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系辞下
上古至春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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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八卦成列,
象在其中矣。
因而重之,
爻在其中矣。
剛柔相推,
變在其中矣。
繫辭焉而命之,
動在其中矣。
吉凶悔吝者,
生乎動者也。
剛柔者,
立本者也。
變通者,
趣時者也。
吉凶者,
貞勝者也。
天地之道,
貞觀者也。
日月之道,
貞明者也,
天下之動,
貞夫一者也。
夫乾,
確然示人易矣。
夫坤,
隤然示人簡矣。
爻也者,
效此者也。
象也者,
像此者也。
爻象動乎內,
吉凶見乎外,
功業見乎變,
聖人之情見乎辭。
天地之大德曰生,
聖人之大寶曰位。
何以守位曰仁,
何以聚人曰財。
理財正辭,
禁民為非曰義。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
仰則觀象於天,
俯則觀法於地,
觀鳥獸之文,
與地之宜,
近取諸身,
遠取諸物,
於是始作八卦,
以通神明之德,
以類萬物之情。
作結繩而為罔罟,
以佃以漁,
蓋取諸離。
包犧氏沒,
神農氏作,
斲木為耜,
揉木為耒,
耒耨之利,
以教天下,
蓋取諸益。
日中為市,
致天下之民,
聚天下之貨,
交易而退,
各得其所,
蓋取諸噬嗑。
神農氏沒,
黃帝、
堯、
舜氏作,
通其變,
使民不倦,
神而化之,
使民宜之。
易窮則變,
變則通,
通則久。
是以自天祐之,
吉无不利,
黃帝、
堯、
舜垂衣裳而天下治,
蓋取諸乾坤。
刳木為舟,
剡木為楫,
舟楫之利,
以濟不通,
致遠以利天下,
蓋取諸渙。
服牛乘馬,
引重致遠,
以利天下,
蓋取諸隨。
重門擊柝,
以待暴客,
蓋取諸豫。
斷木為杵,
掘地為臼,
臼杵之利,
萬民以濟,
蓋取諸小過。
弦木為弧,
剡木為矢,
弧矢之利,
以威天下,
蓋取諸睽。
上古穴居而野處,
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
上棟下宇,
以待風雨,
蓋取諸大壯。
古之葬者,
厚衣之以薪,
葬之中野,
不封不樹,
喪期无數。
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
蓋取諸大過。
上古結繩而治,
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
百官以治,
萬民以察,
蓋取諸夬。
是故,
易者,
象也,
象也者像也。
彖者,
材也,
爻也者,
效天下之動者也。
是故,
吉凶生,
而悔吝著也。
陽卦多陰,
陰卦多陽,
其故何也?
陽卦奇,
陰卦偶。
其德行何也?
陽一君而二民,
君子之道也。
陰二君而一民,
小人之道也。
易曰:「憧憧往來,
朋從爾思。」
子曰:「天下何思何慮?
天下同歸而殊塗,
一致而百慮,
天下何思何慮?」
「日往則月來,
月往則日來,
日月相推而明生焉。
寒往則暑來,
暑往則寒來,
寒暑相推而歲成焉。
往者屈也,
來者信也,
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尺蠖之屈,
以求信也。
龍蛇之蟄,
以存身也。
精義入神,
以致用也。
利用安身,
以崇德也。
過此以往,
未之或知也。
窮神知化,
德之盛也。」
易曰:「困于石,
據于蒺蔾,
入于其宮,
不見其妻,
凶。」
子曰:「非所困而困焉,
名必辱。
非所據而據焉,
身必危。
既辱且危,
死期將至,
妻其可得見耶?」
易曰:「公用射隼,
于高墉之上,
獲之无不利。」
子曰:「隼者禽也,
弓矢者器也,
射之者人也。
君子藏器於身,
待時而動,
何不利之有?
