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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策·楚三

战国·西汉编·刘向(编订) 📄 .md 原文

章旨本章汇集纵横家游说楚廷诸事,主旨在于揭示治国须破除臣下妒忌、专意进贤,并强调在列国交争中当摒弃空谈、权衡利害以行实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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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sū子zi謂wèi楚chǔ王wáng曰yuē:「仁rén人rén之zhī於yú民mín也yě,愛ài之zhī以yǐ心xīn,事shì之zhī以yǐ善shàn言yán。
孝xiào子zi之zhī於yú親qīn也yě,愛ài之zhī以yǐ心xīn,事shì之zhī以yǐ財cái。
忠zhōng臣chén之zhī於yú君jūn也yě,必bì進jìn賢xián人rén以yǐ輔fǔ之zhī。
今jīn王wáng之zhī大dà臣chén父fù兄xiōng,好hǎo傷shāng賢xián以yǐ為wéi資zī,厚hòu賦fù斂liǎn諸zhū臣chén百bǎi姓xìng,使shǐ王wáng見jiàn疾jí於yú民mín,非fēi忠zhōng臣chén也yě。
大dà臣chén播bō王wáng之zhī過guò於yú百bǎi姓xìng,多duō賂lù諸zhū侯hóu以yǐ王wáng之zhī地de,是shì故gù退tuì王wáng之zhī所suǒ愛ài,亦yì非fēi忠zhōng臣chén也yě,是shì以yǐ國guó危wēi。
臣chén願yuàn無wú聽tīng群qún臣chén之zhī相xiāng惡è也yě,慎shèn大dà臣chén父fù兄xiōng;
用yòng民mín之zhī所suǒ善shàn,節jié身shēn之zhī嗜shì欲yù,以yǐ百bǎi姓xìng。
人rén臣chén莫mò難nán於yú無wú妒dù而ér進jìn賢xián。
為wéi主zhǔ死sǐ易yì,垂chuí沙shā之zhī事shì,死sǐ者zhě以yǐ千qiān數shù。
為wéi主zhǔ辱rǔ易yì,自zì令lìng尹yǐn以yǐ下xià,事shì王wáng者zhě以yǐ千qiān數shù。
至zhì於yú無wú妒dù而ér進jìn賢xián,未wèi見jiàn一yī人rén也yě。
故gù明míng主zhǔ之zhī察chá其qí臣chén也yě,必bì知zhī其qí無wú妒dù而ér進jìn賢xián也yě。
賢xián之zhī事shì其qí主zhǔ也yě,亦yì必bì無wú妒dù而ér進jìn賢xián。
夫fū進jìn賢xián之zhī難nán者zhě,賢xián者zhě用yòng且qiě使shǐ己jǐ廢fèi,貴guì且qiě使shǐ己jǐ賤jiàn,故gù人rén難nán之zhī。」
蘇sū秦qín之zhī楚chǔ,三sān日rì乃nǎi得dé見jiàn乎hū王wáng。
談tán卒zú,辭cí而ér行xíng。
楚chǔ王wáng曰yuē:「寡guǎ人rén聞wén先xiān生shēng,若ruò聞wén古gǔ人rén。
