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楚四
战国·西汉编·刘向(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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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或謂楚王曰:「臣聞從者欲合天下以朝大王,
臣願大王聽之也。
夫因詘為信,
舊患有成,
勇者義之。
攝禍為福,
裁少為多,
知者官之。
夫報報之反,
墨墨之化,
唯大君能之。
禍與福相貫,
生與亡為鄰,
不偏於死,
不偏於生,
不足以載大名。
無所寇艾,
不足以橫世。
夫秦捐德絕命之日久矣,
而天下不知。
今夫橫人嚂口利機,
上干主心,
下牟百姓,
公舉而私取利,
是以國權輕於鴻毛,
而積禍重於丘山。」
魏王遺楚王美人,
楚王說之。
夫人鄭袖知王之說新人也,
甚愛新人。
衣服玩好,
擇其所喜而為之;
宮室臥具,
擇其所善而為之。
愛之甚於王。
王曰:「婦人所以事夫者,
色也;
而妒者,
其情也。
今鄭袖知寡人之說新人也,
其愛之甚於寡人,
此孝子之所以事親,
忠臣之所以事君也。」
鄭袖知王以己為不妒也,
因謂新人曰:「王愛子美矣。
雖然,
惡子之鼻。
子為見王,
則必掩子鼻。」
新人見王,
因掩其鼻。
王謂鄭袖曰:「夫新人見寡人,
則掩其鼻,
何也?」
鄭袖曰:「妾知也。」
王曰:「雖惡必言之。」
鄭袖曰:「其似惡聞君王之臭也。」
王曰:「悍哉!」
令劓之,
無使逆命。
楚王后死,
未立后也。
謂昭魚曰:「公何以不請立后也?」
昭魚曰:「王不聽,
是知困而交絕於后也。」
「然則不買五雙珥,
令其一善而獻之王,
明日視善珥所在,
因請立之。」
莊辛謂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
右夏侯,
輦從鄢陵君與壽陵君,
專淫逸侈靡,
不顧國政,
郢都必危矣。」
襄王曰:「先生老悖乎?
將以為楚國祅祥乎?」
莊辛曰:「臣誠見其必然者也,
非敢以為國祅祥也。
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
楚國必亡矣。
臣請辟於趙,
淹留以觀之。」
莊辛去之趙,
留五月,
秦果舉鄢、
郢、
巫、
上蔡、
陳之地,
襄王流揜於城陽。
於是使人發騶,
徵莊辛於趙。
莊辛曰:「諾。」
莊辛至,
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
今事至於此,
為之奈何?」
莊辛對曰:「臣聞鄙語曰:『見兔而顧犬,
未為晚也;
亡羊而補牢,
未為遲也。』
臣聞昔湯、
武以百里昌,
桀、
紂以天下亡。
今楚國雖小,
絕長續短,
猶以數千里,
豈特百里哉?
王獨不見夫蜻蛉乎?
六足四翼,
飛翔乎天地之間,
俛啄蚊虻而食之,
仰承甘露而飲之,
自以為無患,
與人無爭也。
不知夫五尺童子,
方將調鈆膠絲,
加己乎四仞之上,
而下為螻蟻食也。
蜻蛉其小者也,
黃雀因是以。
俯噣白粒,
仰棲茂樹,
鼓翅奮翼,
自以為無患,
與人無爭也。
不知夫公子王孫,
左挾彈,
右攝丸,
將加己乎十仞之上,
以其類為招。
晝游乎茂樹,
夕調乎酸鹹,
倏忽之間,
墜於公子之手。
夫雀其小者也,
黃鵠因是以。
游於江海,
淹乎大沼,
府噣鱔鯉,
仰嚙蔆衡,
奮其六翮,
而凌清風,
飄搖乎高翔,
自以為無患,
與人無爭也。
不知夫射者,
方將脩其碆盧,
治其繒繳,
將加己乎百仞之上。
彼礛磻,
引微繳,
折清風而抎矣。
故晝游乎江河,
夕調乎鼎鼐。
夫黃鵠其小者也,
蔡聖侯之事因是以。
南游乎高陂,
北陵乎巫山,
飲茹谿流,
食湘波之魚,
左抱幼妾,
右擁嬖女,
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
而不以國家為事。
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宣王,
繫己以朱絲而見之也。
蔡聖侯之事其小者也,
君王之事因是以。
左州侯,
右夏侯,
輩從鄢陵君與壽陵君,
飯封祿之粟,
而戴方府之金,
與之馳騁乎雲夢之中,
而不以天下國家為事。
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
填黽塞之內,
而投己乎黽塞之外。」
襄王聞之,
顏色變作,
身體戰慄。
於是乃以執珪而授之為陽陵君,
與淮北之地也。
齊明說卓滑以伐秦,
滑不聽也。
齊明謂卓滑曰:「明之來也,
為樗里疾卜交也。
明說楚大夫以伐秦,
皆受明之說也,
唯公弗受也,
臣有辭以報樗里子矣。」
卓滑因重之。
或謂黃齊曰:「人皆以謂公不善於富摯。
公不聞老萊子之教孔子事君乎?