動而不括,
是以出而有獲,
語成器而動者也。」
子曰:「小人不恥不仁,
不畏不義,
不見利不勸,
不威不懲,
小懲而大誡,
此小人之福也。
易曰:『履校滅趾无咎,
此之謂也』。」
「善不積,
不足以成名;
惡不積,
不足以滅身。
小人以小善為无益,
而弗為也,
以小惡為无傷,
而弗去也,
故惡積而不可掩,
罪大而不可解。
易曰:『何校滅耳凶』。」
子曰:「危者,
安其位者也;
亡者,
保其存者也;
亂者,
有其治者也。
是故,
君子安而不忘危,
存而不忘亡,
治而不忘亂;
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
易曰:『其亡其亡,
繫于苞桑』。」
子曰:「德薄而位尊,
知小而謀大,
力小而任重,
鮮不及矣,
易曰:『鼎折足,
覆公餗,
其形渥,
凶。』
言不勝其任也。」
子曰:「知幾其神乎?
君子上交不諂,
下交不瀆,
其知幾乎,
幾者動之微,
吉之先見者也,
君子見幾而作,
不俟終日。
易曰:『介于石,
不終日,
貞吉。』
介如石焉,
寧用終日,
斷可識矣,
君子知微知彰,
知柔知剛,
萬夫之望。」
子曰:「顏氏之子,
其殆庶幾乎?
有不善未嘗不知,
知之未嘗復行也。
易曰:『不遠復,
无祇悔,
元吉。』」
天地絪縕,
萬物化醇,
男女構精,
萬物化生,
易曰:『三人行,
則損一人;
一人行,
則得其友。』
言致一也。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
易其心而後語,
定其交而後求,
君子脩此三者,
故全也,
危以動,
則民不與也,
懼以語,
則民不應也,
无交而求,
則民不與也,
莫之與,
則傷之者至矣。
易曰:『莫益之,
或擊之,
立心勿恆,
凶。』。」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
乾,
陽物也;
坤,
陰物也;
陰陽合德,
而剛柔有體,
以體天地之撰,
以通神明之德,
其稱名也雜而不越,
於稽其類,
其衰世之意邪?」
夫易,
彰往而察來,
而微顯闡幽,
開而當名,
辨物正言,
斷辭則備矣,
其稱名也小,
其取類也大,
其旨遠,
其辭文,
其言曲而中,
其事肆而隱,
因貳以濟民行,
以明失得之報。
易之興也,
其於中古乎,
作易者,
其有憂患乎。
是故,
履,
德之基也;
謙,
德之柄也;
復,
德之本也;
恆,
德之固也;
損德之脩也;
益,
德之裕也;
困,
德之辨也;
井,
德之地也;
巽,
德之制也。
履,
和而至;
謙,
尊而光;
復,
小而辨於物;
恆,
雜而不厭;
損,
先難而後易;
益,
長裕而不設;
困,
窮而通;
井,
居其所而遷,
巽,
稱而隱。
履以和行,
謙以制禮,
復以自知,
恆以一德,
損以遠害,
益以興利,
困以寡怨,
井以辯義,
巽以行權。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
為道也屢遷,
變動不居,
周流六虛,
上下无常,
剛柔相易,
不可為典要,
唯變所適,
其出入以度,
外內使知懼,
又明於憂患與故,
无有師保,
如臨父母,
初率其辭,
而揆其方,
既有典常,
苟非其人,
道不虛行。
易之為書也,
原始要終,
以為質也,
六爻相雜,
唯其時物也,
其初難知,
其上易知,
本末也,
初辭擬之,
卒成之終,
若夫雜物撰德,
辨是與非,
則非其中爻不備。
噫,
亦要存亡吉凶,
則居可知矣,
知者觀其彖辭,
則思過半矣。
二與四同功,
而異位,
其善不同,
二多譽,
四多懼,
近也,
柔之為道,
不利遠者,
其要无咎,
其用柔中也,
三與五同功,
而異位,
三多凶,
五多功,
貴賤之等也,
其柔危,
其剛勝邪?
