荀子·性恶
战国·荀况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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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人之性惡,
其善者偽也。
今人之性,
生而有好利焉,
順是,
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
生而有疾惡焉,
順是,
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
生而有耳目之欲,
有好聲色焉,
順是,
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
然則從人之性,
順人之情,
必出於爭奪,
合於犯分亂理,
而歸於暴。
故必將有師法之化,
禮義之道,
然後出於辭讓,
合於文理,
而歸於治。
用此觀之,
人之性惡明矣,
其善者偽也。
故枸木必將待檃栝、
烝矯然後直;
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
今人之性惡,
必將待師法然後正,
得禮義然後治,
今人無師法,
則偏險而不正;
無禮義,
則悖亂而不治,
古者聖王以人性惡,
以為偏險而不正,
悖亂而不治,
是以為之起禮義,
制法度,
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
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
始皆出於治,
合於道者也。
今人之化師法,
積文學,
道禮義者為君子;
縱性情,
安恣睢,
而違禮義者為小人。
用此觀之,
人之性惡明矣,
其善者偽也。
孟子曰:「人之學者,
其性善。」
曰:是不然。
是不及知人之性,
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
凡性者,
天之就也,
不可學,
不可事。
禮義者,
聖人之所生也,
人之所學而能,
所事而成者也。
不可學,
不可事,
而在人者,
謂之性;
可學而能,
可事而成之在人者,
謂之偽。
是性偽之分也。
今人之性,
目可以見,
耳可以聽;
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
可以聽之聰不離耳,
目明而耳聰,
不可學明矣。
孟子曰:「今人之性善,
將皆失喪其性故也。」
曰:若是則過矣。
今人之性,
生而離其朴,
離其資,
必失而喪之。
用此觀之,
然則人之性惡明矣。
所謂性善者,
不離其朴而美之,
不離其資而利之也。
使夫資朴之於美,
心意之於善,
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
可以聽之聰不離耳,
故曰目明而耳聰也。
今人之性,
飢而欲飽,
寒而欲煖,
勞而欲休,
此人之情性也。
今人見長而不敢先食者,
將有所讓也;
勞而不敢求息者,
將有所代也。
夫子之讓乎父,
弟之讓乎兄,
子之代乎父,
弟之代乎兄,
此二行者,
皆反於性而悖於情也;
然而孝子之道,
禮義之文理也。
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
辭讓則悖於情性矣。
用此觀之,
人之性惡明矣,
其善者偽也。
問者曰:「人之性惡,
則禮義惡生?」
應之曰:凡禮義者,
是生於聖人之偽,
非故生於人之性也。
故陶人埏埴而為器,
然則器生於陶人之偽,
非故生於人之性也。
故工人斲木而成器,
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
非故生於人之性也。
聖人積思慮,
習偽故,
以生禮義而起法度,
然則禮義法度者,
是生於聖人之偽,
非故生於人之性也。
若夫目好色,
耳好聽,
口好味,
心好利,
骨體膚理好愉佚,
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
感而自然,
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
夫感而不能然,
必且待事而後然者,
謂之生於偽。
是性偽之所生,
其不同之徵也。
故聖人化性而起偽,
偽起而生禮義,
禮義生而制法度;
然則禮義法度者,
是聖人之所生也。
故聖人之所以同於眾,
其不異於眾者,
性也;
所以異而過眾者,
偽也。
夫好利而欲得者,
此人之情性也。
假之有弟兄資財而分者,
且順情性,
好利而欲得,
若是,
則兄弟相拂奪矣;
且化禮義之文理,
若是,
則讓乎國人矣。
故順情性則弟兄爭矣,
化禮義則讓乎國人矣。
凡人之欲為善者,
為性惡也。
夫薄願厚,
惡願美,
狹願廣,
貧願富,
賤願貴,
苟無之中者,
必求於外。
故富而不願財,
貴而不願埶,
苟有之中者,
必不及於外。
用此觀之,
人之欲為善者,
為性惡也。
今人之性,
固無禮義,
故彊學而求有之也;
性不知禮義,
故思慮而求知之也。
然則性而已,
則人無禮義,
不知禮義。
人無禮義則亂,
不知禮義則悖。
然則性而已,
則悖亂在己。
用此觀之,
人之性惡明矣,
其善者偽也。
孟子曰:「人之性善。」
曰:是不然。
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
正理平治也;
所謂惡者,
偏險悖亂也:是善惡之分也矣。
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
則有惡用聖王,
惡用禮義哉?
