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彊国
战国·荀况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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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刑范正,
金錫美,
工冶巧,
火齊得,
剖刑而莫邪已。
然而不剝脫,
不砥厲,
則不可以斷繩。
剝脫之,
砥厲之,
則劙盤盂,
刎牛馬,
忽然耳。
彼國者,
亦彊國之剖刑已。
然而不教誨,
不調一,
則入不可以守,
出不可以戰。
教誨之,
調一之,
則兵勁城固,
敵國不敢嬰也。
彼國者亦有砥厲,
禮義節奏是也。
故人之命在天,
國之命在禮。
人君者,
隆禮尊賢而王,
重法愛民而霸,
好利多詐而危,
權謀傾覆幽險而亡。
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
有暴察之威者,
有狂妄之威者,
此三威者,
不可不孰察也。
禮樂則脩,
分義則明,
舉錯則時,
愛利則形。
如是,
百姓貴之如帝,
高之如天,
親之如父母,
畏之如神明。
故賞不用而民勸,
罰不用而威行,
夫是之謂道德之威。
禮樂則不脩,
分義則不明,
舉錯則不時,
愛利則不形;
然而其禁暴也察,
其誅不服也審,
其刑罰重而信,
其誅殺猛而必,
黭然而雷擊之,
如牆厭之。
如是,
百姓劫則致畏,
嬴則敖上,
執拘則冣1,
得閒則散,
敵中則奪,
非劫之以形埶,
非振之以誅殺,
則無以有其下,
夫是之謂暴察之威。
無愛人之心,
無利人之事,
而日為亂人之道,
百姓讙敖,
則從而執縛之,
刑灼之,
不和人心。
如是,
下比周賁潰以離上矣,
傾覆滅亡,
可立而待也,
夫是之謂狂妄之威。
此三威者,
不可不孰察也。
道德之威成乎安彊,
暴察之威成乎危弱,
狂妄之威成乎滅亡也。
公孫子曰:子發將西伐蔡,
克蔡,
獲蔡侯,
歸致命曰:「蔡侯奉其社稷,
而歸之楚;
舍屬二三子而治其地。」
既,
楚發其賞,
子發辭曰:「發誡布令而敵退,
是主威也;
徙舉相攻而敵退,
是將威也;
合戰用力而敵退,
是眾威也。
臣舍不宜以眾威受賞。」
譏之曰:子發之致命也恭,
其辭賞也固。
夫尚賢使能,
賞有功,
罰有罪,
非獨一人為之也,
彼先王之道也,
一人之本也,
善善惡惡之應也,
治必由之,
古今一也。
古者明主之舉大事,
立大功也,
大事已博,
大功已立,
則君享其成,
群臣享其功,
士大夫益爵,
官人益秩,
庶人益祿。
是以為善者勸,
為不善者沮,
上下一心,
三軍同力,
是以百事成,
而功名大也。
今子發獨不然:反先王之道,
亂楚國之法,
墮興功之臣,
恥受賞之屬,
無僇乎族黨,
而抑卑其後世,
案獨以為私廉,
豈不過甚矣哉!
故曰:子發之致命也恭,
其辭賞也固。
荀卿子說齊相曰:處勝人之埶,
行勝人之道,
天下莫忿,
湯武是也。
處勝人之埶,
不以勝人之道,
厚於有天下之埶,
索為匹夫不可得也,
桀紂是也。
然則得勝人之埶者,
其不如勝人之道遠矣!
夫主相者,
勝人以埶也,
是為是,
非為非,
能為能,
不能為不能,
併己之私欲,
必以道,
夫公道通義之可以相兼容者,
是勝人之道也。
今相國上則得專主,
下則得專國,
相國之於勝人之埶,
亶有之矣。
然則胡不敺此勝人之埶,
赴勝人之道,
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託王焉,
與之參國政,
正是非!
如是,
則國孰敢不為義矣!
君臣上下,
貴賤長少,
至於庶人,
莫不為義,
則天下孰不欲合義矣!
賢士願相國之朝,
能士願相國之官,
好利之民莫不願以齊為歸,
是一天下也。
相國舍是而不為,
案直為是世俗之所以為,
則女主亂之宮,
詐臣亂之朝,
貪吏亂之官,
眾庶百姓皆以爭奪貪利為俗,
曷若是而可以持國乎?