今jīn先xiān生shēng乃nǎi不bù遠yuǎn千qiān里lǐ而ér臨lín寡guǎ人rén,曾céng不bù肯kěn留liú,願yuàn聞wén其qí說shuō。」
對duì曰yuē:「楚chǔ國guó之zhī食shí貴guì於yú玉yù,薪xīn貴guì於yú桂guì,謁yè者zhě難nán得dé見jiàn如rú鬼guǐ,王wáng難nán得dé見jiàn如rú天tiān帝dì。
今jīn令lìng臣chén食shí玉yù炊chuī桂guì,因yīn鬼guǐ見jiàn帝dì。」
王wáng曰yuē:「先xiān生shēng就jiù舍shě,寡guǎ人rén聞wén命mìng矣yǐ。」
楚chǔ王wáng逐zhú張zhāng儀yí於yú魏wèi。
陳chén軫zhěn曰yuē:「王wáng何hé逐zhú張zhāng子zi?」
曰yuē:「為wéi臣chén不bù忠zhōng不bù信xìn。」
曰yuē:「不bù忠zhōng,王wáng無wú以yǐ為wéi臣chén;
不bù信xìn,王wáng勿wù與yǔ為wéi約yuē。
且qiě魏wèi臣chén不bù忠zhōng不bù信xìn,於yú王wáng何hé傷shāng?
忠zhōng且qiě信xìn,於yú王wáng何hé益yì?
逐zhú而ér聽tīng則zé可kě,若ruò不bù聽tīng,是shì王wáng令lìng困kùn也yě。
且qiě使shǐ萬wàn乘chéng之zhī國guó免miǎn其qí相xiāng,是shì城chéng下xià之zhī事shì也yě。」
張zhāng儀yí之zhī楚chǔ,貧pín。
舍shě人rén怒nù而ér歸guī。
張zhāng儀yí曰yuē:「子zi必bì以yǐ衣yī冠guān之zhī敝bì,故gù欲yù歸guī。
子zi待dài我wǒ為wéi子zi見jiàn楚chǔ王wáng。」
當dāng是shì之zhī時shí,南nán后hòu、鄭zhèng袖xiù貴guì於yú楚chǔ。
張zhāng子zi見jiàn楚chǔ王wáng,楚chǔ王wáng不bù說shuō。
張zhāng子zi曰yuē:「王wáng無wú所suǒ用yòng臣chén,臣chén請qǐng北běi見jiàn晉jìn君jūn。」
楚chǔ王wáng曰yuē:「諾nuò。」
張zhāng子zi曰yuē:「王wáng無wú求qiú於yú晉jìn國guó乎hū?」
王wáng曰yuē:「黃huáng金jīn珠zhū璣jī犀xī象xiàng出chū於yú楚chǔ,寡guǎ人rén無wú求qiú於yú晉jìn國guó。」
張zhāng子zi曰yuē:「王wáng徒tú不bù好hǎo色sè耳ěr?」
王wáng曰yuē:「何hé也yě?」
張zhāng子zi曰yuē:「彼bǐ鄭zhèng、周zhōu之zhī女nǚ,粉fěn白bái墨mò黑hēi,立lì於yú衢qú閭lǘ,非fēi知zhī而ér見jiàn之zhī者zhě,以yǐ為wéi神shén。」
楚chǔ王wáng曰yuē:「楚chǔ,僻pì陋lòu之zhī國guó也yě,未wèi嘗cháng見jiàn中zhōng國guó之zhī女nǚ如rú此cǐ其qí美měi也yě。
寡guǎ人rén之zhī獨dú何hé為wéi不bù好hǎo色sè也yě?」
乃nǎi資zī之zhī以yǐ珠zhū玉yù。
南nán后hòu、鄭zhèng袖xiù聞wén之zhī大dà恐kǒng。
