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秦三
战国·西汉编·刘向(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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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薛公為魏謂魏冉曰:「文聞秦王欲一呂禮收齊,
以濟天下,
君必輕矣。
齊、
秦相聚以臨三晉,
禮必並相之,
是君收齊以重呂禮也。
齊免於天下之兵,
其讎君必深。
君不如勸秦王令弊邑卒攻齊之事。
齊破,
文請以所得封君齊破晉強,
秦王畏晉之強也,
必重君以取晉。
齊異晉弊邑,
而不能支秦,
晉必重君以事秦。
是君破齊以為功,
操晉以為重也。
破齊定封,
而秦、
晉皆重君;
若齊不破,
呂禮復用,
子必大窮矣。」
秦客卿造謂穰侯曰:「秦封君以陶,
藉嘰天下數年矣。
攻齊之事成,
陶為萬乘,
長小國,
率以朝天子,
天下比聽,
五伯之事也;
攻齊不成,
陶為鄰恤,
而莫之據也。
故攻齊之於陶也,
存亡之機也。
君欲成之,
何不使人謂燕相國曰:『聖人不能為時,
時至而弗失。
舜雖賢不遇堯也,
不得為天子;
湯、
武雖賢,
不當桀、
紂不王。
故以舜、
湯、。
武之賢,
不遭時不得帝王。
令攻齊,
此君之大時也已。
因天下之力,
伐讎國之齊,
報惠王之恥,
成昭王之功,
除萬世之害,
此燕之長利,
而君之大名也。
《書》云,
樹德莫若滋,
除害莫如盡。
吳不亡越,
越國外亡吳;
齊不亡燕,
燕故亡齊。
齊亡於燕,
吳亡於越,
此除疾不盡也。
以非此時也,
成君之功,
除君之害,
秦卒有他事而從齊,
齊、
趙合,
其讎君必深矣。
挾君之讎以誅於燕,
後雖悔之,
不可得也已。
君悉燕兵而疾僭之,
天下之從君也,
若報父子之仇。
誠能亡齊,
封君於河南,
為萬乘,
達途於中國,
南與陶為鄰,
世世無患。
願君之專志於攻齊,
而無他慮也。』」
魏謂魏冉曰:「公聞東方之語乎?」
曰:「弗聞也。」
月:「辛、
張陽、
毋澤說魏王、
薛公、
公叔也,
曰:『臣戰,
載主契國以與王約,
必無患矣。
若有敗之者,
臣要求挈領。
然而臣有患也。
夫楚王之以其臣請挈領然而臣有患也。
夫楚王之以其國依冉也,
而事臣之主,
此臣之甚患也。』
今公東而因言楚,
是令張儀之言為禹,
而務敗公之事也。
公不如反公國,
德楚而觀薛公之為公也。
觀三國之所求於秦而不能得者,
請以號三國以自信也。
觀張儀與澤之所不能得於薛公者也,
而公請之以自重也。」
謂魏冉曰:「和不成,
兵必出。
白起者,
且副將。
戰勝,
必窮公;
不勝,
必事趙從公。
公又輕,
公不若毋多,
則疾到。」
謂穰侯曰:「為君烈封,
若於除宋罪,
重齊怒;
須殘伐亂宋,
德強齊,
定身封。
此亦百世之時也已!」
謂魏冉曰:「楚破秦,
不能與齊縣衡矣。
秦三世積節於韓、
魏,
而齊之德新加與。
齊秦交爭,
韓、
魏東聽,
則秦伐矣。
齊有東國之地,
方千里。
楚苞九夷,
又方千里,
南有符離之塞,
北有甘魚之口。
權縣宋、
衛,
宋、
衛乃桑阿、
甄耳。
利有千里者二,
富擅越隸,
秦烏能與齊縣衡韓、
魏,
支分方城膏腴之地以薄鄭?
兵休復起,
足以傷秦,
不必待齊。」
五國罷成皋,
秦王欲為成陽君求相韓、
魏,
韓、
魏弗聽。
秦太后為魏冉謂秦王曰:「成陽君以王之故,
窮而局於齊,
今王見其達收之,
亦能翕其心乎?」
王曰:「未也。」
太后曰:「窮而不收,
達而報之,
恐不為王用;
且收成陽君,
失韓、
魏之道也。」
范子因王稽入秦,
獻書昭王曰:「臣聞明主蒞正,
有功不得不賞,
有能者不得不官;
勞大者其祿厚,
功多者其爵尊,
能治眾者其官大。
故不能』者不敢當其職焉,
能者亦不得蔽隱。
使以臣之言為可,
則行而益利其道;
若將弗行,
則久留臣無謂也。
語曰:『人主賞所愛,
而罰所惡。
明主則不然,
賞必加於有功,
刑比斷於有罪。』
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
要不足以待斧鉞,
豈敢以疑事尚語於王乎?
雖以臣為賤而輕辱臣,
獨不重任臣者後無反覆於王前耶?
臣聞周有砥厄,
宋有結綠,
梁有懸黎,
楚有和璞。
此四寶者,
工之所失也,
而為天下名器。
然則聖王之所棄者,
獨不足以厚國家乎?
臣聞善厚家者,
取之於國;
善厚國者,
取之於諸侯。
天下有明主,
則諸侯不得擅厚矣。
是何故也?
為其凋榮也。
良醫知病人之死生,
聖主明於成敗之事,
利則行之,
害則捨之,
疑則少嘗之,
雖堯、
舜、
禹、
湯復生,
弗能攻已!
語之至者,
臣不敢載之於書;
其淺者又不足聽也。
意者,
臣愚而不闔於王心耶!
已其言臣者,
將賤而不足聽耶!
非若是也,
則臣之志,
願少賜遊觀之間,
望見足下而入之。」
書上,
秦王說之,
因謝王稽說,
使人持車召之。
范睢至秦,
王庭迎,
謂范睢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
今者義渠之事急,
寡人日自請太后。
今義渠之事已,
寡人乃得以身受命。
躬竊閔然不敏,
敬執賓主之禮。」
是日見范睢,
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
宮中虛無人,
秦王跪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睢曰:「唯唯。」
有間,
秦王復請,
范睢曰:「唯唯。」
若是者三。
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范睢謝曰:「非敢然也。
臣聞始時呂尚之遇文王也,
身為漁父而釣於渭陽之濱耳。
若是者,
交疏也。
已一說而立為太師,
載與俱歸者,
其言深也。
故文王果收功於呂尚,
卒擅天下而砷立為帝王。
即使文王疏呂望而弗與深言,
是周無天子之德,
而文、
武無與成其王也。
今臣,
羈旅之臣也,
交疏於王,
而所願陳者,
皆匡君之事,
處人骨肉之間,
願以陳臣之陋忠,
而未知王之心也,
所以王三問而不對者是也。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
知今日言之於前,
而明日伏誅於後,
然臣弗敢畏也。
大王信行臣之言,
死不足以為臣患,
亡不足以為臣憂,
漆身而為厲,
被發而為狂,
不足以為臣恥。
五帝之聖而死,
三王之仁而死,
五伯之賢而死,
烏獲之力而死,
奔、
育之勇而死。
死者,
人之所必不免也。
處必然之事,
可以少有補於秦,
此臣之所大願也。
臣何患乎?
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
夜行而晝伏,
至於菱水,
無以餌其口,
坐行蒲服,
乞食於吳市,
卒興吳國,
闔閭為霸。
使臣得進辯如伍子胥,
加之以幽囚,
重申不復見,
是臣說之行也,
臣何憂乎?
箕子、
接輿,
漆身而為厲,
被發而為狂,
無意於殷、
楚。
使臣得同行於箕子、
接輿,
漆身可以補所賢之主,
是臣之大榮也,
臣又何恥乎?
臣之所恐者,
獨恐臣死之後,
天下見臣盡忠而身蹶也,
是以讀口裹足,
莫肯即秦耳。
足下上畏太后之嚴,
下惑奸臣之態;
居深宮之中,
不離保傅之手;
終身闇惑,
無與照奸;
大者宗廟滅覆,
小者身以孤危。
此臣之所恐耳!