雖有聖王禮義,
將曷加於正理平治也哉?
今不然,
人之性惡。
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
以為偏險而不正,
悖亂而不治,
故為之立君上之埶以臨之,
明禮義以化之,
起法正以治之,
重刑罰以禁之,
使天下皆出於治,
合於善也。
是聖王之治而禮義之化也。
今當試去君上之埶,
無禮義之化,
去法正之治,
無刑罰之禁,
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也。
若是,
則夫彊者害弱而奪之,
眾者暴寡而譁之,
天下悖亂而相亡,
不待頃矣。
用此觀之,
然則人之性惡明矣,
其善者偽也。
故善言古者,
必有節於今;
善言天者,
必有徵於人。
凡論者貴其有辨合,
有符驗。
故坐而言之,
起而可設,
張而可施行。
今孟子曰:「人之性善。」
無辨合符驗,
坐而言之,
起而不可設,
張而不可施行,
豈不過甚矣哉!
故性善則去聖王,
息禮義矣。
性惡則與聖王,
貴禮義矣。
故檃栝之生,
為枸木也;
繩墨之起,
為不直也;
立君上,
明禮義,
為性惡也。
用此觀之,
然則人之性惡明矣,
其善者偽也。
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
其性直也。
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者,
以其性不直也。
今人之性惡,
必將待聖王之治,
禮義之化,
然後始出於治,
合於善也。
用此觀之,
人之性惡明矣,
其善者偽也。
問者曰:「禮義積偽者,
是人之性,
故聖人能生之也。」
應之曰:是不然。
夫陶人埏埴而生瓦,
然則瓦埴豈陶人之性也哉?
工人斲木而生器,
然則器木豈工人之性也哉?
夫聖人之於禮義也,
辟則陶埏而生之也。
然則禮義積偽者,
豈人之本性也哉!
凡人之性者,
堯舜之與桀跖,
其性一也;
君子之與小人,
其性一也。
今將以禮義積偽為人之性邪?
然則有曷貴堯禹,
曷貴君子矣哉!
凡貴堯禹君子者,
能化性,
能起偽,
偽起而生禮義。
然則聖人之於禮義積偽也,
亦猶陶埏而為之也。
用此觀之,
然則禮義積偽者,
豈人之性也哉!
所賤於桀跖小人者,
從其性,
順其情,
安恣睢,
以出乎貪利爭奪。
故人之性惡明矣,
其善者偽也。
天非私曾騫孝己而外眾人也,
然而曾騫孝己獨厚於孝之實,
而全於孝之名者,
何也?
以綦於禮義故也。
天非私齊魯之民而外秦人也,
然而於父子之義,
夫婦之別,
不如齊魯之孝具敬文者,
何也?
以秦人從情性,
安恣睢,
慢於禮義故也,
豈其性異矣哉!
「塗之人可以為禹。」
曷謂也?
曰:凡禹之所以為禹者,
以其為仁義法正也。
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
然而塗之人也,
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
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
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
今以仁義法正為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
然則唯禹不知仁義法正,
不能仁義法正也。
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
而固無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邪?
然則塗之人也,
且內不可以知父子之義,
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
今不然。
塗之人者,
皆內可以知父子之義,
外可以知君臣之正,
然則其可以知之質,
可以能之具,
其在塗之人明矣。
今使塗之人者,
以其可以知之質,
可以能之具,
本夫仁義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
可能之具,
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
今使塗之人伏術為學,
專心一志,
思索孰察,
加日縣久,
積善而不息,
則通於神明,
參於天地矣。
故聖人者,
人之所積而致矣。
曰:「聖可積而致,
然而皆不可積,
何也?」
曰:可以而不可使也。
故小人可以為君子,
而不肯為君子;
君子可以為小人,
而不肯為小人。
小人君子者,
未嘗不可以相為也,
然而不相為者,
可以而不可使也。
故塗之人可以為禹,
則然;
塗之人能為禹,
則未必然也。
雖不能為禹,
無害可以為禹。
足可以遍行天下,
然而未嘗有遍行天下者也。
夫工匠農賈,
未嘗不可以相為事也,
然而未嘗能相為事也。
用此觀之,
然則可以為,
未必能也;
雖不能,
無害可以為。
然則能不能之與可不可,
其不同遠矣,
其不可以相為明矣。
堯問於舜曰:「人情何如?」
舜對曰:「人情甚不美,
又何問焉!