示之其齒之堅也,
六十而盡相靡也。
今富摯能,
而公重不相善也,
是兩盡也。
諺曰:『見君之乘,
下之;
見杖,
起之。』
今也,
王愛富摯,
而公不善也,
是不臣也。」
長沙之難,
楚太子橫為質於齊。
楚王死,
薛公歸太子橫,
因與韓、
魏之兵,
隨而攻東國。
太子懼。
昭蓋曰:「不若令屈署以新東國為和於齊以動秦。
秦恐齊之敗東國,
而令行於天下也,
必將救我。」
太子曰:「善。」
遽令屈署以東國為和於齊。
秦王聞之懼,
令辛戎告楚曰:「毋與齊東國,
吾與子出兵矣。」
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者,
謁者操以入。
中射之士問曰:「可食乎?」
曰:「可。」
因奪而食之。
王怒,
使人殺中射之士。
中射之士使人說王曰:「臣問謁者,
謁者曰可食,
臣故食之。
是臣無罪,
而罪在謁者也。
且客獻不死之藥,
臣食之而王殺臣,
是死藥也。
王殺無罪之臣,
而明人之欺王。」
王乃不殺。
客說春申君曰:「湯以亳,
武王以鄗,
皆不過百里以有天下。
今孫子,
天下賢人也,
君籍之以百里勢,
臣竊以為不便於君。
何如?」
春申君曰:「善。」
於是使人謝孫子。
孫子去之趙,
趙以為上卿。
客又說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
殷王而夏亡。
管仲去魯入齊,
魯弱而齊強。
夫賢者之所在,
其君未嘗不尊,
國未嘗不榮也。
今孫子,
天下賢人也。
君何辭之?」
春申君又曰:「善。」
於是使人請孫子於趙。
孫子為書謝曰:「癘人憐王,
此不恭之語也。
雖然,
不可不審察也。
此為劫弒死亡之主言也。
夫人主年少而矜材,
無法術以知奸,
則大臣主斷國私以禁誅於己也,
故弒賢長而立幼弱,
廢正適而立不義。
春秋戒之曰:『楚王子圍聘於鄭,
未出竟,
聞王病,
反問疾,
遂以冠纓絞王,
殺之,
因自立也。
齊崔杼之妻美,
莊公通之。
崔杼帥其君黨而攻。
莊公請與分國,
崔杼不許;
欲自刃於廟,
崔杼不許。
莊公走出,
踰於外牆,
射中其股,
遂殺之,
而立其弟景公。』
近代所見:李兌用趙,
餓主父於沙丘,
百日而殺之;
淖齒用齊,
擢閔王之筋,
縣於其廟梁,
宿夕而死。
夫厲雖●腫胞疾,
上比前世,
未至絞纓射股;
下比近代,
未至擢筋而餓死也。
夫劫弒死亡之主也,
心之憂勞,
形之困苦,
必甚於癘矣。
由此觀之,
癘雖憐王可也。」
因為賦曰:「寶珍隋珠,
不知佩兮。
褘布與絲,
不知異兮。
閭姝子奢,
莫知媒兮。
嫫母求之,
又甚喜之兮。
以瞽為明,
以聾為聰,
以是為非,
以吉為凶。
嗚呼上天,
曷惟其同!」
詩曰:「上天甚神,
無自瘵也。」
天下合從。
趙使魏加見楚春申君曰:「君有將乎?」
曰:「有矣,
僕欲將臨武君。」
魏加曰:「臣少之時好射,
臣願以射譬之,
可乎?」
春申君曰:「可。」
加曰:「異日者,
更羸與魏王處京臺之下,
仰見飛鳥。
更羸謂魏王曰:『臣為王引弓虛發而下鳥。』
魏王曰:『然則射可至此乎?』
更羸曰:『可。』
有間,
雁從東方來,
更羸以虛發而下之。
魏王曰:『然則射可至此乎?』
更羸曰:『此孽也。』
王曰:『先生何以知之?』
對曰:『其飛徐而鳴悲。
飛徐者,
故瘡痛也;
鳴悲者,
久失群也,
故瘡未息,
而驚心未至也。
聞弦音,
引而高飛,
故瘡隕也。』
今臨武君,
嘗為秦孽,
不可為拒秦之將也。」
汗明見春申君,
候問三月,
而後得見。
談卒,
春申君大說之。
汗明欲復談,
春申君曰:「僕已知先生,
先生大息矣。」
汗明憱焉曰:「明願有問君而恐固。
不審君之聖,
孰與堯也?」
春申君曰:「先生過矣,
臣何足以當堯?」
汗明曰:「然則君料臣孰與舜?」
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
汗明曰:「不然,
臣請為君終言之。
君之賢實不如堯,
臣之能不及舜。
夫以賢舜事聖堯,
三年而後乃相知也。
今君一時而知臣,
是君聖於堯而臣賢於舜也。」
春申君曰:「善。」
召門吏為汗先生著客籍,
五日一見。
汗明曰:「君亦聞驥乎?