若夫窮辱之事,
死亡之患,
臣弗敢畏也。
臣死而秦者,
賢於生也。」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
夫秦國僻遠,
寡人愚不肖,
先生乃幸至此,
此天以寡人溷先生,
而存先王之廟也。
寡人得受命於先生,
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
先生奈何而言若此!
事無大小,
上及太后,
下至大臣,
願先生悉以教寡人。
無疑寡人也。」
范睢再拜,
秦王亦再拜。
范睢曰:「大王之國,
北有甘泉、
谷口,
南帶涇、
渭,
右隴、
蜀,
左關、
阪;
戰車千乘,
風度際百萬。
以秦卒之勇,
車騎之多,
以當諸侯,
譬若馳韓盧而逐蹇兔也,
霸王之業可致。
今反閉而不敢窺兵於山東者,
是穰侯為國謀不忠,
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
王曰:「願聞所失計。」
睢曰:「大王越韓、
魏而攻強齊,
非計也。
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
多之則害於秦。
臣意王之計,
欲少出師,
而悉韓、
魏之兵則不義矣。
今見與國之不可親,
越人之國而攻,
可乎?
疏於計矣!
昔者,
齊人伐楚,
戰勝,
破軍殺將,
再闢地千里,
矚寸之地無得者,
豈齊之欲地哉,
形弗能有也。
諸侯見齊之罷露,
君臣之不親,
舉兵而伐之,
主辱軍破,
為天下笑。
所以然者,
以其伐楚而肥韓、
魏也。
此所謂藉賊兵而繼盜食也。
王不如遠交而近攻,
得寸則王之寸,
得尺亦王之尺也。
今捨此而遠攻,
不亦繆乎?
且昔者,
中山之地,
方五百里,
趙獨擅之,
功成、
名立、
利附,
則天下莫能害。
今韓、
魏,
中國之處,
而天下之樞也。
王若欲霸,
必親中國而以為天下樞,
以威楚、
趙。
趙強則楚附,
楚強則趙附。
楚、
趙附則齊必懼,
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
齊附而韓、
魏可虛也。」
王曰:「寡人欲親魏,
魏所變之國也,
寡人不能秦。
請問親魏奈何?」
范睢曰:「卑辭重幣以事之。
不可,
削地而賂之。
不可,
舉兵而伐之。」
於是舉兵而攻邢丘,
邢丘拔而魏請附。
曰:「秦、
韓之地形,
相錯如繡。
秦之有韓,
若木之有蠹,
人之病心腹。
天下有變,
為秦害者莫大於韓。
王不如收韓。」
王曰:「寡人欲收韓,
不聽,
為之奈何?」
范睢曰:「舉兵而攻滎陽,
則成皋之路不通;
北斬太行之到,
則上黨之兵不下;
一即著而攻滎陽,
則其國斷而為三。
魏、
韓見必亡,
焉得不聽?
韓聽而霸事可成也。」
王曰:「善。」
范睢曰:「臣居山東,
聞齊之內有田單,
不聞其王。
聞秦之有太后、
穰侯、
涇陽、
華陽,
不聞其有王。
夫擅國之謂王,
能專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
今太后擅行不顧,
穰侯出處不報,
涇陽、
華陽擊斷無諱,
四貴備而國不危者,
未之有也。
為此四者,
下乃所謂無王已。
然則權焉得不傾,
而令焉得從王出乎?
臣聞:『善為國者,
內固其威,
而外重其權。』
穰侯使者操王之重,
決裂諸侯,
剖符於天下,
征敵伐國,
莫敢不聽。
戰勝攻取,
則利歸於陶;
國弊,
御於諸侯;
戰敗,
則怨結於百姓,
而禍歸社稷。
《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
披其枝者傷其心。
大其都者危其國,
尊其臣者卑其主。』
淖齒管齊之權,
縮閔王之筋,
縣之廟梁,
宿昔而死。
李兌用趙,
滅食主父,
百日而餓死。
今秦,
太后、
穰侯用事,
高陵、
涇陽佐之,
卒無秦王,
此亦淖齒、
李兌之類已。
臣今見王獨立於廟朝矣,
且臣將恐後世之有秦國者,
非王之子孫也。」
秦王懼,
於是乃廢太后,
逐穰侯,
出高陵,
走涇陽於關外。
昭王謂范睢曰:「昔者,
齊公得管仲,
時以為仲父。
今吾得子,
亦以為父。」
應侯謂昭王曰:「亦聞恆思有神叢與?
恆思有悍少年,
請於叢博,
曰:『吾勝叢,
叢籍我神三日;
不勝叢,
叢困我。』
乃左手為叢投,
右手自為投,
勝叢,
叢籍其神。
三日,
叢往求之,
遂弗歸。
五日而叢枯,
七日而叢亡。
今國者,
王之叢;
勢者,
王之神。
籍人以此,
得無危乎?
臣未嘗聞指大於臂,
臂大於股,
若有此,
則病必甚矣。
百人輿瓢而趨,
不如一人持而走疾。
百人誠輿瓢,
瓢必裂。
今秦國,
華陽用之,
穰侯用之,
太后用之,
王亦用之。
不稱瓢為器,
則已;
已稱瓢為器,
國必裂矣。
臣聞之也:『木實繁者枝必披,
枝之披者傷其心。
都大者危其國,
臣強者危其主。』
其令邑中自斗食以上,
至尉、
內侍及王左右,
有非相國之人者乎?
國無事,
則已;
國有事,
臣必聞見王獨立於唐也。
臣竊為王恐,
恐萬世之後有國者,
非王之子孫也。
「臣聞古之善為政也,
其威內扶,
其輔外布,
四治政不亂不逆,
使者直道而行,
不敢為非。
今太后使者分裂諸侯,
而符布天下,
操大國之勢,
強徵兵,
伐諸侯。
戰勝攻取,
利盡歸於陶;
國之幣帛,
竭入太后之家;
竟內之利,
分移華陽。
古之所謂『危主滅國之道』必從此起。
三貴竭國以自安,
然則令何得從王出,
權何得毋分,
是我王果處三分之一也。」
秦攻韓,
圍陘。
范睢謂秦昭王曰:「有攻人者,
有攻地者。
穰侯十攻魏而不得傷者,
非秦弱而魏強也,
其所攻者,
地也。
地者,
人主所甚愛也。
人主者,
人臣之所樂為死也。
共侮辱主之所愛,
與樂死者鬥,
故十攻而弗能勝也。
金王將攻韓圍陘,
臣願王之毋獨攻其地,
而攻其人也。
王攻韓圍陘,
以張儀為言。
張儀之力多,
且削地而以自贖於王,
幾割地而韓不盡;
張儀之力少,
則王逐張儀,
而更於不如張儀者市。
則王之所求於韓者,
言可得也。」
應侯曰:「鄭人謂玉未理者璞,
周人謂鼠未臘者樸。
周懷璞過鄭賈曰:『欲賣樸乎?』
鄭賈曰:『欲之。』
出其樸,
視之,
乃鼠也。
因謝不取。
今平原君自以賢,
顯名於天下,
然降其主父沙丘而臣之。
天下之王尚猶尊之,
是天下之王不如鄭賈之智也,
眩於名,
不知其實也。」
天下之士,
合從相聚於趙,
而欲攻秦。
秦相應侯曰:「王勿憂也,
請令廢之。
秦於天下之士非有怨也,
相聚而攻秦者,
以己欲復歸耳。
王見大王之狗,
臥者臥,
起者起,
行者行,
止者止,
毋相與斗者;
投之一骨,
輕起相牙者,
何則?
有爭意也。」
於是唐雎載音樂,
予之五十金,
居武安,
高會相於飲,
謂:「邯鄲人謂誰來取者?」
於是其謀者固未可得予也,
其可得與者,
與之昆弟矣。
「公與秦計功者,
不問金之所之,
金盡者功多矣。
今令人復載五十金隨公。」
唐雎行,
行至武安,
散不能三千金,
天下之士,
大相與斗矣。
謂應侯曰:「君禽馬服乎?」
曰:「然。」
「又即圍邯鄲乎?」
曰:「然。」
「趙亡,
秦王王矣,
武安君為三公。
武安君所以為秦戰勝攻取者七十餘城,
南亡鄢、
郢、
漢中,
禽馬服之軍,
不亡一甲,
雖周呂望之功,
亦不過此矣。
趙亡,
秦王王,
武安君為三公,
君能為之下乎?
