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楚一
战国·西汉编·刘向(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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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齊、
楚構難,
宋請中立。
齊急宋,
宋許之。
子象為楚謂宋王曰:「楚以緩失宋,
將法齊之急也。
齊以急得宋,
後將常急矣。
是從齊而攻楚,
未必利也。
齊戰勝楚,
勢必危宋;
不勝,
是以弱宋干強楚也。
而令兩萬乘之國,
常以急求所欲,
國必危矣。」
五國約以伐齊。
昭陽謂楚王曰:「五國以破齊秦,
必南圖楚。」
王曰:「然則奈何?」
對曰:「韓氏輔國也,
好利而惡難。
好利,
可營也;
惡難,
可懼也。
我厚賂之以利,
其心必營。
我悉兵以臨之,
其心必懼我。
彼懼吾兵而營我利,
五國之事必可敗也。
約絕之後,
雖勿與地可。」
楚王曰:「善。」
乃命大公事之韓,
見公仲曰:「夫牛闌之事,
馬陵之難,
親王之所見也。
王苟無以五國用兵,
請效列城五,
請悉楚國之眾也,
以廧於齊。」
齊之反趙、
魏之後,
而楚果弗與地,
則五國之事困也。
荊宣王問群臣曰:「吾聞北方之畏昭奚恤也,
果誠何如?」
群臣莫對。
江一對曰:「虎求百獸而食之,
得狐。
狐曰:『子無敢食我也。
天帝使我長百獸,
今子食我,
是逆天帝命也。
子以我為不信,
吾為子先行,
子隨我後,
觀百獸之見我而敢不走乎?』
虎以為然,
故遂與之行。
獸見之皆走。
虎不知獸畏己而走也,
以為畏狐也。
今王之地方五千里,
帶甲百萬,
而專屬之昭奚恤;
故北方之畏奚恤也,
其實畏王之甲兵也,
猶百獸之畏虎也。」
昭奚恤與彭城君議於王前,
王召江乙而問焉。
江乙曰:「二人之言皆善也,
臣不敢言其後。
此謂慮賢也。」
邯鄲之難,
昭奚恤謂楚王曰:「王不如無救趙,
而以強魏。
魏強,
其割趙必深矣。
趙不能聽,
則必堅守,
是兩弊也。」
景舍曰:「不然。
昭奚恤不知也。
夫魏之攻趙也,
恐楚之攻其後。
今不救趙,
趙有亡形,
而魏無楚憂,
是楚、
魏共趙也,
害必深矣!
何以兩弊也?
且魏令兵以深割趙,
趙見亡形,
而有楚之不救己也,
必與魏合而以謀楚。
故王不如少出兵,
以為趙援。
趙恃楚勁,
必與魏戰。
魏怒於趙之勁,
而見楚救之不足畏也,
必不釋趙。
趙、
魏相弊,
而齊、
秦應楚,
則魏可破也。」
楚因使景舍起兵救趙。
邯鄲拔,
楚取睢、
濊之間。
江尹欲惡昭奚恤於楚王,
而力不能,
故為梁山陽君請封於楚。
楚王曰:「諾。」
昭奚恤曰:「山陽君無功於楚國,
不當封。」
江尹因得山陽君與之共惡昭奚恤。
魏氏惡昭奚恤於楚王,
楚王告昭子。
昭子曰:「臣朝夕以事聽命,
而魏入吾君臣之間,
臣大懼。
臣非畏魏也!
夫泄吾君臣之交,
而天下信之,
是其為人也近苦矣。
夫苟不難為之外,
豈忘為之內乎?
臣之得罪無日矣。」
王曰:「寡人知之,
大夫何患?」
江乙惡昭奚恤,
謂楚王曰:「人有以其狗為有執而愛之。
其狗嘗溺井。
其鄰人見狗之溺井也,
欲入言之。
狗惡之,
當門而噬之。
鄰人憚之,
遂不得入言。
邯鄲之難,
楚進兵大梁,
取矣。
昭奚恤取魏之寶器,
以居魏知之,
故昭奚恤常惡臣之見王。」
江乙欲惡昭奚恤於楚,
謂楚王曰:「下比周,
則上危;
下分爭,
則上安。
王亦知之乎?
願王勿忘也。
且人有好揚人之善者,
於王何如?」
王曰:「此君子也,
近之。」
江乙曰:「有人好揚人之惡者,
於王何如?」
王曰:「此小人也,
遠之。」
江乙曰:「然則且有子殺其父,
臣弒其主者,
而王終已不知者,
何也?
以王好聞人之美而惡聞人之惡也。」
王曰:「善。
寡人願兩聞之。」
江乙說於安陵君曰:「君無咫尺之地,
骨肉之親,
處尊位,
受厚祿,
一國之眾,
見君莫不斂衽而拜,
撫委而服,
何以也?」
曰:「王過舉而已。
不然,
無以至此。」
江乙曰:「以財交者,
財盡而交絕;
以色交者,
華落而愛渝。
是以嬖女不敝席,
寵臣不避軒。
今君擅楚國之勢,
而無以深自結於王,
竊為君危之。」
安陵君曰:「然則奈何?」
「願君必請從死,
以身為殉,
如是必長得重於楚國。」
曰:「謹受令。」
三年而弗言。
江乙復見曰:「臣所為君道,
至今未效。
君不用臣之計,
臣請不敢復見矣。」
安陵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
未得間也。」
於是,
楚王游於雲夢,
結駟千乘,
旌旗蔽日,
野火之起也若雲蜺,
兕虎嗥之聲若雷霆,
有狂兕浲車依輪而至,
王親引弓而射,
壹發而殪。
王抽旃旄而抑兕首,
仰天而笑曰:「樂矣,
今日之游也。
寡人萬歲千秋之後,
誰與樂此矣?」
安陵君泣數行而進曰:「臣入則編席,
出則陪乘。
大王萬歲千秋之後,
願得以身試黃泉,
蓐螻蟻,
又何如得此樂而樂之。」
王大說,
乃封壇為安陵君。
君子聞之曰:「江乙可謂善謀,
安陵君可謂知時矣。」
江乙為魏使於楚,
謂楚王曰:「臣入竟,
聞楚之俗,
不蔽人之善,
不言人之惡,
誠有之乎?」
王曰:「誠有之。」
江乙曰:「然則白公之亂,
得無遂乎?