易之為書也,
廣大悉備,
有天道焉,
有人道焉,
有地道焉。
兼三材而兩之,
故六六者,
非它也,
三材之道也,
道有變動,
故曰爻,
爻有等,
故曰物,
物相雜,
故曰文,
文不當,
故吉凶生焉。
易之興也,
其當殷之末世,
周之盛德邪,
當文王與紂之事邪,
是故其辭危,
危者使平,
易者使傾,
其道甚大,
百物不廢,
懼以終始,
其要无咎,
此之謂易之道也。
夫乾,
天下之至健也,
德行恆易以知險,
夫坤,
天下之至順也,
德行恆簡以知阻。
能說諸心,
能研諸侯之慮,
定天下之吉凶,
成天下之亹亹者,
是故,
變化云為,
吉事有祥,
象事知器,
占事知來。
天地設位,
聖人成能。
人謀鬼謀,
百姓與能。
八卦以象告,
爻彖以情言,
剛柔雜居,
而吉凶可見矣。
變動以利言,
吉凶以情遷。
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
遠近相取而悔吝生,
情偽相感而利害生。
凡易之情,
近而不相得則凶,
或害之,
悔且吝。
將叛者其辭慚,
中心疑者其辭枝,
吉人之辭寡,
躁人之辭多,
誣善之人其辭游,
失其守者其辭屈。
白话译文
八卦按序排列成阵列,卦象便包含在其中了。由此两两重叠,爻画就包含在其中了。阳刚阴柔相互推移,变化就包含在其中了。系上文辞来指明卦爻,行动的规律就包含在其中了。 吉凶、悔吝这些结果,产生于行动。刚与柔,是确立事物的根本;变通,则是为了顺应时势。 吉与凶,是以守持正道为胜。天地运行的法则,是以正大光明显示其规律;日月运行的法则,是以正大光明给予光明;天下万物的变动,都是守持正道而统一于“一”(天道)的。 天(乾卦),刚健而向人展示平易;地(坤卦),柔顺而向人展示简约。所谓“爻”,就是仿效这种平易简约之理;所谓“象”,就是摹拟这种平易简约之形。 爻和象在卦内发动,吉凶的结果在卦外显现,功业在变化中体现,圣人的心意则表现在卦爻辞中。 天地最伟大的德行是生育万物,圣人最宝贵的资产是地位。凭什么来守住地位呢?是仁爱;凭什么来聚集人民呢?是财富。管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这就是义。 上古时代,包牺氏(伏羲)统治天下,抬头仰望观察天上的星象,低头俯瞰观察地上的形法,观察鸟兽身上的花纹,以及大地适宜生长的草木,就近从自身取象,就远从外物取象,于是开始创制八卦,用来通达神妙的德性,类归万物的情状。 他发明编结绳索的方法制成罗网,用来捕猎和捕鱼,这大概是取象于离卦(离为目,有网罗之象)。 包牺氏去世后,神农氏兴起,砍削木头制成犁头,弯曲木头制成犁柄,用犁地除草的好处,教导天下人,这大概是取象于益卦(益,有益农事)。 正午时分开设集市,招引天下的民众,聚集天下的货物,交易后各自离开,各得其所,这大概是取象于噬嗑卦(噬嗑,口中有物,有交易之象)。 神农氏去世后,黄帝、尧、舜相继兴起,他们通达事物变化的道理,使百姓不倦怠;神奇地加以变革,使百姓适宜生活。《易》的法则是:事物困窘到极点就要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因此得到上天的佑助,吉祥而无所不利。黄帝、尧、舜制作衣裳垂示天下,天下得以治理,这大概是取象于乾坤两卦(乾坤为天地,衣裳之制取法天地)。 他们挖空木头制成船,削尖木头制成桨,舟船桨楫的好处,用来渡过不通行的水域,到达远方以便利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涣卦(涣,木在水上,有舟行之象)。 他们驯服牛、骑乘马,牵引重物到达远方,以便利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随卦(随,跟随、出行之象)。 他们设置多重门户,巡夜敲击木梆,以防备暴徒强盗,这大概是取象于豫卦(豫,有防备、安乐之象)。 