雖欲無為之下,
固不得之矣。
秦嘗攻韓邢,
困於上黨,
上黨之民皆返為趙。
天下之民,
不樂為秦民之日固久矣。
今攻趙,
北地入燕,
東地入齊,
南地入楚、
魏,
則秦所得不一幾何。
故不如因而割之,
因以為武安功。」
應侯失韓之汝南。
秦昭王謂應侯曰:「君亡國,
其憂乎?」
應侯曰:「臣不憂。」
王曰:「何也?」
曰:「梁人有東門吳者,
其子死而不憂,
其相室曰:『公之愛子也,
天下無有,
今子死不憂,
何也?』
東門吳曰:『吾尚無子,
無子之時不憂;
今子死,
乃即與無子易用也。
臣奚憂焉?』
臣亦嘗為子,
為子時不憂;
今亡汝南,
乃與即為梁余子用也。
臣何為憂?」
秦以為不然,
以告蒙傲曰:「今也,
寡人一城圍,
食不甘味,
臥不便席,
今應侯亡地而言不憂,
此其情也?」
蒙傲曰:「臣請得其情。」
蒙傲乃往見應侯,
曰:「傲欲死。」
應侯曰。」
何謂也?」
曰:「秦王師君,
天下莫不聞,
而況於秦國乎!
今傲勢得秦為王將,
將兵,
臣以韓之緦也,
顯逆誅,
奪君地,
傲尚奚生?
不若死。」
應侯拜蒙傲曰:「願委之卿。」
蒙傲以報於昭王。
秦攻邯鄲,
十七月不下。
爭謂王稽曰:「君何不賜軍吏乎?」
王稽曰:「吾與王也,
不用人言。」
莊曰:「不然。
父之於子也,
令有必行者,
必不行者。
曰『去貴妻,
賣愛妾』,
此令必行者也;
因曰『毋敢思也』,
此令必不行者也。
守閭嫗曰,
『其夕,
某懦子內某士』。
貴妻已去,
愛妾已賣,
而心不有。
欲教之者,
人心固有。
今君雖幸於王,
不過父子之親;
君吏雖賤,
不卑於守閭嫗。
且君擅主輕下之日救矣。
聞『三人成虎,
十夫楺椎。
眾抽所移,
毋翼而飛』。
故曰,
不如賜軍吏而禮之。」
王稽不聽。
軍吏窮,
果惡王稽、
杜摯以反。
秦王大怒,
而欲兼誅范睢。
范睢曰:「臣,
東鄙之賤人也,
開罪於楚、
魏,
遁逃來奔。
臣無諸侯之援,
秦習之故,
王舉臣於羈旅之中,
使職事,
天下皆聞臣之深與王之舉也。
今遇惑或與罪人同心,
而王明誅之,
是王過舉顯於天下,
而為諸侯所議也。
臣願請藥賜死,
而恩以相葬臣,
王必不失臣之罪,
而無過舉之名。」
王曰:「有之。」
遂弗殺而善遇之。
蔡澤見逐於趙,
而入韓、
魏,
遇奪釜鬲於途。
聞應侯任鄭安平、
王稽,
皆負重罪,
應侯乃慚,
乃西入秦。
將見昭王,
使人宣言以感怒應侯曰:「燕客蔡澤,
天下駿雄弘辯之士也。
彼一見秦王,
秦王必相之而奪君位。」
應侯聞之,
使人召蔡澤。
蔡澤入,
則揖應侯,
應侯固不快,
及見之,
又倨。
應侯因讓之曰:「子觴宣言代我相秦,
豈有此乎?」
對曰:「然。」
應侯曰:「請聞其說。」
蔡澤曰:「吁!
何君見之晚也。
夫四時之序,
成功者去。
夫人生手足堅強,
耳目聰明聖知,
豈非士之所願與?」
應侯曰:「然。」
蔡澤套:「質仁秉義,
硎道施德於天下,
天下懷樂敬愛,
願以為君王,
豈不辯智之期與?」
應侯曰:「然。」
蔡澤復曰:「富貴顯榮,
成理萬物萬物各得其所;
生命壽長,
終其年而不夭傷;
天下繼其統,
守其業,
傳之無窮,
名實純粹,
澤流千世,
稱之而毋絕,
與天下終。
豈非道之符,
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與?」
應侯曰:「然。」
澤曰:「若秦之商君,
楚之吳起,
越之大夫種,
其卒亦可願矣。」
應侯知蔡澤之欲困己以說,
復曰:「何為不可?
夫公孫鞅事孝公,
極身毋二,
盡公不還死,
信賞罰以致治,
竭智能,
示請素,
蒙怨咎,
欺舊交,
虜魏公子卬,
卒為秦禽將,
破敵軍,
攘地千里。
吳起事悼王,
使死不害公,
讒不蔽忠,
言不取苟合,
行不取苟容,
行義不圖毀譽,
必有伯主強國,
不辭禍凶。
大夫種事越王,
主離困辱,
悉忠而不解,
主雖亡絕,
盡能而不離,
多功而不矜,
貴富不驕怠。
若此三子者,
義之至,
忠之節也。
故君子殺身以成名,
義之所在,
身雖死,
無憾悔,
何為不可哉?」
蔡澤曰:「主聖臣賢,
天下之福也;
君明臣忠,
國之福也;
父慈子孝,
夫信婦貞,
家之福也。
故比干忠,
不能存殷。
子胥知,
不能存吳;
申生孝,
而晉惑亂。
是有忠臣孝子,
國家滅亂,
何也?
無明君賢父以聽之。
故天下一起君父為戮辱,
戀其臣子。
夫待死之後可以立忠成名,
是微左不足仁,
孔子不足聖,
管仲不足大也。」
於是應侯稱善。
蔡澤得少間,
因曰:「商君、
吳起、
大夫種,
其為人臣,
盡忠致功,
則可願矣。
閎夭事文王,
周公輔成王也,
豈不亦忠乎?
以君臣論之,
商君、
吳起、
大夫種,
其可願孰與閎夭、
周公哉?」
應侯曰:「商君、
吳起、
大夫種不若也。」
蔡澤曰:「然則君之主,
慈仁任忠,
不欺舊故,
孰與秦孝公、
楚悼王、
越王乎?」
應侯曰:「未知何如也。」
蔡澤曰:「主固親忠臣,
不過秦孝、
越王、
楚悼。
君者為主,
正亂、
披患、
折難,
廣地制谷,
痼國足家、
強主,
威蓋海內,
功章萬里之外,
不過商君、
吳起、
大夫種。
而君之祿位貴盛,
死家之富過於三子,
而身不退,
竊為君危之。
語曰:『日中則移,
月滿則虧。』
物盛則衰,
天之常數也;
進退、
盈縮、
變化,
勝任之常道也。
昔者,
齊桓公九合諸侯,
一匡天下,
至葵丘之會,
有驕矜之色,
畔者九國。
吳王夫差無適於天下,
輕諸侯,
凌齊、
晉,
遂以殺身亡國。
夏育、
太史啟叱呼駭三軍,
然而身死於庸夫。
此皆乘至盛不及道理也。
夫商君為孝公平權衡、
正度量、
調輕重,
決裂阡陌,
教年耕戰,
是以兵動而地廣,
兵休而國富,
故秦武帝於天下,
立魏諸侯。
功已成,
遂以車裂。
楚地持戟百萬,
白起率數萬之師,
以與楚戰,
一戰舉鄢、
郢,
再戰燒夷陵,
南並蜀、
漢,
又越韓、
魏攻強趙,
北坑馬服,
誅屠四十餘萬之眾,
流血成川,
沸聲若雷,
使秦業帝。
自是之後,
趙、
楚懾服,
不敢攻秦者,
白起之勢也。
身所服者,
七十餘城。
功已成矣,
賜死於杜郵。
吳起為楚悼罷無能,
廢無用,
損不急之官。
塞私門之請,
壹楚國之俗,
南攻楊越,
北並陳、
蔡,
破橫散從,
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其口。
功已成矣,
卒支解。
大夫種為越王墾草耕邑,
必地殖谷,
率四方士,
上下之力,
以禽近吳,
成霸功。
勾踐終棓而殺之。
此四子者,
成功而不去,
禍至於此。
此所謂信而不能詘,
往而不能反者也。
范蠡知之,
超然避世,
長為陶朱。
君獨不觀博者乎?