誠如是,
臣等之罪免矣。」
楚王曰:「何也?」
江乙曰:「州侯相楚,
貴甚矣而主斷,
左右俱曰『無有』,
如出一口矣。」
郢人有獄三年不決者,
故令請其宅,
以卜其罪。
客因為之謂昭奚恤曰:「郢人某氏之宅,
臣願之。」
昭奚恤曰:「郢人某氏,
不當服罪,
故其宅不得。
客辭而去。
昭奚恤已而悔之,
因謂客曰:「奚恤得事公,
公何為以故與奚恤?」
客曰:「非用故也。」
曰:「謂而不得,
有說色,
非故如何也?」
城渾出周,
三人偶行,
南游於楚,
至於新城。
城渾說其令曰:「鄭、
魏者,
楚之耎國;
而秦,
楚之強敵也。
鄭、
魏之弱,
而楚以上梁應之;
宜陽之大也,
楚以弱新城圍之。
蒲反、
平陽相去百里,
秦人一夜而襲之,
安邑不知;
新城、
上梁相去五百里,
秦人一夜而襲之,
上梁亦不知也。
今邊邑之所恃者,
非江南泗上也。
故楚王何不以新城為主郡也,
邊邑甚利之。」
新城公大說,
乃為具駟馬乘車五百金之楚。
城渾得之,
遂南交於楚,
楚王果以新城為主郡。
韓公叔有齊、
魏,
而太子有楚、
秦以爭國。
鄭申為楚使於韓,
矯以新城、
陽人予太子。
楚王怒,
將罪之。
對曰:「臣矯予之,
以為國也。
臣為太子得新城、
陽人,
以與公叔爭國而得之。
齊、
魏必伐韓。
韓氏急,
必懸命於楚,
又何新城、
陽人之敢求?
太子不勝,
然而不死,
今將倒冠而至,
又安敢言地?」
楚王曰:「善。」
乃不罪也。
楚杜赫說楚王以取趙。
王且予之五大夫,
而令私行。
陳軫謂楚王曰:「赫不能得趙,
五大夫不可收也,
得賞無功也。
得趙而王無加焉,
是無善也。
王不如以十乘行之,
事成,
予之五大夫。」
王曰:「善」乃以十乘行之。
杜赫怒而不行。
陳軫謂王曰:「是不能得趙也。」
楚王問於范環曰:「寡人欲置相於秦,
孰可?」
對曰:「臣不足以知之。」
王曰:「吾相甘茂可乎?」
范環對曰:「不可。」
王曰:「何也?」
曰:「夫史舉,
上蔡之監門也。
大不如事君,
小不如處室,
以苛廉聞於世,
甘茂事之順焉。
故惠王之明,
武王之察,
張儀之好譖,
甘茂事之,
取十官而無罪,
茂誠賢者也,
然而不可相秦。
秦之有賢相也,
非楚國之利也。
且王嘗用滑於越而納句章,
昧之難,
越亂,
故楚南察瀨胡而野江東。
計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
越亂而楚治也。
今王以用之於越矣,
而忘之於秦,
臣以為王鉅速忘矣。
王若欲置相於秦乎?
若公孫郝者可。
夫公孫郝之於秦王,
親也。
少與之同衣,
長與之同車,
被王衣以聽事,
真大王之相已。
王相之,
楚國之大利也。」
蘇秦為趙合從,
說楚威王曰:「楚,
天下之強國也。
大王,
天下之賢王也。
楚地西有黔中、
巫郡,
東有夏州、
海陽,
南有洞庭、
蒼梧,
北有汾陘之塞、
郇陽。
地方五千里,
帶甲百萬,
車千乘,
騎萬匹,
粟支十年,
此霸王之資也。
夫以楚之強與大王之賢,
天下莫能當也。
今乃欲西面而事秦,
則諸侯莫不南面而朝於章臺之下矣。
秦之所害於天下莫如楚,
楚強則秦弱,
楚弱則秦強,
此其勢不兩立。
故為王室計,
莫如從親以孤秦。
大王不從親,
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
一軍下黔中。
若此,
則鄢、
郢動矣。
臣聞治之其未亂,
為之其未有也;
患至而後憂之,
則無及已。
故願大王之早計之。
大王誠能聽臣,
臣請令山東之國,
奉四時之獻,
以承大王之明制,
委社稷宗廟,
練士厲兵,
在大王之所用之。
大王誠能聽臣之愚計,
則韓、
魏、
齊、
燕、
趙、
衛之妙音美人,
必充後宮矣。
趙、
代良馬橐他,
必實於外廄。
故從合則楚王,
橫成則秦帝。
今釋霸王之業,
而有事人之名,
臣竊為大王不取也。
夫秦,
虎狼之國也,
有吞天下之心。
秦,
天下之仇讎也,
橫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
此所謂養仇而奉讎者也。
夫為人臣而割其主之地,
以外交強虎狼之秦,
以侵天下,
卒有秦患,
不顧其禍。
夫外挾強秦之威,
以內劫其主,
以求割地,
大逆不忠,
無過此者。
故從親,
則諸侯割地以事楚;
橫合,
則楚割地以事秦。
此兩策者,
相去遠矣,
有億兆之數。
兩者大王何居焉?
故弊邑趙王,
使臣效愚計,
奉明約,
在大王命之。」
楚王曰:「寡人之國,
西與秦接境,
秦有舉巴蜀、
并漢中之心。
秦,
虎狼之國,
不可親也。
而韓、
魏迫於秦患,
不可與深謀,
恐反人以入於秦,
故謀未發而國已危矣。
寡人自料,
以楚當秦,
未見勝焉。
內與群臣謀,
不足恃也。
寡人臥不安席,
食不甘味,
心搖搖如懸旌,
而無所終薄。
今君欲一天下,
安諸侯,
存危國,
寡人謹奉社稷以從。」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
說楚王曰:「秦地半天下,
兵敵四國,
被山帶河,
四塞以為固。
虎賁之士百餘萬,
車千乘,
騎萬疋,
粟如丘山。
法令既明,
士卒安難樂死。
主嚴以明,
將知以武。
雖無出兵甲,
席卷常山之險,
折天下之脊,
天下後服者先亡。
且夫為從者,
無以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也。
夫虎之與羊,
不格明矣。
今大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
竊以為大王之計過矣。
凡天下強國,
非秦而楚,
非楚而秦。
兩國敵侔交爭,
其勢不兩立。
而大王不與秦,
秦下甲兵,
據宜陽,
韓之上地不通;
下河東,
取成皋,
韓必入臣於秦。
韓入臣,
魏則從風而動。
秦攻楚之西,
韓、
魏攻其北,
社稷豈得無危哉?