令lìng人rén謂wèi張zhāng子zi曰yuē:「妾qiè聞wén將jiāng軍jūn之zhī晉jìn國guó,偶ǒu有yǒu金jīn千qiān斤jīn,進jìn之zhī左zuǒ右yòu,以yǐ供gōng芻chú秣mò。」
鄭zhèng袖xiù亦yì以yǐ金jīn五wǔ百bǎi斤jīn。
張zhāng子zi辭cí楚chǔ王wáng曰yuē:「天tiān下xià關guān閉bì不bù通tōng,未wèi知zhī見jiàn日rì也yě,願yuàn王wáng賜cì之zhī觴shāng。」
王wáng曰yuē:「諾nuò。」
乃nǎi觴shāng之zhī。
張zhāng子zi中zhōng飲yǐn,再zài拜bài而ér請qǐng曰yuē:「非fēi有yǒu他tā人rén於yú此cǐ也yě,願yuàn王wáng召zhào所suǒ便biàn習xí而ér觴shāng之zhī。」
王wáng曰yuē:「諾nuò。」
乃nǎi召zhào南nán后hòu、鄭zhèng袖xiù而ér觴shāng之zhī。
張zhāng子zi再zài拜bài而ér請qǐng曰yuē:「儀yí有yǒu死sǐ罪zuì於yú大dà王wáng。」
王wáng曰yuē:「何hé也yě?」
曰yuē:「儀yí行xíng天tiān下xià遍biàn矣yǐ,未wèi嘗cháng見jiàn人rén如rú此cǐ其qí美měi也yě。
而ér儀yí言yán得dé美měi人rén,是shì欺qī王wáng也yě。」
王wáng曰yuē:「子zi釋shì之zhī。
吾wú固gù以yǐ為wéi天tiān下xià莫mò若ruò是shì兩liǎng人rén也yě。」
楚chǔ王wáng令lìng昭zhāo雎jū之zhī秦qín重zhòng張zhāng儀yí。
未wèi至zhì,惠huì王wáng死sǐ。
武wǔ王wáng逐zhú張zhāng儀yí。
楚chǔ王wáng因yīn收shōu昭zhāo雎jū以yǐ取qǔ齊qí。
桓huán臧zāng為wéi雎jū謂wèi楚chǔ王wáng曰yuē:「橫héng親qīn之zhī不bù合hé也yě,儀yí貴guì惠huì王wáng而ér善shàn雎jū也yě。
今jīn惠huì王wáng死sǐ,武wǔ王wáng立lì,儀yí走zǒu,公gōng孫sūn郝hǎo、甘gān茂mào貴guì。
甘gān茂mào善shàn魏wèi,公gōng孫sūn郝hǎo善shàn韓hán。
二èr人rén固gù不bù善shàn雎jū也yě,必bì以yǐ秦qín合hé韓hán、魏wèi。
韓hán、魏wèi之zhī重zhòng儀yí,儀yí有yǒu秦qín而ér雎jū以yǐ楚chǔ重zhòng之zhī。
今jīn儀yí困kùn秦qín而ér雎jū收shōu楚chǔ,韓hán、魏wèi欲yù得dé秦qín,必bì善shàn二èr人rén者zhě。
將jiāng收shōu韓hán、魏wèi輕qīng儀yí而ér伐fá楚chǔ,方fāng城chéng必bì危wēi。
王wáng不bù如rú復fù雎jū,而ér重zhòng儀yí於yú韓hán、魏wèi。
儀yí據jù楚chǔ勢shì,挾xié魏wèi重zhòng,以yǐ與yǔ秦qín爭zhēng。
魏wèi不bù合hé秦qín,韓hán亦yì不bù從cóng,則zé方fāng城chéng無wú患huàn。」
張zhāng儀yí逐zhú惠huì施shī於yú魏wèi。
惠huì子zi之zhī楚chǔ,楚chǔ王wáng受shòu之zhī。