他们砍断木头做成舂米的杵,挖掘地面做成舂米的臼,臼杵舂米的好处,使万民受益,这大概是取象于小过卦(小过,有小事过越之象)。 他们弯曲木条并绷上弦做成弓,削尖木棍做成箭,弓箭的好处,用来威慑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睽卦(睽,有乖离、威严之象)。 上古时代,人们住在洞穴里,生活在野外。后世的圣人用房屋来替换,上有栋梁,下有屋檐,以遮蔽风雨,这大概是取象于大壮卦(大壮,栋宇坚固之象)。 古代埋葬死者,只用厚厚的柴草覆盖,葬在荒野之中,不堆土为坟,也不植树标记,服丧的期限没有定数。后世的圣人用内棺外椁来替换,这大概是取象于大过卦(大过,有送葬过度之象)。 上古时代,用结绳的方法记事治理。后世的圣人用文字书契来替换,百官因此得以治理,万民因此得以明察,这大概是取象于夬卦(夬,决断、明确之象)。 所以说,《易》就是象征,象征就是摹拟。彖辞(卦辞)是说明卦的整体性质的,爻是效法天下万物变动的。因此,吉凶由此产生,悔吝由此显著。 阳卦(震、坎、艮)多数爻是阴爻,阴卦(巽、离、兑)多数爻是阳爻,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阳卦以一阳为主(奇数),阴卦以一阴为主(偶数)。它们的德行如何呢?阳卦一个阳爻(君)统率两个阴爻(民),这是君子之道;阴卦两个阳爻(君)争夺一个阴爻(民),这是小人之道。 《易经》说:“心意不定地往来,朋友会顺随你的思绪。”孔子说:“天下万物有什么需要思虑计较的呢?天下万物从不同的道路同归于一点,从同一源头产生百般思虑,天下有什么需要思虑的呢?” “太阳落下月亮就会升起,月亮落下太阳就会升起,日月交替推移而光明产生。寒冷过去暑热到来,暑热过去寒冷到来,寒暑交替推移而一年形成。‘往’就是退缩屈伏,‘来’就是伸展进前,退缩与伸展相互感应而利益产生。” “尺蠖这种小虫,先要弯曲身体,是为了向前伸展;龙和蛇潜伏蛰藏,是为了保存自身。精研义理达到神妙境界,是为了付诸实践运用。实践运用使自身安泰,是为了尊崇道德。超过这个境界往前,就难以知道了。能穷究神妙的道理,知晓事物的变化,这就是道德的极盛境界了。” 《易经》说:“被石头困住,被荆棘刺伤,回到家里,见不到妻子,有凶险。”孔子说:“在不该被困的地方被困,名声必定受辱;在不该凭依的地方凭依,身体必定危险。既受辱又危险,死期都将到了,哪里还能见到妻子呢?” 《易经》说:“王公在高高的城墙上射猎猛禽,射中并捕获它,无所不利。”孔子说:“猛禽是飞禽,弓箭是器械,射箭的是人。君子将器械藏在身上,等待时机而行动,有什么不利的呢?行动没有阻碍,因此出手就有所获,这是说先准备好器械再行动。” 孔子说:“小人不以不仁为耻,不畏惧不义,不见到利益就不会努力,不受到威胁就不会惩戒。受到小的惩戒而懂得大的告诫,这是小人的福气。《易经》说:‘足戴刑具,遮住脚趾,没有灾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善行不积累,不足以成就名声;恶行不积累,不足以毁灭自身。小人认为小的善行没有好处,就不去做;认为小的恶行没有害处,就不去除。所以恶行积累到不可掩盖,罪过增大到不可解脱。《易经》说:‘肩扛枷锁,遮住耳朵,有凶险。’” 孔子说:“危险的,是那些自以为安定其位的人;败亡的,是那些自以为能保全其存的人;动乱的,是那些自以为有其治理的人。所以,君子安定时不忘危险,存在时不忘败亡,治理时不忘动乱。因此自身平安,国家可以保全。《易经》说:‘要灭亡啊要灭亡,系在桑树根上(喻牢固)。’” 孔子说:“道德浅薄却地位尊崇,智慧不足却谋图宏大,力量弱小却负担重任,很少有不遭殃的。《易经》说:‘鼎足折断,倾覆了公的食物,汗颜之态,有凶险。’说的是不能胜任其职责啊。” 孔子说:“知道事物细微征兆的人,大概接近神妙境界了吧?