且夫約從者,
聚群弱而攻至強也。
夫以弱攻強,
不料敵而輕戰,
國貧而驟舉兵,
此危亡之術也。
臣聞之,
兵不如者,
勿與挑戰;
粟不如者,
勿與持久。
夫從人者,
飾辯虛辭,
高主之節行,
言其利而不言其害,
卒有楚禍,
無及為已,
是故願大王之熟計之也。
秦西有巴蜀,
方船積粟,
起於汶山,
循江而下,
至郢三千餘里。
舫船載卒,
一舫載五十人,
與三月之糧,
下水而浮,
一日行三百餘里;
里數雖多,
不費馬汗之勞,
不至十日而距扞關;
扞關驚,
則從竟陵已東,
盡城守矣,
黔中、
巫郡非王之有已。
秦舉甲出之武關,
南面而攻,
則北地絕。
秦兵之攻楚也,
危難在三月之內。
而楚恃諸侯之救,
在半歲之外,
此其勢不相及也。
夫恃弱國之救,
而忘強秦之禍,
此臣之所以為大王之患也。
且大王嘗與吳人五戰三勝而亡之,
陳卒盡矣;
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
臣聞之,
攻大者易危,
而民弊者怨於上。
夫守易危之功,
而逆強秦之心,
臣竊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於函谷關十五年以攻諸侯者,
陰謀有吞天下之心也。
楚嘗與秦構難,
戰於漢中。
楚人不勝,
通侯、
執珪死者七十餘人,
遂亡漢中。
楚王大怒,
興師襲秦,
戰於藍田,
又郤。
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
夫秦、
楚相弊,
而韓、
魏以全制其後,
計無過於此者矣,
是故願大王熟計之也。
秦下兵攻衛、
陽晉,
必開扃天下之匈,
大王悉起兵以攻宋,
不至數月而宋可舉。
舉宋而東指,
則泗上十二諸侯,
盡王之有已。
凡天下所信約從親堅者蘇秦,
封為武安君而相燕,
即陰與燕王謀破齊共分其地。
乃佯有罪,
出走入齊,
齊王因受而相之。
居二年而覺,
齊王大怒,
車裂蘇秦於市。
夫以一詐偽反覆之蘇秦,
而欲經營天下,
混一諸侯,
其不可成也亦明矣。
今秦之與楚也,
接境壤界,
固形親之國也。
大王誠能聽臣,
臣請秦太子入質於楚,
楚太子入質於秦,
請以秦女為大王箕帚之妾,
效萬家之都,
以為湯沐之邑,
長為昆弟之國,
終身無相攻擊。
臣以為計無便於此者。
故敝邑秦王,
使使臣獻書大王之從車下風,
須以決事。」
楚王曰:「楚國僻陋,
託東海之上。
寡人年幼,
不習國家之長計。
今上客幸教以明制,
寡人聞之,
敬以國從。」
乃遣使車百乘,
獻雞駭之犀、
夜光之璧於秦王。
張儀相秦,
謂昭雎曰:「楚無鄢、
郢、
漢中,
有所更得乎?」
曰:「無有。」
曰:「無昭雎、
陳軫,
有所更得乎?」
曰:「無所更得。」
張儀曰:「為儀謂楚王逐昭雎、
陳軫,
請復鄢、
郢、
漢中。」
昭雎歸報楚王,
楚王說之。
有人謂昭雎曰:「甚矣,
楚王不察於爭名者也。
韓求相工陳籍而周不聽;
魏求相綦母恢而周不聽,
何以也?
周是列縣畜我也。
今楚,
萬乘之強國也;
大王,
天下之賢主也。
今儀曰逐君與陳軫而王聽之,
是楚自行不如周,
而儀重於韓、
魏之王也。
且儀之所行,
有功名者秦也,
所欲貴富者魏也。
欲為攻於魏,
必南伐楚。
故攻有道,
外絕其交,
內逐其謀臣。
陳軫,
夏人也,
習於三晉之事,
故逐之,
則楚無謀臣矣。
今君能用楚之眾,
故亦逐之,
則楚眾不用矣。
此所謂內攻之者也,
而王不知察。
今君何不見臣於王,
請為王使齊交不絕。
齊交不絕,
儀聞之,
其效鄢、
郢、
漢中必緩矣。
是昭雎之言不信也,
王必薄之。」
威王問於莫敖子華曰:「自從先君文王以至不穀之身,
亦有不為爵勸,
不為祿勉,
以憂社稷者乎?」
莫敖子華對曰:「如華不足知之矣。」
王曰:「不於大夫,
無所聞之?」
莫敖子華對曰:「君王將何問者也?
彼有廉其爵,
貧其身,
以憂社稷者;
有崇其爵,
豐其祿,
以憂社稷者;
有斷脰決腹,
壹瞑而萬世不視,
不知所益,
以憂社稷者;
有勞其身,
愁其志,
以憂社稷者;
亦有不為爵勸,
不為祿勉,
以憂社稷者。」
王曰:「大夫此言,
將何謂也?」
莫敖子華對曰:「昔令尹子文,
緇帛之衣以朝,
鹿裘以處;
未明而立於朝,
日晦而歸食;
朝不謀夕,
無一月之積。
故彼廉其爵,
貧其身,
以憂社稷者,
令尹子文是也。
昔者葉公子高,
身獲於表薄,
而財於柱國;
定白公之禍,
寧楚國之事;
恢先君以揜方城之外,
四封不侵,
名不挫於諸侯。
當此之時也,
天下莫敢以兵南鄉。
葉公子高,
食田六百畛,
故彼崇其爵,
豐其祿,
以憂社稷者,
葉公子高是也。
昔者吳與楚戰於柏舉,
兩御之間夫卒交。
莫敖大心撫其御之手,
顧而大息曰:『嗟乎子乎,
楚國亡之月至矣!