今巨楚縣吾前,
大燕鰌吾後,
勁魏鉤吾右,
西壤之不絕若繩,
楚人則乃有襄賁開陽以臨吾左,
是一國作謀,
則三國必起而乘我。
如是,
則齊必斷而為四、
三,
國若假城然耳,
必為天下大笑。
曷若兩者孰足為也!
夫桀紂,
聖王之後子孫也,
有天下者之世也,
埶籍之所存,
天下之宗室也,
土地之大,
封內千里,
人之眾數以億萬,
俄而天下倜然舉去桀紂而奔湯武,
反然舉惡桀紂而貴湯武。
是何也?
夫桀紂何失?
而湯武何得也?
曰:是無它故焉,
桀紂者善為人所惡也,
而湯武者善為人所好也。
人之所惡何也?
曰:汙漫、
爭奪、
貪利是也。
人之所好者何也?
曰:禮義、
辭讓、
忠信是也。
今君人者,
譬稱比方則欲自並乎湯武,
若其所以統之,
則無以異於桀紂,
而求有湯武之功名,
可乎?
故凡得勝者,
必與人也;
凡得人者,
必與道也。
道也者,
何也?
曰:禮義、
辭讓、
忠信是也。
故自四五萬而往者,
彊勝非眾之力也,
隆在信矣。
自數百里而往者,
安固非大之力也,
隆在脩政矣。
今已有數萬之眾者也,
陶誕比周以爭與;
已有數百里之國者也,
汙漫突盜以爭地;
然則是棄己之所安彊,
而爭己之所以危弱也;
損己之所不足,
以重己之所有餘。
若是其悖繆也,
而求有湯武之功名,
可乎!
辟之,
是猶伏而咶天,
救經而引其足也。
說必不行矣,
愈務而愈遠。
為人臣者,
不恤己行之不行,
苟得利而已矣,
是渠衝入穴而求利也,
是仁人之所羞而不為也。
故人莫貴乎生,
莫樂乎安;
所以養生安樂者,
莫大乎禮義。
人知貴生樂安而棄禮義,
辟之,
是猶欲壽而歾頸也,
愚莫大焉。
故君人者,
愛民而安,
好士而榮,
兩者亡一焉而亡。
《詩》曰:「价人維藩,
大師維垣。」
此之謂也。
力術止,
義術行,
曷謂也?
曰:秦之謂也。
威彊乎湯武,
廣大乎舜禹,
然而憂患不可勝校也。
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
此所謂力術止也。
曷謂乎威彊乎湯武?
湯武也者,
乃能使說己者使耳。
今楚、
父死焉,
國舉焉,
負三王之廟,
而辟於陳蔡之間,
視可司間,
案欲剡其脛而以蹈秦之腹,
然而秦使左案左,
使右案右,
是乃使讎人役也;
此所謂威彊乎湯武也。
曷謂廣大乎舜禹也?
曰:古者百王之一天下,
臣諸侯也,
未有過封內千里者也。
今秦南乃有沙羨與俱,
是乃江南也。
北與胡貉為鄰,
西有巴戎,
東在楚者乃界於齊,
在韓者踰常山乃有臨慮,
在魏者乃據圉津,
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
其在趙者剡然有苓而據松柏之塞,
負西海而固常山,
是地遍天下也。
威動海內,
彊殆中國,
然而憂患不可勝校也,
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
此所謂廣大乎舜禹也。
然則奈何?
曰:節威反文,
案用夫端誠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
因與之參國政,
正是非,
治曲直,
聽咸陽,
順者錯之,
不順者而後誅之。
若是,
則兵不復出於塞外,
而令行於天下矣。
若是,
則雖為之築明堂於塞外而朝諸侯,
殆可矣。
假今之世,
益地不如益信之務也。
應侯問孫卿子曰:入秦何見?