夫驥之齒至矣,
服鹽車而上太行。
蹄申膝折,
尾湛胕潰,
漉汁灑地,
白汗交流,
中阪遷延,
負轅不能上。
伯樂遭之,
下車攀而哭之,
解紵衣以冪之。
驥於是俛而噴,
仰而鳴,
聲達於天,
若出金石聲者,
何也?
彼見伯樂之知己也。
今僕之不肖,
阨於州部,
堀穴窮巷,
沈洿鄙俗之日久矣,
君獨無意湔拔僕也,
使得為君高鳴屈於梁乎?」
楚考烈王無子,
春申君患之,
求婦人宜子者進之,
甚眾,
卒無子。
趙人李園,
持其女弟,
欲進之楚王,
聞其不宜子,
恐又無寵。
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
已而謁歸,
故失期。
還謁,
春申君問狀。
對曰:「齊王遣使求臣女弟,
與其使者飲,
故失期。」
春申君曰:「聘入乎?」
對曰:「未也。」
春申君曰:「可得見乎?」
曰:「可。」
於是園乃進其女弟,
即幸於春申君。
知其有身,
園乃與其女弟謀。
園女弟承間說春申君曰:「楚王之貴幸君,
雖兄弟不如。
今君相楚王二十餘年,
而王無子,
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
即楚王更立,
彼亦各貴其故所親,
君又安得長有寵乎?
非徒然也?
君用事久,
多失禮於王兄弟,
兄弟誠立,
禍且及身,
奈何以保相印、
江東之封乎?
今妾自知有身矣,
而人莫知。
妾之幸君未久,
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
王必幸妾。
妾賴天而有男,
則是君之子為王也,
楚國封盡可得,
孰與其臨不測之罪乎?」
春申君大然之。
乃出園女弟謹舍,
而言之楚王。
楚王召入,
幸之。
遂生子男,
立為太子,
以李園女弟立為王后。
楚王貴李園,
李園用事。
李園既入其女弟為王后,
子為太子,
恐春申君語泄而益驕,
陰養死士,
欲殺春申君以滅口,
而國人頗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
考烈王病。
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無妄之福,
又有無妄之禍。
今君處無妄之世,
以事無妄之主,
安不有無妄之人乎?」
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福?」
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
雖名為相國,
實楚王也。
五子皆相諸侯。
今王疾甚,
旦暮且崩,
太子衰弱,
疾而不起,
而君相少主,
因而代立當國,
如伊尹、
周公。
王長而反政,
不,
即遂南面稱孤,
因而有楚國。
此所謂無妄之福也。」
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禍?」
曰:「李園不治國,
王之舅也。
不為兵將,
而陰養死士之日久矣。
楚王崩,
李園必先入,
據本議制斷君命,
秉權而殺君以滅口。
此所謂無妄之禍也。」
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人?」
曰:「君先仕臣為郎中,
君王崩,
李園先入,
臣請為君𠟍其胸殺之。
此所謂無妄之人也。」
春申君曰:「先生置之,
勿復言已。
李園,
軟弱人也,
僕又善之,
又何至此?」
朱英恐,
乃亡去。
後十七日,
楚考烈王崩,
李園果先入,
置死士,
止於棘門之內。
春申君後入,
止棘門。
園死士夾刺春申君,
斬其頭,
投之棘門外。
於是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
而李園女弟,
初幸春申君有身,
而入之王所生子者,
遂立為楚幽王也。
是歲,
秦始皇立九年矣。
嫪毐亦為亂於秦。
覺,
夷三族,
而呂不韋廢。
虞卿謂春申君曰:「臣聞之春秋,
於安思危,
危則慮安。
今楚王之春秋高矣,
而君之封地,
不可不早定也。
為主君慮封者,
莫如遠楚。
秦孝公封商君,
孝公死,
而後不免殺之。
秦惠王封冉子,
惠王死,
而後王奪之。
公孫鞅,
功臣也;
冉子,
親姻也。
然而不免奪死者,
封近故也。
太公望封於齊,
邵公奭封於燕,
為其遠王室矣。
今燕之罪大而趙怒深,
故君不如北兵以德趙,
踐亂燕,
以定身封,
此百代之一時也。」
君曰:「所道攻燕,
非齊則魏。
魏、
齊新怨楚,
楚君雖欲攻燕,
將道何哉?」
對曰:「請令魏王可。」
君曰:「何如?」
對曰:「臣請到魏,
而使所以信之。」
迺謂魏王曰:「夫楚亦強大矣,
天下無敵,
乃且攻燕。」
魏王曰:「鄉也,
子云天下無敵;
今也,
子云乃且攻燕者,
何也?」
對曰:「今為馬多力則有矣,
若曰勝千鈞則不然者,
何也?