吾將深入吳軍,
若扑一人,
若捽一人,
以與大心者也,
社稷其為庶幾乎?』
故斷脰決腹,
壹瞑而萬世不視,
不知所益,
以憂社稷者,
莫敖大心是也。
昔吳與楚戰於柏舉,
三戰入郢。
寡君身出,
大夫悉屬,
百姓離散。
棼冒勃蘇曰:『吾被堅執銳,
赴強敵而死,
此猶一卒也,
不若奔諸侯。』
於是贏糧潛行,
上崢山,
踰深谿,
蹠穿膝暴,
七日而薄秦王之朝。
雀立不轉,
晝吟宵哭。
七日不得告。
水漿無入口,
瘨而殫悶,
旄不知人。
秦王聞而走之,
冠帶不相及,
左奉其首,
右濡其口,
勃蘇乃蘇。
秦王身問之:『子孰誰也?」
棼冒勃蘇對曰:『臣非異,
楚使新造礆棼冒勃蘇。
吳與楚人戰於柏舉,
三戰入郢,
寡君身出,
大夫悉屬,
百姓離散。
使下臣來告亡,
且求救。』
秦王顧令不起:『寡人聞之,
萬乘之君,
得罪一士,
社稷其危,
今此之謂也。』
遂出革車千乘,
卒萬人,
屬之子滿與子虎,
下塞以東,
與吳人戰於濁水而大敗之,
亦聞於遂浦。
故勞其身,
愁其思,
以憂社稷者,
棼冒勃蘇是也。
吳與楚戰於柏舉,
三戰入郢。
君王身出,
大夫悉屬,
百姓離散。
蒙穀給鬥於宮唐之上,
舍鬥奔郢曰:『若有孤,
楚國社稷其庶幾乎?』
遂入大宮,
負雞次之典以浮於江,
逃於雲夢之中。
昭王反郢,
五官失法,
百姓昏亂;
蒙穀獻典,
五官得法,
而百姓大治。
此蒙穀之功,
多與存國相若,
封之執圭,
田六百畛。
蒙穀怒曰:『穀非人臣,
社稷之臣,
苟社稷血食,
餘豈悉無君乎?』
遂自棄於磨山之中,
至今無冒。
故不為爵勸,
不為祿勉,
以憂社稷者,
蒙穀是也。」
王乃大息曰:「此古之人也。
今之人,
焉能有之耶?」
莫敖子華對曰:「昔者先君靈王好小要,
楚士約食,
馮而能立,
式而能起。
食之可欲,
忍而不入;
死之可惡,
然而不避。
章聞之,
其君好發者,
其臣抉拾。
君王直不好,
若君王誠好賢,
此五臣者,
皆可得而致之。」
白话译文
【齐楚构难,宋请中立】 齐国和楚国交战,宋国请求保持中立。齐国向宋国施加压力,宋国就答应了齐国。子象替楚国对宋王说:“楚国因为态度缓和而失去了宋国,将要效法齐国的强硬。齐国因为强硬而得到了宋国,以后也常常会强硬。这其实是追随齐国而攻打楚国,未必有好处。齐国如果战胜楚国,势必会危及宋国;如果不能战胜,这就是让弱小的宋国去触犯强大的楚国。而且让两个万乘之国经常用强硬手段来索求想要的东西,国家就必定危险了。”
【五国约以伐齐】 五个国家约定攻打齐国。昭阳对楚王说:“五国已经击破齐国和秦国,必定会向南图谋楚国。”楚王问:“那么怎么办呢?”昭阳回答说:“韩国是辅助性的国家,喜欢利益而厌恶困难。喜欢利益,可以用利益引诱它;厌恶困难,可以用兵威胁它。我们用丰厚的利益贿赂它,它的心必定会想得到利益。我们出动全部军队兵临韩国,它的心必定会害怕我们。它既害怕我们的军队,又想得到我们的利益,五国的联盟必定可以被瓦解。联盟瓦解之后,即使我们不给韩国土地,它也无可奈何了。”楚王说:“好。”于是就派大公事到韩国,会见公仲说:“牛阑之战、马陵之难,是您亲眼目睹的。大王如果没有能力让五国都用兵,请允许我们献出五座城池,调动楚国全部的兵力,来和齐国结盟。”等到齐国迫使赵国、魏国退出联盟之后,楚国果然没有给韩国土地,于是五国的联盟就困窘瓦解了。
【狐假虎威】 楚宣王问群臣说:“我听说北方各国都害怕昭奚恤,果真如此吗?”群臣没有人回答。江一回答说:“老虎捕捉野兽来吃,抓到了一只狐狸。狐狸说:‘你是不敢吃我的。天帝派我做百兽的首领,现在你吃我,就是违抗天帝的命令。如果你认为我不可信,我可以在你前面走,你跟在我后面,看看百兽见了我敢不逃跑吗?’老虎认为狐狸说得对,就和它一起走。野兽看见它们都逃跑了。老虎不知道野兽是害怕自己而逃跑的,还以为是害怕狐狸。现在大王您的国土方圆五千里,军队上百万,而把这些都交给昭奚恤统领;所以北方各国害怕昭奚恤,其实是害怕大王的军队,就像百兽害怕老虎一样。”
【昭奚恤与彭城君议】 昭奚恤和彭城君在楚王面前商议事情,楚王召来江乙询问。江乙说:“他们两人的话都很好,我不敢妄加评论。这就是所谓的考虑贤者(的意见)。”
【邯郸之难】 赵国都城邯郸被围时,昭奚恤对楚王说:“大王不如不去救援赵国,而去帮助魏国。魏国强大,它一定会狠狠地割取赵国的土地。赵国如果不听从,就必定会坚守,这样两国都会疲惫。”景舍说:“不对。昭奚恤不了解情况。魏国攻打赵国,是担心楚国从背后进攻它。现在如果不救赵国,赵国就会有灭亡的迹象,而魏国也没有了楚国的后顾之忧,这等于是楚国和魏国共同对付赵国,祸害一定会很严重!哪里会让两国疲惫呢?况且魏国让军队深入割取赵国土地,赵国看到有灭亡的危险,又知道楚国不救自己,必定会与魏国联合来对付楚国。所以大王不如出动少量军队去援救赵国。赵国依仗楚国的强大,必定会与魏国死战。魏国对赵国的强硬感到愤怒,又看到楚国的援救不足畏惧,一定不肯放过赵国。赵国和魏国互相消耗,而齐国、秦国趁机响应楚国,那么魏国就可以被击破了。”楚国于是派景舍起兵援救赵国。邯郸被攻占后,楚国夺取了睢水、濊水之间的土地。
【江乙恶昭奚恤】 江尹想在楚王面前诋毁昭奚恤,但力量不够,所以就替魏国的山阳君向楚王请求在楚国封地。楚王答应了。昭奚恤说:“山阳君对楚国没有功劳,不应当受封。”江尹因此得以和山阳君联合起来共同诋毁昭奚恤。
【魏氏恶昭奚恤】 魏国人在楚王面前诋毁昭奚恤,楚王告诉了昭奚恤。昭奚恤说:“我早晚侍奉君王听从命令,而魏国人的离间之语进入我们君臣之间,我非常恐惧。我并不是害怕魏国!而是泄露我们君臣的关系,让天下人相信,这种为人处世也太痛苦了。如果对外不难于被人离间,难道还会忘记在内部被离间吗?我获罪的日子不远了。”楚王说:“我知道了,大夫担心什么呢?”
