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齐五
战国·西汉编·刘向(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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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蘇秦說齊閔王曰:「臣聞用兵而喜先天下者憂,
約結而喜主怨者孤。
夫後起者藉也,
而遠怨者時也。
是以聖人從事,
必藉於權而務興於時。
夫權藉者,
萬物之率也;
而時勢者,
百事之長也。
故無權籍,
倍時勢,
而能事成者寡矣。
今雖干將、
莫邪,
非得人力,
則不能割劌矣。
堅箭利金,
不得弦機之利,
則不能遠殺矣。
矢非不銛,
而劍非不利也,
何則?
權藉不在焉。
何以知其然也?
昔者趙氏襲衛,
車舍人不休傅,
衛國城割平,
衛八門土而二門墮矣,
此亡國之形也。
衛君跣行,
告溯於魏。
魏王身被甲底劍,
挑趙索戰。
邯鄲之中騖,
河、
山之間亂。
衛得是藉也,
亦收餘甲而北面,
殘剛平,
墮中牟之郭。
衛非強於趙也,
譬之衛矢而魏弦機也,
藉力魏而有河東之地。
趙氏懼,
楚人救趙而伐魏,
戰於州西,
出梁門,
軍舍林中,
馬飲於大河。
趙得是藉也,
亦襲魏之河北燒棘溝,
墜黃城。
故剛平之殘也,
中牟之墮也,
黃城之墜也,
棘溝之燒也,
此皆非趙、
魏之欲也。
然二國勸行之者,
何也?
衛明於時權之藉也。
今世之為國者不然矣。
兵弱而好敵強,
國罷而好眾怨,
事敗而好鞠之,
兵弱而憎下人也,
地狹而好敵大,
事敗而好長詐。
行此六者而求伯,
則遠矣。
「臣聞善為國者,
順民之意,
而料兵之能,
然後從於天下。
故約不為人主怨,
伐不為人挫強。
如此,
則兵不費,
權不輕,
地可廣,
欲可成也。
昔者,
齊之與韓、
魏伐秦、
楚也,
戰非甚疾也,
分地又非多韓、
魏也,
然而天下獨歸咎於齊者,
何也?
以其為韓、
魏主怨也。
且天下遍用兵矣,
齊、
燕戰,
而趙氏兼中山,
秦、
楚戰韓、
魏不休,
而宋、
越專用其兵。
此十國者,
皆以相敵為意,
而獨舉心於齊者,
何也?
約而好主怨,
伐而好挫強也。
且夫強大之禍,
常以王人為意也;
夫弱小之殃,
常以謀人為利也。
是以大國危,
小國滅也。
大國之計,
莫若後起而重伐不義。
夫後起之籍與多而兵勁,
則事以眾強適罷寡也,
兵必立也。
事不塞天下之心,
則利必附矣。
大國行此,
則名號不攘而至,
伯王不為而立矣。
小國之情,
莫如僅靜而寡信諸侯。
僅靜,
則四鄰不反;
寡信諸侯,
則天下不賣。
外不賣,
內不反,
則檳禍朽腐而不用,
幣帛矯蠹而不服矣。
小國道此,
則不祠而福矣,
不貸而見足矣。
故曰:祖仁者王,
立義者伯,
用兵窮者亡。
何以知其然也?
昔吳王夫差以強大為天下先,
強襲郢而棲越,
身從諸侯之君,
而卒身死國亡,
為天下戮者,
何也?
此夫差平居而謀王,
強大而喜先天下之禍也。
昔者萊、
莒好謀,
陳、
蔡好詐,
莒恃越而滅,
蔡恃晉而亡,
此皆內長詐,
外信諸侯之殃也。
由此觀之,
則強弱大小之禍,
可見於前事矣。
「語曰:『麒驥之衰也,
駑馬先之;
孟賁之倦也,
女子勝之。』
夫駑馬、
女子,
筋骨力勁,
非賢於騏驥、
孟賁也。
何則?
後起之藉也。
今天下之相與也不並滅,
有而案兵而後起,
寄怨而誅不直,
微用兵而寄於義,
則亡天下可跼足而須也。
明於諸侯之故,
察於地形之理者,
不約親,
不相質而固,
不趨而疾,
眾事而不反,
交割而不相憎,
俱彊而加以親。
何則?
