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则阳
战国·庄周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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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則陽游於楚,
夷節言之於王,
王未之見,
夷節歸。
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
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
彭陽曰:「公閱休奚為者邪?」
曰:「冬則擉鱉於江,
夏則休乎山樊。
有過而問者,
曰:『此予宅也。』
夫夷節已不能,
而況我乎!
吾又不若夷節。
夫夷節之為人也,
無德而有知,
不自許,
以之神其交,
固顛冥乎富貴之地,
非相助以德,
相助消也。
夫凍者假衣於春,
暍者反冬乎冷風。
夫楚王之為人也,
形尊而嚴,
其於罪也,
無赦如虎,
非夫佞人、
正德,
其孰能橈焉!
故聖人,
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
其達也使王公忘其爵祿而化卑。
其於物也,
與之為娛矣;
其於人也,
樂物之通而保己焉。
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
與人並立而使人化。
父子之宜,
彼其乎歸居,
而一閒其所施。
其於人心者,
若是其遠也。
故曰待公閱休。」
聖人達綢繆,
周盡一體矣,
而不知其然,
性也。
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
人則從而命之也。
憂乎知而所行恆無幾時,
其有止也若之何?
生而美者,
人與之鑑,
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
若知之,
若不知之,
若聞之,
若不聞之,
其可喜也終無已,
人之好之亦無已,
性也。
聖人之愛人也,
人與之名,
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
若知之,
若不知之,
若聞之,
若不聞之,
其愛人也終無已,
人之安之亦無已,
性也。
舊國舊都,
望之暢然;
雖使丘陵草木之緡,
入之者十九,
猶之暢然。
況見見聞聞者也?
以十仞之臺縣眾閒者也!
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
與物無終無始,
無幾無時日。
與物化者,
一不化者也,
闔嘗舍之!
夫師天而不得師天,
與物皆殉,
其以為事也若之何?
夫聖人未始有天,
未始有人,
未始有始,
未始有物,
與世偕行而不替,
所行之備而不洫,
其合之也若之何?
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恆為之傅之,
從師而不囿,
得其隨成;
為之司其名之名,
嬴法得其兩見。
仲尼之盡慮,
為之傅之。
容成氏曰:「除日無歲,
無內無外。」
魏瑩與田侯牟約,
田侯牟背之。
魏瑩怒,
將使人刺之。
犀首聞而恥之,
曰:「君為萬乘之君也,
而以匹夫從讎!
衍請受甲二十萬,
為君攻之,
虜其人民,
係其牛馬,
使其君內熱發於背,
然後拔其國。
忌也出走,
然後抶其背,
折其脊。」
季子聞而恥之,
曰:「築十仞之城,
城者既十仞矣,
則又壞之,
此胥靡之所苦也。
今兵不起七年矣,
此王之基也。
衍亂人,
不可聽也。」
華子聞而醜之,
曰:「善言伐齊者,
亂人也;
善言勿伐者,
亦亂人也;
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
又亂人也。」
王曰:「然則若何?」
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
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
君知之乎?」
曰:「然。」
「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
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
時相與爭地而戰,
伏尸數萬,
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
君曰:「噫!
其虛言與?」
曰:「臣請為君實之。
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
君曰:「無窮。」
曰:「知遊心於無窮,
而反在通達之國,
若存若亡乎?」
君曰:「然。」
曰:「通達之中有魏,
於魏中有梁,
於梁中有王。
王與蠻氏,
有辯乎?」
君曰:「無辯。」
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
客出,
惠子見。
君曰:「客,
大人也,
聖人不足以當之。」
惠子曰:「夫吹筦也,
猶有嗃也;
吹劍首者,
吷而已矣。
堯、
舜,
人之所譽也;
道堯、
舜於戴晉人之前,
譬猶一吷也。」
孔子之楚,
舍於蟻丘之漿。
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
子路曰:「是稯稯何為者邪?」
仲尼曰:「是聖人僕也。
是自埋於民,
自藏於畔。
其聲銷,
其志無窮,
其口雖言,
其心未嘗言,
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
是陸沈者也,
是其市南宜僚邪?」
子路請往召之。
孔子曰:「已矣!