夫千鈞非馬之任也。
今謂楚強大則有矣,
若越趙、
魏而鬥兵於燕,
則豈楚之任也我?
非楚之任而楚為之,
是敝楚也。
敝楚見強魏也,
其於王孰便也?」
白话译文
有人游说楚王说:“我听说主张合纵的人想要联合天下诸侯来朝拜大王,我希望大王能听从。那些能将屈辱转化为信用、让旧患转为成功的,是勇敢之人;能将灾祸转化为福祉、聚少成多的,是明智之臣;能应对反复变化、于无声中化育万物的,只有大王能做到。祸与福相连,生与死相邻,不偏向死亡也不偏向生存,就无法承载盛名;不经历外患磨砺,就无法纵横天下。秦国抛弃德行、拒绝天命已经很久了,但天下人还不知道。如今那些主张连横的人花言巧语,对上迎合君主心意,对下谋取百姓利益,表面为公实则私利,以致国家权力轻如鸿毛,而累积的祸患重如山丘。”
魏王送给楚王一位美人,楚王十分宠爱她。夫人郑袖知道楚王喜欢新人,就表现出格外喜爱新人。衣服珍玩,都挑选新人喜欢的给她;宫室卧具,都选用新人中意的。她对新人的关怀甚至超过了楚王。楚王说:“妇人侍奉丈夫凭借美色;而嫉妒是人之常情。现在郑袖知道我喜爱新人,却比我还爱护她,这真是孝子侍奉父母、忠臣侍奉君主的典范啊。”郑袖知道楚王认为自己没有嫉妒心,就对新人说:“大王非常喜爱你的美貌。但是,他讨厌你的鼻子。你以后见大王,一定要捂住鼻子。”新人见到楚王,就捂住了鼻子。楚王对郑袖说:“新人见到我就捂鼻子,这是为什么?”郑袖说:“我知道原因。”楚王说:“即使难以启齿也必须说。”郑袖说:“她好像是讨厌闻到大王身上的气味。”楚王说:“真是泼辣!”于是下令割掉新人的鼻子,不容违抗。
楚王后去世,尚未立新后。有人对昭鱼说:“您为何不请求立王后?”昭鱼说:“大王如果不听,这就意味着我的谋略失效,且与未来王后的关系也会断绝。”那人说:“那么您不妨买五双耳环,献给大王,其中一只特别精美。第二天看大王把精美耳环赐给谁,就请求立她为后。”(按:此为另一独立故事,原文有省略。下同。)
庄辛对楚襄王说:“君王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后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一味沉溺享乐,不理国政,郢都必然危险。”襄王说:“先生是老糊涂了,还是认为楚国将有灾祸?”庄辛说:“我确实看到了必然的趋势,不敢妄言灾祸。如果大王一直宠幸这四人不停,楚国必定灭亡。我请求到赵国避难,静观其变。”庄辛离开楚国到了赵国,住了五个月,秦国果然攻占了鄢、郢、巫、上蔡、陈等地,襄王逃到城阳避难。于是襄王派人到赵国征召庄辛。庄辛说:“好。”庄辛回来后,襄王说:“我当初没听先生的话,事情到了这一步,怎么办呢?”庄辛回答:“我听过俗语说:‘看见兔子再放狗,还不算晚;丢了羊再修补羊圈,也不算迟。’我听说从前商汤、周武王凭借方圆百里之地而兴盛,夏桀、商纣虽有天下却终致灭亡。如今楚国虽然失去了一些土地,但截长补短,仍有数千里方圆,岂止百里呢?大王难道没见过蜻蜓吗?它有六脚四翼,在天地间飞翔,低头吃蚊虫,仰头饮甘露,自以为没有祸患,与人无争。却不知道五尺童子正用粘胶丝网,在几丈高的空中捕它,最终掉在地上被蝼蚁吃掉。蜻蜓还算小的,黄雀也是如此。它低头啄食米粒,仰头栖息在茂密的树枝上,展翅高飞,自以为没有祸患,与人无争。却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持弹弓,右捏弹丸,在十丈高的空中将它射下,作为玩物。白天还在林间嬉戏,晚上就已烹入咸酸佳肴,转瞬之间,坠落公子手中。黄雀还算小的,黄鹄也是如此。它在江海中遨游,在大湖中栖息,低头捕食鳝鱼鲤鱼,仰头啃食菱角,振动强翅,乘风翱翔,自以为没有祸患,与人无争。却不知道射手正修整弓箭,系上丝绳,要在百丈高空射它。那锐利的箭头,曳着细丝,乘着清风,使它从高空坠落。所以白天还在江河遨游,晚上就已在鼎鼐中被烹煮。黄鹄还算小的,蔡圣侯的事也是如此。