形同憂而兵趨利也。
何以知其然也?
昔者齊、
燕戰於桓之曲,
燕不勝,
十萬之眾盡。
胡人襲燕樓煩數縣,
取其牛馬。
夫胡之與齊非素親也,
而用兵又非約質而謀燕也,
然而甚於相趨者,
何也?
何則形同憂而兵趨利也。
由此觀之,
約於同形則利長,
後起則諸侯可趨役也。
「故明主察相,
誠欲以伯王也為志,
則戰攻非所先。
戰者,
國之殘也,
而都縣之費也。
殘費已先,
而能從諸侯者寡矣。
彼戰者之為殘也,
士聞戰則輸私財而富軍巿,
輸飲食而待死士,
令折轅而炊之,
殺牛而觴士,
則是路君之道也。
中人禱祝,
君翳釀,
通都小縣置社,
有巿之邑莫不止事而奉王,
則此虛中之計也。
夫戰之明日,
尸死扶傷,
雖若有功也,
軍出費,
中哭泣,
則傷主心矣。
死者破家而葬,
夷傷者空財而共藥,
完者內酺而華樂,
故其費與死傷者鈞。
故民之所費也,
十年之田而不償也。
軍之所出,
矛戟折,
鐶弦絕,
傷弩,
破車,
罷馬,
亡失之大半。
甲兵之具,
官之所私出也,
士大夫之所匿,
廝養士之所竊,
十年之田而不償也。
天下有此再費者,
而能從諸侯寡矣。
攻城之費,
百姓理襜蔽,
舉衝櫓,
家雜總,
身窟穴,
中罷於刀金。
而士困於土功,
將不釋甲,
期數而能拔城者為亟耳。
上倦於教,
士斷於兵,
故三下城而能勝敵者寡矣。
故曰:彼戰攻者,
非所先也。
何以知其然也?
昔智伯瑤攻范、
中行氏,
殺其君,
滅其國,
又西圍晉陽,
吞兼二國,
而憂一主,
此用兵之盛也。
然而智伯卒身死國亡,
為天下笑者,
何謂也?
兵先戰攻,
而滅二子患也。
日者,
中山悉起而迎燕、
趙,
南戰於長子,
敗趙氏;
北戰於中山,
克燕軍,
殺其將。
夫中山千乘之國也,
而敵萬乘之國二,
再戰北勝,
此用兵之上節也。
然而國遂亡,
君臣於齊者,
何也?
不嗇於戰攻之患也。
由此觀之,
則戰攻之敗,
可見於前事。
「今世之所謂善用兵者,
終戰比勝,
而守不可拔,
天下稱為善,
一國得而保之,
則非國之利也。
臣聞戰大勝者,
其士多死而兵益弱;
守而不可拔者,
其百姓罷而城郭露。
夫士死於外,
民殘於內,
而城郭露於境,
則非王之樂也。
今夫鵠的非咎罪於人也,
便弓引弩而射之,
中者則善,
不中則愧,
少長貴賤,
則同心於貫之者,
何也?
惡其示人以難也。
今窮戰比勝,
而守必不拔,
則是非徒示人以難也,
又且害人者也,
然則天下仇之必矣。
夫罷士露國,
而多與天下為仇,
則明君不居也;
素用強兵而弱之,
則察相不事。
彼明君察相者,
則五兵不動而諸侯從,
辭讓而重賂至矣。
故明君之攻戰也,
甲兵不出於軍而敵國勝,
衝櫓不施而邊城降,
士民不知而王業至矣。
彼明君之從事也,
用財少,
曠日遠而為利長者。
故曰:兵後起則諸侯可趨役也。
「臣之所聞,
攻戰之道非師者,
雖有百萬之軍,
比之堂上;
雖有闔閭、
吳起之將,
禽之戶內;
千丈之城,
拔之尊俎之間;
百尺之衝,
折之衽席之上。
故鍾鼓竽瑟之音不絕,
地可廣而欲可成;
和樂倡優侏儒之笑不之,
諸侯可同日而致也。
故名配天地不為尊,
利制海內不為厚。
故夫善為王業者,
在勞天下而自佚,
亂天下而自安,
諸侯無成謀,
則其國無宿憂也。
何以知其然?