馮féng郝hǎo謂wèi楚chǔ王wáng曰yuē:「逐zhú惠huì子zi者zhě,張zhāng儀yí也yě。
而ér王wáng親qīn與yǔ約yuē,是shì欺qī儀yí也yě,臣chén為wéi王wáng弗fú取qǔ也yě。
惠huì子zi為wéi儀yí者zhě來lái,而ér惡è王wáng之zhī交jiāo於yú張zhāng儀yí,惠huì子zi必bì弗fú行xíng也yě。
且qiě宋sòng王wáng之zhī賢xián惠huì子zi也yě,天tiān下xià莫mò不bù聞wén也yě。
今jīn之zhī不bù善shàn張zhāng儀yí也yě,天tiān下xià莫mò不bù知zhī也yě。
今jīn為wéi事shì之zhī故gù,棄qì所suǒ貴guì於yú讎chóu人rén,臣chén以yǐ為wéi大dà王wáng輕qīng矣yǐ。
且qiě為wéi事shì耶yé?
王wáng不bù如rú舉jǔ惠huì子zi而ér納nà之zhī於yú宋sòng,而ér謂wèi張zhāng儀yí曰yuē:『請qǐng為wéi子zi勿wù納nà也yě。』
儀yí必bì德dé王wáng。
而ér惠huì子zi窮qióng人rén,而ér王wáng奉fèng之zhī,又yòu必bì德dé王wáng。
此cǐ不bù失shī為wéi儀yí之zhī實shí,而ér可kě以yǐ德dé惠huì子zi。」
楚chǔ王wáng曰yuē:「善shàn。」
乃nǎi奉fèng惠huì子zi而ér納nà之zhī宋sòng。
五wǔ國guó伐fá秦qín。
魏wèi欲yù和hé,使shǐ惠huì施shī之zhī楚chǔ。
楚chǔ將jiāng入rù之zhī秦qín而ér使shǐ行xíng和hé。
杜dù赫hè謂wèi昭zhāo陽yáng曰yuē:「凡fán為wéi伐fá秦qín者zhě楚chǔ也yě。
今jīn施shī以yǐ魏wèi來lái,而ér公gōng入rù之zhī秦qín,是shì明míng楚chǔ之zhī伐fá而ér信xìn魏wèi之zhī和hé也yě。
公gōng不bù如rú無wú聽tīng惠huì施shī,而ér陰yīn使shǐ人rén以yǐ請qǐng聽tīng秦qín。」
昭zhāo子zi曰yuē:「善shàn。」
因yīn謂wèi惠huì施shī曰yuē:「凡fán為wéi攻gōng秦qín者zhě魏wèi也yě,今jīn子zi從cóng楚chǔ為wéi和hé,楚chǔ得dé其qí利lì,魏wèi受shòu其qí怨yuàn。
子zi歸guī,吾wú將jiāng使shǐ人rén因yīn魏wèi而ér和hé。」
惠huì子zi反fǎn,魏wèi王wáng不bù說shuō。
杜dù赫hè謂wèi昭zhāo陽yáng曰yuē:「魏wèi為wéi子zi先xiān戰zhàn,折zhé兵bīng之zhī半bàn,謁yè病bìng不bù聽tīng,請qǐng和hé不bù得dé,魏wèi折zhé而ér入rù齊qí、秦qín,子zi何hé以yǐ救jiù之zhī?
東dōng有yǒu越yuè纍lèi,北běi無wú晉jìn,而ér交jiāo未wèi定dìng於yú齊qí、秦qín,是shì楚chǔ孤gū也yě。
不bù如rú速sù和hé。」
昭zhāo子zi曰yuē:「善shàn。」
因yīn令lìng人rén謁yè和hé於yú魏wèi。
陳chén軫zhěn告gào楚chǔ之zhī魏wèi。
