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影·幽梦影·其三(第31—45则)
清·张潮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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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昭君以和亲而显,
刘蕡以下第而传。
可谓之不幸,
不可谓之缺陷。
以爱花之心爱美人,
则领略自饶别趣;
以爱美人之心爱花,
则护惜倍有深情。
美人之胜于花者,
解语也;
花之胜于美人者,
生香也。
二者不可得兼,
舍生香而取解语者也。
窗内人于窗纸上作字,
吾于窗外观之,
极佳。
少年读书,
如隙中窥月;
中年读书,
如庭中望月;
老年读书,
如台上玩月。
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
吾欲致书雨师:春雨宜始于上元节后(观灯已毕),
至清明十日前之内(雨止桃开),
及谷雨节中;
夏雨宜于每月上弦之前,
及下弦之后(免碍于月);
秋雨宜于孟秋、
季秋之上、
下二旬(八月为玩月胜境);
至若三冬,
正可不必雨也。
为浊富,
不若为清贫;
以忧生,
不若以乐死。
天下唯鬼最富,
生前囊无一文,
死后每饶楮镪;
天下唯鬼最尊,
生前或受欺凌,
死后必多跪拜。
蝶为才子之化身,
花乃美人之别号。
因雪想高士,
因花想美人,
因酒想侠客,
因月想好友,
因山水想得意诗文。
闻鹅声,
如在白门;
闻橹声,
如在三吴;
闻滩声,
如在浙江;
闻羸马项下铃铎声,
如在长安道上。
一岁诸节,
以上元为第一,
中秋次之,
五日、
九日又次之。
雨之为物,
能令昼短,
能令夜长。
古之不传于今者,
啸也,
剑术也,
弹棋也,
打球也。
诗僧时复有之,
若道士之能诗者,
不啻空谷足音,
何也?
白话译文
昭君因和亲而名声显赫,刘蕡因落榜而流传后世。这可以说是他们的不幸,却不能算是人生的缺陷。
用爱花的心思去爱美人,自能领略别样趣味;用爱美人的心思去爱花,便更添几分深情怜惜。
美人胜过花的地方,在于善解人意;花胜过美人的地方,在于天然清香。二者若不能兼得,我宁选善解人意的。
窗内的人在窗纸上写字,我从窗外看去,觉得妙极。
少年读书,像从缝隙里窥月;中年读书,像在庭院中望月;老年读书,像在高台上玩赏月色。这都是因阅历深浅不同,所获领悟也各有深浅罢了。
我想写信给雨神:春雨最好在元宵节后(观灯已结束)开始,直到清明前十天左右(雨停桃花开),以及谷雨节气期间;夏雨适合在每月上弦月前,及下弦月后(免得遮蔽月光);秋雨适合在初秋和晚秋的上旬与下旬(八月正是赏月佳期);至于寒冬,正可以不用下雨。
做个浊世的富人,不如做个清白的穷人;整日忧心忡忡地活着,不如欢欢喜喜地赴死。
天下只有鬼最富有,生前口袋里没钱,死后却常有成堆纸钱;天下只有鬼最尊贵,生前或许受人欺凌,死后却总能享受跪拜。
蝴蝶是才子的化身,花是美人的别号。
因看到雪便想到高洁之士,因看到花便想到美人,因酒想到侠客,因月想到好友,因山水想到得意的诗文。
听到鹅叫声,仿佛在金陵;听到摇橹声,仿佛在江南水乡;听到滩流声,仿佛在浙江;听到瘦马脖子下铃铛声,仿佛在长安道上。
一年中的各个节日,以元宵为第一,中秋第二,端午和重阳又次一等。
雨这种东西,能使白天变短,能使夜晚变长。
古代流传至今已失传的,有长啸之术、剑法、弹棋和击鞠。
能写诗的僧人偶尔还能见到,至于能作诗的道士,简直像空谷足音一样稀少,这是为什么呢?
字词精讲
- 昭君:指王昭君(约前52—前15),西汉元帝时宫女,以“和亲”政策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其事载于《汉书·匈奴传》。
- 和亲:古代中原王朝与边疆民族通过联姻维持和平的外交策略。
- 刘蕡(fén):唐代进士,因在科举策论中直言宦官专权而落第(“下第”),后世以其刚直传名。
- 下第:科举考试未中,亦称“落第”。
- 别趣:不同于常趣的雅致趣味。
- 护惜:爱护珍惜。
- 解语:善解人意。典出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载唐玄宗曾指莲花称杨贵妃为“解语花”。
- 生香:自然散发的香气。
- 玩月:赏玩月色。“玩”在此为鉴赏、品味之意。
- 致书:写信。
- 雨师:古代神话中司雨之神,此借指雨神。
- 上元节: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 谷雨:春季最后一个节气,在清明之后。
- 上弦:农历每月初七、初八,月呈半圆时称“上弦月”。
- 下弦:农历每月二十二、二十三,月呈半圆时称“下弦月”。
- 浊富:以不正当手段致富,语出《南史·刘粹传附刘溉》“浊富多虞”。
- 清贫:清白而贫穷,多指士人节操。
- 楮镪(chǔ qiǎng):祭祀所用纸钱。“楮”指纸,“镪”指钱。
- 别号:人于名、字之外的另起称号。
- 高士:志趣高尚、隐居不仕的读书人。
- 白门:南京别称。南朝宋都建康(今南京)宣阳门称“白门”,后遂为代称。
- 三吴:古地区名,历代所指不一,此处泛指江南水乡(因“橹声”联想)。
- 羸(léi)马:瘦弱的马。
- 铃铎(duó):马颈下悬铃。
- 五日:指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
- 九日:指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 弹棋:古代博弈游戏,棋局石质,双方各执黑白子以指弹击,魏晋时盛行。
- 打球:此处指唐代流行的马球运动(击鞠)。
- 不啻(chì):不止,无异于。
- 空谷足音:比喻难得的音讯或人物。语出《庄子·徐无鬼》。
义理赏析
张潮这几则随笔,看似零散,实则贯穿着一种对人生境界与自然真趣的细腻体悟。其思想核心在于超越世俗的功利眼光,以审美与哲思的姿态观照世界。
昭君与刘蕡之例,点出所谓“不幸”仅是际遇未谐,若其人品才华为世所重,则缺陷反成映照光芒的暗影。这启发我们:外在的得失成败,并不能定义一个人的本质价值。爱花与爱美人的比较,则揭示了审美与情感的深度关联。“解语”重在心灵共鸣,“生香”贵在自然真纯,张潮选择“解语”,实是推崇超越感官的精神契合,这对现代人际关系中追求深度理解颇有启示。
读书三喻尤为精妙:少年如隙中窥月,所见有限;中年如庭中望月,渐见轮廓;老年如台上玩月,方能圆融把玩。此喻说明认知的深度与阅历成正比,鼓励人终身学习,更在不同阶段保持相应的求知心态。他向雨师陈情,细致规划四季晴雨,非为矫情,而是表达对自然节律的敬畏与顺应,呼吁生活应与天地时序和谐共鸣。
至于“为浊富不若为清贫”“鬼最富最尊”之语,则是用辛辣对比讽喻世态。他看似避世,实则心怀批判:宁守本真之贫,不染污浊之富;人间虚名,或不如死后空尊,这背后是对真实品性的坚守。
末尾由声音唤起的地域联想,以及时节排序,皆体现其敏锐的感知力与独特的个人趣味。全篇在清雅谈笑中,寓含了安顿心灵、洞见本真的生活哲学,提醒我们在喧嚣世界中,亦可保有诗意的栖居与清醒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