彼知丘之著於己也,
知丘之適楚也,
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
彼且以丘為佞人也。
夫若然者,
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
而況親見其身乎!
而何以為存?」
子路往視之,
其室虛矣。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為政焉勿鹵莽,
治民焉勿滅裂。
昔予為禾,
耕而鹵莽之,
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
芸而滅裂之,
其實亦滅裂而報予。
予來年變齊,
深其耕而熟耰之,
其禾蘩以滋,
予終年厭飧。」
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
理其心,
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
離其性,
滅其情,
亡其神,
以眾為。
故鹵莽其性者,
欲惡之孽,
為性萑葦蒹葭,
始萌以扶吾形,
尋擢吾性,
並潰漏發,
不擇所出,
漂疽疥癕,
內熱溲膏是也。」
柏矩學於老聃,
曰:「請之天下遊。」
老聃曰:「已矣!
天下猶是也。」
又請之,
老聃曰:「汝將何始?」
曰:「始於齊。」
至齊,
見辜人焉,
推而強之,
解朝服而幕之,
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
天下有大菑,
子獨先離之!」
曰:「莫為盜!
莫為殺人!
榮辱立,
然後睹所病;
貨財聚,
然後睹所爭。
今立人之所病,
聚人之所爭,
窮困人之身,
使無休時,
欲無至此,
得乎!
古之君人者,
以得為在民,
以失為在己;
以正為在民,
以枉為在己。
故一形有失其形者,
退而自責。
今則不然。
匿為物而愚不識,
大為難而罪不敢,
重為任而罰不勝,
遠其塗而誅不至。
民知力竭,
則以偽繼之,
日出多偽,
士民安得不偽!
夫力不足則偽,
知不足則欺,
財不足則盜。
盜竊之行,
於誰責而可乎?」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
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
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年非也。
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
有乎出而莫見其門。
人皆尊其知之所知,
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
可不謂大疑乎!
已乎已乎!
且無所逃。
此所謂然與,
然乎?
仲尼問於大史大弢、
伯常騫、
狶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
不聽國家之政;
田獵畢弋,
不應諸侯之際。
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
大弢曰:「是因是也。」
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
同濫而浴。
史鰌奉御而進所,
搏幣而扶翼。
其慢若彼之甚也,
見賢人若此其肅也,
是其所以為靈公也。」
狶韋曰:「夫靈公也死,
卜葬於故墓不吉,
卜葬於沙丘而吉。
掘之數仞,
得石槨焉,
洗而視之,
有銘焉,
曰:『不馮其子,
靈公奪而里之。』
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
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少知問於大公調曰:「何謂丘里之言?」
大公調曰:「丘里者,
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
合異以為同,
散同以為異。
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
而馬係於前者,
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
是故丘山積卑而為高,
江河合水而為大,
大人合并而為公。
是以自外入者,
有主而不執;
由中出者,
有正而不距。
四時殊氣,
天不賜,
故歲成;
五官殊職,
君不私,
故國治;
文武大人不賜,
故德備;
萬物殊理,
道不私,
故無名。
無名故無為,
無為而無不為。
時有終始,
世有變化,
禍福淳淳,
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
自殉殊面,
有所正者有所差。
比於大澤,
百材皆度;
觀於大山,
木石同壇。
此之謂丘里之言。」
少知曰:「然則謂之道,
足乎?」
大公調曰:「不然。
今計物之數,
不止於萬,
而期曰『萬物』者,
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
是故天地者,
形之大者也;
陰陽者,
氣之大者也;
道者為之公。
因其大而號以讀之,
則可也。
已有之矣,
乃將得比哉!