張zhāng儀yí惡è之zhī於yú魏wèi王wáng曰yuē:「軫zhěn猶yóu善shàn楚chǔ,為wéi求qiú地de甚shén力lì。」
左zuǒ爽shuǎng謂wèi陳chén軫zhěn曰yuē:「儀yí善shàn於yú魏wèi王wáng,魏wèi王wáng甚shén信xìn之zhī,公gōng雖suī百bǎi說shuō之zhī,猶yóu不bù聽tīng也yě。
公gōng不bù如rú以yǐ儀yí之zhī言yán為wéi資zī,而ér得dé復fù楚chǔ。」
陳chén軫zhěn曰yuē:「善shàn。」
因yīn使shǐ人rén以yǐ儀yí之zhī言yán聞wén於yú楚chǔ。
楚chǔ王wáng喜xǐ,欲yù復fù之zhī。
秦qín伐fá宜yí陽yáng。
楚chǔ王wáng謂wèi陳chén軫zhěn曰yuē:「寡guǎ人rén聞wén韓hán侈chǐ巧qiǎo士shì也yě,習xí諸zhū侯hóu事shì,殆dài能néng自zì免miǎn也yě。
為wéi其qí必bì免miǎn,吾wú欲yù先xiān據jù之zhī以yǐ加jiā德dé焉yān。」
陳chén軫zhěn對duì曰yuē:「舍shě之zhī,王wáng勿wù據jù也yě。
以yǐ韓hán侈chǐ之zhī知zhī,於yú此cǐ困kùn矣yǐ。
今jīn山shān澤zé之zhī獸shòu,無wú黠xiá於yú麋mí。
麋mí知zhī獵liè者zhě張zhāng罔wǎng,前qián而ér驅qū己jǐ也yě,因yīn還hái走zǒu而ér冒mào人rén,至zhì數shù。
獵liè者zhě知zhī其qí詐zhà,偽wěi舉jǔ罔wǎng而ér進jìn之zhī,麋mí因yīn得dé矣yǐ。
今jīn諸zhū侯hóu明míng知zhī此cǐ多duō詐zhà,偽wěi舉jǔ罔wǎng而ér進jìn者zhě必bì眾zhòng矣yǐ。
舍shě之zhī,王wáng勿wù據jù也yě。
韓hán侈chǐ之zhī知zhī,於yú此cǐ困kùn矣yǐ。」
楚chǔ王wáng聽tīng之zhī,宜yí陽yáng果guǒ拔bá。
陳chén軫zhěn先xiān知zhī之zhī也yě。
唐táng且qiě見jiàn春chūn申shēn君jūn曰yuē:「齊qí人rén飾shì身shēn修xiū行xíng得dé為wéi益yì,然rán臣chén羞xiū而ér不bù學xué也yě。
不bù避bì絕jué江jiāng河hé,行xíng千qiān餘yú里lǐ來lái,竊qiè慕mù大dà君jūn之zhī義yì,而ér善shàn君jūn之zhī業yè。
臣chén聞wén之zhī,賁bì、諸zhū懷huái錐zhuī刃rèn而ér天tiān下xià為wéi勇yǒng,西xī施shī衣yī褐hè而ér天tiān下xià稱chēng美měi。
今jīn君jūn相xiāng萬wàn乘chéng之zhī楚chǔ,禦yù中zhōng國guó之zhī難nán,所suǒ欲yù者zhě不bù成chéng,所suǒ求qiú者zhě不bù得dé,臣chén等děng少shǎo也yě。
夫fū梟xiāo棋qí之zhī所suǒ以yǐ能néng為wéi者zhě,以yǐ散sàn棋qí佐zuǒ之zhī也yě。
夫fū一yī梟xiāo之zhī不bù如rú不bù勝shèng五wǔ散sàn,亦yì明míng矣yǐ。
今jīn君jūn何hé不bù為wéi天tiān下xià梟xiāo,而ér令lìng臣chén等děng為wéi散sàn乎hū?」