君子与上位者交往不谄媚,与下位者交往不轻慢,他就是知道征兆的人。征兆,是变动的微妙开端,是吉凶的先行显现。君子发现征兆就立即行动,不会等到一天结束。《易经》说:‘耿介如石,不到一天就明察了,守正则吉。’耿介得像石头一样,哪里需要等一天?马上就能判断了。君子知道细微也明白显著,知道柔顺也懂得刚健,这是万众仰望的人物啊。” 孔子说:“颜回这个年轻人,大概接近(知几的境界)了吧?有不好的念头,没有不知道的;一旦知道,就再也不去实践了。《易经》说:‘迷途不远就返回,没有大的悔恨,非常吉祥。’” 天地二气交融,万物化育纯厚;男女(阴阳)精气交合,万物化育生成。《易经》说:‘三人同行,则会损失一人;一人独行,则会得到朋友。’说的是(专心致一)以求得阴阳平衡的道理。” 孔子说:“君子先使自身安稳然后才行动,平和自己的心情然后才说话,先建立交情然后才求取(于人)。君子修养这三项,所以周全。若在危险时行动,民众不会参与;若在恐惧时说话,民众不会响应;若没有交情而求取,民众不会给予;没人给予,伤害你的人就会到来。《易经》说:‘没有人增益他,反而有人攻击他,立心不恒久,有凶险。’” 孔子说:“乾坤两卦大概是《易》的门户吧?乾是阳性的象征,坤是阴性的象征。阴阳二气的德性相融合,而刚柔各有形体,用以体现天地的造化功用,用以通达神明的德性。《易》的卦名虽然繁杂但不逾越(阴阳变化的法则)。考察它的各种类例,大概是衰世的意味吧?”《易》这部书,是彰明过去、察知未来的,它能显示细微的征兆,阐明幽隐的道理。展开它,使名称恰当,辨别事物,言辞正确,判断卦爻辞就完备了。它的名称看似微小,但取类比喻的范围很广大。它的旨意深远,文辞优美,语言曲折而中肯,叙事直白而隐含深意。依据变化(解决疑难)来帮助百姓行动,以明示得失的报应。 《易》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时代吧?创作《易》的人,大概是怀有忧患吧? 所以,履卦是道德的基础,谦卦是道德的把柄,复卦是道德的根本,恒卦是道德的稳固,损卦是道德的修养,益卦是道德的宽裕,困卦是道德的辨别,井卦是道德的场所,巽卦是道德的裁断。 履卦,和谐而能到达(礼仪);谦卦,尊贵而光大;复卦,虽微小但能明辨事物;恒卦,杂乱而不厌倦;损卦,先困难而后容易;益卦,长久宽裕而不虚设;困卦,困穷而能通达;井卦,安居其处而能迁移(养民);巽卦,称量(轻重)而隐秘。 履卦用来和顺行为,谦卦用来裁制礼仪,复卦用来自我省知,恒卦用来专一德性,损卦用来远离祸害,益卦用来兴办利益,困卦用来减少怨恨,井卦用来辨别道义,巽卦用来施行权变。 《易》这部书,是不可远离的。它所讲的道理常常变动,运动变化不停留,在六爻之间周流,上下位置不固定,刚爻柔爻相互变换,不能看作固定的法则,只适应变化的趋向。它的出入有一定的法度,让内心和外在都知道敬畏。又明白忧患与事理,虽然没有老师督导,也如同面对父母般谨慎。起初要遵循它的卦爻辞,而揣度它的义理方向,就掌握了常规法则。如果不是(懂得变化的)人,道理是不会凭空实行的。 《易》这部书,探究事物的开端,总结事物的终结,以此作为它的本质。六爻相互交错,只反映特定时势下的具体事物。它的初爻难以预知,上爻容易明白,这是本末的关系。初爻的爻辞是比拟事物的开始,上爻则完成它的终结。至于错杂事物、撰述德性,分辨是非,那就非中间的四爻不能完备。 哎!大概要确定事物的存亡吉凶,看卦(的整体)就可以知道了。明智的人观察卦辞(彖辞),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第二爻与第四爻功能相同但位置不同,它们的吉善不同:第二爻多获赞誉,第四爻多有危险,因为靠近(君位)。阴柔的道理,不利于远离(阳刚)。二爻要无咎,关键在于柔顺中正。第三爻与第五爻功能相同但位置不同,第三爻多凶险,第五爻多功绩,这是贵贱等级的差别。