佚治在我,
勞亂在天下,
則王之道也。
銳兵來則拒之,
患至則趨之,
使諸侯無成謀,
則其國無宿憂矣。
何以知其然矣?
昔者魏王擁土千里,
帶甲三十六萬,
其強而拔邯鄲,
西圍定陽,
又從十二諸侯朝天子,
以西謀秦。
秦王恐之,
寢不安席,
食不甘味,
令於境內,
盡堞中為戰具,
竟為守備,
為死士置將,
以待魏氏。
衛鞅謀於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
而令行於天下,
有十二諸侯而朝天子,
其與必眾。
故以一秦而敵大魏,
恐不如。
王何不使臣見魏王,
則臣請必北魏矣。』
秦王許諾。
衛鞅見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
令行於天下矣。
今大王之所從十二諸侯,
非宋、
衛也,
則鄒、
魯、
陳、
蔡,
此固大王之所以鞭箠使也,
不足以王天下。
大王不若北取燕,
東伐齊,
則趙必從矣;
西取秦,
南伐楚,
則韓必從矣。
大王有伐齊、
楚心,
而從天下之志,
則王業見矣。
大王不如先行王服,
然後圖齊、
楚。』
魏王說於衛鞅之言也,
故身廣公宮,
制丹衣柱,
建九斿,
從七星之旟。
此天子之位也,
而魏王處之。
於是齊、
楚怒,
諸侯奔齊,
齊人伐魏,
殺其太子,
覆其十萬之軍。
魏王大恐,
跣行按兵於國,
而東次於齊,
然後天下乃舍之。
當是時,
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
而不以德魏王。
故曰衛鞅之始與秦王計也,
謀約不下席,
言於尊俎之間,
謀成於堂上,
而魏將以禽於齊矣;
衝櫓未施,
而西河之外入於秦矣。
此臣之所謂比之堂上,
禽將戶內,
拔城於尊俎之間,
折衝席上者也。」
白话译文
我听说,用兵打仗喜欢抢先发动的会遭祸患,结盟约却喜欢主动承担怨恨的会陷入孤立。后发制人是凭借,远离怨恨是时机。因此圣人做事,必定凭借权势,并致力于把握时机。权势凭借,是统率万事的;时势,是办理百事的领袖。所以,没有权势凭借,违背时势,而能成事的太少了。如今即使是干将、莫邪那样的宝剑,没有人力,也不能割伤东西。坚硬的箭、锋利的箭头,没有弓弦机括的配合,也不能远射杀敌。箭不是不锋利,剑不是不坚硬,为什么呢?是因为权势凭借不在它们那里。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赵国偷袭卫国,战车不停前进,卫国城池被分割占领,卫国八座城门用土堵死,两座城门坍塌,这是亡国的形势。卫君赤脚逃跑去向魏国求救。魏王亲自披甲带剑,向赵国挑战求战。邯郸城内一片慌乱,黄河、太行山之间一片混乱。卫国凭借这个机会,也收拾残余部队向北进攻,摧毁了刚平,拆毁了中牟的外城。卫国并不比赵国强,好比卫国是箭,魏国是弓弦机括,是借了魏国的力量才得到河东之地。赵国害怕了,楚国人来救赵国攻打魏国,在州西交战,魏军出梁门,驻扎在树林中,战马到黄河饮水。赵国得到这个机会,也偷袭魏国的河北地区,烧了棘沟,攻陷了黄城。所以刚平的被摧毁,中牟的被拆毁,黄城的被攻陷,棘沟的被烧毁,这都不是赵、魏两国的本意。然而两国坚决去做,为什么呢?因为卫国明了时机和权势的凭借。如今治理国家的人却不是这样。兵力弱小却喜好对抗强大的敌人,国家疲敝却喜好招致众人的怨恨,事情失败却喜好固执己见,兵力弱小却不愿居于人下,土地狭小却喜好对抗大国,事情失败却喜好滋长欺诈。实行这六种做法却想称霸,那就差得太远了。