他南游高丘,北登巫山,饮茹溪流水,食湘江鲜鱼,左抱幼妾,右拥美女,纵马驰骋于高蔡城中,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却不知道楚将子发正奉楚宣王之命,用红绳捆绑他去见王。蔡圣侯的事还算小的,君王您的事也是如此。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后跟着鄢陵君与寿陵君,吃着封地的俸禄,用着国库的钱财,与他们在云梦泽中驰骋,不把天下国家事务放在心上。却不知道秦国穰侯正奉秦王之命,陈兵于黾塞之内,而将君王您驱赶到黾塞之外。”襄王听后,脸色大变,浑身颤抖。于是把执珪的爵位授予庄辛,封他为阳陵君,并赐给他淮北之地。
齐明游说楚国令尹卓滑伐秦,卓滑不听。齐明对卓滑说:“我这次来,是替秦国的樗里疾来探查您的态度的。我游说楚国大夫伐秦,他们都接受了我的提议,唯独您不接受。我有了说辞回报樗里子了。”卓滑因此重视齐明。
有人对黄齐说:“人们都说您与富挚关系不好。您没听过老莱子教导孔子如何侍奉君主吗?(老莱子)展示牙齿坚硬,到了六十岁牙齿就磨光了。现在富挚有才能,而您与他长期不和,这是两败俱伤。俗话说:‘见到君王的车驾要下车;见到君王的杖要起身。’如今大王喜爱富挚,而您却不与他友善,这是不忠的表现。”
在长沙之难时,楚太子横在齐国做人质。楚王去世后,薛公(齐相田文)送太子横回国,趁机联合韩、魏的军队,随后进攻楚国的东地。太子横很害怕。昭盖说:“不如派屈署用新得到的东地与齐国讲和,以此来打动秦国。秦国担心齐国占领东地,从而号令天下,必定会出兵帮助我们。”太子说:“好。”立刻命令屈署用东地与齐国讲和。秦王听说后很害怕,派辛戎告诉楚王说:“不要把东地给齐国,我派兵帮助你们。”
有人献长生不死之药给楚王,谒者捧着药入宫。宫廷卫士问道:“能吃吗?”谒者说:“能。”卫士就抢过来吃了。楚王大怒,派人去杀卫士。卫士托人向楚王辩解说:“我问谒者,谒者说能吃,所以我吃了。这样我没有罪,罪在谒者。况且客人献的是不死之药,我吃了却因此被杀,这药就是‘死药’啊。大王杀我这个无罪之人,只能证明有人在欺骗大王。”楚王于是没有杀他。
门客游说春申君说:“商汤凭借亳地,周武王凭借鄗地,都不过方圆百里就拥有了天下。现在荀子(孙子)是天下贤人,您给他百里之地的势力,我私下认为对您不利。您看怎么办?”春申君说:“好。”于是派人辞谢了荀子。荀子离开楚国到了赵国,赵王让他做了上卿。门客又游说春申君说:“从前伊尹离开夏朝到殷商,结果殷商兴盛而夏朝灭亡。管仲离开鲁国到齐国,结果鲁国衰弱而齐国强大。贤者所在之处,他的君主无不尊贵,国家无不荣耀。现在荀子是天下贤人,您为何要辞退他呢?”春申君又说:“好。”于是派人到赵国请回荀子。荀子写信推辞说:“(古人说)‘生疥疮的人可怜楚王’,这是不恭敬的话。但仔细想想,这话也有道理。这是针对那些被劫持、弑杀、死亡的君主说的。君主年少而自恃有才能,没有法术来识别奸邪,大臣就会独断专行谋取私利,因而杀害长君拥立幼弱,废弃嫡子拥立庶子。《春秋》记载了教训:‘楚国王子围出使郑国,还没走出边境,听说楚王病了,就返回探病,用帽缨勒死了楚王,自立为王。齐国崔杼的妻子很美,齐庄公与她私通,崔杼率领亲信攻打庄公。庄公请求分国而治,崔杼不答应;想在宗庙自杀,崔杼不答应。庄公翻墙逃跑,被箭射中大腿,崔杼于是杀了他,立了他的弟弟景公。’近代所见:李兑在赵国专权,在沙丘饿死了主父(赵武灵王),百日后才被杀;淖齿在齐国专权,抽了齐闵王的筋,挂在庙梁上,隔夜就死了。生疥疮的人虽然丑陋痛苦,但与前世君王相比,还不至于被勒死或射中大腿;与近代君王相比,也不至于被抽筋饿死。那些被劫持、弑杀、死亡的君主,内心的忧愁劳苦,身体的困顿痛苦,一定比生疥疮的人更厉害。由此看来,说‘生疥疮的人可怜楚王’,也是可以的。”于是作赋说:“珍贵的隋侯珠啊,不知佩戴。美丽的锦绣丝绸啊,不知区分。闾姝、子奢这样的美女,没人去说媒。嫫母这样的丑女,人们却很喜欢。把瞎子当明眼人,把聋子当聪慧者,把对的当成错的,把吉的当成凶险。唉,上天啊,这世道怎能如此混同!”《诗经》说:“上天非常神明,不要自己招致疾病啊。”