阴柔居三、五位则危险,阳刚居之则能胜任吧? 《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包含天道、人道、地道。它将三才(天地人)各分阴阳两画,所以有六爻。六爻不是别的,就是三才之道。道有变动,所以叫作爻;爻有等级差别,所以叫作物象;物象相互交错,所以叫作文理;文理安排不当,吉凶就产生了。 《易》的兴起,大概是在殷商末年、周朝德业隆盛的时代吧?大概是针对文王与纣王之间的事情吧?所以它的爻辞多含危惧。危惧能使平夷,轻慢能使倾覆。它的道理非常广大,所有事物都包含在内。自始至终保持敬畏,目标在于没有灾咎,这就是《易》道的真谛。 天(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它的德行恒久平易,因此能知晓险难;地(坤),是天下最柔顺的,它的德行恒久简约,因此能知晓阻碍。 (《易》)能愉悦人心,能研磨诸侯(或“君子”)的思虑,裁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懈的事业。因此,种种变化和行为,吉祥之事必有祥瑞之兆;观察象征之象,就能知道器物的形制;占问事情,就能预知未来。天地确立了位置,圣人成就了它的功用。人的谋划与鬼神的谋划相通,百姓也能参与(运用《易》道)。 八卦用卦象来告知,爻辞和彖辞用情理来说明。刚爻柔爻交错居处,吉凶就可以显现了。 变动是就利益而言,吉凶是随着情理而变化的。所以爱与恶相互攻击而吉凶产生,远与近相互取舍而悔吝产生,真实与虚伪相互感应而利害产生。凡是《易》所表达的情理,如果与人接近却不能相合,就会有凶险,或者受到伤害,产生悔恨和吝惜。 将要背叛的人,他的言辞必定是惭愧的;心中疑惑的人,他的言辞必定是支吾的;吉祥的人言辞少,浮躁的人言辞多;诬陷善人的人言辞游移不定,失去操守的人言辞屈折不直。
字词精讲
- 八卦成列:八个卦按序排列成阵列。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
- 因而重之:因此(将八卦两两)重叠。重(chóng),重叠,指重卦,即由两个经卦叠成一个别卦(共六十四卦)。
- 刚柔相推:阳刚与阴柔相互推移、作用。刚:阳爻(—),柔:阴爻(--)。这是《易》论变化的基本原理。
- 系辞焉而命之:系上文辞来指明(卦爻)。系辞,指卦辞、爻辞。命,指明、命名。
- 贞胜者也:以守持正道为胜。贞:正、守正。《易》常强调“贞”的重要性。
- 贞观者也:以正大光明来显示其法则。观:显示、示人以法则。
- 确然(què rán):刚健貌。𬯎然(tuí rán):柔顺貌。形容乾坤示人的特质。
- 爻也者,效此者也:爻,是仿效(乾坤平易简约之理)的。效:仿效、效法。
- 彖者,材也:彖辞,是说明卦的整体材质或性质的。彖(tuàn),卦辞,总断一卦之义。
- 贞夫一者也:守持正道于一(天道、正道)。一:指统一的、正道的法则。
- 趣时:趋时,顺应时势。趣(qū):通“趋”,趋向。
- 贞明:以正大而得光明。
- 大宝曰位:最宝贵的东西是地位。大宝:喻指极珍贵之物。
- 观象於天:观察天上的星象。象:指日月星辰等天象。
- 观法於地:观察地上的法则。法:指地理形势、法则。
- 观鸟兽之文:观察鸟兽身上的花纹。文:纹理、花纹。
- 通神明之德:通达神明(指自然造化)的奥秘。
- 类万物之情:类归万物的情状。类:分类、类比。
- 盖取诸离:大概是取象于离卦。盖:大概,表示推测。下文多仿此,说明圣人制器尚象,皆源于卦象。
- 斲木为耜(zhuó mù wéi sì):砍削木头制成犁头。斲:砍、削。耜:古代农具,犁的铧头。
- 耒耜(lěi sì):古代翻土农具,犁的代称。耒(lěi)是柄,耜是头。
- 噬嗑(shì kè):卦名。卦形如口中有物咬合,象征交易、刑罚。