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顺应民众的意愿,估量军队的能力,然后参与天下事务。所以结盟不替别人承担怨恨,讨伐不替别人挫败强敌。这样,军队不耗费,权力不削弱,土地可以扩展,愿望可以实现。从前,齐国与韩国、魏国攻打秦国、楚国,战争并非非常激烈,分得土地又不比韩、魏多,然而天下唯独归罪于齐国,为什么呢?因为它替韩、魏两国承担了怨恨。况且天下各国都在用兵,齐国和燕国交战,赵国趁机兼并中山,秦国和楚国交战,韩国和魏国不肯停手,宋国、越国各自用兵。这十个国家,都以互相敌对为意,却唯独用心于对付齐国,为什么呢?因为齐国结盟喜欢替人主怨,征伐喜欢挫败强敌。况且大国的祸患,常常因为以统治者自居;小国的灾殃,常常因为图谋算计别人以获利。因此大国危险,小国灭亡。大国的计策,不如后发制人,讨伐不正义的国家。后发制人则凭借众多,兵力强劲,用众多强大的力量去对付疲惫弱小的敌人,战争必然胜利。做事不让天下人心堵塞,那么利益必然归附。大国这样做,名号不争夺而自来,霸业不刻意追求而自立。小国的情况,不如仅仅保持安静,少轻信诸侯。保持安静,四邻就不会反对;少轻信诸侯,天下就不会出卖你。对外不被出卖,内部不遭反对,那么祸患就会腐朽无用,财物钱财也不会消耗了。小国遵循这个,不祭祀也有福,不借贷也显富足。所以说:效法仁义可以称王,树立道义可以称霸,用兵穷途末路会导致灭亡。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吴王夫差倚仗强大抢先为天下之首,强大地偷袭郢都并迫使越王勾践屈服,自己虽能跟随各国诸侯的君主,最终却身死国亡,被天下人羞辱,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平时就图谋称王,倚仗强大喜欢抢先天下遭致的祸患。从前莱国、莒国喜好谋划,陈国、蔡国喜好欺诈,莒国倚仗越国而灭亡,蔡国倚仗晋国而灭亡,这都是对内滋长欺诈,对外轻信诸侯的灾殃。由此看来,强弱大小的祸患,可以从从前的事情看到了。
谚语说:“千里马衰老了,劣马能跑在它前面;孟贲疲倦了,女子也能战胜他。”劣马、女子,并非比千里马、孟贲更优秀,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有后发制人的凭借。如今天下各国并存,不会同时灭亡,有国家按兵不动而后起,把怨恨寄托于他人,讨伐不正义的,暗中用兵却假借正义之名,那么统一天下可以很快等到。明了各国情况,明察地理形势的人,不结盟订约、不互换人质也能牢固,不急着趋赴也能迅速成功,处理众多事务而不反复,交换土地而不互相憎恨,都强大却更加亲近。为什么呢?因为形势相同忧患就相同,用兵都趋向利益。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国和燕国在桓曲交战,燕国不胜,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胡人趁机袭击燕国楼烦等几个县,抢走了他们的牛马。胡人和齐国并非素来亲近,出兵也没有和齐国订约共谋燕国,然而却比约定盟国更积极行动,为什么呢?因为形势相同忧患相同,用兵趋向利益。由此看来,与形势相同的国家结盟则利益长久,后发制人则可以驱使诸侯。
所以英明的君主和精明的相国,如果真有称王称霸的志向,那么战争攻伐就不是应该首先考虑的事情。战争,是国家的残害,是都城和县邑的耗费。残害和耗费已经先行,那么能跟随的诸侯就少了。那战争造成的残害,士兵听说要打仗就捐献私财来使军市富裕,捐献饮食来款待敢死队,命令折断车辕来烧火,杀牛来犒赏士兵,这是败亡的路子。国中的人祈祷,君主求神,都城小县设置祭祀场所,有市场的城邑无不忙着供奉君王,这是使国库空虚的计策。战争的第二天,处理死尸,扶助伤员,即使看似有功,军队出动耗费巨大,国中一片哭泣,就会伤害君主的心。死者倾家荡产来安葬,受伤者耗尽家财来共用药材,幸存者在家宴饮作乐,所以费用和死伤者相当。因此百姓耗费的,十年耕种的收入也赔偿不起。军队出动,矛戟折断,弓弦断绝,弩受损,战车破损,战马疲惫,损失大半。武器装备,是官府私自出的,被士大夫所隐藏,被杂役士兵所偷窃,十年耕种的收入也赔偿不起。天下有这双重耗费,那么能跟随的诸侯就少了。攻城的耗费,百姓要整治蔽橹,举起冲车,全家总动员,挖掘地道,在刀兵下疲惫不堪。士兵疲于土木工程,将领不能脱下铠甲,限期攻下城池才算快。上面疲于教令,士兵断绝援兵,所以攻下三座城还能战胜敌人的太少了。