或欲分大投,
或欲分功。
此皆君之所明制也。
今君相秦,
計不下席,
某不出廊廟,
坐制諸侯,
利施三川,
以實宜陽,
決羊腸之險,
塞太行之口,
又斬范、
中行之途,
棧道千里於蜀、
漢使天下皆烏托邦秦。
秦之欲得矣,
君之功極矣。
此亦秦之分功之時也!
如是不退,
則商君、
白公、
吳起、
大夫種是也。
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
讓賢者授之,
必有伯夷之廉;
長為應侯,
世世稱孤,
而有喬、
松之壽。
孰與以禍終哉!
此則君何居焉?」
應侯曰善。」
乃延入坐為上客。
後數日,
入朝,
言於秦昭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蔡澤,
其人辯士。
臣之見人甚眾,
莫有及者,
臣不如也。」
秦昭王召見,
與語,
大說之,
拜為客卿。
應侯因謝病,
請歸相印。
昭王強起應侯,
應侯遂稱篤,
因免相。
昭王新說蔡澤計畫,
遂拜為秦相,
東收周室。
蔡澤相秦王數月,
人或惡之,
懼誅,
乃謝病歸相印,
號為剛成君。
秦十餘年,
昭王、
孝文王、
莊襄王。
卒事始皇帝。
為秦使於燕,
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質於秦。
白话译文
薛公(孟尝君田文)替魏国游说秦相魏冉说:“我听说秦王想联合吕礼来争取齐国,从而成就霸业,这样一来,您在秦国的地位就会变得无足轻重了。如果齐、秦两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韩、赵、魏三国,那么吕礼必定会兼任齐、秦两国的相国,这等于您帮助秦国联合了齐国却抬高了吕礼的地位。齐国若能避免被天下诸侯攻打,它对您的仇恨一定会更深。您不如劝秦王,让我们魏国把攻打齐国的战事进行到底。如果齐国被攻破,我将请求把攻占的齐国土地用来封赏您。齐国破败,魏国就会强大,秦王忌惮魏国的强大,一定会倚重您来拉拢魏国。齐国被魏国打击后,国力削弱,无法单独支撑秦国,魏国也必然会重视您来与秦国交好。这样,您就能以攻破齐国为功劳,同时操纵魏国来增加自己的分量。攻破齐国可以确定您的封地,而且秦、魏两国都会看重您;如果齐国没被攻破,吕礼重新得势,那您一定会陷入极大的困境。”
秦国的客卿造对穰侯魏冉说:“秦国把陶地封给您,您凭借它来经营天下已经好几年了。如果攻打齐国的计划成功,陶地就能成为万乘之国,作为小国的首领,率领他们朝见天子,天下都会听从,这就是五霸那样的事业啊;如果攻打齐国失败,陶地就会成为邻国担忧和觊觎的目标,您也将失去依凭。所以,攻齐之事对您的陶地封邑来说,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您若想促成此事,何不派人去对燕国的相国说:‘圣人不能创造时机,但时机到来时就绝不能错过。舜虽然贤明,如果没有遇到尧,也成不了天子;商汤、周武王虽然贤明,如果没有遇到夏桀、商纣,也成不了王。所以,凭舜、汤、武的贤德,若不遇到时机,也无法称帝称王。现在攻打齐国,正是您的大好时机啊。凭借天下的力量,讨伐齐国这个仇敌,洗刷燕惠王的耻辱,成就燕昭王的功业,除去万世的祸患,这是燕国长远的利益,也是您建立大名声的机会。《尚书》上说:‘树立德行不如让它滋长,铲除祸害不如连根拔尽。’吴国不灭掉越国,越国后来反而灭掉了吴国;齐国不灭掉燕国,燕国最终却打败了齐国。齐国败给燕国,吴国被越国所灭,这都是因为铲除祸害不彻底。若不趁此时机,成就您的功业,消除您的祸害,一旦秦国转而与齐国联合,或者齐国与赵国联手,它们对您的仇恨一定会更深。挟着对您的仇恨来讨伐燕国,到那时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您应该动员燕国全部兵力迅速行动,天下诸侯响应您,就会像替儿子报仇一样坚决。如果真能灭掉齐国,就把河南之地封给您,让您成为万乘大国,通往中原的道路畅通,南面与陶地为邻,世代没有忧患。希望您一心一意攻打齐国,不要有其他顾虑。’”
(另一则游说)有人对魏冉说:“您听说东方各国的议论了吗?”魏冉说:“没听说。”那人说:“辛张阳、毋泽正在劝说魏王、薛公和公叔,他们说:‘我们出征作战,捧着神主、带着国家地图与大王盟约,保证不会出问题。如果有谁战败,我们甘愿提头来见。但我们也有担忧。楚王把他的国家托付给您(指魏冉),却来侍奉我们的君主,这是我们最担心的事。’现在您如果向东(指拉拢楚国)并听信他们的话,这就会使张仪当年的计谋显得像大禹一样(指像圣人一样正确),反而会致力于破坏您的大事。您不如返回您的封地(陶),对楚国施恩德,并观察薛公(孟尝君)为您做了什么。观察韩、赵、魏三国想从秦国得到而得不到的东西,您就为他们向秦国争取,以此来取信三国。观察张仪和毋泽无法从薛公那里得到的东西,您就替他们去争取,以此来抬高自己的地位。”
有人对魏冉说:“如果和谈不成,秦国必定出兵。白起,将会担任副将。如果打了胜仗,他一定会因此而显赫,从而压制您;如果打了败仗,他必然要事奉赵国来追随您(因魏冉封地陶靠近赵国)。这样一来您就更无足轻重了。您不如不追求更多的战功,那样就能迅速实现目标(指维持权位)。”
有人对穰侯说:“我为您谋划扩大封地,不如以赦免宋国的罪过为名,化解齐国的愤怒;等待时机讨伐混乱的宋国,施恩德给强大的齐国,从而巩固您的封地。这也是百世难逢的时机啊!”