- 通其变,使民不倦:通达事物变化的道理,使百姓不感到倦怠。
- 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神奇地加以变革,使百姓感到适宜。
-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易传》中极著名的命题,阐述变革的必然性。
- 垂衣裳而天下治:制定衣裳制度(上衣下裳,象征天地乾坤),天下就安定了。比喻无为而治。
- 刳木为舟(kū mù wéi zhōu):掏空木头制成船。
- 剡木为楫(yǎn mù wéi jí):削尖木头制成桨。
- 涣(huàn):卦名。象征风行水上,有舟行、涣散之象。
- 服牛乘马:驯服牛、骑乘马。服:驯服、驾驭。
- 随(suí):卦名。象征跟随、出行。
- 重门击柝(chóng mén jī tuò):设置多重门,敲击木梆巡夜。柝:巡夜打更用的木梆。
- 豫(yù):卦名。象征安乐、防备。
- 臼杵(jiù chǔ):舂米的器具。臼是坑,杵是槌。
- 小过:卦名。象征小事过越。
- 弧矢(hú shǐ):弓箭。弧:木弓。矢:箭。
- 睽(kuí):卦名。象征乖离、对立,也有威严之象。
- 大壮:卦名。象征刚强盛壮,栋梁坚固。
- 大过:卦名。象征事情做过头,如厚葬。
- 书契:文字、契约。
- 夬(guài):卦名。象征决断、去除。
- 阳卦奇,阴卦偶:阳卦(震、坎、艮)以一阳爻为主,是奇数;阴卦(巽、离、兑)以一阴爻为主,是偶数。
- 憧憧往来(chōng chōng wǎng lái):心意不定地来来往往。憧憧:摇曳不定貌。
- 同归而殊涂:从不同的道路到达同一个目的地。涂:通“途”。
- 尺蠖(chǐ huò):一种昆虫的幼虫,行走时身体一屈一伸。屈(qū):弯曲。信(shēn):通“伸”,伸展。
- 蛰(zhé):动物冬眠,潜伏不动。
- 精义入神:精研义理达到神妙境界。
- 利用安身:实践运用以使自身安泰。
- 几(jī):细微的迹象,事物变化的征兆、开端。
- 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与上位者交往不谄媚,与下位者交往不轻慢。渎(dú):轻慢,不敬。
- 介于石:耿介(坚固)如同磐石。介:坚硬,有操守。
- 祇悔(qí huǐ):大的悔恨。祇(qí):大。
- 乾坤其易之门邪:乾坤两卦大概是《易》的门户吧?邪(yé):同“耶”,疑问语气词。
- 阴阳合德:阴阳的德性相融合。
- 体天地之撰:体现天地的造化。撰:创造、造化。
- 衰世之意:衰乱之世的忧患意识。
- 彰往而察来:彰明过去,察知未来。
- 忧患:指周文王等作《易》时的忧患意识。这是《易传》的重要思想。
- 德之基/柄/本/固/修/裕/辨/地/制:分别概括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九卦所蕴含的道德功能。
- 称而隐:巽卦的德行是称量(轻重)而隐秘不露。
- 变动不居:运动变化,不停留在固定之处。
- 六虚:指六爻之位。
- 典要:固定的法则或要领。
- 原始要终:探究事物的开端,总结其终结。要(yāo):总结,归纳。
- 杂物撰德:错杂事物,撰述(体现)德性。
- 彖辞:即卦辞。
- 二多誉,四多惧:第二爻位(臣位)多获赞誉,第四爻位(近君大臣位)多有危险。
- 三多凶,五多功:第三爻位(下卦之极,多凶)多凶险,第五爻位(君主之尊)多功绩。
- 三材之道:天道、地道、人道。即“三才”。
- 其辞危:它的爻辞多含危惧警戒之意。
- 德行恒易以知险:德行恒久平易,因此能知晓险难(平易中见险难)。
- 说诸心:使人心情愉悦。说(yuè):通“悦”。
- 研诸侯之虑:诸侯(或解作“君子”)能研磨其思虑。研:磨砺,深入思考。
- 亹亹(wěi wěi):勤勉不懈的样子。