天下合纵抗秦。赵国派魏加去见楚国春申君说:“您有将领了吗?”春申君说:“有了,我准备让临武君为将。”魏加说:“我年轻时喜好射箭,请允许我用射箭来打个比方,可以吗?”春申君说:“可以。”魏加说:“从前,更羸和魏王站在京台下,抬头看见飞鸟。更羸对魏王说:‘我能只拉弓不发箭就射下鸟来。’魏王说:‘射箭技术能达到这种地步吗?’更羸说:‘可以。’过了一会儿,有只大雁从东方飞来,更羸果然只拉弓不发箭就把它射下来了。魏王说:‘射箭技术真能达到这种地步?’更羸说:‘这是一只受过伤的雁。’魏王说:‘先生怎么知道的?’更羸回答:‘它飞得慢,叫声悲惨。飞得慢,是因为旧伤疼痛;叫声悲惨,是因为失群已久。它的旧伤未愈,惊恐之心尚未平息。听到弓弦声,就拼命往高处飞,结果旧伤迸裂,坠落下来。’如今临武君曾被秦军击败,如同那只受伤的雁,不可以让他担任抗拒秦国的将领。”
汗明求见春申君,等了三个月才被接见。谈完后,春申君非常喜欢他。汗明想再谈,春申君说:“我已经了解先生了,先生休息吧。”汗明不安地说:“我有话想问您,又怕问得粗浅。不知您的圣明与尧相比如何?”春申君说:“先生过分了,我怎么比得上尧?”汗明说:“那么您估计我的才能与舜相比如何?”春申君说:“先生就是舜啊。”汗明说:“不对,请允许我为您说完。您确实不如尧,我也不如舜。让贤能的舜侍奉圣明的尧,过了三年才互相了解。如今您一会儿就了解了我,这说明您比尧更圣明,我比舜更贤能了。”春申君说:“好。”召来门吏,把汗明登记为门客,五天接见一次。汗明说:“您也听过千里马的故事吗?一匹千里马到了服役的年龄,拉着盐车爬太行山。它蹄子蹬直,膝盖弯曲,尾巴下垂,皮肤溃烂,口中的白沫流到地上,浑身汗水交流,到了半山坡就精疲力竭,拉着车辕再也上不去了。这时伯乐遇到了它,下车抚摸着它哭泣,脱下自己的麻布衣服盖在它身上。千里马于是低下头喷气,又抬起头嘶鸣,叫声直冲云天,像发出金石之声,为什么呢?因为它看到了伯乐理解自己啊。如今我这样不成器的人,困顿在地方基层,住在穷巷陋室之中,在污浊的环境中沉沦已经很久了,难道您就不想洗刷提拔我,让我能为您在朝堂之上发出不平之鸣吗?”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担忧,寻找了许多善于生育的女子进献给楚王,但最终还是没有儿子。赵国人李园带着他的妹妹,想进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易生育,恐怕妹妹不能得宠。李园请求做春申君的舍人。不久请假回家,故意超期才归。回来后谒见,春申君问他情况。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的妹妹,我陪使者喝酒,所以耽误了归期。”春申君说:“已经下聘了吗?”李园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以让我见见她吗?”李园说:“可以。”于是李园把妹妹献给春申君,立即受到宠幸。李园知道妹妹怀孕后,就和她谋划。李园的妹妹找机会劝说春申君说:“楚王非常宠信您,即使是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做楚王的相国已经二十多年,而楚王没有儿子,那么楚王百年之后将改立他的兄弟。楚王的兄弟改立为王后,他们也会宠信自己原来亲近的人,您又怎能长久地保持宠信呢?不仅如此,您掌权这么久,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之处,他们如果继位,灾祸将落到您身上,您怎么能保住相印和江东的封地呢?现在我知道自己已经怀孕,而别人都不知道。