有人对魏冉说:“如果楚国被秦国击败,就无法再与齐国抗衡了。秦国三代(指秦孝公、惠文王、武王)以来都着力拉拢韩、魏,而齐国的恩德是新近才施加给韩、魏的。如果齐、秦两国交战争夺韩、魏,韩、魏向东听从齐国,那么秦国就会被讨伐了。齐国拥有东方的土地,方圆上千里。楚国囊括九夷之地,也方圆上千里,南有符离塞,北有甘鱼口。控制宋国、卫国,那宋、卫不过像桑阿、甄这样的小地方。齐国拥有方圆两千里的利益,富有越地的奴隶,秦国怎么能与齐国在韩、魏问题上抗衡,并分割方城一带的肥沃土地来逼近郑国呢?即使战事停歇后再次发动,也足以伤害秦国,不必等到齐国(亲自出手)。”
五国联军撤出成皋后,秦王想让成阳君去担任韩、魏的相国,韩、魏两国不同意。秦宣太后替魏冉对秦王说:“成阳君因为您的缘故,在齐国陷入困境,现在您看他得志了就收用他,难道能完全收服他的心吗?”秦王说:“还不能。”太后说:“在他困窘时不收留,等他显达了才去报答(想收用他),恐怕他不会为您所用;而且收用成阳君,会失去韩、魏的信任。”
范雎凭借王稽的关系进入秦国,向秦昭王上书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执政,有功劳的人不得不奖赏,有才能的人不得不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人俸禄就丰厚,功绩多的人爵位就尊贵,能治理民众的人官职就大。所以没有能力的人就不敢担任职务,有能力的人也不会被埋没。如果认为我的话可行,那么推行它将对治国之道更有利;如果打算不采纳,那么长久地留着我也没有意义。常言道:‘君主奖赏自己喜爱的人,惩罚自己厌恶的人。但英明的君主则不是这样,奖赏一定给予有功之人,刑罚一定施加于有罪之身。’现在我的胸膛挡不住砧板,腰身承受不了斧钺,怎么敢用犹豫不决的主张来冒犯大王呢?即使因为我地位卑微而轻视侮辱我,难道不考虑重视推荐我的人(王稽)将来不会在大王面前反悔吗?我听说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这四种宝玉,是工匠也认不出来的,却是天下闻名的宝器。那么被圣明君主所抛弃的人才,难道就不能让国家富强吗?我听说善于使自家富裕的人,是从国家那里取利;善于使国家强盛的君主,是从诸侯那里取利。天下有了英明的君主,那么诸侯就无法独占厚利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国家兴衰如同草木荣枯。良医能判断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能洞察事情的成败,有利就去做,有害就舍弃,有疑惑就稍微尝试一下,即使是尧、舜、禹、汤复活,也无法改变这个道理。最深刻的话,我不敢写在奏书上;那些浅薄的话又不值得听取。或者,是我愚笨,不符合大王的心意吗?还是推荐我的人地位卑贱,不值得听信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的心愿,是希望大王能抽出一点游览观赏的时间,让我当面陈述。”奏书呈上后,秦昭王看了很高兴,于是向王稽道歉并说明情况,派人驾车去召见范雎。
范雎到了秦国,秦王在宫廷中迎接他,对范雎说:“我本该早就向您请教了。正好义渠的事情紧急,我每天都要亲自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的事情已经了结,我才能向您请教。我深感自己糊涂愚钝,请让我以宾主之礼相待。”当天接见范雎,看到这情景的人无不脸色大变。秦王屏退左右,宫中空无一人,秦王跪着请求说:“先生要用什么来教导我呢?”范雎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再次请求,范雎又说:“是是。”像这样反复了三次。秦王挺直身子跪着说:“先生不肯教导我吗?”范雎谢罪说:“不敢这样啊。我听说当初吕尚遇见周文王时,只是个在渭水边钓鱼的渔夫。像这样,交情是很浅的。但一次谈话后就被立为太师,同乘一辆车回去,是因为他谈得深刻。所以文王果然在吕尚辅佐下建立了功业,终于据有天下,成为帝王。假如文王疏远吕望而不和他深谈,那周朝就没有天子的德行,而文王、武王也就无人辅助他们成就王业了。现在我,是客居他乡的人,与大王交情疏远,而我要陈述的,都是匡正君主的大事,又处于人家骨肉之间,我愿献上自己浅陋的忠诚,但不知大王的心意,所以大王三次询问我都没有回答。我并不是有所畏惧而不敢说,我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了,明天就可能被处死,但我不敢畏惧。大王如果采纳并实行我的话,死亡不足以成为我的祸患,流亡不足以成为我的忧虑,用漆涂身变成癞疮,披头散发成为狂人,也不足以成为我的耻辱。五帝那样的圣人也死了,三王那样的仁人也死了,五霸那样的贤人也死了,乌获那样的力士也死了,孟奔、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死了。死亡,是人必然不能避免的。处于必然之事中,如果能稍微对秦国有些补益,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伍子胥藏在袋子里逃出昭关,夜里走路白天躲藏,到了溧水,没有东西吃,跪着爬行,在吴市乞讨,最终却振兴了吴国,使阖闾成为霸主。如果我能像伍子胥那样进献计谋,即使被囚禁,终身不再被任用,只要我的主张被采纳,我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箕子、接舆,用漆涂身变成癞疮,披头散发成为疯子,但他们对殷朝、楚国没有益处。如果我能像箕子、接舆那样行动,用漆涂身可以对我所认为贤明的君主有所帮助,这将是我莫大的荣耀,我又有什么耻辱呢?我所害怕的,只是怕我死后,天下人看到我竭尽忠诚却身遭不测,因此闭口停步,没有人愿意到秦国来罢了。大王您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在下被奸臣的媚态所迷惑;住在深宫之中,离不开保姆师傅的侍奉;终身迷惑糊涂,没有人帮您洞察奸邪;严重的话,宗庙会倾覆,轻一点,您自己也会孤立危险。这才是我所害怕的!至于困窘受辱的事情,死亡的祸患,我不敢畏惧。我死了而秦国能治理好,比我活着更有价值。”秦王跪直身子说:“先生这是什么话!秦国地处偏僻遥远,我又愚钝无能,先生幸好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我打扰先生,来保存先王的宗庙啊。我能够接受先生的教诲,这是上天恩宠先王,不抛弃他这个孤儿啊。先生怎么能这样说呢!事情无论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教导我,不要怀疑我的诚意。”范雎向秦王拜了两拜,秦王也回拜了两拜。
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环绕着泾水、渭水,右面有陇、蜀之地,左面有函谷关、陇阪;拥有战车千乘,精兵百万。凭着秦兵的勇猛,车骑的众多,去对付诸侯,就像驱使韩国的名犬去追逐瘸腿的兔子一样,霸王之业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可是现在却闭关自守,不敢向崤山以东进兵,这是因为穰侯魏冉为国家谋划不够忠心,而大王的计策也有所失误啊。”秦王说:“我很想知道失误在哪里。”范雎说:“大王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就会损害秦国。我猜想大王的计划,是想少出兵,而让韩、魏出动全部军队,但这不合道义。现在看到盟国并不亲近可靠,却要越过别人的国家去进攻,这行得通吗?这是考虑得太不周密了!从前,齐国攻打楚国,打了胜仗,打败楚军,杀死楚将,开辟土地上千里,但最终连寸土也没得到,难道是齐国不想要土地吗?是形势不允许他占有啊。诸侯看到齐国军队疲惫,君臣不和,就起兵攻打齐国,结果齐王受辱,军队溃败,被天下人耻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攻打楚国反而壮大了韩、魏。这就是所谓的借兵器给贼,送粮食给强盗啊。大王不如与远处的国家结交,攻打邻近的国家,这样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也就是大王的一尺。现在舍弃近邻而去攻打远方的国家,不是太荒谬了吗?从前,中山国的土地,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业成就,名声树立,利益归附,天下没有人能危害它。现在韩、魏两国,地处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要成就霸业,一定要亲近中原国家,掌握天下的枢纽,以此来威慑楚国、赵国。