則若以斯辯,
譬猶狗馬,
其不及遠矣。」
少知曰:「四方之內,
六合之裏,
萬物之所生惡起?」
太公調曰:「陰陽相照、
相蓋、
相治,
四時相代、
相生、
相殺,
欲惡去就於是橋起,
雌雄片合於是庸有。
安危相易,
禍福相生,
緩急相摩,
聚散以成。
此名實之可紀,
精微之可志也。
隨序之相理,
橋運之相使,
窮則反,
終則始。
此物之所有,
言之所盡,
知之所至,
極物而已。
覩道之人,
不隨其所廢,
不原其所起,
此議之所止。」
少知曰:「季真之莫為,
接子之或使,
二家之議,
孰正於其情?
孰偏於其理?」
太公調曰:「雞鳴狗吠,
是人之所知,
雖有大知,
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
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
斯而析之,
精至於無倫,
大至於不可圍,
或之使,
莫之為,
未免於物而終以為過。
或使則實,
莫為則虛。
有名有實,
是物之居;
無名無實,
在物之虛。
可言可意,
言而愈疏。
未生不可忌,
已死不可阻。
死生非遠也,
理不可睹。
或之使,
莫之為,
疑之所假。
吾觀之本,
其往無窮;
吾求之末,
其來無止。
無窮、
無止,
言之無也,
與物同理;
或使、
莫為,
言之本也,
與物終始。
道不可有,
有不可無。
道之為名,
所假而行。
或使莫為,
在物一曲,
夫胡為於大方?
言而足,
則終日言而盡道;
言而不足,
則終日言而盡物。
道、
物之極,
言、
默不足以載;
非言非默,
議其有極。」
白话译文
则阳在楚国游历,夷节将他引荐给楚王,楚王没有接见,夷节便回去了。则阳见到王果,说:“您为何不向楚王推荐我呢?”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则阳问:“公阅休是怎样的人?”王果答道:“他冬天在江中刺取老鳖,夏天在山间树下歇息。有人路过问他,他答道:‘这就是我的住处。’连夷节都做不到(引荐),何况我呢!我还不如夷节。夷节的为人,没有德行却有智巧,不自以为是,借此使他的交往显得神奇,他一直沉迷于富贵场中,并非以德行相助,反而是助长了消亡。就像受冻的人在春天借助衣服取暖,中暑的人反而在冷风中寻得清凉。楚王的为人,外表尊贵威严,对待罪过,像老虎一样毫不宽恕,若不是巧辩之人或正直之士,谁能让他屈服呢!所以圣人,他穷困时能让家人忘记贫苦,他显达时能让王公贵族忘记爵禄而变得谦卑。他对于万物,与之和谐共处;他对于人们,乐于通达他人并保全自身。所以有时不必言语就能以温和的态度感染他人,与人并肩站立就能使人受到感化。父子之间的适宜关系,他都能归于安居,并且从容地施展他的影响。他对于人心,竟然有如此远的距离。所以说(要推荐楚王)得等公阅休这样的人。”
圣人能通达事物的缠结,周遍地与万物融为一体,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天性。顺应本性而活动,以天为师,人们就随之称命(命名或称呼)。但忧虑于自己的知识,所做之事常常持续不久,如果有所停滞,又该怎么办呢?
天生美丽的人,别人给了他镜子(鉴赏他),如果不说他就不会知道自己比别人美。但他自己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似乎听说了,又似乎没听说。他的可爱之处因此永无止境,人们对他的喜爱也永无止境,这是天性。圣人关爱别人,别人给了他这样的名称,如果不说他就不会知道自己关爱别人。但他自己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似乎听说了,又似乎没听说。他的关爱因此永无止境,人们对他的安适感也永无止境,这是天性。
故国旧都,望见它就心情舒畅;即使山丘陵墓被草木埋没了十之八九,望去仍然舒畅。何况亲身见闻那些(圣人之道)呢?就像在十仞高台上俯瞰广阔的天地啊!
冉相氏得其“环中”(虚空之环的核心)以顺应万物之成,与万物没有终始、没有间隔、没有时间。与万物一同变化,而自身却没有什么变化,何曾离开过这个道理呢?师法天道却得不到天道的实质,与万物一同追逐(外物),他处理事务能怎样呢?圣人未曾有意于天,未曾有意于人,未曾有意于始,未曾有意于物,与世俗同行而不废止,所行之事周备而不偏狭,他如何达到这种境界呢?
