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荣辱
战国·荀况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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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憍泄者,
人之殃也;
恭儉者,
偋五兵也。
雖有戈矛之刺,
不如恭儉之利也。
故與人善言,
煖於布帛;
傷人之言,
深於矛戟。
故薄薄之地,
不得履之,
非地不安也,
危足無所履者,
凡在言也。
巨涂則讓,
小涂則殆,
雖欲不謹,
若云不使。
快快而亡者、
怒也,
察察而殘者、
忮也,
博而窮者、
訾也,
清之而俞濁者、
口也,
豢之而俞瘠者、
交也,
辯而不說者、
爭也,
直立而不見知者、
勝也,
廉而不見貴者、
劌也,
勇而不見憚者、
貪也,
信而不見敬者、
好剸行也。
此小人之所務,
而君子之所不為也。
鬥者,
忘其身者也,
忘其親者也,
忘其君者也。
行其少頃之怒,
而喪終身之軀,
然且為之,
是忘其身也;
家室立殘,
親戚不免乎刑戮,
然且為之,
是忘其親也;
君上之所惡也,
刑法之所大禁也,
然且為之,
是忘其君也。
憂忘其身,
內忘其親,
上忘其君,
是刑法之所不舍也,
聖王之所不畜也。
乳彘觸虎,
乳狗不遠遊,
不忘其親也。
人也,
憂忘其身,
內忘其親,
上忘其君,
則是人也,
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凡鬥者,
必自以為是,
而以人為非也。
己誠是也,
人誠非也,
則是己君子,
而人小人也;
以君子與小人相賊害也,
憂以忘其身,
內以忘其親,
上以忘其君,
豈不過甚矣哉!
是人也,
所謂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
將以為智邪?
則愚莫大焉;
將以為利邪?
則害莫大焉;
將以為榮邪?
則辱莫大焉;
將以為安邪?
則危莫大焉。
人之有鬥,
何哉?
我欲屬之狂惑疾病邪?
則不可,
聖王又誅之。
我欲屬之鳥鼠禽獸邪?
則又不可,
其形體又人,
而好惡多同。
人之有鬥,
何哉?
我甚醜之。
有狗彘之勇者,
有賈盜之勇者,
有小人之勇者,
有士君子之勇者。
爭飲食,
無廉恥,
不知是非,
不辟死傷,
不畏眾彊,
牟牟然惟利飲食之見,
是狗彘之勇也。
為事利,
爭貨財,
無辭讓,
果敢而振,
猛貪而戾,
牟牟然惟利之見,
是賈盜之勇也。
輕死而暴,
是小人之勇也。
義之所在,
不傾於權,
不顧其利,
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
重死持義而不橈,
是士君子之勇也。
鯈䱁者,
浮陽之魚也,
胠於沙而思水,
則無逮矣。
挂於患而欲謹,
則無益矣。
自知者不怨人,
知命者不怨天;
怨人者窮,
怨天者無志。
失之己,
反之人,
豈不迂乎哉!