赵国强盛,楚国就会依附;楚国强盛,赵国就会依附。楚、赵都依附了,齐国一定恐惧,齐国恐惧就必定会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来侍奉秦国。齐国依附了,那么韩、魏就可以轻易收服了。”秦王说:“我想亲近魏国,但魏国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我无法亲近它。请问怎样才能亲近魏国呢?”范雎说:“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侍奉它。不行,就割让土地去贿赂它。再不行,就出兵攻打它。”于是秦国出兵攻打邢丘,邢丘被攻克后,魏国就请求依附秦国。范雎又说:“秦、韩两国的地形,像刺绣一样交错。韩国对于秦国,就像树木里的蛀虫,人的心腹之病。天下一旦有变,对秦国构成危害的,没有比韩国更大的了。大王不如收服韩国。”秦王说:“我想收服韩国,但韩国不听从,该怎么办呢?”范雎说:“出兵攻打荥阳,那么从成皋到韩国的道路就不通了;向北截断太行山的通道,那么上党的军队就不能南下;一出兵就能扼住荥阳,那么韩国就会被分割成三块。魏、韩看到自己必然灭亡,怎么能不听从呢?韩国听从了,那么霸业就可以成功了。”秦王说:“好。”范雎说:“我在山东时,只听说齐国有田单,没听说他们有国王。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泾阳君、华阳君,没听说有大王。能专擅国政才叫王,能决断利害才叫王,能掌握生杀权威才叫王。现在太后擅自行动无所顾忌,穰侯出使外国不向大王报告,泾阳君、华阳君处理事务毫无忌讳,这四贵齐全而国家不危亡,是从来没有过的。在这四种权贵之下,就所谓的没有大王了。既然这样,那么国家权柄怎能不旁落,政令怎能由大王发出呢?我听说:‘善于治国的君主,在国内巩固他的威信,在国外重视他的权力。’穰侯的使者拿着大王的权威,对诸侯发号施令,剖符结盟,征伐敌国,没有人敢不听从。打了胜仗,夺取了城邑,利益就归到陶地;国家疲弊了,就要受制于诸侯;如果战败,就会在百姓中结下怨恨,灾祸归于国家。《诗经》上说:‘果实太多会压断树枝,树枝折断会伤及树心;都邑太大会危害国家,臣子太尊贵会使君主卑微。’淖齿专权齐国,抽了齐闵王的筋,把他吊在庙梁上,一夜就死了。李兑在赵国执政,不给主父(赵武灵王)食物,一百天就饿死了。现在秦国,太后、穰侯掌权,高陵君、泾阳君辅佐他们,最终眼里没有秦王,这也是淖齿、李兑一类的人物啊。我现在看到大王在朝廷上孤立无援了,而且我恐怕以后统治秦国的,不是大王的子孙了。”秦昭王听后十分恐惧,于是废黜了太后,驱逐了穰侯,把高陵君赶出函谷关,把泾阳君也驱逐到关外。昭王对范雎说:“从前,齐桓公得到管仲,当时称他为‘仲父’。现在我得到您,也把您当作父辈看待。”
应侯范雎对秦昭王说:“我听说恒思地方有座神丛(丛祠,神所聚处),恒思有个凶悍的年轻人,请求与神丛赌赛,说:‘我如果赢了神丛,神丛把神灵借给我三天;如果我输了,神丛就困住我。’于是他左手替神丛投骰子,右手替自己投,结果赢了神丛,神丛就把神灵借给了他。三天后,神丛来要回神灵,他却不归还。五天后神丛枯萎了,七天后神丛就死了。现在国家,就是大王的神丛;权势,就是大王的神灵。把这些借给别人,能没有危险吗?我从未听说过手指比胳膊粗、胳膊比大腿粗的,如果有这种情况,那一定是病得很厉害了。一百个人一起抬着一个瓢快走,不如一个人拿着它跑得快。如果真有一百人一起抬着瓢,瓢一定会碎裂。现在秦国,华阳君在掌权,穰侯在掌权,太后在掌权,大王您也在掌权。如果把国家比作瓢器也就罢了;既然把它比作瓢器,那么国家就一定会四分五裂了。我听说:‘果实繁茂会压断树枝,树枝折断会伤及树心;都邑太大危害国家,臣子太强危及君主。’请大王下令,从俸禄在一斗以上的小官,到尉官、内侍以及大王左右的侍从,有不是相国(指魏冉)的人吗?国家太平无事也就罢了;一旦国家有变故,我一定会看到大王在朝廷上孤立无援。我私下为大王担忧,恐怕万代之后拥有秦国的,不是大王的子孙了。我听说古代善于治国的君主,他的威权在朝廷内稳固树立,辅佐力量分布在国外,政令有条不紊,使者正道而行,不敢为非作歹。现在太后的使者分裂诸侯,将符节布满天下,操纵着大国的势力,强行征调军队,攻打诸侯。打了胜仗,夺取了城邑,好处全归到陶地;国家的财物,全部运入太后的私家;境内的利益,都分给了华阳君。古时候所说的‘使君主危险、国家灭亡的道路’,一定会从这里开始。这三位权贵耗尽国家财富来谋求自身的安逸,那么大王的政令怎能发出,权力怎能不被分割,看来大王确实只拥有三分之一的权力了。”
秦国攻打韩国,包围了陉地。范雎对秦昭王说:“攻伐有攻人的,有攻地的。穰侯十次攻打魏国却没有损伤它,并不是因为秦国弱而魏国强,而是因为他所攻击的,只是土地。土地,是君主非常珍爱的东西;君主,是臣子乐意为之效死的对象。去侮辱君主所珍爱的东西,和乐意为君主效死的人战斗,所以十次攻打也不能取胜。现在大王要攻打韩国包围陉地,我希望大王不要只攻击它的土地,而要攻击它的君主。大王包围陉地,可以拿张仪作为借口。如果张仪在韩国势力强大,那么他会割让土地来向大王赎罪,但韩国的土地可能割让不完;如果张仪在韩国势力弱小,那么大王就驱逐张仪,而找不如张仪的人来交易。那么大王想从韩国得到的,就都可以实现了。”
应侯范雎说:“郑国人把未经雕琢的玉叫做璞,周朝人把没有晒干的老鼠肉叫做朴。周人怀里揣着朴(老鼠肉)路过郑国商人,说:‘想买朴吗?’郑国商人说:‘想买。’周人拿出他的朴,一看,原来是老鼠。于是郑人道歉说不要了。现在平原君自以为贤能,在天下显扬名声,但是却降服他的主父(指赵武灵王)于沙丘并以臣子之礼对待他。天下的君主仍然尊崇他,这些天下的君主还不如郑国商人的智慧,被名声所迷惑,不了解实情啊。”
天下的策士,合纵结盟聚集在赵国,想要攻打秦国。秦相应侯范雎说:“大王不要担忧,请让我来使他们解散。秦国对天下的策士并没有怨恨,他们聚集起来想攻打秦国,不过是想借此谋求富贵罢了。大王看看您的狗,卧着的卧着,站着的站着,走着的走着,停着的停着,没有互相争斗的;但扔给它们一块骨头,它们就立刻跳起来互相撕咬,为什么呢?因为有争抢的念头。”于是派唐雎带着乐队,给他五千金,在武安城大摆宴席招待宾客,席间询问:“邯郸来的人谁想要钱?”结果那些参与合纵密谋的人没有得到赏赐,而那些可以拉拢的人,就给了他们很多钱,把他们当作兄弟看待。“你们和秦国一起谋划功业,不必问钱花在哪里,钱花光了功业就多了。现在让人再带着五千金跟随您。”唐雎出发,到了武安,还没花掉三千金,天下的策士们就大肆互相争斗了。
有人对应侯范雎说:“您俘虏了马服君(赵括)吗?”范雎说:“是的。”“又随即包围了邯郸吗?”范雎说:“是的。”“赵国如果灭亡了,秦王就会称王天下,武安君白起就会成为三公。武安君替秦国攻克了七十多座城邑,南面占领了鄢、郢、汉中,俘虏了马服君的军队,没有损失一个兵甲,即使是周朝的吕望(姜太公),功劳也不会超过这个了。赵国灭亡,秦王称王,武安君位列三公,您能甘心位居他之下吗?即使不甘心位居他之下,也做不到了。秦国曾经攻打韩国的邢丘,被围困在上党,上党的百姓都转而归附赵国。天下的百姓,不愿意做秦国臣民的日子本来很久了。现在攻打赵国,北方的土地会归入燕国,东方的土地会归入齐国,南方的土地会归入楚、魏,那么秦国能得到的土地也没有多少。所以不如趁此机会割取赵国的部分土地,这样也算成就了武安君的功劳(意为让白起的功劳显得不那么巨大)。”
应侯范雎失去了韩汝南的封地。秦昭王对应侯说:“您失去了封地,忧愁吗?”应侯说:“我不忧愁。”昭王说:“为什么呢?”应侯说:“梁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却不忧愁,他的管家说:‘您喜爱儿子,天下没有比这更甚的,现在儿子死了却不忧愁,为什么呢?’东门吴说:‘我以前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并不忧愁;现在儿子死了,就等于回到没有儿子的状态,我有什么可忧愁的呢?’我也曾经没有封地,没有封地的时候并不忧愁;现在失去了汝南,就等于回到原来没有封地的状态,我有什么可忧愁的呢?”秦王认为他说的不是真心话,就告诉了蒙傲说:“现在,我有一座城被围困,吃饭都没滋味,睡觉也不安稳,现在应侯失去了封地却说不忧愁,这难道是他真实的情感吗?”蒙傲说:“请让我去探明他的实情。”蒙傲于是去见应侯,说:“我蒙傲想死。”应侯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蒙傲说:“秦王以您为师,天下没有不知道的,何况在秦国呢!现在我蒙傲有幸成为秦王的将领,带兵作战,我因为韩国汝南的事(指蒙傲作战失败导致应侯封地丢失),明显是犯了该杀的罪,夺了您的封地,我蒙傲还有什么颜面活着?不如死了。”应侯向蒙傲下拜说:“我希望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意思是希望蒙傲去向秦王解释)。”蒙傲把这番话报告给了昭王。