妻子具而孝衰於親,
嗜欲得而信衰於友,
爵祿盈而忠衰於君。
人之情乎!
人之情乎!
甚不美,
又何問焉!
唯賢者為不然。」
有聖人之知者,
有士君子之知者,
有小人之知者,
有役夫之知者。
多言則文而類,
終日議其所以,
言之千舉萬變,
其統類一也:是聖人之知也。
少言則徑而省,
論而法,
若佚之以繩:是士君子之知也。
其言也諂,
其行也悖,
其舉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
齊給便敏而無類,
雜能旁魄而無用,
析速粹孰而不急,
不恤是非,
不論曲直,
以期勝人為意,
是役夫之知也。
有上勇者,
有中勇者,
有下勇者。
天下有中,
敢直其身;
先王有道,
敢行其意;
上不循於亂世之君,
下不俗於亂世之民;
仁之所在無貧窮,
仁之所亡無富貴;
天下知之,
則欲與天下同苦樂之;
天下不知之,
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是上勇也。
禮恭而意儉,
大齊信焉,
而輕貨財;
賢者敢推而尚之,
不肖者敢援而廢之:是中勇也。
輕身而重貨,
恬禍而廣解苟免,
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
以期勝人為意:是下勇也。
繁弱、
鉅黍古之良弓也;
然而不得排檠則不能自正。
桓公之蔥,
太公之闕,
文王之錄,
莊君之曶,
闔閭之干將、
莫邪、
鉅闕、
辟閭,
此皆古之良劍也;
然而不加砥厲則不能利,
不得人力則不能斷。
驊騮、
騹驥、
纖離、
綠耳,
此皆古之良馬也;
然而必前有銜轡之制,
後有鞭策之威,
加之以造父之駛,
然後一日而致千里也。
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
必將求賢師而事之,
擇良友而友之。
得賢師而事之,
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
得良友而友之,
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
身日進於仁義而不自知也者,
靡使然也。
今與不善人處,
則所聞者欺誣詐偽也,
所見者汙漫淫邪貪利之行也,
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
靡使然也。
傳曰:「不知其子視其友,
不知其君視其左右。」
靡而已矣!
靡而已矣!
白话译文
人的本性是恶的,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努力的结果。现在人的本性,生来就有喜好私利的心,顺着这种本性,争夺就会产生而辞让就会丧失;生来就有嫉妒憎恶的心,顺着这种本性,残害就会产生而忠信就会丧失;生来就有耳目的欲望,喜好音乐美色,顺着这种本性,淫乱就会产生而礼义法度就会丧失。既然这样,放纵人的本性,依从人的感情,必然会导致争夺,出现违反名分、扰乱秩序的行为,最终走向暴乱。所以一定要有老师的教化、礼义的引导,然后才会出现辞让,符合秩序,最终走向安定。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已经很清楚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努力的结果。 弯曲的木材一定要经过矫正工具的加工、蒸烤矫正然后才能变直;钝的金属一定要经过磨砺然后才能锋利;现在人的本性恶,一定要经过老师的教化然后才能端正,得到礼义的引导然后才能治理,现在的人没有老师的教化,就会偏邪险恶而不端正;没有礼义的引导,就会悖乱而无法治理。古代的圣王因为人性恶,认为人们偏邪险恶而不端正,悖乱而无法治理,所以为人们兴起了礼义,制定了法度,用礼义来矫正、修饰人的性情并端正它们,用礼义来调和、教化人的性情并引导它们,开始使天下都出于安定,符合正道。现在人学习老师、积累文献知识、遵循礼义,就成为君子;放纵性情,安于恣意妄为,而违背礼义,就成为小人。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已经很清楚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努力的结果。 