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影·幽梦影·其二（第16—30则）

章旨此章从天地春秋写到物我志趣、雅赏闲情与人生诸恨，表达文人以自然审美、笔墨棋酒等雅趣和心灵自由来化解现实缺憾、超脱尘俗的人生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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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春chūn者zhě，天tiān之zhī本běn懷huái；
秋qiū者zhě，天tiān之zhī別bié調diào。
昔xī人rén云yún：若ruò無wú花huā月yuè美měi人rén，不bù願yuàn生shēng此cǐ世shì界jiè。
予yǔ益yì一yī語yǔ云yún：若ruò無wú翰hàn墨mò棋qí酒jiǔ，不bù必bì定dìng作zuò人rén身shēn。
願yuàn在zài木mù而ér爲wèi樗chū(不bù才cái，終zhōng其qí天tiān年nián)，願yuàn在zài草cǎo而ér爲wèi蓍shī(前qián知zhī)，願yuàn在zài鳥niǎo而ér爲wèi鷗ōu(忘wàng機jī)，願yuàn在zài獸shòu而ér爲wèi廌zhì(觸chù邪xié)，願yuàn在zài蟲chóng而ér爲wèi蝶dié(花huā間jiān栩xǔ栩xǔ)，願yuàn在zài魚yú而ér爲wèi鯤kūn(逍xiāo遙yáo遊yóu)。
黃huáng九jiǔ煙yān先xiān生shēng云yún：“古gǔ今jīn人rén必bì有yǒu其qí偶ǒu雙shuāng，千qiān古gǔ而ér無wú偶ǒu者zhě，其qí惟wéi盤pán古gǔ乎hū！”
予yǔ謂wèi：“盤pán古gǔ亦yì未wèi嘗cháng無wú偶ǒu，但dàn我wǒ輩bèi不bù及jí見jiàn耳ěr。
其qí人rén爲wèi誰shuí？
即jí此cǐ劫jié盡jǐn時shí，最zuì後hòu一yī人rén是shì也yě。”
古gǔ人rén以yǐ冬dōng爲wèi三sān餘yú，予yǔ謂wèi當dāng以yǐ夏xià爲wèi三sān餘yú：晨chén起qǐ者zhě，夜yè之zhī餘yú；
夜yè坐zuò者zhě，晝zhòu之zhī餘yú；
午wǔ睡shuì者zhě，應yīng酬chóu人rén事shì之zhī餘yú。
古gǔ人rén詩shī云yún“我wǒ愛ài夏xià日rì長zhǎng”，洵xún不bù誣wū也yě。
莊zhuāng周zhōu夢mèng爲wèi蝴hú蝶dié，莊zhuāng周zhōu之zhī幸xìng也yě；
蝴hú蝶dié夢mèng爲wèi莊zhuāng周zhōu，蝴hú蝶dié之zhī不bù幸xìng也yě。
藝yì花huā可kě以yǐ邀yāo蝶dié，纍lèi石shí可kě以yǐ邀yāo雲yún，栽zāi松sōng可kě以yǐ邀yāo風fēng，貯zhù水shuǐ可kě以yǐ邀yāo萍píng，築zhù臺tái可kě以yǐ邀yāo月yuè，種zhǒng蕉jiāo可kě以yǐ邀yāo雨yǔ，植zhí柳liǔ可kě以yǐ邀yāo蟬chán。
景jǐng有yǒu言yán之zhī極jí幽yōu而ér實shí蕭xiāo索suǒ者zhě，煙yān雨yǔ也yě；
境jìng有yǒu言yán之zhī極jí雅yǎ而ér實shí難nán堪kān者zhě，貧pín病bìng也yě；
聲shēng有yǒu言yán之zhī極jí韻yùn而ér實shí粗cū鄙bǐ者zhě，賣mài花huā聲shēng也yě。
才cái子zi而ér富fù貴guì，定dìng從cóng福fú、慧huì雙shuāng修xiū得dé來lái。
新xīn月yuè恨hèn其qí易yì沉chén，缺quē月yuè恨hèn其qí遲chí上shàng。
躬gōng耕gēng吾wú所suǒ不bù能néng，學xué灌guàn園yuán而ér已yǐ矣yǐ；
樵qiáo薪xīn吾wú所suǒ不bù能néng，學xué薙tì草cǎo而ér已yǐ矣yǐ。
一yī恨hèn書shū囊náng易yì蛀zhù，二èr恨hèn夏xià夜yè有yǒu蚊wén，三sān恨hèn月yuè臺tái易yì漏lòu，四sì恨hèn菊jú葉yè多duō焦jiāo，五wǔ恨hèn松sōng多duō大dà蟻yǐ，六liù恨hèn竹zhú多duō落luò葉yè，七qī恨hèn桂guì荷hé易yì謝xiè，八bā恨hèn薜bì蘿luó藏cáng虺huī，九jiǔ恨hèn架jià花huā生shēng刺cì，十shí恨hèn河hé豚tún多duō毒dú。
樓lóu上shàng看kàn山shān，城chéng頭tóu看kàn雪xuě，燈dēng前qián看kàn月yuè，舟zhōu中zhōng看kàn霞xiá，月yuè下xià看kàn美měi人rén，另lìng是shì一yī番fān情qíng境jìng。
山shān之zhī光guāng，水shuǐ之zhī聲shēng，月yuè之zhī色sè，花huā之zhī香xiāng，文wén人rén之zhī韻yùn致zhì，美měi人rén之zhī姿zī態tài，皆jiē無wú可kě名míng狀zhuàng，無wú可kě執zhí著zhe，眞zhēn足zú以yǐ攝shè召zhào魂hún夢mèng，顛diān倒dào情qíng思sī。
假jiǎ使shǐ夢mèng能néng自zì主zhǔ，雖suī千qiān里lǐ無wú難nán命mìng駕jià，可kě不bù羨xiàn長zhǎng房fáng之zhī縮suō地de；
死sǐ者zhě可kě以yǐ晤wù對duì，可kě不bù需xū少shǎo君jūn之zhī招zhāo魂hún；
五wǔ嶽yuè可kě以yǐ臥wò遊yóu，可kě不bù俟qí婚hūn嫁jià之zhī盡jǐn畢bì。