秦国攻打邯郸,十七个月都没有攻下来。有人对王稽说:“您为什么不赏赐军中的官吏呢?”王稽说:“我和大王的关系,大王不会听别人的意见。”那人说:“不对。父亲对于儿子,命令有的能执行,有的不能执行。说‘赶走你的正妻,卖掉你的爱妾’,这样的命令是能够执行的;但接着又说‘不准想念她们’,这样的命令就一定不能执行了。看门的老妇说:‘那天晚上,某某年轻人和某某女人私通。’正妻已被赶走,爱妾已被卖掉,但心里不可能不想念。想要教导他们,这是人之常情。现在您虽然受宠于大王,但不会超过父子之间的亲密关系;您手下的官吏虽然卑贱,但也不会比看门的老妇更低贱。而且您依仗君主轻慢下属的日子已经很久了。我听说‘三个人说有老虎人们就信了,十个人揉搓铁椎它也会弯曲(比喻众口铄金)。众人的言语可以移动事物,即使没有翅膀也能飞走’。所以我说,不如赏赐军中官吏,并以礼相待。”王稽不听。军中官吏陷入困境,果然诬告王稽、杜挚谋反。秦王大怒,想连范雎一起处死。范雎说:“我,是东方边邑的卑贱之人,得罪了楚国、魏国,逃亡来到秦国。我没有诸侯的援助,也没有旧友故交,大王把我从流亡之中提拔起来,让我担任职务,天下人都听说您和我的深厚关系。现在我如果因为糊涂或与罪人有牵连,而被大王公开处死,这就使大王用错人的过失暴露于天下,而被诸侯议论。我请求服毒自杀,并恳求您以相国的礼仪安葬我,这样大王既不会失掉惩罚我的罪名,也不会有用人不当的名声。”秦王说:“有道理。”于是没有杀范雎,并且很好地对待他。
蔡泽被赵国驱逐,进入韩、魏,途中被抢去了锅和鼎(形容穷困)。他听说应侯范雎举荐的郑安平、王稽都犯下重罪,应侯因此感到惭愧,于是就西行进入秦国。他准备拜见秦昭王,便派人故意散布言论来激怒应侯说:“从燕国来的蔡泽,是天下见识卓越、能言善辩的士人。他如果一见秦王,秦王一定会任命他为相国而夺了您的位置。”应侯听说后,派人召见蔡泽。蔡泽进去后,只是拱手作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等到接见他时,又看到他态度傲慢。应侯于是责备他说:“您曾经扬言要取代我当秦国的相国,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说:“有。”应侯说:“请让我听听您的说法。”蔡泽说:“唉!您的见识怎么这样滞后啊。四季的次序,前一季节完成任务后就会离开。一个人身体健康,手脚强健,耳聪目明,心智敏锐,这难道不是士人所希望的吗?”应侯说:“是的。”蔡泽说:“秉性仁义,实行道德于天下,天下人都心怀喜悦、敬爱他,愿意拥戴他做君王,这难道不是能言善辩、聪明智慧的人所期望的吗?”应侯说:“是的。”蔡泽又说:“富贵显荣,治理万事万物,使万物各得其所;寿命长久,享尽天年而不中途夭折;天下能继承他的传统,守住他的基业,传之无穷,名声和实际完美无瑕,恩泽流传千代,人们称赞他永不停止,与天地同终。这难道不是符合大道,而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的。”蔡泽说:“像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最终的结局也是可以期望的吗?”应侯知道蔡泽想用这番说辞来困住自己,就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公孙鞅侍奉秦孝公,终身没有二心,尽心为公而不顾私怨,严明赏罚以求政治清明,竭尽才智,表明忠诚,蒙受怨恨,欺骗旧友,俘虏了魏公子卬,最终为秦国擒获敌将,打败敌军,开拓疆土上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使私情不能危害公事,谗言不能蒙蔽忠良,说话不随便附和,行事不苟且求容,坚持正义不顾毁谤,一心要使君主成为霸主、国家强盛,不躲避灾祸凶险。大夫文种侍奉越王勾践,君主遭受困厄耻辱,他尽忠而不松懈,君主即使逃亡近乎灭亡,他竭尽全力而不离开,功绩很多而不自夸,富贵而不骄纵懈怠。像这三位先生,可以说是义的极致,忠的典范了。所以君子为了成就名声可以牺牲生命,只要义之所在,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和后悔,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良,这是天下的福气;君主英明,臣子忠诚,这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诚信,妻子贞洁,这是家庭的福气。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存殷朝;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存吴国;申生孝顺,却使晋国混乱。虽然有忠臣孝子,但国家却灭亡混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明君贤父来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天下人总是怨恨国君和父亲,而怜爱他们的臣子和儿子。要等到死了之后才能树立忠名、成就声名,那么微子就不够仁,孔子就不够圣,管仲就不够伟大了。”于是应侯表示赞同。
蔡泽得到一个间隙,趁机说:“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他们作为臣子,尽忠效力,这是可以向往的。闳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忠心吗?用君臣的关系来论,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他们与闳夭、周公相比,哪个更值得向往呢?”应侯说:“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不如他们。”蔡泽说:“那么,您的君主,在慈爱仁德、信任忠臣、不欺骗故交方面,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谁更强呢?”应侯说:“不知道怎么样。”蔡泽说:“您的君主本来亲近忠臣,不会超过秦孝公、越王勾践、楚悼王。您为君主效劳,平定叛乱,消除祸患,开拓疆土,富国强兵,增强君主权威,威势压倒天下,功劳昭著于万里之外,也不会超过商鞅、吴起、大夫文种。而您现在的俸禄地位、权势富贵、私人财富都超过了这三位先生,自身却不知引退,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啊。常言道:‘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偏移,月亮圆满了就会亏缺。’事物极盛就会衰败,这是自然的法则;进退、盈亏、变化,是圣人应遵循的常道。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到了葵丘之会时,有骄傲自满的神色,背叛他的就有九国。吴王夫差无敌于天下,轻视诸侯,欺凌齐国、晋国,最终导致自己身亡国灭。夏育、太史启(古之勇士)大声呼喝可以震惊三军,却死在普通人的手下。这些都是因为功业达到极盛时却不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商鞅为秦孝公统一度量衡,改革田制,教导百姓耕战,因此军队一行动就开拓了疆土,军队休整时国家就富足,所以秦国能在天下树立威信,确立霸主地位。功业完成后,他却被车裂。楚国拥有百万持戟的士兵,白起率领几万人的军队,与楚国交战,一战攻下鄢、郢,再战烧毁夷陵,向南吞并蜀地、汉中,又越过韩、魏攻打强大的赵国,在北方坑杀马服君赵括,诛杀俘虏四十余万人,流血成河,沸腾的声音如雷,使秦国成就帝业。从此之后,赵国、楚国震慑屈服,不敢再攻打秦国,这是白起的威势所造成的。他亲自征服的,有七十多座城邑。功业完成后,却在杜邮被赐死。吴起为楚悼王罢免无能之臣,废除无用的官职,裁减多余的官员。堵塞豪门私下的请托,统一楚国的风俗,向南攻打杨越,向北吞并陈、蔡,破解连横合纵之策,使游说之士无从开口。功业完成后,最终被肢解。大夫文种为越王勾践开垦荒地,充实城邑,种植粮食,率领四方之士,集合上下之力,擒获了强大的吴国,成就了霸主功业。勾践最终却背弃并杀了他。这四位先生,功业成就后却不知引退,灾祸才降临到这个地步。这就是所谓的能伸而不能屈,能进而不能退啊。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避世,成为长久的陶朱公。您难道没有看过赌博吗?有的人想要下大注(一掷全赢),有的人想要分得胜利果实。这都是您所明白的策略。现在您担任秦国的相国,运筹帷幄不必离开坐席,谋划不必走出朝廷,坐在那里就能控制诸侯,利益施加到三川,来充实宜阳,打通羊肠天险,堵塞太行山口,又切断了范、中行氏的通道,在蜀、汉之间修筑千里栈道,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欲望实现了,您的功劳也达到了顶点。这正是秦国那些策士(指蔡泽等)分享功劳的时候!如果这时还不退隐,那么商鞅、白起、吴起、大夫文种就是您的榜样。您为什么不趁此时归还相印,让位给贤能的人,一定会获得像伯夷那样的廉洁;长久地做您的应侯,世世代代称君,而享有仙人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这与最后遭遇灾祸相比,您选择哪一种呢?”应侯说:“好。”于是请蔡泽入座,奉为上宾。