榮辱之大分,
安危利害之常體:先義而後利者榮,
先利而後義者辱;
榮者常通,
辱者常窮;
通者常制人,
窮者常制於人:是榮辱之大分也。
材愨者常安利,
蕩悍者常危害;
安利者常樂易,
危害者常憂險;
樂易者常壽長,
憂險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體也。
夫天生蒸民,
有所以取之:志意致脩,
德行致厚,
智慮致明,
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
政令法,
舉措時,
聽斷公,
上則能順天子之命,
下則能保百姓,
是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
志行脩,
臨官治,
上則能順上,
下則能保其職,
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
循法則、
度量、
刑辟、
圖籍、
不知其義,
謹守其數,
慎不敢損益也;
父子相傳,
以持王公,
是故三代雖亡,
治法猶存,
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職也。
孝弟原愨,
軥錄疾力,
以敦比其事業,
而不敢怠傲,
是庶人之所以取煖衣飽食,
長生久視,
以免於刑戮也。
飾邪說,
文姦言,
為倚事,
陶誕突盜,
惕悍憍暴,
以偷生反側於亂世之間,
是姦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
其慮之不深,
其擇之不謹,
其定取舍楛僈,
是其所以危也。
材性知能,
君子小人一也;
好榮惡辱,
好利惡害,
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
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小人也者,
疾為誕而欲人之信己也,
疾為詐而欲人之親己也,
禽獸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
慮之難知也,
行之難安也,
持之難立也,
成則必不得其所好,
必遇其所惡焉。
故君子者,
信矣,
而亦欲人之信己也;
忠矣,
而亦欲人之親己也;
脩正治辨矣,
而亦欲人之善己也;
慮之易知也,
行之易安也,
持之易立也,
成則必得其所好,
必不遇其所惡焉。
是故窮則不隱,
通則大明,
身死而名彌白。
小人莫不延頸舉踵而願曰:「知慮材性,
固有以賢人矣。」
夫不知其與己無以異也。
則君子注錯之當,
而小人注錯之過也。
故孰察小人之知能,
足以知其有餘,
可以為君子之所為也。
譬之越人安越,
楚人安楚,
君子安雅。
是非知能材性然也,
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
仁義德行,
常安之術也,
然而未必不危也;
汙僈突盜,
常危之術也,
然而未必不安也。
故君子道其常,
而小人道其怪也。
凡人有所一同:飢而欲食,
寒而欲煖,
勞而欲息,
好利而惡害,
是人之所生而有也,
是無待而然者也,
是禹桀之所同也。
目辨白黑美惡,
而耳辨音聲清濁,
口辨酸鹹甘苦,
鼻辨芬芳腥臊,
骨體膚理辨寒暑疾養,
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
是無待而然者也,
是禹桀之所同也。
可以為堯禹,
可以為桀跖,
可以為工匠,
可以為農賈,
在埶注錯習俗之所積耳。
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
是無待而然者也,
是禹桀之所同也。
為堯禹則常安榮,
為桀跖則常危辱;
為堯禹則常愉佚,
為工匠農賈則常煩勞;
然而人力為此,
而寡為彼,
何也?
曰:陋也。
堯禹者,
非生而具者也,
夫起於變故,
成乎脩為,
待盡而後備者也。
人之生固小人,
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
人之生固小人,
又以遇亂世,
得亂俗,
是以小重小也,
以亂得亂也。
君子非得埶以臨之,
則無由得開內焉。
今是人之口腹,
安知禮義?
安知辭讓?
安知廉恥隅積?
亦呥呥而嚼,
鄉鄉而飽已矣。
人無師無法,
則其心正其口腹也。
今使人生而未嘗睹芻豢稻粱也,
惟菽藿糟糠之為睹,
則以至足為在此也,
俄而粲然有秉芻豢稻梁而至者,
則瞲然視之曰:此何怪也?
彼臭之而嗛於鼻,
嘗之而甘於口,
食之而安於體,
則莫不棄此而取彼矣。
今以夫先王之道,
仁義之統,
以相群居,
以相持養,
以相藩飾,
以相安固邪。
以夫桀跖之道,
是其為相縣也,
幾直夫芻豢稻梁之縣糟糠爾哉!
然而人力為此,
而寡為彼,
何也?
曰:陋也。
陋也者,
天下之公患也,
人之大殃大害也。
故曰:仁者好告示人。
告之、
示之、
靡之、
儇之、
鈆之、
重之,
則夫塞者俄且通也,
陋者俄且僩也,
愚者俄且知也。
是若不行,
則湯武在上曷益?
桀紂在上曷損?
湯武存,
則天下從而治,
桀紂存,
則天下從而亂。
如是者,
豈非人之情,
固可與如此,
可與如彼也哉!
人之情,
食欲有芻豢,
衣欲有文繡,
行欲有輿馬,
又欲夫餘財蓄積之富也;
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
是人之情也。
今人之生也,
方知畜雞狗豬彘,
又蓄牛羊,
然而食不敢有酒肉;
餘刀布,
有囷窌,
然而衣不敢有絲帛;
約者有筐篋之藏,
然而行不敢有輿馬。
是何也?
非不欲也,
幾不長慮顧後,
而恐無以繼之故也?
於是又節用禦欲,
收歛蓄藏以繼之也。
是於己長慮顧後,
幾不甚善矣哉!