白话译文

第一则:苏子对楚王说:“仁人对待民众,用真心去关爱他们,用善言去侍奉他们。孝子对待父母,用真心去关爱他们,用财物去侍奉他们。忠臣对待君主,必定举荐贤人来辅佐他。如今大王的大臣和宗族,喜好诋毁贤能来作为自己的资本,向臣民百姓加重征收赋税,使大王被百姓憎恨,这不是忠臣。大臣把大王的过错散布给百姓,又贿赂许多诸侯去消耗大王的土地,因此让大王失去所爱的人(指贤臣),这也不是忠臣,因此国家就危险了。我希望大王不要听信大臣们互相诋毁,要谨慎对待大臣和宗族;采用百姓所赞许的,节制自身的嗜好欲望,以此来为百姓着想。臣子没有比不嫉妒而举荐贤人更难的了。为主君去死容易,垂沙之战,死的人数以千计。为主君受辱也容易,从令尹以下,侍奉大王的人数以千计。至于不嫉妒而举荐贤人,我就没见到一个。所以英明的君主考察他的臣子,必定知道他是否不嫉妒而举荐贤人。贤臣侍奉主君,也一定要做到不嫉妒而举荐贤人。那举荐贤人之所以困难,是因为贤人被任用就会让自己被废弃,贤人显贵就会让自己卑贱,所以人们都以此为难。” 第二则:苏秦到楚国,三天才得以见到楚王。谈完话,就告辞要走。楚王说:“寡人听说先生,就像听说古人一样。如今先生不远千里而来,竟不肯停留,希望听听您的理由。”苏秦回答说:“楚国的食物比玉还贵,柴火比桂还贵,谒者(通报者)难得见到像见鬼一样,大王难得见到像见天帝一样。如今让我吃玉烧柴,通过鬼去见天帝。”楚王说:“先生请回馆舍休息,寡人明白您的意思了。” 第三则:楚王要把张仪从魏国赶走。陈轸说:“大王为什么赶走张先生?”楚王说:“因为他做臣子不忠不信。”陈轸说:“不忠,大王不可以用他做臣子;不信,大王不要和他订立约定。况且魏国的臣子不忠不信,对大王有什么损害?即使他忠且信,对大王又有什么益处?赶走他,如果他听从(指不为魏国谋利)就可以,如果不听从,这就是大王政令的困局。而且能让一个万乘大国(指魏)免去其相国,这只会是兵临城下时才能办到的事。” 第四则:张仪到楚国时,很穷。他的门人发怒要回去。张仪说:“你一定是因为衣帽破旧,所以想回去。你等着,我为你去见楚王。”那时,南后和郑袖在楚国很得宠。张仪拜见楚王,楚王不高兴。张仪说:“大王没有用得上臣的地方,臣请求北上去见晋国的国君。”楚王说:“好吧。”张仪说:“大王对晋国没有什么需求吗?”楚王说:“黄金、珍珠、犀角、象牙都出自楚国,我对晋国没什么需求。”张仪说:“大王只是不喜欢美女吗?”楚王说:“什么意思?”张仪说:“那郑国、周国的女子,面白如粉,黑发如墨,站在街巷中,不是了解她们的人见到,会以为是神女。”楚王说:“楚国是偏僻鄙陋的国家,未曾见过中原的女子如此美丽。寡人难道唯独不好色吗?”于是资助张仪珠玉。南后、郑袖听说后非常恐慌。派人对张仪说:“妾听说将军要去晋国,恰好有千斤黄金,献给您的左右,以供喂马的草料。”郑袖也送了五百斤黄金。张仪辞别楚王说:“天下道路阻隔不通,不知何日能再见,希望大王赐酒。”楚王说:“好。”于是设宴。酒喝到一半,张仪再次行礼请求说:“这里没有别的人,希望大王召您亲近习惯的人来一起喝酒。”楚王说:“好。”于是召来南后、郑袖一起喝酒。张仪再次行礼请求说:“张仪在大王面前犯了死罪。”楚王说:“为什么?”张仪说:“我走遍天下,从未见过有人如此美丽。而我之前说能为您找到美人,这是欺骗大王啊。”楚王说:“您放下吧。我本来就知道天下没有比得上这两位的。” 第五则:楚王派昭雎去秦国抬高张仪的地位。还没到,秦惠王就去世了。秦武王驱逐了张仪。楚王于是扣押了昭雎来讨好齐国。桓臧为昭雎对楚王说:“合纵的联盟不能成功,是因为张仪受惠王器重而与您(昭雎)交好。现在惠王死了,武王即位,张仪被驱逐,公孙郝、甘茂显贵。甘茂与魏国交好,公孙郝与韩国交好。这两人本来就和您不和,必定会让秦国联合韩国、魏国。