商汤找到了司御门尹登恒做他的师傅,跟随师傅学习而不拘泥于师傅,得到了“随成”(顺应而成);为他掌管名声的名声,盈满的法度让他得见两端(阴阳或正反)。孔子竭尽思虑,为他做辅佐。
容成氏说:“除去日子便没有年岁,没有内便没有外。”
魏国国君魏莹与齐国国君田侯牟结盟,田侯牟背弃了盟约。魏莹大怒,准备派人去刺杀他。
犀首公孙衍听说后认为这是耻辱,说:“您是万乘之国的君主,却用匹夫的方式去报仇!请让我带领二十万军队,为您攻打齐国,俘虏他们的人民,掠夺他们的牛马,使他们的国君内心焦灼导致背痛(形容极怒或忧惧),然后攻占他们的国都。让齐将田忌出逃,然后鞭打他的背,折断他的脊梁。”
季子听说后认为这样不对,说:“修筑十仞高的城墙,城墙已经筑了十仞高,却又去毁坏它,这是让筑城的刑徒(胥靡)痛苦的事。如今齐魏已有七年不兴兵了,这是大王王业的基础。公孙衍是制造混乱的人,不可听从。”
华子听说后认为两者的言论都丑陋,说:“鼓动攻打齐国的,是制造混乱的人;鼓动不攻打的,也是制造混乱的人;说‘攻打或不攻打都是制造混乱’的人,还是制造混乱的人。”魏王问:“那么该怎么办呢?”华子说:“您追求大道(顺应自然之道)就行了。”
惠子听说后,带戴晋人去见魏王。戴晋人说:“您知道蜗牛吗?”魏王说:“知道。”“蜗牛左角上有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个国家叫蛮氏,时常为争夺地盘而战,死尸数万,追逐败兵要花十五天才返回。”魏王说:“唉!这是虚构的话吗?”戴晋人说:“臣请为大王证实它。大王认为四方上下有穷尽吗?”魏王说:“无穷。”“知道心神遨游于无穷之境,再返回人世通达的国度,是否感觉那些国度若有若无呢?”魏王说:“是的。”“人世通达的国度中有魏国,魏国中有大梁,大梁中有大王您。大王与那蛮氏,有分别吗?”魏王说:“没有分别。”戴晋人告辞后,魏王怅然若失,仿佛失去了什么。
客人走后,惠子进见。魏王说:“这位客人真是大人(得道高人),圣人都不足以与他相比。”惠子说:“吹竹管,还有洪亮的声音;吹剑首(小孔),只有微弱的声响罢了。尧、舜,是人们称誉的;但在戴晋人面前称道尧、舜,就像那微弱的声响一样。”
孔子到楚国去,住在蚁丘(地名)的卖浆之家。他的邻居有夫妻带着仆妾一起登上屋顶看热闹,子路说:“他们聚集在一起是做什么的?”孔子说:“这是圣人的仆人啊。他们把自己埋藏在人群中,隐藏在田野里。他们的声名消散,志向却无穷尽,他们嘴上虽然说话,内心却从未真正言语,正要与世俗相违,内心不屑与之同流合污。这是隐居市朝的人啊,他们大概是市南宜僚吧?”子路请求去召请他们。孔子说:“算了吧!他知道我了解他,知道我要去楚国,认为我必定会让楚王去召请他,他会把我当作巧辩之人。像这样的人,对于巧辩之人的言语都羞于听到,何况亲自见到他本人呢!又怎能让他留下来呢?”子路去看时,他们的屋子已经空了。
