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法行
战国·荀况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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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公輸不能加於繩墨，聖人不能加於禮。
禮者，眾人法而不知，聖人法而知之。
曾子曰：「無內人之疏而外人之親，無身不善而怨人，無刑己至而呼天。
內人之疏而外人之親，不亦反乎！
身不善而怨人，不亦遠乎！
刑己至而呼天，不亦晚乎！
《詩》曰：『涓涓源水，不雝不塞。
轂已破碎，乃大其輻。
事已敗矣，乃重太息。』
其云益乎！」
曾子病，曾元持足，曾子曰：「元！
志之！
吾語汝。
夫魚鱉黿鼉猶以淵為淺而堀其中，鷹鳶猶以山為卑而增巢其上，及其得也必以餌。
故君子能無以利害義，則恥辱亦無由至矣。」
子貢問於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貴玉而賤珉者，何也？
為夫玉之少而珉之多邪？」
孔子曰：「惡！
賜！
是何言也！
夫君子豈多而賤之，少而貴之哉！
夫玉者，君子比德焉。
溫潤而澤，仁也；
栗而理，知也；
堅剛而不屈，義也；
廉而不劌，行也；
折而不撓，勇也；
瑕適並見，情也；
扣之，其聲清揚而遠聞，其止輟然，辭也。
故雖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
《詩》曰：『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此之謂也。」
曾子曰：「同游而不見愛者，吾必不仁也；
交而不見敬者，吾必不長也；
臨財而不見信者，吾必不信也。
三者在身曷怨人！
怨人者窮，怨天者無識。
失之己而反諸人，豈不亦迂哉！」
南郭惠子問於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
子貢曰：「君子正身以俟，欲來者不距，欲去者不止。
且夫良醫之門多病人，檃栝之側多枉木，是以雜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
有親不能報，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
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聽令，非恕也。
士明於此三恕，則可以端身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少而不學，長無能也；
老而不教，死無思也；
有而不施，窮無與也。
是故君子少思長，則學；
老思死，則教；
有思窮，則施也。」
白话译文
（公输班不能超越墨线的标准，圣人不能超越礼的规范。礼这个东西，普通人遵循它却不明白其道理，圣人遵循它并且明白其中道理。） （曾子说：“不要对内亲近的人疏远，对外疏远的人亲近；不要自身不善却埋怨别人；不要等到刑罚临头才呼天抢地。对内亲近却疏远、对外疏远却亲近，这不是颠倒了吗！自身不善却埋怨别人，这不是离道太远了吗！刑罚临头才呼天抢地，这不是太晚了吗！《诗经》说：‘涓涓细流的源头之水，不会堵塞也不会壅塞。车毂已经破碎了，才去加大轮辐；事情已经失败了，才重重叹息。’这样做又有什么益处呢！”） （曾子病重，曾元扶着他的脚。曾子说：“元啊！记住这些话！我告诉你。鱼鳖鼋鼍尚且嫌水浅而挖掘更深，鹰鸢尚且嫌山低而在上面加高巢穴，但当它们被捕获时必定是因为诱饵。所以君子如果能做到不因利益而损害道义，那么耻辱也就无从到来了。） （子贡问孔子：“君子之所以珍视美玉而轻视珉石，为什么呢？是因为美玉少而珉石多吗？”孔子说：“唉！赐啊！这是什么话！君子怎么会因为多就轻视它、因为少就珍视它呢？玉这种东西，君子用它比喻德行：它温润而有光泽，如同仁；坚实而有纹理，如同智；刚强而不屈服，如同义；棱角分明却不伤人，如同品行；宁折不挠，如同勇敢；瑕疵与美好同时呈现，如同诚实；敲击它，声音清越悠远，停止时戛然而止，如同辞令。所以即便有珉石的精美雕琢，也比不上玉本身的光彩。《诗经》说：‘思念那位君子，温和如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曾子说：“与人交往却得不到喜爱，一定是我自己不够仁爱；与人结交却得不到敬重，一定是我自己不够尊长；面对财物却得不到信任，一定是我自己不够诚信。这三样都在于自身，何必埋怨别人！埋怨别人会陷入困境，埋怨上天则没有见识。自己有了过失却归咎于他人，岂不是太迂腐了吗！”） （南郭惠子问子贡：“孔夫子的门下为什么如此混杂呢？”子贡说：“君子端正自身来等待（求学者），想来的人不拒绝，想走的人不阻止。况且良医的门前多有病人，矫正木材的工具旁边多有弯曲的木材，所以才会混杂啊。”）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恕道：有君主不能侍奉，却要求臣子听从使唤，这不是恕；有父母不能报答，却要求子女孝顺，这不是恕；有兄长不能尊敬，却要求弟弟听从命令，这不是恕。士人明白这三种恕道，就可以使自身端正了。”） （孔子说：“君子有三件事不可不深思：年轻时不学习，长大后就没有能力；年老时不教育人，死后就没有人怀念；拥有时不施舍，穷困时就没有人帮助。所以君子年轻时想到长大，就要学习；年老时想到死亡，就要教育；富有时想到穷困，就要施舍。”）
字词精讲
- 公输：即公输班（鲁班），春秋时期著名工匠，后世奉为工匠祖师。
- 绳墨：木工用的墨线，引申为法度、标准。
- 珉（mín）：似玉的美石。
- 堀（kū）：同“窟”，挖掘。
- 鸢（yuān）：猛禽，鹰类。
- 檃栝（yǐn kuā）：矫正木材弯曲的工具。
- 瑕（xiá）：玉的疵点。
- 适（dí）：通“谪”，指玉的缺点或特点。
-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出自《诗经·秦风·小戎》，孔子引以喻君子之德。
- 三恕：三种推己及人之道，涉及君臣、父子、兄弟伦常。
- 三思：指少而学、老而教、有而施，强调不同人生阶段的责任。
义理赏析
《法行》篇通过公输与绳墨、君子与玉等比喻，阐明“礼”作为普遍规范的超越性，并借孔子、曾子之言，强调修身与反求诸己的实践哲学。
曾子“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的告诫，揭示了人际伦理中内外一致、及时反省的重要性。“鱼鳖以渊为浅”的比喻，警示人莫因小利而失大义，利益诱惑往往是道德溃败的缺口。孔子论玉的七德，则以物喻德，将儒家核心价值（仁、智、义、行、勇、诚、辞）具象化，使抽象的道德可感可触。
篇中多段言论均指向“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的思想核心：无论是曾子强调的“三者在身曷怨人”，还是孔子所言“三恕”“三思”，皆要求个体从自身责任出发，避免外在归咎。这种内在化的道德自律，不仅为个人修身提供路径，也为社会关系（如君臣、父子）奠定了稳定基础。子贡“良医之门多病人”的答语，更体现了儒家包容、教化的开放精神——真正的教化不在于择人而教，而在于以正身感召，容纳多样性。
此篇虽名为“法行”，实则贯通了礼法之源与德性之本，将外在规范（礼）与内在德性（玉之七德）紧密结合，最终指向一种以自我完善为起点、以人伦和谐为目标的生活实践。其启示在于：道德的尊严不在于外在约束，而在于内心对价值的自觉持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