韩国、魏国看重张仪,是因为张仪有秦国(为后盾)而您凭借楚国(的地位)抬重了他。如今张仪在秦国困窘,您又扣留了他,韩国、魏国想得到秦国,必定会讨好这两人。他们就会联合韩国、魏国轻视张仪并讨伐楚国,那么方城(楚国长城)必然危险。大王不如让昭雎复职,并抬高张仪在韩国、魏国的地位。张仪依靠楚国的形势,挟持魏国的重视,来与秦国抗衡。魏国不联合秦国,韩国也不依附,那么方城就没有祸患了。” 第六则:张仪在魏国驱逐了惠施。惠施到了楚国,楚王接纳了他。冯郝对楚王说:“驱逐惠子的是张仪。而大王亲自与他(惠子)结交,这是欺骗张仪,臣认为大王这样做不可取。惠子是因为张仪(的压力)才来的,如果他憎恶大王与张仪交往,惠子必定不会留在这里。况且宋王贤待惠子,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惠子不善待张仪,天下也没有不知道的。现在因为事情的缘故,抛弃了尊贵的(惠子)而去结交仇敌(张仪),臣认为大王把此事看得太轻了。而且是为了事情(指结交惠子以抗秦)吗?大王不如抬举惠子并把他送回宋国,然后对张仪说:‘我为您不接纳他。’张仪必定感激大王。而惠子处境困窘,大王尊奉他,他也必定感激大王。这样既不失结交张仪的实际,又可以施恩于惠子。”楚王说:“好。”于是尊奉惠子并把他送回了宋国。 第七则:五国联合攻打秦国。魏国想讲和,派惠施去楚国。楚国打算把他送到秦国去参与讲和。杜赫对昭阳说:“发起伐秦的其实是楚国。现在惠施代表魏国来,而您(昭阳)却要送他去秦国讲和,这是公开表明楚国在进攻而相信魏国的和谈。您不如不听惠施的,暗中派人向秦国请求听命于秦。”昭阳说:“好。”于是对惠施说:“挑起攻秦的是魏国,现在您跟随楚国来求和,楚国得利,魏国结怨。您回去,我将派人通过魏国去向秦请和。”惠施返回,魏王不高兴。杜赫对昭阳说:“魏国为楚国先打了仗,损失了一半的军队,请求和谈又不被允许,魏国转而投向齐国、秦国,您怎么补救?东面有越国的牵累,北面没有晋国的支持,与齐国、秦国的关系还未确定,这样楚国就孤立了。不如赶快讲和。”昭阳说:“好。”于是派人向魏国请求和谈。 第八则:陈轸告诉楚王他要去魏国。张仪在魏王面前诋毁他说:“陈轸还是向着楚国的,为楚国索取土地非常卖力。”左爽对陈轸说:“张仪与魏王关系好,魏王非常信任他,您即使百般解释,魏王也不会听信。您不如用张仪的话作为凭借,好回到楚国。”陈轸说:“好。”于是派人把张仪的话透露给楚王。楚王很高兴,想让他回来。 第九则:秦国攻打宜阳。楚王对陈轸说:“寡人听说韩侈是个机巧的人,熟悉诸侯的事情,大概能自己免于灾祸吧。正因为他能自免,我想先占据他(的地方或成果)来施加恩德。”陈轸回答说:“放弃吧,大王不要去占据。凭韩侈的智谋,他在这里会陷入困境。如今山泽中的野兽,没有比麋鹿更狡猾的了。麋鹿知道猎人张开网,会故意上前驱赶自己,然后转身冲撞猎人,反复多次。猎人知道它狡诈,就假装举网前进,麋鹿就被捕获了。现在诸侯明知这种诡计,假装举网前进的人必定很多。放弃吧,大王不要占据。韩侈的智谋,会在这里陷入困境。”楚王听从了,后来宜阳果然被攻占。这是陈轸预先知道的。 第十则:唐且拜见春申君说:“齐国人修饰自身、修养品行是为了获得利益,但臣感到羞耻而不学他们。我不避路途遥远,渡过江河,行走千余里而来,私下仰慕您的高义,并喜欢您的事业。臣听说,专诸、要离怀藏锥刀就成了天下勇士,西施身穿粗布衣就被天下称赞美丽。如今您身为万乘之楚的相国,抵御中原的祸难,想要做的事不成,想求的东西不得,是因为我们这些臣子能力不足。枭棋(古代一种棋戏中的关键棋子)之所以能有所作为,是因为有散棋辅助它。但一个枭棋不如五个散棋,这也是很明显的了。您为什么不当天下的枭棋,而让我们这些臣子充当散棋呢?”