长梧(地名)的地方官向子牢(孔子弟子)请教说:“处理政事不要鲁莽,治理百姓不要轻率粗暴。从前我种庄稼,耕地时鲁莽,庄稼的收成也以鲁莽回报我;锄草时轻率,庄稼的收成也以轻率回报我。第二年我改变了方法,深耕细锄,庄稼长得繁茂,我整年都有饱饭吃。”庄子听说后说:“如今人们调理身体、修养心性,大多像那位地方官所说的:逃避天然,背离本性,泯灭真情,丧失精神,被俗事牵着走。所以那些使本性变得鲁莽粗疏的,是嗜好与憎恶的恶果,如同为本性滋生了萑苇蒹葭(恶草),它们开始萌发时似乎能扶持我们的形体,但不久就会损害我们的本性,导致溃烂发散,无所不出,就像漂浮的脓疮、疥痈、内热、尿浊等病症一样。”
柏矩向老聃学习,说:“请求让我到天下各地去游历。”老聃说:“算了吧!天下各地都和这里一样。”柏矩又请求,老聃说:“你打算从哪里开始?”他说:“从齐国开始。”到了齐国,看见一具被处决的尸体,他上前把它摆正,脱下朝服盖在尸体上,仰天号哭道:“你啊你啊!天下有大灾祸,你却最先遭遇了!”又说:“不要做盗贼!不要杀人!荣耀和屈辱确立了,然后才看出弊病;货物钱财聚集了,然后才出现争夺。如今确立了人们所诟病的,聚集了人们所争夺的,使人们穷困不堪,永无休止,想不走到这一步,可能吗?古时候统治人民的人,把功绩归于人民,把过失归于自己;把正确归于人民,把错误归于自己。所以一旦有人形体受损,就退而自责。如今却不是这样。把事情做得隐秘却责怪百姓不懂,把事情弄得艰难却归罪百姓不敢做,加重任务却惩罚百姓不能胜任,把路途设得遥远却诛杀不能到达的百姓。百姓的智慧和力量耗尽了,就用虚伪来应付,每天制造出这么多虚伪,士人百姓怎能不虚伪呢!力量不足就会作伪,智慧不足就会欺骗,财力不足就会偷盗。盗窃行为,该责怪谁呢?”
蘧伯玉活了六十岁,六十年来不断变化,没有哪年不是开始认为正确后来又否定的,不知道如今所认为正确的,不正是五十九年来所否定的吗?万物都有所生却看不到它的根源,都有所出却看不到它的门户。人们都重视自己知识所能知道的,却不知道依靠自己知识所不知的才能真正知晓,这能不算是大困惑吗?罢了罢了!恐怕无法逃避。这就叫做正确吗?真的正确吗?
孔子问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三名太史):“卫灵公沉溺于饮酒作乐,不处理国家政事;打猎捕鸟,不参与诸侯会盟。他死后被谥为‘灵公’,是因为什么呢?”大弢说:“正因为这样(荒废政务)才称为灵啊。”伯常骞说:“卫灵公有三个妻子,同在一个浴盆里洗澡。史䲡(史鱼)捧着御用之物进去,灵公命人接过礼物并搀扶他。他的放荡像那样严重,见到贤人却如此恭敬,这就是他被称为灵公的原因。”狶韦说:“卫灵公死后,占卜葬在旧墓不吉利,葬在沙丘吉利。挖掘几仞深,发现了一具石棺,洗净后看,上面刻有铭文:‘不必依靠子孙,灵公将夺此地而居。’可见‘灵公’这个谥号早就注定了,那两人哪里懂得这些呢?”