今夫偷生淺知之屬,
曾此而不知也,
糧食大侈,
不顧其後,
俄則屈安窮矣。
是其所以不免於凍餓,
操瓢囊為溝壑中瘠者也。
況夫先王之道,
仁義之統,
詩書禮樂之分乎!
彼固為天下之大慮也,
將為天下生民之屬,
長慮顧後而保萬世也。
其流長矣,
其溫厚矣,
其功盛姚遠矣,
非順孰脩為之君子,
莫之能知也。
故曰:短綆不可以汲深井之泉,
知不幾者不可與及聖人之言。
夫詩書禮樂之分,
固非庸人之所知也。
故曰:一之而可再也,
有之而可久也,
廣之而可通也,
慮之而可安也,
反鉛察之而俞可好也。
以治情則利,
以為名則榮,
以群則和,
以獨則足,
樂意者其是邪!
夫貴為天子,
富有天下,
是人情之所同欲也;
然則從人之欲,
則埶不能容,
物不能贍也。
故先王案為之制禮義以分之,
使有貴賤之等,
長幼之差,
知愚能不能之分,
皆使人載其事,
而各得其宜。
然後使穀祿多少厚薄之稱,
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
故仁人在上,
則農以力盡田,
賈以察盡財,
百工以巧盡械器,
士大夫以上至於公侯,
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
夫是之謂至平。
故或祿天下,
而不自以為多,
或監門御旅,
抱關擊柝,
而不自以為寡。
故曰:「斬而齊,
枉而順,
不同而一。」
夫是之謂人倫。
《詩》曰:「受小共大共,
為下國駿蒙。」
此之謂也。
白话译文
骄傲轻慢的人,会给自己招来灾祸;恭敬节俭的人,可以抵御各种兵器。即使有戈矛的锋利,也比不上恭敬节俭的力量。所以,对人说善意的话,比布帛更温暖;伤害人的言语,比矛戟更伤人。所以,在平坦的土地上,如果无法落脚,并不是地面不稳,而是你乱伸脚导致无处可踩,这都是因为言语不当造成的。在宽阔的大路上要礼让,在狭窄的小路上要警惕,即使想不小心谨慎,也做不到。
因放纵痛快而灭亡的,是因为暴怒;苛察而遭残害的,是因为嫉妒;博学而陷入困境的,是因为诋毁;想使自己清白反而更污浊的,是因为夸口;想使关系亲密反而更疏远的,是因为交往不当;能言善辩却不讨人喜欢的,是因为争执;品行正直却不被人了解的,是因为好胜;廉洁而不被看重的,是因为刻伤人;勇敢而不被人畏惧的,是因为贪婪;守信而不被尊敬的,是因为独断专行。这些都是小人追求的,而君子不去做的。
争斗的人,是忘记了自身,忘记了父母,忘记了君主。为了一时的愤怒,却丧失了终身的生命,还要去做,这就是忘记了自身;家庭立刻会遭到残害,亲人不免被杀戮,还要去做,这就是忘记了父母;这是君主所憎恶的,刑法所严厉禁止的,还要去做,这就是忘记了君主。忧患中忘记自身,对内忘记父母,向上忘记君主,这是刑法所不会赦免的,是圣王所不会收留的。母猪会去触碰老虎,母狗不会远游,因为它们不忘记自己的孩子。人如果忧患中忘记自身,对内忘记父母,向上忘记君主,那么这种人,就连猪狗都不如了。
所有争斗的人,一定认为自己是对的,而认为别人是错的。如果自己确实对,别人确实错,那么自己就是君子,而别人就是小人;让君子和小人相互残害,忧患中忘记自身,对内忘记父母,向上忘记君主,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这种人,就像用狐父地方出产的戈去砍牛粪。想以此为聪明吗?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想以此为有利吗?没有比这更有害的了;想以此为荣耀吗?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想以此为安全吗?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人为什么要争斗呢?我想把它归结为疯狂惑乱的疾病吗?又不行,因为圣王会诛杀这种人。我想把它归结为鸟鼠禽兽的行为吗?也不行,因为他们的形体是人,而且好恶大多相同。人为什么要争斗呢?我非常厌恶这种行为。
有像狗和猪一样的勇敢,有像商人和盗贼一样的勇敢,有像小人一样的勇敢,有像士君子一样的勇敢。争夺饮食,没有廉耻,不懂是非,不躲避死伤,不畏惧众人的强大,贪婪地只看到饮食,这是狗和猪的勇敢。为了从事获利之事,争夺货物钱财,没有辞让,果决大胆而振作,凶猛贪婪而暴戾,贪婪地只看到利益,这是商人和盗贼的勇敢。轻视生命而暴躁,这是小人的勇敢。道义所在,不屈服于权势,不顾及个人利益,整个国家给他也不会改变看法,重视生命、坚守道义而不屈服,这是士君子的勇敢。
鯈鱼和䱁鱼,是喜欢浮到水面晒太阳的鱼,一旦被困在沙滩上再想回到水中,就已经来不及了。已经陷入祸患才想到谨慎,就没有益处了。明智的人不埋怨别人,知天命的人不埋怨上天;埋怨别人的人会走投无路,埋怨上天的人没有志向。过失在自己身上,却反过来责怪别人,岂不是太迂腐了吗!