孟子说:“人们学习,是因为他们的本性是善的。” 我说:这不对。这是不了解人的本性,又不明白“性”与“伪”的区别。凡是“性”,是自然生成的,不可以学习,不可以人为从事。“礼义”,是圣人创制的,是人们通过学习能够掌握、通过从事能够成就的。不可以学习、不可以人为从事而自然存在于人身上的,叫做“性”;可以学习掌握、可以从事成就而存在于人身上的,叫做“伪”。这就是“性”和“伪”的区别。现在人的本性,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那能够看东西的视力离不开眼睛,能够听东西的听力离不开耳朵,眼睛视力好而耳朵听力好,这是不可以学习得到的,很明显。 孟子说:“现在人的性善,大概都丧失了他们的本性吧。” 我说:如果是这样那就错了。现在人的本性,一生下来就离开了它的质朴,离开了它的禀赋,那就必然丧失了。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恶就已经很清楚了。所谓性善,是说不离开它的质朴就完美,不离开它的禀赋就完善。让那禀赋和质朴对于完美,心意对于善,就像那视力离不开眼睛,听力离不开耳朵一样,所以说眼睛视力好、耳朵听力好。现在人的本性,饥饿了就想吃饱,寒冷了就想暖和,劳累了就想休息,这些就是人的情性。现在人看见长辈不敢先吃,是要有所谦让;劳累了不敢求休息,是要代替长辈劳作。儿子谦让父亲,弟弟谦让哥哥,儿子代替父亲,弟弟代替兄长,这几种行为,都是违背本性、悖逆感情的;然而这是孝子之道,是礼义的秩序。所以依从情性就不会谦让了,谦让就是悖逆情性了。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已经很清楚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努力的结果。 有人问:“人的本性是恶的,那么礼义从哪里产生呢?” 我回答说:所有礼义,都是产生于圣人的人为努力,并非原本产生于人的本性。所以陶匠把黏土揉捏制成器皿,那么器皿产生于陶匠的人为努力,并非原本产生于陶匠的本性。木工砍削木材制成器具,那么器具产生于木工的人为努力,并非原本产生于木工的本性。圣人积累思考,熟习人为之事,从而创制礼义、兴起法度,那么礼义法度,是产生于圣人的人为努力,并非原本产生于人的本性。至于眼睛喜好美色,耳朵喜好音乐,嘴巴喜好美味,心意喜好利益,身体肌肤喜好安逸舒适,这些都是产生于人的情性的;是有感应就自然产生,不需要通过从事而后产生的。那些有感应却不能自然产生,必须通过从事而后才能产生的,就叫做产生于“人为”。这就是性和伪所产生的不同表现。 所以圣人改变本性而兴起人为,人为兴起而产生礼义,礼义产生而制定法度;那么礼义法度,是圣人所创制的。所以圣人与普通人相同的地方,没有不同的,是本性;圣人不同于并超过普通人的地方,是人为努力。喜好利益而想得到,这是人的情性。假如兄弟平分财产,如果完全依从情性,喜好利益而想得到,像这样,兄弟就会互相争夺;如果接受礼义秩序的教化,像这样,就会像对待国人一样谦让。所以依从情性兄弟就会争斗,接受礼义教化就会像对待国人一样谦让。 大凡人想要行善,是因为本性恶。人希望自己不丰厚的变得丰厚,希望自己丑陋的变得美丽,希望自己狭小的变得宽广,希望自己贫穷的变得富有,希望自己低贱的变得尊贵,如果本身没有,就必然向外追求。所以富裕了就不羡慕财富,尊贵了就不羡慕权势,如果本身已经有了,就必然不会向外追求。由此看来,人想要行善,是因为本性恶。现在人的本性,原本没有礼义,所以要努力学习来求得它;本性不懂得礼义,所以要思考来求得认识它。如果只是依着本性,那么人就没有礼义,不懂得礼义。人没有礼义就会混乱,不懂得礼义就会悖逆。如果只是依着本性,那么悖乱就在自身。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已经很清楚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努力的结果。 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 我说:这不对。凡是从古到今天下所说的善,是指合乎正道、安定有序;所说的恶,是指偏邪险恶、悖逆混乱:这就是善恶的区分。