我受您宠爱时间不长,如果能凭您的尊贵把我进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爱我。如果我依赖上天而生下男孩,那么就是您的儿子成为楚王了,整个楚国都可以得到,这与面临不测之罪相比,哪个好呢?”春申君认为她说得很对。就把李园的妹妹安置在馆舍中,小心看护,然后向楚王进言。楚王召她入宫,非常宠幸。后来生下了一个男孩,被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也被立为王后。楚王因此尊贵李园,让他执掌国政。李园让妹妹成为王后,儿子成为太子后,害怕春申君泄露秘密而更加骄横,暗中豢养敢死之士,想要杀死春申君灭口,而国内已经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了。
春申君做楚国相国二十五年,考烈王病重。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意想不到的福,也有意想不到的祸。如今您处在变化无常的世道,侍奉变化无常的君主,怎么能没有应对非常之人呢?”春申君说:“什么是意想不到的福?”朱英说:“您做楚相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相国,实际如同楚王。您的五个儿子都担任诸侯的相国。如今大王病重,将不久于人世,太子年幼体弱,卧病不起,您作为少主的相国,可以代他执掌国政,就像伊尹、周公那样。等大王成年后归还政权,如果不归还,您就可以南面称王,拥有楚国。这就是所谓的意想不到的福。”春申君说:“什么是意想不到的祸?”朱英说:“李园不掌管国政,却是大王的内弟。他不统兵为将,却长期暗中豢养敢死之士。楚王一死,李园必定先入宫,按既定的计划控制君权,杀害您灭口。这就是所谓的意想不到的祸。”春申君说:“什么是应对非常之人?”朱英说:“您先任命我做郎中,楚王死后,李园先进宫,我替您在他的胸膛上刺一刀杀了他。这就是所谓的应对非常之人。”春申君说:“先生放弃这个想法吧,不要再提了。李园是个懦弱的人,我又和他友好,怎么会到这种地步?”朱英害怕了,就逃走了。十七天后,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先进宫,在棘门内埋伏了死士。春申君后到,也被阻在棘门。李园的死士从两边夹击刺杀了春申君,砍下他的头,扔到棘门外。同时派官吏把春申君全家灭门。而李园的妹妹,起初被春申君宠幸怀孕,进献给楚王后所生的儿子,最终被立为楚幽王。这一年,是秦始皇即位的第九年。嫪毐也在秦国作乱,被发觉后,灭三族,吕不韦也被废黜。
虞卿对春申君说:“我从《春秋》中得知,安定时要考虑危险,危险时要考虑安定。如今楚王年事已高,您的封地不可不早做打算。为您考虑封地,不如远离楚国。秦孝公封商鞅,孝公死后,商鞅最终不免被杀。秦惠王封穰侯魏冉,惠王死后,新王剥夺了他的封地。商鞅是功臣,魏冉是姻亲,却都难免被夺权处死,是因为封地离王都太近的缘故。姜太公封于齐国,召公奭封于燕国,是因为他们远离周王室。如今燕国罪大,赵国怨深,所以您不如向北用兵对赵国施恩,讨伐动乱的燕国,以此来确定自己的封地,这是百代难逢的机会。”春申君说:“要攻打燕国,必须经过齐国或魏国。魏国、齐国最近都怨恨楚国,楚王即使想攻打燕国,又从哪条路走呢?”虞卿说:“请允许我去让魏王同意借道。”春申君说:“怎么做?”虞卿说:“我请求到魏国去,用能使他相信的言辞。”于是虞卿对魏王说:“楚国已经很强大了,天下无敌,将要去攻打燕国。”魏王说:“先前您说楚国天下无敌;现在又说将要攻打燕国,这是为什么?”虞卿说:“现在说马有力气,那是有的;如果说它能驮动千钧重物,那就不一定了,为什么呢?千钧之重不是马能承担的。现在说楚国强大,那是有的;但如果要越过赵国、魏国到燕国去作战,那难道是楚国能胜任的吗?不是楚国能胜任的事而楚国却去做,那就会削弱楚国。楚国被削弱,就显出魏国的强大,这对大王您哪个有利呢?”