孫卿子曰:其固塞險,
形埶便,
山林川谷美,
天材之利多,
是形勝也。
入境,
觀其風俗,
其百姓樸,
其聲樂不流汙,
其服不挑,
甚畏有司而順,
古之民也。
及都邑官府,
其百吏肅然,
莫不恭儉、
敦敬、
忠信而不楛,
古之吏也。
入其國,
觀其士大夫,
出於其門,
入於公門;
出於公門,
歸於其家,
無有私事也;
不比周,
不朋黨,
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
古之士大夫也。
觀其朝廷,
其朝閒,
聽決百事不留,
恬然如無治者,
古之朝也。
故四世有勝,
非幸也,
數也。
是所見也。
故曰:佚而治,
約而詳,
不煩而功,
治之至也,
秦類之矣。
雖然,
則有其諰矣。
兼是數具者而盡有之,
然而縣之以王者之功名,
則倜倜然其不及遠矣!
是何也?
則其殆無儒邪!
故曰粹而王,
駮而霸,
無一焉而亡。
此亦秦之所短也。
積微:月不勝日,
時不勝月,
歲不勝時。
凡人好敖慢小事,
大事至然後興之務之,
如是,
則常不勝夫敦比於小事者矣。
是何也?
則小事之至也數,
其縣日也博,
其為積也大;
大事之至也希,
其縣日也淺,
其為積也小。
故善日者王,
善時者霸,
補漏者危,
大荒者亡。
故王者敬日,
霸者敬時,
僅存之國危而後戚之。
亡國至亡而後知亡,
至死而後知死,
亡國之禍敗,
不可勝悔也。
霸者之善箸焉,
可以時託也;
王者之功名,
不可勝日志也。
財物貨寶以大為重,
政教功名反是;
能積微者速成。
《詩》曰:「德輶如毛,
民鮮克舉之。」
此之謂也。
凡姦人之所以起者,
以上之不貴義,
不敬義也。
夫義者,
所以限禁人之為惡與姦者也。
今上不貴義,
不敬義,
如是,
則天下之人百姓,
皆有棄義之志,
而有趨姦之心矣,
此姦人之所以起也。
且上者下之師也,
夫下之和上,
譬之猶響之應聲,
影之像形也。
故為人上者,
不可不順也。
夫義者,
內節於人,
而外節於萬物者也;
上安於主,
而下調於民者也;
內外上下節者,
義之情也。
然則凡為天下之要,
義為本,
而信次之。
古者禹湯本義務信而天下治,
桀紂棄義倍信而天下亂。
故為人上者,
必將慎禮義,
務忠信,
然後可。
此君人者之大本也。
堂上不糞,
則郊草不瞻曠芸;
白刃扞乎胸,
則目不見流矢;
拔戟加乎首,
則十指不辭斷;
非不以此為務也,
疾養緩急之有相先者也。
白话译文
模具端正,铜锡优质,冶炼技术高明,配料恰当,铸剑完成后就是莫邪宝剑了。但是,如果不加刮削修整,不加磨砺,就不能用它来斩断绳索。经过刮削修整,磨砺之后,它切削铜盘杯盏,宰杀牛马,只在顷刻之间。一个国家,就好比是铸造强国的模具。但是,如果不进行教诲,不使上下协调一致,那么对内不能守土,对外不能征战。对百姓进行教诲,使上下协调一致,那么军队就会强劲,城池就会坚固,敌国就不敢进犯。国家也需要磨砺,那就是礼法制度和规范节奏。所以,人的命运在于天,国家的命运在于礼。君主尊崇礼法、尊重贤人就能称王,注重法治、爱护民众就能称霸,贪图利益、多行诡诈就会危险,玩弄权术、颠覆正道、阴险邪恶就会灭亡。
威势有三种:有道德的威势,有残暴苛察的威势,有狂妄的威势。这三种威势,不能不仔细审察。礼乐完善,名分道义分明,举措得当,爱护百姓、施予利益的行动显现。这样,百姓尊贵他如同天帝,崇高他如同上天,亲近他如同父母,敬畏他如同神明。所以,不用奖赏而民众自会勉力,不用刑罚而威势自行推行,这就是道德的威势。礼乐不完善,名分道义不分明,举措不得时宜,爱护百姓、施予利益的行动不显现;但是他禁止暴行却很明察,诛杀不服从者却很审慎,刑罚严厉而有信用,诛杀凶猛而有决断,突然像雷击一样,如墙壁倒塌般压下来。这样,百姓受到胁迫就会畏惧,一旦宽缓就会傲慢犯上,被拘捕就聚集闹事,得到空隙就逃散,被敌人攻入就会被夺走,如果不靠形势威逼,不靠诛杀震慑,就无法拥有民众,这就是残暴苛察的威势。没有爱人的心,没有利人的事,却天天做扰乱人心的事,百姓喧哗扰攘,就随之捆绑他们,用火烧灼他们,不调和人心。这样,在下位的人就会勾结、溃散以脱离君上,倾覆灭亡,立刻就会到来,这就是狂妄的威势。这三种威势,不能不仔细审察。道德的威势成就安定强盛,残暴苛察的威势导致危险衰弱,狂妄的威势招致灭亡。