光荣和耻辱的根本区别,安全和危险、利益和损害的一般规律:把道义放在利益之前就是光荣,把利益放在道义之前就是耻辱;光荣的人通常显达,耻辱的人通常困穷;显达的人通常能制服别人,困穷的人通常被别人制服:这就是光荣和耻辱的根本区别。品性忠厚的人通常安宁得利,放荡凶悍的人通常危险受害;安宁得利的人通常快乐平和,危险受害的人通常忧愁危险;快乐平和的人通常长寿,忧愁危险的人通常夭折:这就是安全和危险、利益和损害的一般规律。
上天生下百姓,有他们获取地位的理由:思想意志非常美好,德行非常深厚,智谋非常明智,这是天子获取天下的理由。政令符合法制,举措合乎时宜,处理决断公平公正,对上能顺从天子的命令,对下能保护百姓,这是诸侯获取国家的理由。德行美好,治理官事,对上能顺从上级,对下能保住自己的职位,这是士大夫获取田地封邑的理由。遵循法规、度量、刑法、图籍,不懂其中的道理,只是谨慎地遵守具体条文,不敢增减;父子相传,以此侍奉王公,所以夏商周三代虽然灭亡了,这些制度依然存在,这是各级官吏获取俸禄职位的理由。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忠厚老实,勤勉尽力,踏实地做好自己的事业,不敢懈怠,这是平民百姓获取温饱食物、长久生存、免于刑罚的理由。修饰邪说,美化奸言,做荒诞的事,欺诈横行,凶悍残暴,以此在乱世中苟且偷生,这是奸邪之人招致危险、耻辱和死刑的理由。他们考虑得不深,选择得不谨慎,他们决定取舍的态度轻率马虎,这就是他们陷入危险的原因。
才能本性、知识能力,君子和小人是一样的;喜好光荣厌恶耻辱,喜好利益厌恶损害,这是君子和小人相同的;但他们追求这些所采用的方法却不同:小人,拼命做欺诈的事却想让别人相信自己,拼命做虚伪的事却想让别人亲近自己,行为如同禽兽却想让别人称赞自己;他们的思想难以被理解,行为难以安稳,立场难以树立,成功了也一定得不到他们所喜好(的光荣利益),一定会遇到他们所厌恶(的耻辱损害)。所以君子,诚实守信,也希望别人相信自己;忠诚可靠,也希望别人亲近自己;修养德行、治理事务合乎正道,也希望别人称赞自己;他们的思想容易理解,行为容易安稳,立场容易树立,成功了一定会得到他们所喜好(的光荣利益),一定不会遇到他们所厌恶(的耻辱损害)。所以君子困穷时不隐蔽自己,显达时就非常光明,死后名声更加显赫。小人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地期盼说:“他们的思想知识、才能本性,本来就比别人贤能啊。”他们不知道这和自己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君子行为得当,而小人行为失当。所以仔细考察小人的知识能力,足以知道他们是有能力的,可以做君子所做的事情。好比越国人习惯在越地,楚国人习惯在楚地,君子习惯在正道。这不是知识能力、才能本性的缘故,而是行为习惯和习俗环境不同的结果。仁义德行,是常常获得安宁的方法,但也未必不会遇到危险;污秽欺诈、横行暴虐,是常常招致危险的方法,但也未必不能获得安宁。所以君子遵循常道,而小人追求怪异。