字词精讲
- 诎(qū):通“屈”,屈服,挫折。
- 官:此处意为重视、任用。
- 嚂(làn)口:夸夸其谈。
- 说(yuè):通“悦”,喜欢。
- 劓(yì):古代酷刑,割去鼻子。
- 珥(ěr):珠玉耳饰。
- 祅(yāo)祥:妖异之兆。祅,同“妖”。
- 辟(bì):通“避”,躲避。
- 揜(yǎn):逃躲。
- 蜻蛉(líng):即蜻蜓。
- 硕(pèng)卢:石质箭头。硕,箭头。卢,黑色硬木做的弓。
- 缯缴(zēng zhuó):系有丝绳的箭。缴,生丝绳。
- 抎(yǔn):坠落。
- 厉:通“癞”,麻风病。
- 更羸(léi):战国时著名射手。
- 孽(niè):此处指受过伤、有隐疾的鸟。
- 髌(bìn):膝盖骨。原文“髌塞”应为“黾(miǎn)塞”,地名。
- 刜(fú):砍,刺。
- 适(dí):通“嫡”,正妻所生长子。
- 县(xuán):通“悬”。
- 疠(lài):瘟疫,麻风病。
- 褰(qiān):揭起,提起。原文“褰裳”指撩起衣裳。
- 骖(cān):古代指驾在车辕两旁的马。
- 鞅(yāng):套在马颈上的皮具。
- 搤(è):同“扼”,掐住。
- 脟(liè):同“脔”,切成块的肉。
- 脟:通“捋”,抚摸。
- 幂(mì):覆盖。
- 沈洿(wū):污浊。
- 湔(jiān)拔:洗刷提拔。
- 梁:指朝廷。
- 无妄:意外的,意想不到的。
- 𠟍(chuāng):刺。
- 道:取道,经过。
义理赏析
本篇《战国策·楚四》是战国策士游说与权谋智慧的集中体现,展现了多重历史情境下的深刻义理。
1. 危机意识与长远眼光。 从庄辛进谏楚襄王,以蜻蛉、黄雀、黄鹄层层比喻,揭示了安逸中潜藏的巨大危机,点明“见兔顾犬、亡羊补牢”的道理,强调君主不可沉溺享乐,必须具备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虞卿劝春申君远封,以商鞅、魏冉之鉴,阐明封地过近的祸患,体现了对权力结构和人性弱点的透彻洞察。
2. 游说艺术与逻辑力量。 文中众多策士的说辞,如庄辛的排比譬喻、更羸“虚发下鸟”的类比、汗明以尧舜自况的激将法、朱英的“三无妄”分析,都展示了战国策士高超的语言技巧与缜密的逻辑。他们善于抓住对方心理,层层推进,最终达到说服目的。
3. 权力、人性与道德困境。 本篇深刻描绘了权力场中的复杂人性:郑袖表面贤惠实则阴险,李园兄妹利用人性弱点精心策划颠覆国政,春申君则因妇人之仁和判断失误招致灭门之祸。这些故事警示,政治斗争中不仅需要智慧,更需对人性有清醒认知,不可被表象迷惑。
4. 现实启示。 对于现代人而言,本篇至少有三方面启示:其一,任何成就的取得都离不开对潜在危机的警惕,“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是永恒箴言。其二,与人沟通需讲究策略与智慧,了解对方需求与心理,方能有效达成目标。其三,身处要位,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对身边人与事有独立判断,避免因私情或疏忽酿成大错。文中所蕴含的对于时势的洞察、对人性的剖析,至今仍有重要的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