公孙痤说:“子发率领军队向西讨伐蔡国,攻克了蔡国,俘获了蔡侯。他回报说:‘蔡侯奉献他的国家,归附楚国;请让几位大夫去治理那里的土地。’事后,楚国进行赏赐,子发推辞说:‘发布文告命令而敌人退却,这是君主的威势;调兵遣将相互攻击而敌人退却,这是将领的威势;士兵合力作战而敌人退却,这是军队的威势。我子发不应凭借众人的威势来接受赏赐。’”
我批评他说:子发汇报战果很恭敬,但他推辞赏赐却很固执。崇尚贤人,任用能人,奖赏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这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那是古代圣王的法则,统一民众的根本,表彰善行惩罚恶行的应有之义,治理国家必须遵循这个原则,古今是一样的。古代英明的君主做大事,立大功,大事已经谋划周全,大功已经建立,那么君主享受其成果,群臣分享其功劳,士大夫增加爵位,官吏增加俸禄,平民增加收入。因此,做好事的人得到勉励,做坏事的人受到阻止,上下同心,三军合力,所以各种事情都能成功,功业名声显赫。如今子发却不是这样:他违背了古代圣王的法则,搞乱了楚国的法度,使立功的臣子灰心,让接受赏赐的人感到羞辱,不仅自己宗族受辱,也压抑贬低了他的后代,却自认为是个人廉洁,这岂不是大错特错吗!所以说,子发汇报战果很恭敬,但他推辞赏赐却很固执。
荀子劝说齐国相国:“处于制服别人的权势地位,实行制服别人的方法,天下人没有怨恨,商汤、周武王就是如此。处于制服别人的权势地位,却不采用制服别人的方法,虽然拥有天下很大的权势,最终想做个普通百姓都不可能,夏桀、商纣就是这样。那么,那些得到制服别人权势的人,他们离制服别人的方法太远了!君主和相国,是凭借权势制服别人,肯定正确的,否定错误的,任用有才能的,摒弃无能的,排除个人的私欲,必须遵循大道和公正的原则,使彼此可以相互兼容,这就是制服别人的方法。现在相国您,对上得到君主的专一信任,对下能够专掌国政,相国您对于制服别人的权势,确实已经拥有了。那么为何不驱使这制服别人的权势,去实践制服别人的方法,寻求仁德宽厚、明智通达的君子并把王业托付给他,让他参与国家政事,确定是非对错呢!这样,国家谁敢不遵从道义呢!君臣上下,贵贱长幼,以至普通百姓,没有人不做符合道义的事,那么天下谁不想使自己的行为符合道义呢!贤德的士人愿意到相国的朝廷做官,有才能的人愿意做相国的属官,喜好利益的百姓没有不愿以齐国为归宿的,这样就能统一天下了。相国您舍弃正道不去做,却只是去做世俗之人的那一套,那么后宫的女子会扰乱宫廷,奸诈的臣子会扰乱朝廷,贪官污吏会扰乱官府,众多百姓都以争夺贪利为风俗,像这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如今强大的楚国横亘在前方,庞大的燕国逼迫在后方,强劲的魏国在右翼牵制,西部边境的联系细如绳索,楚国人还有襄贲、开阳两个城邑逼近我们的左翼,如果一个国家图谋我们,那么另外三国必定会趁机攻击我们。这样,齐国必定会分割成三四块,国家就像借来的城池一样(不能持久),一定会被天下人大肆嘲笑。这两种做法(用权势制服人 vs. 用道义制服人)哪一种更值得采用呢!夏桀、商纣,是古代圣王的后代子孙,是拥有天下的世袭君主,权势基业所存在的地方,是天下的宗主,土地广大,方圆千里,人口众多数以亿计,但很快天下人就全都离开桀纣而投奔了商汤、周武王,反而都憎恶桀纣而尊崇汤武。这是为什么呢?桀纣失去了什么?而汤武又得到了什么呢?回答是:没有别的缘故,桀纣善于做人们所厌恶的事,而汤武善于做人们所喜好的事。人们厌恶的是什么呢?回答是:污秽放纵、争夺倾轧、贪婪逐利。人们喜好的是什么呢?回答是:礼义、辞让、忠信。如今统治人民的君主,举出比喻都想把自己比作汤武,但用来统御民众的方法,却和桀纣没有什么不同,却想求得像汤武那样的功业名声,这可能吗!所以,凡是获得胜利的,一定是和人同心同德的;凡是得到人心的,一定是遵循了正道的。正道是什么呢?回答是:礼义、辞让、忠信。所以,拥有四五万以上兵力的国家,能以强胜弱,靠的不是兵力众多,而在于诚信。拥有数百里国土的国家,能安定稳固,靠的不是领土广大,而在于修明政治。