人都有相同之处:饿了就想吃,冷了就想取暖,累了就想休息,喜好利益厌恶损害,这是人生来就有的,是不依赖外在条件就这样的,这是禹和桀都相同的。眼睛能辨别黑白美丑,耳朵能辨别声音清浊,口能辨别酸咸甘苦,鼻子能辨别芬芳腥臭,身体肌肤能辨别寒暑痛痒,这又是人生来就常常具有的,是不依赖外在条件就这样的,这是禹和桀都相同的。可以成为尧、禹那样的人,也可以成为桀、跖那样的人,可以成为工匠,可以成为农夫或商人,这取决于所处的环境、行为习惯和习俗的积累。这又是人生来就有的,是不依赖外在条件就这样的,这是禹和桀都相同的。成为尧、禹就常常安宁光荣,成为桀、跖就常常危险耻辱;成为尧、禹就常常快乐安逸,成为工匠农夫商人就常常烦恼劳苦;然而人们努力成为前者(桀跖),却很少努力成为后者(尧禹),为什么呢?答案是:见识浅陋。尧、禹,并不是生来就具备这些品质的,他们是从经历变故开始,通过修养作为,直到生命终结才完备的。人生来本来就是小人,没有老师教导、没有法则约束,就只看到利益罢了。人生来本来就是小人,又遭遇混乱的世道,沾染了混乱的习俗,所以小人加上小人,混乱导致混乱。君子如果不取得权势来统治他们,就无法引导他们进入正道。现在人的嘴巴肚子,哪里知道礼义?哪里知道辞让?哪里知道廉耻和部分与整体的道理?不过是咀嚼吞咽,吃饱肚子罢了。人没有老师教导、没有法则约束,他的心就像他的嘴巴肚子一样(只知道吃)。假如人生来从未见过牛羊猪狗和稻米粱谷,只看到豆叶糟糠,那么就会认为这些是最满足的了。忽然有拿着牛羊猪狗和稻米粱谷的人出现,就会瞪着眼睛看说:“这是什么怪物?”闻它的气味觉得香,尝它的味道觉得甜,吃了它身体感到舒服,那就没有不丢弃豆叶糟糠而去取牛羊稻粱的了。现在用先王的道,仁义的纲领,来帮助人们群居生活,互相扶持供养,互相装饰,互相安定巩固。比起桀、跖的道,那差距,哪里只是牛羊稻粱和豆叶糟糠的差别呢!然而人们努力成为后者(用桀跖之道),却很少努力成为前者(用先王之道),为什么呢?答案是:见识浅陋。浅陋,是天下的通病,是人的大灾祸。所以说:仁爱的人喜欢告诉开示别人。告诉他们,开示他们,使他们接近,使他们熟练,引导他们,重复强调他们,那么闭塞的人很快就通达了,浅陋的人很快就开阔了,愚昧的人很快就明智了。如果这些不去实行,那么商汤、周武王在位又有什么益处?桀、纣在位又有什么损害?商汤、周武王存在,天下就跟着太平;桀、纣存在,天下就跟着混乱。像这样,难道不是人的情性,本来就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吗!
人的情性,吃饭想有牛羊猪狗,穿衣想有锦绣,出行想有车马,还想要有多余的财富积蓄;然而一年到头、世世代代都不知道满足,这是人的情性。现在人活着,才懂得饲养鸡狗猪,又饲养牛羊,但吃饭不敢有酒肉;有多余的钱币,有谷仓米窖,但穿衣不敢穿丝帛;节俭的人有收藏的箱子,但出行不敢有车马。为什么呢?不是不想,是因为不从长远考虑、顾及将来,担心没有东西接续的缘故啊。于是又节省费用、控制欲望,积蓄收敛来接续。这对于自己从长远考虑、顾及将来,难道不是很妥善吗!现在那些苟且偷生、见识短浅的人,连这个都不知道,粮食消耗太大,不顾及将来,不久就会穷尽而陷入困窘了。这就是他们免不了受冻挨饿、拿着瓢囊饿死在沟壑中的原因。何况先王的道,仁义的纲领,诗、书、礼、乐的制度呢!这本来就是为天下深谋远虑的,是为了天下的民众,从长远考虑、顾及将来以保全万世的啊。它的源流长久,它的内容深厚,它的功绩盛大而影响深远,不是顺从、熟悉、修养、实践它的君子,是无法理解的。所以说:短绳索不能汲取深井里的泉水,知识不接近(圣人之道)的人不能和他谈论圣人的话。诗、书、礼、乐的制度,本来就不是平庸之人所能理解的。所以说:掌握了一种(原则)就可以再掌握第二种,拥有了它就可以长久,推广它就可以贯通,思考它就可以安稳,反复检验它就更加值得喜爱。用它来调理情性就有利,用它来成就名声就光荣,用它来与人交往就能和谐,用它来独处就能满足,快乐的追求大概就在于此吧!