【江乙恶昭奚恤】 江乙诋毁昭奚恤,对楚王说:“有人因为自己的狗会看门而喜爱它。那条狗曾往井里撒尿。它的邻居看见狗往井里撒尿,想进去告诉主人。狗厌恶他,堵在门口咬他。邻居害怕狗,于是就没能进去告诉主人。邯郸被围的时候,楚国进兵到大梁,取得了胜利。昭奚恤拿了魏国的宝器,因为魏国人知道了,所以昭奚恤总是阻止我见大王。”
【江乙欲恶昭奚恤】 江乙想在楚王面前诋毁昭奚恤,对楚王说:“臣下结党营私,君主就会危险;臣下分崩离析,君主就会安定。大王知道这个道理吗?希望大王不要忘记。况且如果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优点,大王看这个人怎么样?”楚王说:“这是君子,应该亲近他。”江乙说:“如果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缺点,大王看这个人怎么样?”楚王说:“这是小人,应该疏远他。”江乙说:“然而,假如发生了儿子杀死父亲、臣子杀死君主的事情,而大王最终却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大王喜欢听别人的好处,而讨厌听别人的坏处啊。”楚王说:“说得好。我愿意好坏都听。”
【安陵君受封】 江乙游说安陵君说:“您没有一尺一寸的土地,没有骨肉至亲的关系,却身居尊位,享受厚禄,全国的百姓见到您没有不恭敬行礼、俯首听命的,这是为什么呢?”安陵君说:“不过是大王过誉的抬举罢了。不然的话,我无法达到这种地步。”江乙说:“用钱财结交的,钱财用尽交情就断了;用美色结交的,容颜衰老爱情就会改变。所以宠姬的坐席没有坐破不被抛弃,宠臣的车子没跑到终点就不被更换。如今您独占楚国的权势,却没有用什么来和大王结下深厚的情谊,我私下里为您感到危险。”安陵君说:“那怎么办呢?”江乙说:“希望您一定要向大王请求随他死去,为他殉葬,这样您必定能长久地在楚国受到尊重。”安陵君说:“谨遵您的指教。”过了三年也没有说。江乙又去见他,说:“我为您出的主意,到现在还没有结果。您不采用我的计策,我不敢再来见您了。”安陵君说:“我不敢忘记先生的话,只是没有找到机会。”这时,楚王到云梦去打猎,车驾连绵千里,旌旗遮天蔽日,野火燃起时好像云霓,犀牛老虎的吼叫如同雷霆,有一只狂奔的犀牛撞到了车轮上。楚王亲自拉弓射箭,一箭就射死了它。楚王抽出旗杆按住犀牛的头,仰天大笑说:“快乐啊!今天的游玩。我死了以后,谁还能和我一起享受这样的快乐呢?”安陵君流着泪上前说:“我在宫内就和大王同席而坐,在宫外就与大王同车陪乘。大王千秋万岁之后,我愿意在黄泉之下做您的铺席,为您驱除蝼蚁,又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快乐而以此为乐呢?”楚王非常高兴,于是封他为安陵君。君子听说了这件事,说:“江乙可以说是善于谋划,安陵君可以说是善于把握时机了。”
【江乙谏楚王】 江乙为魏国出使楚国,对楚王说:“我进入楚国国境,听说楚国的习俗是不掩蔽别人的优点,不谈论别人的缺点,真有这回事吗?”楚王说:“确实有。”江乙说:“那么白公之乱,难道没有得逞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这些臣子的罪过就可以免除了。”楚王问:“为什么?”江乙说:“州侯做楚国的相国,非常尊贵而且专断,左右的近臣都说‘没有这回事’,众口一词啊。”
【郢人有狱】 郢都有个人的案子三年没有判决,所以他请求收回自己的宅子,以此来卜测自己的罪行。一位客人就替他对昭奚恤说:“郢都某某人的宅子,我想要它。”昭奚恤说:“郢都某某人,不应当判罪,所以他的宅子不能给你。”客人告辞离开。昭奚恤事后后悔了,就对客人说:“我能侍奉您,您为什么用旧交情来为难我呢?”客人说:“不是用旧交情(故意为难)。”昭奚恤说:“求取宅子没得到,您脸上却显出得意的神色,不是用旧交情是什么?”