过了几天,应侯上朝,对秦昭王说:“有位刚从崤山以东来的客人叫蔡泽,这人是个辩士。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比得上他的,我不如他。”秦昭王召见蔡泽,和他交谈,非常欣赏他,任命他为客卿。应侯趁机称病请求归还相印。昭王勉强应侯留任,应侯声称病重,于是被免去相位。昭王刚欣赏蔡泽的计划,就任命他为秦国的相国,向东灭掉了周朝。蔡泽担任秦相几个月后,有人说他坏话,他害怕被杀,就称病归还了相印,被封为刚成君。他在秦国侍奉了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终侍奉秦始皇。曾为秦国出使燕国,三年后燕国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
字词精讲
- 薛公:战国四公子之一,孟尝君田文。因其封地在薛(今山东滕州),故称。此篇中他代表魏国说话。
- 一(yī):动词,统一、联合。此处指秦国计划联合吕礼,使齐国归附。
- 弊邑:古代对外谦称自己的国家。“弊”同“敝”。文中薛公(田文)以魏国使臣的身份如此自称。
- 陶(táo):地名。秦相魏冉(即穰侯)的封地,在今山东定陶。地理位置重要,是其势力根基。
- 三晋:春秋末年,晋国被韩、赵、魏三家大夫瓜分,故后世以此统称这三国。
- 万乘(shèng):代指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古代一车四马为一乘。“万乘”是最高级别的诸侯国。
- 天子:此处指周天子。战国时周王室虽已衰微,但仍具名义上的共主地位。“率以朝天子”即率领小国朝拜周王,以图霸业。
- 树德莫若滋,除害莫如尽:引用古语(见于《尚书》或古逸书),意为树立德行越积累越好,铲除祸害越彻底越好。“滋”,增长、积累。
- 报惠王之耻:指燕国曾经被齐国击败,燕惠王之父哙死于齐国入侵之乱。“惠王之耻”即指此国恨。
- 成昭王之功:指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准备复仇之事。昭王之父哙死于齐乱,故昭王立志雪耻。
- 树(shù):动词,树立。与上文“树德”之“树”同义。
- 九州:传说中中国古代的行政区划,后泛指中国全境。
- 陶朱公: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后,辞官隐居,经商致富,自称“陶朱公”,成为富商的代称。
- 汗马之劳:原指战马因奔驰而出汗,后指征战之功。此处指立下战功。
- 五帝:传说中上古时期的五位圣王,通常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
- 三王:通常指夏禹、商汤、周文王(或周武王)。
- 五伯(bà):即“五霸”,指春秋时期相继称霸的五位诸侯,说法不一,如齐桓公、晋文公等。“伯”通“霸”。
- 乌获:传说中秦国的大力士,能力举千钧。
- 奔、育:指孟奔和夏育,均为古代著名的勇士。
- 车裂:古代一种残酷的刑罚,即五马分尸。文中商鞅(商君)最终即受此刑。
- 庶人:泛指没有官爵的平民百姓。
- 质(zhì):动词,以……做人质。战国时,诸侯间常派王室成员(如太子)到对方国家居住,以示信用或作为抵押,称为“质子”或“入质”。
- 刚成君:蔡泽在秦国受封的爵位名号。
- 太子丹:燕国太子,名丹。曾为质子在赵国,后又至秦国。后策划荆轲刺秦王事件。
- 使(shì):动词,出使。读音与名词“使者”(shǐ)不同。
- 讳(huì):避忌,顾忌。文中“击断无讳”意为专权行事毫无顾忌。
- 蹙(cù):紧迫,窘迫。文中指国家形势危急。
- 器(qì):器皿,器具。文中以“瓢”为喻,指国家。
- 桎梏(zhì gù):脚镣和手铐,泛指束缚人的东西。文中喻指权势的束缚。
- 粝(lì):粗米,粗糙的食物。“粱肉”与“粝粢”对举,指精细的饭食与粗劣的饭食。
义理赏析
《战国策·秦三》展现了战国时期策士们纵横捭阖的智慧和复杂的政治权谋。本篇所选材料集中于秦相魏冉(穰侯)和范雎(应侯)时期,深刻揭示了以下几个核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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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权谋中的利害计算与战略思维:薛公、客卿造等人对魏冉的游说,完全围绕着“利害”二字展开。他们分析齐、秦联合或交恶对魏冉个人权势的直接影响,将国家战略与个人荣辱紧密捆绑。这体现了战国时期“士无定主”的功利主义色彩,以及“以利相交”的政治现实。范雎提出的“远交近攻”战略,更是将这种利害计算提升到了国家长期战略的高度,指出舍近求远如同“藉贼兵而赍盗粮”,其核心在于务实地获取“得寸则王之寸”的实际利益,而非追求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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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关系与权力平衡的艺术:范雎与秦昭王的对话,是本篇的华彩乐章。范雎通过“吕尚遇文王”的类比,委婉道出了自己“交疏言深”的顾虑,成功测试并提升了自己在秦王心中的分量。而他对秦国“四贵”(太后、穰侯、泾阳君、华阳君)专权的分析,引用“木实繁者披其枝”的古训,直指君权旁落、国家分裂的危险,最终帮助昭王夺回权力。这深刻揭示了专制体制下,君主与权臣之间微妙而紧张的平衡关系,以及“内固其威,外重其权”对于维持国家稳定的关键作用。同时也警示了功高震主、权臣专政的必然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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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身退的生存智慧与历史循环:蔡泽劝说范雎的长篇论述,堪称中国古代政治哲学的精彩篇章。他通过商鞅、吴起、大夫种等功臣“功成不退,身遭惨祸”的实例,对比文王、周公等圣君贤臣“功成身退”的典范,指出“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的天道规律。这不仅是对范雎个人的劝诫,更是对千古以来权力场中人的警醒。它体现了道家“知止不殆”、“功成身退”的思想精髓,指明在政治巅峰及时抽身,保全名节与生命,是一种远比追求极致权力更高明的生存智慧。蔡泽本人后来亦践行此道,得以善终,印证了这一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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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辞的力量与游说的技巧:全篇充满了精妙的游说艺术。无论是薛公的利害分析、范雎的层层进言,还是蔡泽的旁征博引、步步为营,都展现了策士们如何揣摩对方心理,运用比喻、典故、对比等修辞手法,将复杂的政治利害转化为生动易懂的语言,从而达到说服的目的。范雎“三问而不对”的欲擒故纵,蔡泽以“璞”“朴”之辨喻指平原君的表里不一,都是游说技巧的典范。
现实启示:这些古老的智慧至今仍有回响。在个人发展中,既要懂得把握机遇、争取利益(如“远交近攻”的务实),也要清醒认识事物盛极必衰的规律,懂得适时进退(如“功成身退”的智慧)。在组织管理中,领导者需警惕权力过度集中或下放的失衡,建立有效的制衡机制(如秦昭王整顿朝政)。在沟通中,则需学习策士们洞察人心、善用语言的艺术,以达成有效交流。最终,本篇揭示了在复杂环境中,洞察时势、把握分寸、兼顾利害与道义的综合智慧,是成就事业、保全自身的不二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