所以说:那战争攻伐,不是应该首先考虑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中行氏,杀死他们的国君,灭亡他们的国家,又向西围攻晋阳,吞并了两国,却担忧一个主君,这是用兵的盛况。然而智伯最终身死国亡,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呢?是因为他把战争攻伐放在首位,又灭掉了两个隐患。从前,中山国出动全部兵力迎击燕国、赵国,在长子打败赵国,在中山打败燕国,杀死他们的将领。中山是千辆兵车的小国,却抵挡万乘兵车的两个大国,两次作战都取胜,这是用兵的上策。然而国家最终灭亡,君主到齐国当臣子,为什么呢?是因为不吝惜战争攻伐带来的祸患。由此看来,战争攻伐的失败,可以从从前的事情看到。
如今世上所说的善于用兵的人,接连作战都能取胜,防守则不可攻克,天下称为善战,一国依靠他来保全,但这并非国家的利益。我听说打了大胜仗的,士兵死伤多而兵力会更弱;防守不可攻克的,百姓疲惫而城郭暴露。士兵死在外面,百姓在内受残,城郭暴露在边境,这不是君王的快乐。如今靶子并未得罪人,拉弓引弩射它,射中就高兴,射不中就羞愧,无论老少贵贱,都一心要射穿它,为什么呢?因为它向人显示了困难。如今穷兵黩武接连取胜,防守必定不可攻克,这不仅是向人显示困难,而且是害人,那么天下人必定仇恨他。使士兵疲惫,国家暴露,而多与天下人为敌,那么英明的君主不会这样做;经常用强兵削弱自己,那么精明的相国不会从事。那些英明的君主精明的相国,不用动用军队就能使诸侯服从,通过辞让和厚重的馈赠就能达到目的。所以英明的君主发动战争,军队不出国境就能战胜敌国,冲车云梯不用施用边城就会投降,士民不知而王业已成。那些英明的君主做事,花费少,时间长而利益更持久。所以说:后发制人则可以驱使诸侯。
我听说,攻战之道不在于用兵,虽然有百万大军,可以在庙堂之上指挥;虽然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领,可以在门户之内擒获;千丈高的城池,在筵席之间攻克;百尺高的冲车,在卧席之上折断。所以钟鼓竽瑟之音不断,土地可以扩展,愿望可以实现;和乐倡优侏儒的欢笑不断,诸侯可以同一天到来。所以名配天地不算尊贵,利制海内不算深厚。所以善于成就王业的人,在于让天下劳累而自己安逸,扰乱天下而自己安定,各国没有成功的谋划,那么他的国家就没有积压的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安逸安定在我这边,劳累扰乱在天下,这就是称王之道。敌军来了就抵抗,祸患来了就趋避,让各国没有成功的谋划,那么国家就没有积压的忧患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魏王拥有千里土地,带甲士兵三十六万,倚仗强大攻下邯郸,向西围困定阳,又率领十二诸侯朝见天子,向西图谋秦国。秦王恐惧,寝食不安,下令国内,全部城墙中备置战具,全力防守,设立敢死队,安置将领,来防备魏国。商鞅为秦王谋划说:“魏王功业大,号令行于天下,率领十二诸侯朝见天子,他的盟友必定众多。所以以一个秦国对抗强大的魏国,恐怕不如。大王何不让我见魏王,我请求一定能使魏国失败。”秦王答应了。商鞅见魏王说:“大王的功业真大,号令行于天下了。现在大王所率领的十二诸侯,不是宋国、卫国,就是邹国、鲁国、陈国、蔡国,这本来就是大王用来鞭策驱使的,不足以称王天下。大王不如北取燕国,东伐齐国,那么赵国必定服从;西取秦国,南伐楚国,那么韩国必定服从。大王有伐齐、楚之心,又有统率天下的志向,那么王业就可以实现了。大王不如先使用王的礼服,然后图谋齐国、楚国。”魏王喜欢商鞅的话,因此扩建宫殿,制作丹色的柱子和衣服,建立九斿的旗帜,佩戴七星的旗帜。这是天子的位子,魏王却安处其中。于是齐国、楚国愤怒了,诸侯都奔向齐国,齐国出兵攻打魏国,杀死魏国太子,歼灭魏国十万大军。魏王非常恐惧,光脚逃跑回国,按兵不动,又向东到齐国谢罪,然后天下各国才放过他。在这时,秦王安然接受了西河之外的土地,并不感激魏王。所以说商鞅开始和秦王的谋划,谋略不在坐席之下完成,言谈在筵席之间进行,谋略在庙堂之上成功,而魏国的将领将在齐国被擒;冲车云梯还未施用,西河之外就归入秦国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在庙堂之上指挥,在门户之内擒将,在筵席之间拔城,在卧席之上折冲了。