【城浑说楚】 城浑离开周国,三个人结伴同行,向南游历到楚国,到达新城。城浑劝说新城县令说:“郑国、魏国,是楚国的弱国;而秦国,是楚国的强大敌人。郑国、魏国虽然弱小,楚国却用上梁去对付他们;秦国宜阳那么大,楚国却用弱小的新城去围困它。蒲反和平阳相距百里,秦国人一夜之间就能袭击它,安邑却不知道;新城和上梁相距五百里,秦国人一夜之间就能袭击它,上梁也会不知道。现在边境城镇所依仗的,并不是江南和泗水一带。所以楚王为什么不把新城设为主郡呢?边境城镇会非常受益。”新城县令非常高兴,于是准备了五百辆套车、五百金送给楚国。城浑得到了这些,于是就到南方去结交楚国,楚王果然把新城设为了主郡。
【韩公叔有齐、魏】 韩公叔依仗齐国和魏国,而太子依仗楚国和秦国来争夺国家政权。郑申作为楚国的使者到韩国,假传命令把新城、阳人两地给了太子。楚王发怒,要治他的罪。郑申回答说:“我假传命令给他,是为了国家。我为太子取得了新城、阳人,用来和公叔争夺政权并且得到了它。齐国、魏国必定会攻打韩国。韩国危急,必定会把命运完全寄托在楚国身上,又怎么敢再索要新城、阳人呢?太子虽然没有取胜,但是并没有死,现在将会狼狈逃回,又怎么敢再提土地的事?”楚王说:“好。”于是就没有治他的罪。
【杜赫说楚】 楚国的杜赫劝说楚王去争取赵国。楚王将要给他五大夫的爵位,让他私下前往。陈轸对楚王说:“杜赫如果不能争取到赵国,五大夫的爵位就无法收回,这是赏赐没有功绩。如果争取到了赵国,而大王不给他加封,这就显得没有表彰他的功绩。大王不如给他十辆兵车让他去,事情办成了,再给他五大夫的爵位。”楚王说:“好。”于是就给了他十辆兵车。杜赫发怒而不肯出发。陈轸对楚王说:“这就是他不能争取到赵国的明证啊。”
【置相於秦】 楚王问范环说:“我想在秦国安排一个相国,谁可以?”范环回答说:“我不够资格知道。”楚王说:“我的相国人选甘茂可以吗?”范环回答说:“不行。”楚王问:“为什么?”范环说:“史举,是上蔡的看门人。大事上不善于侍奉君主,小事上不善于管理家室,以苛刻廉洁闻名于世,甘茂侍奉他却很顺从。所以以惠王的明察,武王的敏锐,张仪的善于进谗,甘茂侍奉他们,做了十个官而没有获罪,甘茂确实是个贤人,然而不能做秦国的相国。秦国有了贤明的相国,对楚国并不是好事。况且大王曾经派召滑到越国去而取得了句章。后来越国发生昧之难(内乱),所以楚国得以向南控制濑胡,在江东实行郡县制。计算大王的功绩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越国内乱而楚国太平。现在大王已经把召滑用在了越国,却忘记了用在秦国,我认为大王太健忘了。大王如果想在秦国安排相国吗?像公孙郝那样的人就可以了。公孙郝和秦王关系亲近。年轻时与秦王同穿一件衣服,年长时与秦王同乘一辆车子,披着秦王的衣服处理政事,这真是大王您的相国了。您让他做相国,对楚国非常有利。”
【苏秦为赵合从】 苏秦为赵国组织合纵联盟,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您,是天下的贤明君主。楚国西面有黔中、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汾陉的要塞、郇阳。国土方圆五千里,军队上百万,战车千辆,骑兵万匹,粮食储备够吃十年,这是称霸天下的资本。凭借楚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能,天下没有谁能抵挡。现在却要向西臣服于秦国,那么诸侯各国就都要到章台之下向秦国朝拜了。秦国在天下最害怕的没有超过楚国的,楚国强盛秦国就衰弱,楚国衰弱秦国就强大,这种形势使两国势不两立。所以为大王考虑,不如合纵来孤立秦国。大王如果不合纵,秦国必定出动两支军队:一支从武关出发;一支直下黔中。这样一来,楚国的鄢、郢就危险了。我听说,要在祸乱发生之前就治理,要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做;等到祸患临头再去忧虑,就来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尽早谋划。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意见,我请求让崤山以东的各国,一年四季都来进献贡品,来接受大王的英明命令,将国家政权托付给您,训练士兵,磨砺武器,在大王的指挥下使用。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愚笨的计策,那么韩国、魏国、齐国、燕国、赵国、卫国的美妙音乐、美女,一定会充满您的后宫。赵国、代郡的良马骆驼,一定会充满您的马厩。所以合纵成功楚国就能称王,连横成功秦国就能称帝。现在放弃称霸的功业,而有向人臣服的名声,我私下里为大王感到不值。秦国,是个像虎狼一样的国家,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的仇敌。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去侍奉秦国,这就是所谓奉养仇敌。做人臣的,割让自己君主的土地,去结交强大的虎狼之国,去侵扰天下,最终有了秦国的祸患,也不顾自己的祸患。对外依仗强大秦国的威势,对内胁迫自己的君主,来索取土地,大逆不忠,没有超过这种的了。所以合纵成功,诸侯各国就会割让土地来侍奉楚国;连横成功,楚国就要割让土地去侍奉秦国。这两种策略,相差太远了,有亿万倍的差别。大王选择哪一种呢?所以我们赵王,派我来献上这愚笨的计策,订立明确的盟约,全凭大王裁决。”
楚王说:“我的国家,西面和秦国接壤,秦国怀有攻占巴蜀、吞并汉中的野心。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能亲近。而韩国、魏国迫于秦国的威胁,不能和他们深入谋划,恐怕他们反而会出卖我们去投靠秦国,所以计谋还没实行,国家就已经危险了。我估量,用楚国来对抗秦国,看不到取胜的希望。在内和群臣谋划,也不足以依靠。我睡觉不安稳,吃饭没滋味,心里摇摆不定,像悬挂的旗帜一样,没有个着落。现在您想要统一天下,安定诸侯,保存危亡的国家,我愿意恭敬地献出国家来跟从您合纵。”