现在如果真认为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合乎正道、安定有序的,那么还要圣王做什么,还要礼义做什么呢?即使有圣王和礼义,又能对合乎正道、安定有序增添什么呢?现在不是这样,人的本性是恶的。所以古代的圣人因为人性恶,认为人们偏邪险恶而不端正,悖乱而无法治理,所以为人们确立君主的权势来统治他们,阐明礼义来教化他们,兴起法度来治理他们,加重刑罚来禁止他们,使天下都出于安定,符合于善。这就是圣王的治理和礼义的教化。现在试着去掉君主的权势,没有礼义的教化,去掉法度的治理,没有刑罚的禁止,站在一旁观察天下人民的交往。像这样,那么强大的就会侵害弱小的并夺取他们,人多的就会欺凌人少的并扰乱他们,天下悖乱而互相灭亡,等不了多久。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已经很清楚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努力的结果。 所以善于谈论古代的人,必然在当今找到验证;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然在人事上找到验证。凡是立论,贵在有分析综合,有验证符合。所以坐着说的,站起来就可以布置,展开就可以施行。现在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没有分析综合验证符合,坐着说的,站起来无法布置,展开无法施行,难道不是错得很厉害吗!所以如果性善,那么就可以去掉圣王,废弃礼义了。如果性恶,那么就需要圣王,重视礼义了。所以矫正工具的产生,是为了弯曲的木材;墨线的拉起,是为了不直的木材;确立君主,阐明礼义,是为了人性恶。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已经很清楚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努力的结果。 笔直的木材不需要矫正工具就能直,是因为它的本性直。弯曲的木材一定要经过矫正工具的蒸烤矫正然后才能直,是因为它的本性不直。现在人的本性恶,一定要经过圣王的治理,礼义的教化,然后才会出于安定,符合于善。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已经很清楚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努力的结果。 有人问:“礼义是通过人为努力积累而成的,这本身就是人的本性,所以圣人能够创制它。” 我回答说:这不对。陶匠揉捏黏土而产生瓦,那么瓦难道是陶匠的本性吗?木工砍削木材而产生器具,那么器具难道是木工的本性吗?圣人对于礼义,就好比陶匠制造陶器一样。那么通过人为努力积累而成的礼义,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大凡人的本性,尧舜和桀跖,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君子和小人,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现在要把通过人为努力积累的礼义当作人的本性吗?那么又何必尊贵尧禹,何必尊贵君子呢!大凡尊贵尧禹君子,是由于他们能改变本性,能兴起人为努力,人为努力兴起而后产生礼义。那么圣人对于礼义的积累创造,也就像是陶匠制造陶器一样。由此看来,那么通过人为努力积累而成的礼义,难道是人的本性吗?人们之所以鄙视桀跖小人,是由于他们放纵本性,依从情性,安于恣意妄为,从而做出贪利争夺的事。所以人的本性是恶的已经很清楚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努力的结果。上天并非偏爱曾参、闵子骞、孝己而疏远众人,然而曾参、闵子骞、孝己独自具有深厚的孝行,并保全孝的名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尽力于礼义的缘故。上天并非偏爱齐鲁的百姓而疏远秦人,然而秦人在父子之义、夫妇之别方面,不如齐鲁的人那样孝顺、恭敬、有文采,为什么呢?因为秦人依从情性,安于恣意妄为,轻慢礼义的缘故,难道是他们的本性不同吗? “路上的普通人可以成为禹。”