现在拥有数万兵力的国家,却靠欺诈、结党来争取盟友;拥有数百里国土的国家,却靠污秽放纵、侵夺偷盗来争夺土地;这样就是抛弃自己所依仗的安定强盛,而去争夺导致自己危险衰弱的东西;损害自己所不足的(信义),来增加自己所多余的(土地兵力)。像这样如此悖理荒谬,却想求得像汤武那样的功业名声,可能吗!打个比方,这就好比趴在地上用舌头舔天,上吊的人拉拽自己的脚(试图自救)。这种做法肯定行不通,越是努力就离目标越远。做臣子的,不忧虑自己的品行不端,只求得到利益罢了,这就像冲车冲进洞穴里去求利(有勇无谋,自取灭亡),这是仁德的人认为羞耻而不愿做的事。所以,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最快乐的是安宁;用来保养生命、获得安宁快乐的,没有比礼义更重要的。人知道珍重生命、喜欢安宁却抛弃礼义,打个比方,这就好比想长寿却割断自己的脖子,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所以,统治人民的君主,爱护百姓就能安定,喜好贤士就能荣耀,这两样缺一样就会灭亡。《诗经》说:“贤能之士是篱笆,大众是城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强力手段会停止,正义之术能推行,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回答是:秦国就是这种情况。它的威势比汤武还强大,疆土比舜禹还广大,但是忧患多得数不清。它常常恐惧不安,总担心天下各国联合起来颠覆自己,这就是所谓“强力手段会停止”的意思。为什么说“威势比汤武还强大”呢?汤武啊,他们只能使喜欢自己的人听从驱使罢了。如今楚国,父亲死在秦国手里,国家被秦国攻克,楚王被迫背着先王牌位,逃到陈、蔡之间,伺机寻找间隙,想要伸腿踩踏秦国的腹部,然而秦国让他左边就左边,右边就右边,这是让仇恨自己的人被役使啊;这就是所谓“威势比汤武还强大”的意思。为什么说“疆土比舜禹还广大”呢?回答是:古代百王统一天下,臣服诸侯,没有封国疆域超过千里的。如今秦国,南边拥有沙羡等地,这是到了江南了。北边与胡貉为邻,西边有巴、戎,东边与楚国接壤处到达了齐地,在韩国境内越过常山到了临虑,在魏国境内占据圉津,距离大梁只有一百二十里!在赵国境内占据苓地,控制着松柏之险塞,背靠西海而以常山为险固,这样疆土遍布天下了。威势震动海内,强大得威胁中原,但是忧患多得数不清,常常恐惧不安,总担心天下各国联合起来颠覆自己;这就是所谓“疆土比舜禹还广大”的意思。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是:节制威势,回归文治,任用端正诚信、品行完美的君子来治理天下,让他们参与国政,确定是非,处理曲直,在咸阳听政,顺从的就安置,不顺从的然后才诛伐。这样,军队就不必再开出塞外,政令就能在天下推行了。这样,即使为他们在塞外修建明堂来使诸侯朝见,大概也是可以的了。当今之世,扩大土地不如增进诚信更为紧迫。
应侯范雎问荀子:“进入秦国看到了什么?” 荀子说:“它的关塞险固,地形有利,山林河谷秀美,自然资源丰富,这是地理形势的优势。进入国境,观察它的风俗,百姓质朴,音乐不淫靡污浊,服饰不妖冶轻浮,非常敬畏官吏而顺从,像是古代的民众。到了城镇官府,各级官吏严肃认真,无不恭敬节俭、敦厚庄重、忠诚守信而不粗劣,像是古代的官吏。进入他们的国都,观察士大夫,走出家门,就进入公门;走出公门,就回到自己家,没有私下的勾结;不结党营私,不拉帮结派,超然地无不明白通达而公正,像是古代的士大夫。观察他们的朝廷,朝廷上空闲时,处理各种事务迅速决断,毫不拖延,平静得好像没有治理过一样,像是古代的朝廷。所以秦国四代君主都取得胜利,不是侥幸,而是必然的结果。这是我所看到的。所以说,轻松而能治理,简约而能周详,不烦扰而有成效,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秦国接近这种境界了。虽然如此,但它仍有令人忧虑的地方。兼有以上这几种条件而全部具备,但是用王者的功业名声来衡量,就显得差距很远了!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缺少儒者吧!所以说,纯粹用王道就能称王,驳杂(兼用王道霸道)可以称霸,两者一样都没有就会灭亡。这也是秦国的短处。