字词精讲
- 苏秦说(shuì)齐闵王曰:说,游说,劝说。
- 权藉(jiè):权,权力、权势;藉,凭借、资本。指政治军事上的战略资源与外交资本。
- 时势:时机与形势。
- 干将、莫邪:古代传说中的宝剑名。
- 割刿(guì):割伤、刺伤。刿,刺伤,割伤。
- 坚箭利金:金,此处指箭镞。坚固的箭杆与锋利的箭头。
- 弦机:弓弦与机括(弩的发射装置)。
- 铦(xiān):锋利。
- 傅(fù):通“附”,依附,靠近。指战车前进不停。
- 城割平:城池被分割占领。
- 土而二门堕(huī)矣:土,动词,用土堵塞。堕,通“隳”,毁坏。
- 跣(xiǎn)行:光着脚走。形容狼狈或恭敬。
- 告溯:此处“溯”字疑为“愬”(sù)之讹,意为告诉、诉说。
- 被(pī)甲底(dǐ)剑:被,通“披”。底,通“扺”,抵达,此处可理解为握持、携带。
- 中骛:骛,通“惊骛”,慌乱奔走。
- 刚平、中牟、黄城、棘沟:战国时期地名,多为魏、赵等国边境城邑。
- 劝行之:劝,勉力、坚决。坚决执行。
- 伯(bà):通“霸”,称霸。
- 鞠之:鞠,穷究、固执。
- 好长(zhǎng)诈:长,滋长、助长。
- 后起之藉(jiè):后发制人的凭借。
- 适罢(pí)寡:适,通“谪”,责罚,此处引申为对付。罢,通“疲”,疲弱。
- 槟祸:槟,通“摈”,排斥、摒弃。
- 币帛矫蠹(dù):矫,这里意为虚假、无用。蠹,虫蛀。指财宝闲置不用。
- 祖仁者王:祖,效法、崇尚。
- 莱、莒(jǔ):春秋时期国名。
- 陈、蔡:春秋时期国名。
- 骐骥(qí jì):良马。
- 孟贲(bēn):古代勇士。
- 案兵:案,通“按”,按住、停止。
- 寄怨而诛不直:将怨恨寄托于正义之名,讨伐不正直者。
- 微用兵而寄於义:微,隐秘、暗中。暗中用兵而假托正义。
- 跼(jú)足而须:跼足,迈步之间,形容迅速。须,等待。
- 相与:相处,指各国并存的状态。
- 交割而不相憎:指交换土地而不互相憎恨。
- 残:残害,指战争对国家的损耗。
- 都巿(shì)之费:巿,同“市”,指城镇的耗费。
- 路君:路,通“露”,败露。君主之道败露。
- 翳(yì)酿:翳,遮蔽;酿酒。指求神祭祀。
- 虚中:中,通“衷”,内心。指使国库空虚,民心不安。
- 夷伤者:夷,通“瘜”,创伤。受伤者。
- 完者内酺(pú)而华乐:完者,幸存者。酺,聚会饮酒。华乐,奢华享乐。
- 镮(huán)弦绝:镮,刀剑柄与刃连接处的圆环。指武器损坏。
- 罢(pí)马:罢,通“疲”,疲惫的战马。
- 私出:私自支付,指政府开支之外的损耗。
- 厮养士:杂役、后勤士兵。
- 理襜(chān)蔽:襜,车帷;蔽,防护。整理战车的防护用具。
- 冲橹(lǔ):冲,冲锋用的战车;橹,用于守城或瞭望的高台。
- 家杂总:全家总动员。
- 身窟穴:亲自挖掘地道。
- 中罢(pí)於刀金:罢,通“疲”。在刀兵器械下疲惫不堪。
- 期数:规定的期限。
- 智伯瑶:春秋末年晋国的权臣。
- 吞兼二国而忧一主:灭掉范氏、中行氏却担忧赵襄子一人。
- 不啬(sè)於战攻之患:啬,吝惜。不吝惜战争带来的祸患。
- 鹄的(gǔ dì):箭靶子。
- 便(pián)弓引弩:便弓,轻便的弓;引弩,拉开弩。
- 贯之:射穿靶子。
- 穷战比胜:穷,穷尽;比,接连。穷兵黩武,接连取胜。
- 露国:使国家暴露(于危险)。
- 五兵不动:五兵,五种兵器,泛指军队。指不动用武力。
- 尊俎(zūn zǔ):尊,酒器;俎,食器。指筵席之间,代指外交场合。
- 衽(rèn)席之上:衽席,床席。形容轻松容易。
- 倡优侏儒:古代歌舞艺人。
- 劳天下而自佚(yì):劳,使…劳累;佚,通“逸”,安逸。
