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影·幽梦影·其五（第61—75则）
清·张潮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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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養花膽瓶，其式之高低大小，須與花相稱；
而色之淺深濃淡，又須與花相反。
春雨如恩詔，夏雨如赦書，秋雨如輓歌。
十歳爲神童，二十、三十爲才子，四十、五十爲名臣，六十爲神仙，可謂全人矣。
武人不苟戰，是爲武中之文；
文人不迂腐，是爲文中之武。
文人講武事，大都紙上談兵；
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途説。
斗方止三种可存：佳诗文一也，新题目二也，精款式三也。
情必近於癡而始眞，才必兼乎趣而始化。
凡花色之嬌媚者，多不甚香；
瓣之千層者，多不結實。
甚矣！
全才之難也！
兼之者，其惟蓮乎！
著得一部新書，便是千秋大業；
注得一部古書，允爲萬世宏功。
延名師訓子弟，入名山習舉業，丐名士代捉刀，三者都無是處。
積畫以成字，積字以成句，積句以成篇，謂之文。
文體日增，至八股而遂止。
如古文、如詩、如賦、如詞、如曲、如説部、如傳奇小説，皆自無而有。
方其未有之時，固不料後來之有此一體也。
逮既有此一體之後，又若天造地設，爲世必應有之物。
然自明以來，未見有創一體裁新人耳目者。
遙計百年之後，必有其人，惜乎不及見耳！
雲映日而成霞，泉挂巖而成瀑。
所托者異，而名亦因之。
此友道之所以可貴也。
大家之文，吾愛之慕之，吾願學之；
名家之文，吾愛之慕之，吾不敢學之。
學大家而不得，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也；
學名家而不得，則是“畫虎不成反類狗”矣。
由戒得定，由定得慧，勉強漸近自然；
鍊精化氣，鍊氣化神，淸虛有何渣滓！
南北東西，一定之位也；
前後左右，無定之位也。
白话译文
养花的胆瓶，它的形制高低大小，必须和花朵相称；而颜色的深浅浓淡，又要与花色形成反差。 春雨如同恩典的诏书，夏雨如同赦免的文书，秋雨如同哀悼的挽歌。 十岁称为神童，二三十岁称为才子，四五十岁称为名臣，六十岁称为神仙，这样才可称作完人。 武人不轻率作战，这是武人中的文雅；文人不迂腐，这是文人中的英武。 文人谈论军事，大多是纸上谈兵；武将讨论文章，多半是道听途说。 书画小品只有三种值得保存：一是好的诗文，二是新颖的题目，三是精致的格式。 情感必须近乎痴迷才算真挚，才华必须兼具趣味才能升华。 凡是颜色娇媚的花，大多不太芬芳；花瓣重叠繁复的，大多不易结果。唉！真正全才确实难得啊！能兼具这两样的，大概只有莲花吧！ 能撰写出一部新书，便是不朽的千秋大业；能注解好一部古书，可称得上万世宏大的功业。 延请名师教导子弟，进入名山研习科举学业，乞求名士代写文章，这三样都毫无益处。 积累笔画形成文字，积累文字形成句子，积累句子形成篇章，这叫做文章。文体日益增多，到八股文便终止了。如古文、诗、赋、词、曲、小说、传奇，都是从无到有的。当它们尚未出现时，本来没料到后世会有这些文体；等到这些文体出现之后，又好像天然形成，是世间必有的事物。然而自明代以来，没见到有开创新体裁、令人耳目一新的。料想百年之后，必有这样的人物，可惜我等是看不到了！ 云朵映照阳光形成彩霞，泉水悬挂在山崖成为瀑布。依托的事物不同，名称也随之改变。这就是友情的可贵之处。 大家的文章，我喜爱敬慕，我愿意学习；名家的文章，我喜爱敬慕，但我不敢贸然学习。学习大家而做不到，好比“刻天鹅不成还能像鸭子”；学习名家而做不到，则是“画老虎不成反而像狗”了。 从持戒得到禅定，从禅定得到智慧，由勉强修行逐渐接近自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清虚的境界还有什么杂质！ 南北东西，是确定不变的方位；前后左右，则没有固定的方位。