白话译文

春天，是上天的本来性情；秋天，是上天的别样曲调。
从前有人说：“如果没有鲜花明月、佳人相伴，便不愿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再加一句：“如果没有笔墨文章、下棋饮酒，那也就不必一定要托生为人了。”

我愿化为树木时做樗树（虽不成材，却能享尽天年）；愿化为草时做蓍草（能预知未来）；愿化为鸟时做鸥鸟（忘却心机）；愿化为兽时做廌（能触辨邪恶）；愿化为虫时做蝴蝶（在花丛中翩然起舞）；愿化为鱼时做鲲（自在遨游于天地之间）。

黄九烟先生说：“古今之人必定有与他相配的成双成对者，千古以来没有配对的，恐怕只有盘古吧！”我认为：“盘古也未必没有配对，只是我们未曾见到罢了。那个人是谁？正是这一劫终结时的最后一个人。”

古人把冬日当作三种闲暇时光，我认为应当把夏日也当作三余：早晨起床，是夜晚的延续；夜晚静坐，是白日的延续；午睡片刻，则是处理人事应酬后的余暇。古人诗中说“我喜爱夏日漫长”，确实不错。

庄周梦中变成蝴蝶，是庄周的幸运；蝴蝶梦中变成庄周，对蝴蝶则是不幸了。

栽种花卉可以吸引蝴蝶，堆砌山石可以招来云雾，种植松树可以迎来清风，蓄养池水可以招引浮萍，修筑高台可以邀来明月，种植芭蕉可以引来细雨，栽下垂柳可以唤来鸣蝉。

有些景致说起来极其幽静，实际上却萧条凄凉，比如烟雨蒙蒙的景象；有些境界说起来极其高雅，实际上却难以忍受，比如贫病交加的生活；有些声音说起来极其有韵致，实际上却粗鄙不堪，比如小贩的叫卖声。

才子若能享有富贵，必定是从福德与智慧两方面修持得来的。

新月遗憾它容易沉没，残月遗憾它迟迟才升起。

亲自耕田劳作我做不到，那就学着浇灌菜园罢了；砍柴谋生我做不来，那就学着除草修整罢了。

一恨书箱容易被虫蛀，二恨夏夜多蚊虫，三恨赏月高台易漏雨，四恨菊叶容易焦枯，五恨松树多大蚁，六恨竹林多落叶，七恨桂荷易凋谢，八恨藤萝丛中藏毒蛇，九恨架上花生尖刺，十恨河豚多有毒。

在楼台上眺望远山，在城头上看皑皑白雪，在灯火前欣赏明月，在小舟中观看云霞，在月光下凝望美人，自是别有一番情趣。

山间的光影，水中的声响，月下的景色，花的芬芳，文人的韵致，美人的姿态，全都难以名状，无法执着，却真能摄人心魄，令人情思缠绵。

如果梦境能由自己主宰，那么即便千里之遥也可随意前往，不必羡慕神仙的缩地之术；死去的人也能与之相见，就不需要方士的招魂法术；五岳名山可以卧游欣赏，也就不必等到嫁女娶媳之事全都完成之后了。