少知向大公调请教:“什么是丘里(乡里)之言?”大公调说:“丘里,是综合十姓百户而形成的风俗。它综合了不同之处成为相同,又分散了相同之处成为不同。如今指着马身体的各个部分找不到马,但当马呈现在眼前时,立起这所有的部分才称之为马。所以山丘积聚低处而成为高,江河汇聚细流而成为大,大人(得道者)融合众人而成为公(公正无私)。所以从外面进入(内心)的,心中有主见却不固执;从内心发出的,端正却不排斥。四季气候不同,上天不偏赐,所以一年得以形成;五官职能不同,国君不偏私,所以国家得以治理;文治武功的大人不偏赐,所以德行完备;万物道理各异,大道不偏私,所以无法命名。无法命名所以无为,无为却无不为。时间有终有始,世事有变化,祸福流转,遇到不顺之处就会有适宜之时;各人追逐不同的方向,有正确之处也必有差错。好比大泽之中,各种材料都有合适的尺度;观看大山,木材和石头同处一个祭坛。这就叫做丘里之言。”
少知说:“那么把它称为‘道’,足够吗?”大公调说:“不是的。现在计算物的数目,不止一万,却约定称为‘万物’,是用数量最多的数字来统称它。所以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道是天地阴阳的公体(共性)。因为它大而用这个名称来统称,是可以的。它(道)已经有了,还能拿来比较吗?如果用这些来辩论,就像狗和马相比,相差太远了。”
少知问:“四方之内,六合(天地四方加上下)之中,万物产生于何处?”大公调说:“阴阳相互照应、相互掩盖、相互整治,四季相互替代、相互生成、相互消亡,爱憎、去留因此勃然而起,雌雄交合因此产生。安全与危险相互转化,祸福相互产生,缓急相互摩擦,聚散由此而成。这些名目和实质可以记录,精微之处可以记载。按照顺序相互治理,交替运行相互作用,发展到极端就会返回,终结即是开始。这是万物所具有的,言语所能穷尽的,知识所能达到的,仅限于物本身罢了。观察道的人,不追逐万物的废弃,不探究万物的起源,这是议论(探讨)的止境。”
少知问:“季真主张的‘莫为’(没有什么主宰),接子主张的‘或使’(有什么驱使),这两家的议论,哪个更符合真实情况?哪个偏离了道理?”大公调说:“鸡鸣狗叫,是人们都知道的,即使有大智慧,也不能用语言说明它们为什么会自行变化,也不能用意念推测它们将要做什么。由此分析,精微到无与伦比,广大到不可限量,无论是‘或使’还是‘莫为’,都未能免于物的局限,终究是错的。“或使”的观点把道看作实有,“莫为”的观点把道看作虚无。有名称有实质,是物的存在之处;无名称无实质,是物的虚空之处。可以用语言描述、用意念揣测,但越说就越疏离。未生的不可忌讳,已死的不可阻止。生死相距并不遥远,但其道理不可见。“或使”与“莫为”,是疑惑所产生的假设。我观察它的根本,它的过去无穷无尽;我探求它的末梢,它的未来永无止境。无穷无尽,用语言无法表达,它与万物遵循相同的道理;“或使”与“莫为”,是言语的根本,与万物同始同终。道不可被拥有,拥有又不可说无。道这个名称,只是假借来指称的。“或使”与“莫为”,都只是物的一个片面,对于大道(万物的全体)有什么用呢?如果言语完备,那么整天说话都在说明道;如果言语不足,那么整天说话都在描述物。道和物的极致,语言和沉默都不足以承载;超越语言和沉默,议论才可能达到极限。”
字词精讲
- 则阳:人名,姓彭名阳,字则阳。
- 夷节:人名,楚国大夫。
- 谭:通“谈”,谈论,引荐。
- 公阅休:隐士名。
- 擉(chuò)鳖:刺取鳖。擉,刺。
- 山樊(fán):山边,山林。樊,篱笆,引申为边际。
- 颠冥(diān míng):沉溺,迷乱。
- 暍(yē):中暑。
- 桡(ráo):屈服,使弯曲。
- 绸缪(chóu móu):缠绵,此指事物的纠缠牵连。
- 环中:虚空之环的中心,比喻虚无空明、能应万物的道枢或核心。
- 司御门尹登恒:商汤时的贤人。司御,官名;门尹登恒,人名。
- 嬴(yíng)法:盈满之法,可能指充实的法则或自然规律。嬴,通“盈”。
- 容成氏:传说中的古帝王或贤人。
- 魏莹:即魏惠王,名罃。
- 田侯牟:齐威王,名牟。
- 犀首:官名,此指公孙衍。
- 抶(chì):鞭打。
- 胥靡:服劳役的刑徒。
- 惝(chǎng)然:怅然失意的样子。
- 蚁丘:地名。
- 登极:登上屋顶(一说指登上高处)。
- 稯稯(zōng zōng):聚集众多的样子。
- 陆沈:即陆沉,指隐居于市朝或人世间。
- 市南宜僚:姓熊名宜僚,居市南,故称,楚国隐士。
- 长梧封人:长梧,地名;封人,官名,掌封疆。
- 卤莽:粗疏,不精细。
- 灭裂:轻率,草率。
- 耰(yōu):古代一种农具,此指用耰碎土平田,引申为精细耕作。
- 萑(huán)苇蒹(jiān)葭(jiā):泛指芦苇类水草,比喻伤害本性的杂念恶欲。
- 溲膏(sōu gāo):中医病症名,指小便混浊如脂膏。
- 柏矩:人名,老子弟子。
- 辜人:罪人,此指被处决示众者。
- 蘧(qú)伯玉:卫国贤大夫。
- 丘里:乡里,民间。
- 大弢(tāo)、伯常骞(qiān)、狶(xī)韦:三位太史官名或人名。