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大凡禹之所以成为禹,是因为他能实行仁义法度。那么仁义法度有可以被认识、可以被做到的道理。然而路上的普通人,都有可以认识仁义法度的素质,都有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资质,那么他们可以成为禹就很清楚了。现在认为仁义法度本来就没有可以被认识、可以被做到的道理吗?那么即使是禹也不能认识仁义法度,不能实行仁义法度了。或者认为路上的普通人本来就没有可以认识仁义法度的素质,本来就没有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资质吗?那么路上的普通人,对内不可以知道父子之义,对外不可以知道君臣之正。但现在不是这样。路上的普通人,对内都可以知道父子之义,对外都可以知道君臣之正,那么他们具有可以认识的素质,可以做到的资质,这在普通人身上是很清楚的。现在让普通人,用他们可以认识的素质,可以做到的资质,遵循那仁义法度可以被认识、可以被做到的道理,那么他们可以成为禹就很清楚了。现在让普通人从事学术,专心致志,深入思考,长期积累,不停止地积累善行,那么就能达到神明的境界,与天地相配合。所以圣人,是普通人通过积累而达到的。 问:“圣人可以通过积累而达到,然而普通人都不能积累,这是为什么呢?” 我说:可以达到而不可以强制做到。所以小人可以成为君子,但不肯成为君子;君子可以成为小人,但不肯成为小人。小人和君子,不是不可以互相转化,然而不互相转化,是因为可以达到而不可以强制做到。所以路上的普通人可以成为禹,那是肯定的;路上的普通人能够成为禹,那就不一定了。即使不能成为禹,也不妨碍他们可以成为禹。脚可以走遍天下,然而未曾有人走遍天下。工匠、农夫、商人,不是不可以互相转换职业,然而未曾有互相转换职业的。由此看来,那么可以做到,不一定就能做到;即使做不到,也不妨碍可以做到。那么“能够”与“可以”之间的不同是很明显的,它们不能互相替代也就很清楚了。 尧问舜说:“人情怎么样?”舜回答说:“人情很不美好,又何必问呢!有了妻子儿女,对父母的孝心就减退了;嗜好欲望得到满足,对朋友的信用就减退了;爵位俸禄满盈,对君主的忠诚就减退了。这就是人情啊!人情啊!很不美好,又何必问呢!只有贤德的人不是这样。” 有圣人智慧的人,有士君子智慧的人,有小人智慧的人,有劳动者智慧的人。话说得多而有文采有条理,整天讨论他们所说内容的根据,说起来千变万化,但它的纲领条理是一致的:这是圣人的智慧。话说得少而直接简练,有条理有法则,就像用墨线衡量:这是士君子的智慧。说话谄媚,行事悖理,做事常常后悔:这是小人的智慧。反应迅速敏捷但没有条理,技能驳杂旁通却没有实用,分析问题快速熟练但不切要务,不顾是非,不讲曲直,只想着胜过别人:这是劳动者的智慧。 有上等勇气的人,有中等勇气的人,有下等勇气的人。天下有正道,就敢于挺身而出;先王有正道,就敢于按此行事;上不追随乱世之君,下不混同于乱世之民;仁在哪里就不顾贫穷,仁不在那里就不贪图富贵;天下人知道他,就想与天下人同甘共苦;天下人不知道他,就独自屹立于天地之间而无所畏惧:这是上等勇气。态度恭敬而心意谦逊,重视忠信,而轻视钱财;贤德的人敢于推荐提拔,不贤的人敢于罢黜废除:这是中等勇气。轻视生命而看重钱财,安于祸患而多方解脱苟免,不顾是非对错的情实,只想着胜过别人:这是下等勇气。 繁弱、巨黍是古代的好弓;然而没有排檠(矫正弓弩的工具)就不能自己矫正。桓公的葱,太公的阙,文王的录,庄公的曶,阖闾的干将、莫邪、巨阙、辟闾,这些都是古代的好剑;然而不经过磨砺就不能锋利,不依靠人力就不能斩断。骅骝、騹骥、纤离、绿耳,这些都是古代的好马;然而前面必须有嚼子和缰绳的控制,后面必须有鞭策的威慑,加上造父的驾驭,然后才能日行千里。人即使有资质美好而心思明辨,也一定要寻找贤明的老师来侍奉,选择良好的朋友来交往。得到贤明的老师侍奉,那么听到的就是尧舜禹汤的正道;得到良好的朋友交往,那么看到的就是忠信敬让的行为。自身每天在不知不觉中进步于仁义,这是环境熏陶使然。现在与不善的人相处,那么听到的就是欺骗诬陷虚伪奸诈,看到的就是污秽放荡淫邪贪利的行为,自身将要遭受刑罚杀戮还不知道,这也是环境熏陶使然。古书上说:“不了解儿子就看看他的朋友,不了解君主就看看他身边的人。”就是环境熏陶啊!就是环境熏陶啊!