- 卫鞅:即商鞅。
- 北魏:使魏国败北。
- 广公宫:扩建宫殿。
- 九斿(liú):斿,同“旒”,旌旗上的飘带。九斿是天子旗帜的规格。
- 七星之旟(yú):旟,画有鸟隼的旗帜。七星指旗上图案。
- 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毫不费力。
- 西河之外:黄河以西地区,战略要地。
义理赏析
这段长文是苏秦以“后发制人、慎战重势”为核心的游说辞,其义理层层递进,极具政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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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藉”与“时势”的核心理念:苏秦开篇即点明,成功的关键不在于个人勇武或武器锋利,而在于是否善于运用“权藉”(政治军事资本)和把握“时势”(客观形势)。他通过卫国借魏力复国、赵国借楚势反击等史实,生动阐释了“远怨”(避免首犯众怒)和“后起”(待形势有利再行动)的巨大威力。这超越了简单的军事计谋,上升到了对国际关系与力量动态的深刻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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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主怨”与“穷兵”的严厉批判:苏秦指出,齐国过去虽取得战果,但因“好主怨”、“好挫强”,替韩魏承担怨恨,导致成为众矢之的。更深刻的是,他揭露战争的巨大隐性成本:不仅军队损耗,更会导致“士死于外,民残于内”,使国家虚耗、民心离散。他以智伯瑶因穷兵而亡、中山国因不节制战争而灭为反面教材,警示“战攻之败”。这种对战争代价的冷峻分析,体现了深刻的现实主义政治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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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战而胜”的最高境界:文章的高潮在于提出“攻战之道非师者”的最高战略。真正的王者,应如商鞅通过外交谋略,于“尊俎之间”、“衽席之上”击败强敌,达成目的。这并非否定武力,而是强调谋略、时机与外交的综合运用,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这与后来孙子“上兵伐谋,其次伐交”的思想一脉相承,体现了中国古代“全胜”、“慎战”的智慧。
现实启示:
- 个人与事业:无论个人竞争还是企业发展,盲目争先、“先天下者忧”往往树敌招损。善于积蓄实力(权藉)、等待并创造有利时机(时势)、避免过早暴露意图和承担主要压力(远怨),是可持续的成功之道。
- 国际关系与全球治理:文中对“大国之祸常以王人为意,小国之殃常以谋人为利”的剖析极具现代性。强权政治与零和博弈最终会反噬自身。明智的策略是寻求“形同忧而兵趋利”的共同利益基础,通过规则与合作(“约於同形”)实现长远利益,而非恃强凌弱。
- 对“成功”的反思:世人常赞美“战必胜,守必固”,苏秦却指出这可能以国力衰疲、人心尽失为代价。真正的强大不在于表面的胜利,而在于“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的内在治理能力,在于能以较低成本实现国家目标。这提醒我们需审视增长与扩张背后的真实成本与可持续性。
苏秦的说辞,不仅是战国时期的外交辞令,更蕴含着关于力量、时机、代价与长久之道的普遍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