积累微小的成果:按月积累不如按天积累,按季积累不如按月积累,按年积累不如按季积累。大凡人们喜欢轻视小事,大事来了才去处理,像这样,就常常不如那些努力处理小事的人成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小事来得频繁,它每天牵涉的面很广,积累起来就很大;大事来得稀少,它每天牵涉的面窄,积累起来就小。所以,善于按天积累的能称王,善于按季积累的能称霸,平时疏漏、临时补救的会危险,荒废政事严重的会灭亡。所以称王的君主珍惜每一天,称霸的君主珍惜每个季节,仅仅存在的国家危险了才忧愁,灭亡的国家到了灭亡时才知道灭亡,到了死时才知道死,亡国的祸患和失败,后悔都来不及了。霸主的功业显著,可以按季度记载;王者的功业名声,每天记录都记录不完。财物宝货以大为贵重,政教功名却与此相反;能积累微小成果的就能迅速成功。《诗经》说:“德行轻如毫毛,却很少有人能举起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大凡奸邪之人之所以产生,在于君主不尊崇道义,不敬重道义。道义,是用来限制禁止人为非作歹和奸邪的。如今君主不尊崇道义,不敬重道义,这样,天下百姓就都会产生抛弃道义的心思,而产生趋向奸邪的念头,这就是奸邪之人产生的原因。而且君主是臣民的表率,臣民附和君主,就好比回声应和声音,影子模仿形体。所以做君主的,不能不谨慎。道义,对内调节人与人的关系,对外调节人与万物的关系;对上能使君主安定,对下能调和民众。使内外上下都得到调节,这是道义的实质。那么,治理天下的要领,以道义为根本,诚信居其次。古代禹和汤以道义为根本,以诚信为准则,天下就得到治理;桀和纣抛弃道义,背弃诚信,天下就混乱。所以做君主的,必须慎重对待礼义,致力于忠诚守信,然后才行。这是统治者最重要的根本。厅堂上还没有清扫,就不会有心思去照看郊外的杂草;利刃顶在胸前,眼睛就看不见飞来的暗箭;拔出长戟砍向头颅,十根手指就不会吝惜被砍断;并不是不把这些(郊外杂草、暗箭、断指)当做事务,而是因为轻重缓急有先后顺序。
字词精讲
- 彊(qiáng):同“强”,强大。本篇讨论如何使国家强大。
- 刑范:刑通“型”,模具。范,铸造器物的模型。指铸剑的模具。
- 金锡:金属原料,此处指青铜。
- 火齐(jì):火候与配料。齐,通“剂”,调配。
- 莫邪(mò yé):古代著名的宝剑。
- 剥脱:刮削,去除毛刺。
- 砥厉:磨刀石。此处作动词,磨砺。
- 劙(lí):切割。
- 婴:触犯,进犯。
- 隆礼:尊崇礼义。
- 黭(yǎn)然:突然,像黑云压城一样。
- 厌(yā):同“压”,倒塌。
- 嬴:通“赢”,宽缓,松懈。
- 冣(jù):聚众,聚集。
- 讙(huān)敖:喧哗,喧闹。敖,通“嗷”。
- 质(zhì)信:诚信,信用。“质”有本质、诚信之意。
- 辟(pì):通“譬”,譬如。
- 价(jiè)人维藩,大师维垣:出自《诗经·大雅·板》。价人,指贤士。藩,篱笆。大师,大众。垣,墙。比喻贤士和民众是国家的屏障。
- 力术止,义术行:力术,强力手段。止,行不通,会停滞。义术,正义之道。行,能推行。
- 諰(xǐ)諰然:恐惧的样子。
- 县(xuán)之:悬隔,相距遥远。
- 駮(bó):同“驳”,杂,不纯。
- 积微:积累微小的成果。
- 敖(ào)慢:轻视,怠慢。
- 敦比:努力,致力于。
- 德輶(yóu)如毛:出自《诗经·大雅·烝民》。輶,轻。德行像毛一样轻。比喻道德看似轻微,但践行不易。
- 粪:扫除,清扫。
- 旷芸:耘,除草。旷芸,指野外的杂草。
- 扞(hàn):同“捍”,抵御,阻挡。