字词精讲

  • 见疾(jí):被憎恨。“疾”在此意为憎恨、厌恶。
  • 馈(kuì):赠送。此处为“馈”的异体或通假。
  • 便习:亲信、惯常侍奉的人。
  • 垂沙之事:指楚国在垂沙被齐、韩、魏联军大败的战役,楚将唐眛战死。
  • 南后、郑袖:楚怀王的两位宠妃,郑袖即郑袖。
  • 刍(chú)秣(mò):草料。此处用作“喂马”的婉辞,实指供奉财物。
  • 中饮:饮酒至半酣之时。
  • 方城:春秋时楚国所筑长城,用以防御北方诸国。
  • 横亲:指秦国主张的“连横”策略下的联盟。
  • 鲍焦:古代愤世嫉俗之士,抱木而死。此处用其典故,比喻行为过激。
  • 贲(bēn)、诸:专诸与要离,春秋时吴国刺客,以勇武闻名。
  • 褐(hè):粗布衣。
  • 枭棋:古代六博游戏中一种特殊的棋子,或指能决定胜负的关键棋子。
  • 散棋:泛指普通棋子。

义理赏析

这几则短文集中展现了战国时期策士的言行风貌与政治智慧,蕴含多重义理:

  1. 进贤与政治生态:苏子向楚王剖析,忠臣的核心标志是“无妒而进贤”。他尖锐地指出,嫉妒是人之常情,因为举荐贤人意味着自己地位可能被取代。因此,明君必须洞察臣子是否具备这种超越私心的品质,这是政治清明的关键。其现实启示在于,一个组织或团队的发展,极大程度取决于领导者能否识别并任用那些心胸宽广、能为集体引入更强人才的人。

  2. 言辞的艺术与象征:苏秦以“食玉炊桂,因鬼见帝”的绝妙比喻,委婉而深刻地批评了楚王宫廷的奢靡与求见之难。这不仅是外交辞令,更是通过文学化的夸张,将抽象的政治问题具象化,迫使对方反思。其智慧在于,有效的沟通有时不在于直陈利害,而在于用对方能切身感受的意象引发共鸣。

  3. 利益的算计与战略定力:陈轸劝阻楚王逐张仪、后又为楚王谋划勿急于介入秦韩战事(论韩侈),都体现了冷峻的战略算计。他分析行为的实际后果(“困也”、“城下之事”),而非道德名分。其核心思想是,外交决策必须以自身根本利益和实际力量为基准,避免被虚名或眼前情绪左右。这对于处理复杂的国际关系或商业竞争,仍有警示意义。

  4. 人才价值与团队构建:唐且以“枭棋”与“散棋”为喻,向春申君(黄歇)提出了一个深刻的人才观:领导者(枭)的价值在于引领方向、整合资源,而事业的成就需要各类人才(散棋)的协同配合。他批评了单纯追求个人修身而忽视实际功业的价值观,强调个人才能必须置于更大的事业平台中,通过团队协作才能发挥最大效用。这超越了个人英雄主义,指向了组织效能的真谛。

这些篇章共同描绘了一幅战国“士”阶层在权力缝隙中游说、谋划、生存的生动画卷。他们的智慧既有对普遍人性的洞察(如嫉妒、好色),也有对权力运作的冷酷剖析,其核心在于对“势”、“利”、“人情”的精准把握与灵活运用。阅读这些对话,不仅能领略古代辩论的机锋与文采,更能对人性、领导力、战略思维等永恒命题获得跨越时代的思考。

常见问题

《战国策·楚三》讲的是什么?

本章汇集纵横家游说楚廷诸事,主旨在于揭示治国须破除臣下妒忌、专意进贤,并强调在列国交争中当摒弃空谈、权衡利害以行实政。

《战国策·楚三》翻译成白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则:苏子对楚王说:“仁人对待民众,用真心去关爱他们,用善言去侍奉他们。孝子对待父母,用真心去关爱他们,用财物去侍奉他们。忠臣对待君主,必...

《战国策·楚三》有什么值得读的地方?

这几则短文集中展现了战国时期策士的言行风貌与政治智慧,蕴含多重义理: 1. 进贤与政治生态:苏子向楚王剖析,忠臣的核心标志是“无妒而进贤”。他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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