- 大公调:虚拟的得道者名称。
- 季真、接子:战国时期的思想家,主张可能为“莫为”(无主宰)和“或使”(有驱使)。
义理赏析
本篇以《则阳》为名,集中展现了庄子思想中关于“道”、“性”、“无为”以及处世智慧的多个层面,其核心义理可概括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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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世俗与“圣人”的境界:篇首通过则阳求荐于楚王的故事,对比了夷节的“无德有知”与公阅休的隐逸高洁。圣人境界的描绘——“穷也使家人忘其贫,达也使王公忘其爵禄而化卑”——揭示了庄子理想人格的力量在于内在德性与自然的感化,而非外在的权势与机巧。这启示人们,真正的影响力源于精神的充盈与和谐,而非对世俗价值的依附或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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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不可言说与万物齐一:通过“蜗角之争”的寓言,庄子以极具想象力的尺度对比(蜗角两国之争喻魏齐之争),消解了人间争斗的意义,指向“万物齐一”的相对主义视角。大公调与少知的对话则深入探讨了“道”的本质:“道者为之公”,“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道是万物共通的原理,不可执著于名称与概念,言说只能触及“物”的层面,真正的“道”超越了言语与沉默的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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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性与人为的张力:庄子反复强调“性”的重要性,如“圣人达绸缪…不知其然,性也”,“圣人之爱人…性也”。人的天性(如美、爱)本自具足,不假外求。而世俗的“荣辱立”、“货财聚”以及严刑峻法、过高的要求(“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都是对天性的残害与扭曲(“遁其天,离其性”),必然导致社会的虚伪与混乱。长梧封人“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的比喻,生动地说明了顺应事物本性(包括人性)的重要性,违背自然规律必将自食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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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世的智慧与“环中”之道: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是本篇的核心意象之一。“环中”即虚空之环的中心,象征着得道者持守虚静无为的“道枢”,从而能够顺应万物变化(“随成”),不偏不倚,不执一端。面对世事纷争(如魏齐之争),无论是主战(犀首)、主和(季子)还是试图调和(华子),在庄子看来都可能陷入“乱人”的泥潭。唯有“求其道”,即超越具体的争论,回归大道的整全与和谐,才是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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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洞见与批判:通过卫灵公谥号的讨论,庄子暗示了历史评价的虚伪与表象性(伯常骞、大弢之论皆聚焦于表象行为)。柏矩在齐国看到的“辜人”及其控诉,则是对统治者推卸责任、制定不公法则、导致民生凋敝的深刻批判。这体现了庄子对现实政治黑暗面的清醒认识和对统治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的理想古制的追慕。
总而言之,《则阳》篇引导读者从具体的世俗纷争、人际交往和政治治理中抽离出来,运用齐物、相对、虚静的视角,去体认天道自然、万物一体的宏大境界。它告诫人们要警惕人为的造作、概念的执着和欲望的纷扰,回归简朴纯真的本性,在变动不居的世界中,持守内心的宁静与虚明,如此方能“与物无终无始”,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