义理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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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法为国本:本篇开宗明义,以铸剑为喻,指出国家如同铸剑的模具(“剖刑”),而“礼义节奏”则是国家的磨刀石。国家的强盛不在于表面的刑罚或武力,而在于内在礼法教化的完善与否。荀子明确提出“国之命在礼”,将礼制提升到决定国家生死存亡的高度,这是其“隆礼重法”思想的核心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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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势的三种形态:荀子精辟地区分了三种“威”:道德之威、暴察之威与狂妄之威。道德之威基于礼乐修明、仁政爱民,故能得民心而“不赏不罚”,成就安邦强国。暴察之威依靠严刑峻法,虽能一时震慑,但民心不附,根基不稳,导致危弱。狂妄之威则纯以私欲扰民,必将招致众叛亲离,迅速灭亡。这一分析深刻揭示了权力合法性的不同来源及其截然不同的结果,具有永恒的政治哲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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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高于个人德行:通过批评子发辞赏的故事,荀子强调了制度(“先王之道”)的重要性。赏罚分明是激励全军、统一国家行为准则的制度性安排,个人(即使有功)不应以私德(“私廉”)破坏制度的普遍性和公正性。这体现了荀子思想中“群”的伦理观和对制度理性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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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义为强国之本:荀子与齐相的对话,是对其政治哲学的系统阐述。他指出“胜人之道”在于“道义”,而非“势位”。齐国空有广土众民(“胜人之势”),若不行仁义、不信用贤能(“胜人之道”),则如同“伏而咶天”(趴着舔天),行为与目标完全背离,必然失败。他得出“凡得人者,必与道也”的结论,将“礼义、辞让、忠信”视为凝聚人心、成就功业的根本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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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秦短长与“粹”“駮”之论:荀子对秦国的评价极为辩证。他肯定了秦国在地理、民风、吏治、行政效率上的优势(“秦类之矣”),认为其强盛是必然(“非幸也,数也”)。但同时尖锐指出其根本缺陷在于“殆无儒邪”,即缺乏以儒家礼义为核心的王道思想。由此提出“粹而王,駮而霸,无一焉而亡”的著名论断,即纯粹行王道可称王,杂用王霸之术可称霸,两者皆无则必亡。这既是对秦国现实的批判,也指明了其未来发展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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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微与重义的实践功夫:篇末强调“积微”和“慎礼义”。治理国家要从珍惜每一天、做好每一件小事做起(“善日者王”),因为“能积微者速成”。而奸邪的根源在于“上之不贵义”。荀子将“义”定义为调节人际关系、社会关系与上下秩序的最高准则(“义之情也”),并明确提出“义为本,而信次之”,为政治伦理树立了明确的价值次序。
本篇集中展现了荀子融合儒家理想与现实政治的思考,其核心在于:国家的长治久安,根本不在于霸道武力,而在于以礼义为核心的制度建设与道德教化,以及由此形成的内部凝聚力与政治合法性。这对后世治国理政思想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