字词精讲
- 伪:本义是“人为的”,与“自然”相对。荀子在本文中明确将“伪”定义为“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即通过后天学习和努力可以成就的东西。这是理解全文的核心概念。
- 性:本义指人与生俱来的自然属性。荀子定义为“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即自然生成,不可通过学习或人为努力改变的部分。
- 枸木(gōu mù):弯曲的木材。
- 檃栝(yǐn kuò):也作“隐括”,指矫正木材弯曲的工具,引申为矫正、约束。
- 砻厉(lóng lì):磨刀石,引申为磨砺。
- 埶(shì):同“势”,权势、地位。
- 煖(xuān):同“暖”,温暖。
- 恣睢(zì suī):放纵、任意胡为。
- 拂夺:争夺。
- 彊(qiáng):同“强”,勉强,努力。
- 中(zhòng):正道,中正之道。
- 靡(mí):通“摩”,指接触、环境的影响与熏陶。
- 曾骞孝己:曾参(孔子弟子,以孝著称)、闵子骞(孔子弟子,以孝著称)、孝己(商王武丁之子,以孝著称)。
- 桀跖:夏桀(暴君)和盗跖(大盗),泛指恶人。
- 陶人埏埴(shān zhí):陶匠将黏土揉捏成坯。埏,揉捏。埴,黏土。
- 涂之人:路上的普通人,指一般人。
- 綦(qí):极,尽力。
- 参(cān):并列,匹配。
- 通於神明,参於天地:指达到极高的精神境界,与天地并立。
- 排檠(píng qíng):矫正弓弩的工具。
- 造父(zào fǔ):周穆王时著名的御者。
- 靡:在文末再次出现,强调环境影响的决定性作用。
义理赏析
荀子《性恶》是一篇逻辑严密、论证有力的哲学宣言,其核心论点在于:人的自然本性(好利、嫉妒、纵欲)若不加约束,必然导致争夺、暴乱,因此“善”并非天生,而是后天“伪”(人为努力)的成果。这并非简单地否定人性中存在向善的可能,而是强调一种深刻的认知:善是一种需要主动建构的文明成就,而非自然状态的呈现。
本文的义理结构体现在三个层面:
- “性”与“伪”的严格区分:荀子划清了界限。与生俱来、不可选择的自然欲望是“性”;通过学习、教化、师法而成就的道德行为是“伪”。这一区分剥离了道德的先验性,将伦理学的基础从“天性”转向了“社会建构”和“个体实践”。
- 礼义源于圣人创造:既然善源于伪,那么最初的礼义法度从何而来?荀子认为,这是由古代圣王基于对人性之恶的深刻洞察,通过“积思虑,习伪故”而创造并制定的。圣人与常人本性无异,其卓越之处在于“能化性,能起伪”。这为道德和政治秩序的起源提供了一种基于理性与实践的解释,而非神启或天授。
- “涂之人可以为禹”的平等观与努力论:这是全文最具建设性和鼓舞力量的结论。荀子承认人性本恶,却得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命题:普通人(涂之人)与圣人(禹)在“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上是平等的。能否成为禹,关键在于后天是否“伏术为学,专心一志,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这既肯定了人性的可塑性,也强调了个人努力与环境熏陶(“靡”)的决定性作用,将道德修养的路径向所有人开放。
现实启示: 荀子的“性恶”论具有深刻的现代性意义。它警示我们,良好的社会秩序不能依赖于对人性盲目的乐观期待,而必须通过制度建设(法度)、教育引导(师法礼义)和环境营造来主动维护和塑造。它肯定了教育、文化和法律规范在塑造人格、防止社会失范中的根本价值。同时,“涂之人可以为禹”的思想,也鼓励个体通过持续的学习与修养实现自我超越,强调了个人在道德成长中的能动性与责任。在今天,荀子的思想依然提醒我们:文明与道德,是需要全社会共同经营和每个人终身践行的“人为”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