【张仪为秦破从】 张仪为了秦国破坏合纵、推行连横,游说楚王说:“秦国土地占天下一半,兵力能抵挡四个国家,有山河环绕,四面有险要关塞可以固守。勇士上百万,战车千辆,骑兵万匹,粮食堆积如山。法令严明,士兵安于危难,乐于效死。君主威严英明,将领智谋勇武。即使不主动出兵,也能席卷常山的险要,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后臣服的先会灭亡。再说组织合纵的人,无异于驱赶一群羊去攻击猛虎。猛虎和羊群,不能匹敌是很明显的。现在大王不结交猛虎而结交羊群,我私下里认为大王的计策错了。天下强大的国家,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是楚国就是秦国。两国势均力敌互相争斗,其形势不可能同时并存。而大王不与秦国结交,秦国出动军队,占据宜阳,韩国的上党地区就不通了;攻占河东,夺取成皋,韩国必定会向秦国称臣。韩国称臣,魏国就会顺风响应。秦国从西边攻打楚国,韩国、魏国从北边攻打楚国,国家岂能不危险呢?再说组织合纵,是聚集一群弱国去攻打最强的国家。用弱国去攻打强国,不估量敌情而轻率出战,国家贫困却频繁用兵,这是招致危亡的办法。我听说,军队不如别人的,不要挑战;粮食不如别人的,不要持久作战。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巧辩辞令,推崇君主的品行,只说好处不说害处,等到楚国遭殃,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秦国西边有巴蜀,用大船装满粮食,从岷山出发,顺江而下,到郢都有三千多里。两船并行,每船装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水而下,一天走三百多里;里数虽多,却不费马匹之力,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扞关受到惊扰,那么从竟陵以东,全都要进入守备状态,黔中、巫郡就不归大王所有了。秦国出动军队从武关出发,向南进攻,那么楚国的北部地区就被切断了。秦军攻打楚国,危难在三个月之内就会到来。而楚国依靠诸侯的救援,要等到半年之后,这种形势根本来不及。依靠弱国的救援,而忘记强秦的祸患,这就是我为大王担忧的。况且大王曾经和吴国人打了五仗,赢了三次,最后还是灭亡了;精锐部队都损失殆尽,有些边远地方守备着新城,百姓也疲惫不堪。我听说,进攻强大的对手容易危险,而百姓疲惫就会怨恨君主。守住容易危险的功业,而违背强大秦国的心意,我私下里为大王感到危险。秦国十五年不出函谷关来攻打诸侯,是因为有吞并天下的野心。楚国曾经和秦国结怨,在汉中交战。楚国没有取胜,七十多个通侯、执珪级的贵族战死,失去了汉中。楚王大怒,发兵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又失败了。这就是所说的两虎相斗。秦国、楚国互相消耗,而韩国、魏国能保全实力在后面牵制,计谋没有比这更糟的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秦国出兵攻打卫国、阳晋,必定会控制天下的咽喉要道,大王出动全部军队去攻打宋国,不到几个月就能攻占宋国。攻占宋国后向东进军,那么泗水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小国,就都归大王所有了。天下人所信任、坚定地主张合纵联盟的是苏秦,被封为武安君,做了燕国的相国,暗中却与燕王谋划攻破齐国来瓜分土地。后来假装有罪,逃跑到齐国,齐王接受了他并让他做相国。过了两年事情败露,齐王大怒,在集市上车裂了苏秦。凭一个欺诈虚伪、反复无常的苏秦,却想要经营天下,统一天下诸侯,他不可能成功也是很明显的了。现在秦国和楚国,边境相连,地理上本应是亲近的国家。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意见,我请求让秦国的太子到楚国做人质,楚国的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求把秦国的女子嫁给大王做侍妾,献上万家之邑作为大王的汤沐邑,永远作为兄弟之国,终身不互相攻打。我认为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所以我们秦王,派我献上国书,放在大王的车驾之下,来决定这件事。”
楚王说:“楚国偏僻简陋,寄居在东海边上。我年轻,不熟悉国家的大政方针。现在幸蒙您用明正的制度来指教,我听到了,愿意恭敬地献出国家来合纵。”于是派遣使车一百辆,献上鸡骇犀、夜光璧给秦王。
【张仪相秦】 张仪做了秦国的相国,对昭雎说:“楚国失去了鄢、郢、汉中,还能再得到什么吗?”昭雎说:“不能。”张仪说:“如果没有了你昭雎、陈轸,楚国还能再得到什么吗?”昭雎说:“不能。”张仪说:“替我告诉楚王,赶走昭雎和陈轸,我请求归还鄢、郢、汉中。”昭雎回去报告楚王,楚王很高兴。有人对昭雎说:“太过了,楚王不明白争名的人的用心。韩国想让工陈籍做相国,周国不答应;魏国想让綦母恢做相国,周国不答应,为什么呢?因为周国把我们(楚国)当作边境小县来对待。如今楚国是万乘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明君主。现在张仪说赶走您和陈轸,而大王听从,这是楚国自己认为不如周国,而张仪的地位比韩国、魏国的君主还要重要了。况且张仪所做的是为了秦国的功名,他想要的是魏国的富贵。他想在魏国建立功业,必定会向南攻打楚国。所以进攻有方法,对外断绝其外交,对内驱逐其谋臣。陈轸,是夏地人,熟悉三晋的事务,所以赶走他,楚国就没有谋臣了。现在您能使用楚国的民众,所以也赶走他,楚国的民众就无法被使用了。这就是所说的内部攻伐,而大王却不知道明察。现在您为何不让我去见大王,请让我为大王去齐国,使齐楚的邦交不断绝。齐楚邦交不断绝,张仪听说了,他要求归还鄢、郢、汉中的事必定会拖延。这样,昭雎的话就显得不守信用,大王必定会轻视他。”
【莫敖子华论忠】 楚威王问莫敖子华说:“从先君文王到我这一代,有没有不为爵位而勉励、不为俸禄而努力,却为国家忧虑的人呢?”莫敖子华回答说:“像我这样的人不足以知道这些。”楚王说:“在您之外,我无法从其他人那里听到吗?”莫敖子华回答说:“君王想问的是哪种人呢?有那种廉洁官职、生活贫困,却为国家忧虑的人;有那种提高爵位、增加俸禄,却为国家忧虑的人;有那种剖腹断颈、慷慨赴死、万世不视、不知有什么益处,却为国家忧虑的人;有那种操劳身体、愁苦心思,却为国家忧虑的人;也有那种不为爵位而勉励、不为俸禄而努力,却为国家忧虑的人。”楚王说:“您这些话,指的是谁呢?”