字词精讲
- 胆瓶：一种细颈大腹的花瓶，因形似悬挂的胆囊而得名，常用于插花装饰。
- 相称（chèn）：相互协调、匹配，读音为chèn，指高低大小与花相宜。
- 相反：相互对立或对比，此处指花瓶颜色与花色形成深浅反差。
- 恩诏：皇帝施恩的诏书，常用于赏赐或宽恕，此处比喻春雨如恩泽降临。
- 赦（shè）书：赦免罪行的官方文书，读音为shè，此处比喻夏雨如赦免般及时。
- 挽歌：葬礼上唱的哀歌，用于悼念死者，此处比喻秋雨如哀伤之调。
- 全人：指品德、才能各方面都完美的人，此处概括从神童到神仙的一生。
- 苟（gǒu）战：苟且、轻率地作战，读音为gǒu，指武人不轻易开战。
- 纸上谈兵：比喻空谈理论，不切实际。典故出自战国赵括兵败长平之战，此处形容文人谈论军事不务实。
- 道听途说：指没有根据的传闻，此处形容武将谈论文章多属传闻。
- 斗（dòu）方：方形书画作品，读音为dòu，通常指一两尺见方的纸幅，此处列举三种可存形式。
- 痴（chī）：痴迷、专注到极致，读音为chī，此处指情感需极致才真实。
- 趣：趣味、情趣，此处指才华需兼具趣味才能化境。
- 千秋大业：指不朽的功业，流传千年，此处形容著书立说的伟大。
- 举业：指科举考试的学业或准备，明清时期指八股文学习。
- 捉刀：代笔，替人写作。典故出自三国曹操让崔琰代见匈奴使者，此处指请名士代写科举文章。
- 八股：明清科举考试的一种文体，结构固定，分为破题、承题等八部分，此处指文体发展的终点。
- 说部：指小说、笔记等文学作品，明清时期多指通俗小说。
- 传奇小说：唐宋时期的短篇小说，后世也指戏剧作品，此处泛指文学体裁。
- 霞（xiá）：阳光照射云层形成的彩霞，读音为xiá，此处比喻依托不同而名称各异。
- 瀑（pù）：瀑布，从悬崖倾泻而下的水流，读音为pù，此处与“霞”对应比喻。
- 友道：朋友之间的道义或友谊，此处强调依托不同成就不同名称。
- 大家：指文学上有巨大成就的作家，如唐宋八大家，此处可学习但难企及。
- 名家：指有名望的作家，但成就可能不及大家，此处不敢学以免失真。
- 刻鹄（hú）不成尚类鹜（wù）：比喻模仿虽不逼真，但还相似。典故出自《后汉书·马援传》，鹄指天鹅，鹜指鸭子。
- 画虎不成反类狗：比喻好高骛远，反成笑柄。同样出自《后汉书·马援传》，类指类似。
- 戒、定、慧：佛教术语，指戒律、禅定和智慧，是修行三学，此处指修养渐进过程。
- 炼精化气：道教内丹修炼术语，指将精气转化为气，后接炼气化神，此处形容清虚无渣滓。
- 一定之位：固定的位置，如南北东西为固定方位。
- 无定之位：不固定的位置，如前后左右因参照而变。
义理赏析
《幽梦影》此数则，乃张潮以玲珑心观照世相，言简意丰，尤重“相称”与“相成”之理。首则言花器与花色需“高低大小相称”而“深浅浓淡相反”，道出艺术与人生中的平衡之道——形式需和谐，内蕴却宜以反差相映成趣，如刚柔相济、动静相生，此乃审美与处世之一大机枢。
其论人生历程，以神童、才子、名臣、神仙喻生命不同阶段之理想，勾勒出由才秀至功业、终抵超然之全人路径，寄寓了对人格完成的完整想象。而“武人不苟战”“文人不迂腐”诸语，则强调文武之道的互济与贯通，破除职业身份的僵化偏见，主张精神世界的融通与超越。
尤可玩味者，如“情近于痴而始真，才兼乎趣而始化”，指出真情与才华须融入某种痴迷与意趣，方能臻于化境；又如以莲为喻，感叹“全才之难”，点明完美本在残缺中显现，而莲花之所以兼美，正因其清净自守、不染不著。至于论著书、评文体、析友道，皆从创作、学术与人际交往中，揭示“所托者异，而名亦因之”的本质——一切价值与名目，皆因依托之载体、环境而不同，此即关系中生成意义的道理。
诸则贯穿始终的，是一种既重自然又重修养、既慕高远又接地气的生命智慧。张潮并不空言理想，而是将哲思化为对一花一木、一言一行的细腻体察，引导读者在具体情境中领悟“勉强渐近自然”的功夫，于有定无定之间，寻找安顿身心的位置。这对今人如何平衡社会角色与真我、如何在专精与通达间寻路，仍不失为一种温柔而深刻的启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