尊贵到做天子,富有到拥有天下,这是人的情性共同的欲望;然而如果放纵人的欲望,那么权势上不能容纳,物质上不能供给。所以先王制定礼义来分配,使人有贵贱的等级、长幼的差别、智愚能不能的区分,让每个人都承担相应的事务,各得其所。然后使俸禄的多少、厚薄与他们的贡献相称,这就是群体生活和谐统一的方法。所以仁者在上位,农民就尽心种田,商人就精明理财,各种工匠就尽力制作器械,士大夫以上到公侯,无不凭借仁厚和智能尽好自己的职责。这就叫做最大的公平。所以有的人享受天下的俸禄,也不自认为多;有的人看门守关、巡夜打更,也不自认为少。所以说:“砍削之后才能整齐,弯曲之后才能顺直,不同之后才能统一。”这就叫做人伦秩序。《诗经》说:“接受大大小小的法规,成为下国的庇护。”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字词精讲
- 憍(jiāo)泄(xiè):同“骄泄”,骄傲轻慢。
- 偋(bǐng):通“屏”,摒弃,抵御。
- 五兵:五种兵器,泛指各种兵器。
- 煖(xuān):同“暖”。
- 矛戟(jǐ):矛和戟,古代两种兵器。
- 薄薄(bó bó):广大、平坦的样子。
- 危足:侧足,指立足不稳,胡乱伸脚。
- 让:辞让,宽广处的礼让。
- 殆(dài):危险,警惕。
- 快快:放纵痛快的样子。
- 察察:苛察,过于明察。
- 忮(zhì):嫉妒,害。
- 訾(zī):诋毁,诽谤。
- 俞:通“愈”,更加。
- 豢(huàn):饲养,此处指刻意拉拢。
- 瘠(jí):瘦,指关系疏远。
- 说(yuè):同“悦”,高兴,讨人喜欢。
- 刿(guì):刺伤,割伤。此处指刻薄伤人。
- 剸(zhuān):独断专行。
- 斗者:指争斗之人。
- 忧:此处通“又”,或理解为发语词。一说为“忧患之中”的缩略,指在忧患(如愤怒)时。
- 立:立刻。
- 乳彘(zhì)触虎:正在哺乳的母猪会去触碰老虎(为了保护幼崽)。
- 不若:不如,比不上。
- 狐父之戈:传说中狐父(地名)出产的名戈。
- 钃(zhǔ)牛矢:砍牛粪。比喻大材小用或行为极其荒谬。
- 属(zhǔ):归属,归结为。
- 丑:厌恶。
- 贾(gǔ)盗:商人和盗贼。
- 牟牟然:贪求的样子。
- 振:奋起,此处含贬义,指一味进取。
- 轻死而暴:轻视生命,行为暴戾。
- 桡(náo):弯曲,屈服。
- 鯈(tiáo)䱁(qiáo):两种鱼名,据说是喜好浮出水面晒太阳的鱼。
- 胠(qū):腋下,此处指搁浅。
- 无逮:来不及,追不上。
- 志意致修:思想意志非常美好。修,美好。
- 听断公:处理决断公平。
- 轨录:又作“佢录”,勤谨劳碌的样子。
- 敦比:尽力治理。
- 楛(kǔ)僈:粗疏,马虎。
- 疾为诞:极力做欺诈之事。
- 注错:举止,安置,指行为和处世态度。
- 雅:通“夏”,指中原地区的正道。
- 埶(shì):通“势”,权势,环境。
- 县:通“悬”,悬殊,差别大。
- 刍(chú)豢(huàn):吃草的牛羊和吃谷物的猪狗,泛指肉食。
- 菽藿(shū huò):豆叶,泛指粗劣食物。
- 瞲(xuè)然:惊视的样子。
- 呥呥(rán rán):咀嚼的样子。
- 靡之、儇(xuān)之、鈆(yán)之、重(chóng)之:使他们接近,使他们熟练,引导他们,重复强调他们。靡,接近;儇,熟习;鈆,通“沿”,引导。
- 几不长虑顾后:几乎是不从长远考虑、顾及将来。几,近似。
- 大侈:太奢侈。
- 囷(qūn)窌(jiào):圆形谷仓和地窖。
- 温厚:深厚。温,通“蕰”,积蓄。
- 姚远:遥远。姚,通“遥”。
- 一之而可再也:掌握了一种原则就可以再掌握第二种。
- 反铅(yān)察之:反复检验它。铅,通“沿”,沿袭,此处指反复遵循检验。
- 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于是制定礼义来分配他们。
- 载:承担。
- 称(chèn):相称,符合。
- 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砍削(不平的)才能整齐,弯曲(的)才能顺直,不同(的)才能统一。
- 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蒙:出自《诗经·商颂·长发》。共,法;骏,大;蒙,通“厖”,庇护。意为接受上天大小法规的约束,成为下国的保护者。