莫敖子华回答说:“从前令尹子文,穿着黑色的丝帛衣服上朝,穿着鹿皮袄居家;天没亮就站在朝廷上,天黑了才回去吃饭;早晨顾不上考虑晚饭,没有一个月的积蓄。所以那种廉洁官职、生活贫困,却为国家忧虑的人,就是令尹子文。从前叶公子高,出身于民间,却富有如柱国;平定了白公之祸,安定了楚国的事;恢复了先君的功业,扩展了方城之外的疆土,使四方边境不受侵犯,名声不受诸侯损害。在这个时候,天下没有人敢向南用兵侵犯楚国。叶公子高,享有六百畛的食田。所以那种提高爵位、增加俸禄,却为国家忧虑的人,就是叶公子高。从前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两国军队之间士兵交锋。莫敖大心按住他车夫的手,回头长叹说:‘唉!我的朋友啊!楚国灭亡的日子快到了!我将深入吴军,或者扑倒一个,或者抓住一个,以帮助大心,这样对国家或许有点帮助吧!’所以那种剖腹断颈、慷慨赴死、万世不视、不知有什么益处,却为国家忧虑的人,就是莫敖大心。从前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次交战就攻入了郢都。我们的君王出逃,大夫们全部随从,百姓离散。棼冒勃苏说:‘我披上坚固的铠甲,拿起锋利的武器,奔赴强敌而死,这只是一个士兵的作用;不如逃奔到诸侯国去求救。’于是背着干粮潜行,攀登高山,越过深谷,脚底磨破,膝盖露骨,七天到达了秦王的朝廷。他像鹤一样站着不转动,白天哀吟,夜晚哭泣。七天没有得到通报。水米不进,忧伤困顿,昏迷不醒,意识不清。秦王听说后跑去看他,来不及穿戴好衣冠,左手捧着他的头,右手给他喂水,棼冒勃苏才苏醒。秦王亲自问他说:‘您是谁啊?’棼冒勃苏回答说:‘我不是别人,是楚国的新造礆(官职名)棼冒勃苏。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次交战就攻入了郢都,我们的君王出逃,大夫们全部随从,百姓离散。我奉命来告急,并且请求援救。’秦王回头看了一下让他起来,说:‘我听说,万乘之君,得罪了一个义士,国家就危险了,说的就是现在这种事啊。’于是出动战车千辆,士兵万人,交给子满和子虎统领,出关塞向东进发,与吴军在浊水交战,大败吴军,也听说在遂浦获胜了。所以那种操劳身体、愁苦心思,却为国家忧虑的人,就是棼冒勃苏。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次交战就攻入了郢都。君王出逃,大夫们全部随从,百姓离散。蒙谷在宫唐之上与敌军搏斗,然后放弃战斗奔回郢都说:‘如果还有宗室孤儿,楚国或许还有希望吧?’于是进入王宫,背负着国家的重要典籍逃到江中,躲在云梦泽中。楚昭王返回郢都,各个官员失去了法律依据,百姓混乱;蒙谷献上典籍,官员们得以依法办事,百姓就大大安定了。蒙谷的功劳,与保存国家差不多,被封为执珪,赏赐六百畛的田地。蒙谷发怒说:‘我不是一般的臣子,是社稷之臣,只要国家宗庙祭祀不断,我难道还担心没有君主吗?’于是自己隐居到磨山之中,至今没有后代。所以那种不为爵位而勉励、不为俸禄而努力,却为国家忧虑的人,就是蒙谷。”
楚王于是长叹说:“这些都是古代的人啊。现在的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呢?”莫敖子华回答说:“从前先君灵王喜欢纤细的腰身,楚国的士人都节制饮食,扶着东西才能站立,扶着东西才能起来。食物是人都想要的,但他们忍受饥饿不吃;死亡是人都厌恶的,然而他们却…”(原文在此处中断)
字词精讲
- 构难(gòu nàn):结仇,交战。
- 急:在文中指“施加压力”、“逼迫”。
- 许:答应,应允。
- 子象:人名,楚国大夫。
- 昭奚恤:楚国令尹(相国),权臣。
- 江乙(yǐ):又作江一,魏国入楚的策士,多次进谗言。
- 专:独占,独揽。
- 属(zhǔ):交付,托付。
- 狐假虎威:成语典故,比喻倚仗别人的威势吓唬人。
- 彭城君:楚国封君。
- 两弊:双方都疲惫、损耗。
- 景舍:楚国将领。
- 山阳君:魏国封君。
- 执珪:楚国爵位名,高级爵位。
- 嬖女不敝席,宠臣不避轩:比喻受宠爱的人容易失去恩宠。
- 安陵君:楚国封君,名坛。
- 编席:铺设坐席,指在宫内侍奉。
- 试黄泉,蓐蝼蚁:指死后在地下为君王驱除蝼蚁,意为殉葬。
- 白公之乱:楚国的一次内乱,发生于楚惠王时期。
- 州侯:楚国封君,时任令尹。
- 郢人有狱:郢都有个人打了官司。
- 新城:地名,后成为楚国重要边郡。
- 五大夫:秦国、楚国等国的一种爵位。
- 范环:人名,楚国大夫。
- 句(gōu)章:地名。
- 召(shào)滑:人名,楚国大夫。
- 苏秦:纵横家代表人物,主张合纵。
- 张仪:纵横家代表人物,主张连横。
- 扞(hàn)关:关隘名。
- 箕帚之妾:指侍奉巾箕、洒扫庭除的妾妇,是谦称。
- 鸡骇之犀、夜光之璧:珍贵的宝物。
- 莫敖(máo áo)子华:楚国官职“莫敖”,名子华。
- 不(pī)谷:古代君王自称的谦词。
- 令尹子文:春秋时期楚国著名令尹斗榖於菟(字子文)。
- 叶(shè)公子高:春秋时期楚国大夫沈诸梁。
- 莫敖大心:楚国将领,即沈尹戌。
- 棼(fén)冒勃苏:即申包胥,楚国大夫。
- 蒙谷:楚国大夫。
- “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然而…”:原文中断,推测是描述楚灵王好细腰导致士人节食至死的现象。
义理赏析
- 外交策略的灵活性与原则性:本文通过多个案例展示了战国时期楚国外交的复杂面貌。从宋国在齐楚之间的摇摆,到昭奚恤对韩、魏的分化策略,再到江乙、张仪的纵横之术,无不体现了“因势利导”、“远交近攻”的外交智慧。这启示我们,在国际交往中,既要审时度势、灵活应对,也要有清晰的国家利益底线,避免被他国牵制或利用。
- 君臣信任与谗言之害:江乙多次向楚王进谗言诋毁昭奚恤,其手段或借事引申,或设喻明理,或挑动猜疑。楚王虽一时被蒙蔽,但昭奚恤的应对(如坦然陈情)也体现了忠臣的困境。这警示领导者需明察秋毫,兼听则明,建立稳固的君臣互信,防止内部离间;同时也反映了功高震主、谗言离间的政治风险。
- 忠诚的多重内涵:莫敖子华的回答系统阐述了忠诚的不同表现形式:有清贫自守的(子文),有建功受赏的(叶公),有舍生取义的(大心),有忍辱求援的(申包胥),有默默守护典章制度的(蒙谷)。其核心在于“以忧社稷”(为国家忧虑)的共同内核。这超越了简单的愚忠或效命,强调忠诚是对国家根本利益与制度文化的维护,其形式可以多样,动机与结果才是评判的关键。
- 权谋与人性:文中大量记载了游说、进谗、离间等权谋手段。如张仪威逼利诱楚王弃纵从横,江乙利用楚王“好闻人之美”的心理进行劝谏。这些既是历史真实,也展现了人性的复杂。它让我们看到,在权力与利益的博弈中,言论和心理可以被高度工具化,从而提醒人们在现实人际交往中需保持洞察力,警惕被话术操纵。
- 现实启示:《战国策》中的许多故事,如“狐假虎威”、“安陵君识时务”等,已成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化符号。它们所揭示的依附权势、把握时机、审时度势、居安思危等道理,跨越时代,对个人处世、企业管理乃至国家治理都有启发意义。同时,文中对“从亲”(合纵)与“连横”两种国家战略的激辩,也反映了在当今全球化与区域集团化并行的时代,国家间结盟与合作的选择依然是一个需要高超智慧的永恒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