字词精讲

本怀：本来的意念、原本的状貌。此处指春天是天地最本真、温和的情态。
别调：另外的曲调，引申为不同的风致、另一种面貌。指秋天是天地展现的另一种韵味。
翰（hàn）墨：笔和墨，借指书画、诗文、书籍等文化事物。
樗（chū）：即臭椿树。《庄子·逍遥游》中说它木质松散、不合绳墨，是“不材之木”，故匠人不顾，得以保全天年。作者借此表达一种顺应自然、保全天性的哲学。
蓍（shī）：蓍草。古人取其茎占卜，用以预知吉凶，故称“前知”。
忘机：忘却机巧、谋算之心。与海鸥相亲，典出《列子·黄帝》，喻指心无杂念、淡泊无争。
廌（zhì）：即“獬豸”，传说中的神兽，形似鹿而一角，能辨是非曲直，见争讼者即以角触理亏者，象征司法公正。
鲲（kūn）：传说中的巨鱼，化而为大鹏，出自《庄子·逍遥游》，象征挣脱束缚、境界宏大。
偶双：成对的配偶或伴侣。
盘古：中国神话中开天辟地的神祇。作者与黄九烟的对话，意在探讨绝对独一无二的存在。
劫：佛教语。指极其漫长的宇宙循环周期。此处“劫尽”指世界毁灭的时刻。
三余：三种空闲时间。语出三国董遇“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作者反其意，以夏日常日为“余”。
洵（xún）不诬：确实不假。“洵”意为实在、诚然；“诬”意为虚假。
庄周梦蝶：出自《庄子·齐物论》，是著名的哲学寓言，探讨物我界限与真实梦境。
艺：种植、培育。
累石：堆叠石头，指造景。
幽：此处指意境、言辞极其深邃、玄妙。
萧索：萧条、凄凉。与“极幽”的评价形成反差。
难堪：难以忍受。与“极雅”的评价形成反差。
福慧双修：佛教语。指福德与智慧同时修行圆满。此处形容才子兼得才华与富贵，是福报与才智兼具的结果。
躬耕：亲自耕种土地，通常指隐居或务农。
灌园：从事蔬菜种植，泛指田园劳作，较躬耕为轻。
薙（tì）草：除草。
薜萝（bì luó）：薜荔与女萝，两种常缘墙垣或树木生长的蔓生植物。
虺（huǐ）：古书上说的一种毒蛇。
情境：情景、趣味氛围。
摄召魂梦：指事物魅力极大，足以吸引灵魂进入梦境。
颠倒情思：指扰乱、牵动思绪与情感。
命驾：吩咐准备车马，指动身前往。
长房之缩地：典出《后汉书·方术列传》，费长房有缩地之术，能将千里之遥瞬间缩至眼前。作者反用其意，言若梦中能自主，则无需此法术。
少君之招魂：典出《史记·封禅书》，方士李少君自称能招致亡魂。作者反用其意，言若死者能于梦中相见，则无需招魂之术。
俟（sì）：等待。
婚嫁之尽毕：典出《后汉书·逸民列传》，向长“男女娶嫁既毕，敕断家事”。后指俗务（特指子女婚嫁）全部办完，才得自由。作者言若能卧游五岳，则无需等待俗务了结。

义理赏析

《幽梦影》此数则，以精微灵透之笔，勾勒出天地人情间的幽韵深思，其义理可循数端而观。

其一，论自然与人情相契。以“春为天之本怀，秋为天之别调”启端，将四时风物化为天之性情抒发。后文“艺花邀蝶”诸句，更见人与万物可结静默盟约，非止观赏，乃是以心性映照，使山光水色、花香月影皆成精神栖所。此乃物我相融、境心双清之旨。

其二，寓理想于隐喻。如愿化樗、蓍、鸥、蝶等物，非避世消极，实借草木虫鸟寄托对“全真”“前知”“忘机”“触邪”等生命境界的向往。庄周蝶梦之叹，亦揭示庄谐真幻间，主体精神可进退游刃，不为物役。

其三，于日常见哲思。如论“三余”别解、闲赏情境，乃至直面“十恨”之琐屑感慨，皆将生活细微处提纯为审美与哲思的契机。所谓“贫病难堪”“卖花粗鄙”，不掩真实；而“才子富贵由福慧双修”，则暗含德才与境遇相谐的期许。

其四，重当下之境遇。无论是“楼上看山”诸句的即景妙悟，还是“梦能自主”所畅想的逍遥，皆指向一种心魂自在的生命态度：不假外求，于现世情境中炼就诗意与通透。

通篇以小景见大观，以片言寄深衷，将古典文人的性灵趣味、宇宙意识与生活哲学凝练为隽语。其现实启示在于：人可于有限境遇中，通过审美观照与心性修养，抵达精神的丰盈与自由，使日常亦具超越性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