- 近而不相得则凶:如果(爻位)接近却不能相合(协调),就会有凶险。
- 其辞惭:他的言辞会流露惭愧。
- 其辞枝:他的言辞会支离、闪烁。
义理赏析
这段《系辞下》的文字,系统阐述了《周易》的核心思想、符号原理及其在历史与现实中的应用,义理精深,启人心智。
首先,它揭示了《易》学体系的生成逻辑:从八卦排列到重卦,引入刚柔爻画的相互推移(变化),最终通过系辞来指明行动规律。这表明《易》不是静态的占卜符号,而是一个动态的、模拟宇宙万物变化的模型。其核心在于“变”,而变化中蕴含着“通”与“久”的法则。
其次,文中深刻定义了吉凶、悔吝等价值判断的根源——“生乎动者也”。人的行动(“动”)是产生吉凶的起点,而行动的准则在于守持“正道”(贞)。无论是天地之道、日月之道还是天下之动,最终都统一于这个“贞一”的原则。这为人的行为提供了根本的道德与理性指引:在变动不居的世界中,坚守正道是安身立命、趋吉避凶的根本。
再者,通过回顾包牺、神农、黄帝、尧、舜等圣王观象制器的传说,文章将抽象的卦象与具体的文明创制(渔猎、农耕、贸易、交通、服饰、防卫、文字等)联系起来,形象地说明了《易》道“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实践智慧。这揭示了“象”思维在文明发展中的关键作用,也体现了“变通”、“趣时”的实用理性精神。
文中列举九卦(履、谦、复、恒等),系统阐释其各自代表的德性修养层面,如履为基、谦为柄、复为本等,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道德实践体系,强调修身、反省、恒毅、损益之道对于个人与社会治理的重要性。
最后,文章深入探讨了《易》书的特质:它虽“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却又“原始要终”,提供了解读世界的框架(“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它通过爻象、卦辞、变动来揭示吉凶、指导行动,其辞“曲而中”,其事“肆而隐”,要求读者具备“知几”的洞察力,能见微知著,“见几而作”。文章更点明《易》的兴起与忧患意识相关,危辞是为了使人“知惧”,最终达到“惧以终始,其要无咎”的境界。
现实启示:
- 拥抱变化,守持正道:世界永恒变化(“变动不居”),但为人处世、经营管理的根本原则(“贞一”)不可偏废。在复杂变局中,保持道德定力与清醒判断,是应对风险、获得长远发展的基石。
- 见微知著,主动作为:“知几其神乎”。敏锐察觉事物变化的微小征兆(“几”),并果断行动(“不俟终日”),是规避危机、把握机遇的关键。这要求我们提升洞察力与行动力。
- 修身为本,德位相配:个人修养(如谦逊、反省、恒心)是事业稳固的根基。“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是极其危险的。成就事业需不断积累能力与德行,使自身与所承担的责任相匹配。
- 忧患意识与底线思维:“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顺境中保持危机意识,做好风险预案(“系于苞桑”),是保障安全与持续发展的智慧。
- 简易思维与务实行动:乾坤“易简”之道启示我们,把握大道的要领在于返璞归真、抓住本质。行动前需“安其身”、“易其心”、“定其交”,做好充分准备与沟通,避免在不稳或恐惧中妄动。
总之,《系辞下》的这段文字,将《周易》的宇宙观、变易观、伦理观和实践观融为一体,教导我们如何在动态世界中认识规律、修养自身、审慎决策、开创事业,其智慧历久弥新,对现代人仍具有深刻的指导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