义理赏析
本篇《荣辱》系统地探讨了个人品行修养、社会行为规范以及国家治理的根本原则,其义理核心在于辨析荣辱之源,并以此为基础构建理想的人格与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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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辱之辨在于行为而非外在:荀子开篇即点明,真正的荣耀与耻辱并非来自外在的武力或财富,而在于内在的德行——恭敬节俭胜过戈矛之利,善言暖于布帛,恶语深于矛戟。他犀利地剖析了各种“小人之务”(如逞一时之怒、恃才傲物、独断专行等),指出这些行为看似聪明、勇敢或有信用,实则根源在于“忘其身、忘其亲、忘其君”,是自我毁灭和违背人伦的。真正的荣辱界限,在于“先义而后利”还是“先利而后义”,前者带来通达与尊严,后者带来穷困与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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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的层次与真正的勇:文章区分了四种“勇”:狗彘之勇(争饮食、不知廉耻)、贾盗之勇(争货财、贪婪暴戾)、小人之勇(轻死暴戾)与士君子之勇。最高层次的“勇”,是“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并且“重死持义而不桡”。这揭示了勇不是匹夫之怒或蛮力,而是植根于道义、具有理性自觉并能持守不移的道德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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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的共通与分化的关键:荀子指出,人在生理欲望(饥食、寒暖)和基本感官能力上是相同的(“禹桀之所同”)。然而人却可以成为尧禹,也可以成为桀跖,造成这种天壤之别的,是“注错习俗之积”,即行为选择、环境习俗的长期积累。他强调“君子道其常,小人道其怪”,君子遵循恒常的仁义之道,小人则追求怪异的短期利益。人性本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若无师法教化,则与动物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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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义与社会秩序:荀子认为,人的情欲无限而资源有限,若放纵欲望必然导致争夺混乱。因此,先王“制礼义以分之”,确立贵贱、长幼、智能的等差,使每个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能、各得其宜,这是实现“群居和一”与社会公平(“至平”)的根本方法。这种“分”不是制造对立,而是通过合理的分工与分配,使社会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和谐运转,最终实现“不同而一”的人伦秩序。
现实启示:荀子的论述穿越千年,依然发人深省。它告诫我们,个人的尊严(荣)与耻辱(辱),根本上取决于我们的行为是否合乎道义与理性,而非外在的财富与权势。在现代竞争社会中,尤其需要警惕那种为争一时之气、一己之利而损害长远根基的“小人之勇”。文章关于人性本同而习相远的论断,强调了教育、环境与持续修养对塑造人格的决定性作用。最后,关于“礼义”调节欲望、构建秩序的构想,为我们思考如何在尊重个体差异的前提下,建立公平、和谐、可持续的社会规范提供了古典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