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影·幽梦影·其十二（第166—180则）

章旨本章以生活琐议与哲理短评，倡导人应尽情享受书酒花月等雅趣，同时处世守中庸、避免极端，以追求自然雅致的人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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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天tiān下xià無wú書shū則zé已yǐ，有yǒu則zé必bì當dāng讀dú；
無wú酒jiǔ則zé已yǐ，有yǒu則zé必bì當dāng飲yǐn；
無wú名míng山shān則zé已yǐ，有yǒu則zé必bì當dāng遊yóu；
無wú花huā月yuè則zé已yǐ，有yǒu則zé必bì當dāng賞shǎng玩wán；
無wú才cái子zi佳jiā人rén則zé已yǐ，有yǒu則zé必bì當dāng愛ài慕mù憐lián惜xī。
秋qiū蟲chóng春chūn鳥niǎo，尚shàng能néng調diào聲shēng弄nòng舌shé，時shí吐tǔ好hǎo音yīn；
我wǒ輩bèi搦nuò管guǎn拈niān毫háo，豈qǐ可kě甘gān作zuò鴉yā鳴míng牛niú喘chuǎn！
媸chī顏yán陋lòu質zhì，不bù與yǔ鏡jìng爲wèi仇chóu者zhě，亦yì以yǐ鏡jìng爲wèi無wú知zhī之zhī死sǐ物wù耳ěr。
使shǐ鏡jìng而ér有yǒu知zhī，必bì遭zāo撲pū破pò矣yǐ。
吾wú家jiā公gōng艺yì，恃shì百bǎi忍rěn以yǐ同tóng居jū，千qiān古gǔ传chuán为wèi美měi谈tán。
殊shū不bù知zhī忍rěn而ér至zhì于yú百bǎi，则zé其qí家jiā庭tíng乖guāi戾lì睽kuí隔gé之zhī处chù，正zhèng未wèi易yì更gèng仆pú数shù也yě。
九jiǔ世shì同tóng居jū，诚chéng为wèi盛shèng事shì。
然rán止zhǐ当dāng与yǔ割gē股gǔ、庐lú墓mù者zhě作zuò一yī例lì看kàn。
可kě以yǐ为wèi难nán矣yǐ，不bù可kě以yǐ为wèi法fǎ也yě，以yǐ其qí非fēi中zhōng庸yōng之zhī道dào也yě。
作zuò文wén之zhī法fǎ，意yì之zhī曲qū折zhé者zhě，宜yí寫xiě之zhī以yǐ顯xiǎn淺qiǎn之zhī詞cí；
理lǐ之zhī顯xiǎn淺qiǎn者zhě，宜yí運yùn之zhī以yǐ曲qū折zhé之zhī筆bǐ。
題tí之zhī熟shú者zhě，參cān之zhī以yǐ新xīn奇qí之zhī想xiǎng；
題tí之zhī庸yōng者zhě，深shēn之zhī以yǐ關guān繫xì之zhī論lùn。
至zhì於yú窘jiǒng者zhě舒shū之zhī使shǐ長zhǎng，縟rù者zhě刪shān之zhī使shǐ簡jiǎn，俚lǐ者zhě文wén之zhī使shǐ雅yǎ，鬧nào者zhě攝shè之zhī使shǐ靜jìng，皆jiē所suǒ謂wèi裁cái制zhì也yě。
笋sǔn为wèi蔬shū中zhōng尤yóu物wù，荔lì枝zhī为wèi果guǒ中zhōng尤yóu物wù，蟹xiè为wèi水shuǐ中zhōng尤yóu物wù，酒jiǔ为wèi饮yǐn食shí中zhōng尤yóu物wù，月yuè为wèi天tiān文wén中zhōng尤yóu物wù，西xī湖hú为wèi山shān水shuǐ中zhōng尤yóu物wù，词cí曲qū为wèi文wén字zì中zhōng尤yóu物wù。
買mǎi得dé一yī本běn好hǎo花huā，猶yóu且qiě愛ài護hù而ér憐lián惜xī之zhī，矧shěn其qí爲wèi解jiě語yǔ花huā乎hū！
觀guān手shǒu中zhōng便biàn面miàn，足zú以yǐ知zhī其qí人rén之zhī雅yǎ俗sú，足zú以yǐ識shí其qí人rén之zhī交jiāo遊yóu。
水shuǐ爲wèi至zhì污wū之zhī所suǒ會huì歸guī，火huǒ爲wèi至zhì污wū之zhī所suǒ不bù到dào。
若ruò變biàn不bù潔jié爲wèi至zhì潔jié，則zé水shuǐ火huǒ皆jiē然rán。
貌mào有yǒu醜chǒu而ér可kě觀guān者zhě，有yǒu雖suī不bù醜chǒu而ér不bù足zú觀guān者zhě；
文wén有yǒu不bù通tōng而ér可kě愛ài者zhě，有yǒu雖suī通tōng而ér極jí可kě厭yàn者zhě。
此cǐ未wèi易yì與yǔ淺qiǎn人rén道dào也yě。
遊yóu玩wán山shān水shuǐ，亦yì復fù有yǒu緣yuán。
苟gǒu機jī緣yuán未wèi至zhì，則zé雖suī近jìn在zài數shù十shí里lǐ之zhī內nèi，亦yì無wú暇xiá到dào也yě。
貧pín而ér無wú諂chǎn，富fù而ér無wú驕jiāo，古gǔ人rén之zhī所suǒ賢xián也yě；
貧pín而ér無wú驕jiāo，富fù而ér無wú諂chǎn，今jīn人rén之zhī所suǒ少shǎo也yě。
足zú以yǐ知zhī世shì風fēng之zhī降jiàng矣yǐ。
昔xī人rén欲yù以yǐ十shí年nián读dú书shū、十shí年nián游yóu山shān、十shí年nián检jiǎn藏cáng。
予yǔ谓wèi检jiǎn藏cáng尽jǐn可kě不bù必bì十shí年nián，只zhī二èr三sān载zài足zú矣yǐ。
若ruò读dú书shū与yǔ游yóu山shān，虽suī或huò相xiāng倍bèi蓰xǐ，恐kǒng亦yì不bù足zú以yǐ偿cháng所suǒ愿yuàn也yě。
必bì也yě，如rú黄huáng九jiǔ烟yān前qián辈bèi之zhī所suǒ云yún，人rén生shēng必bì三sān百bǎi年nián而ér后hòu可kě乎hū？
寧níng爲wèi小xiǎo人rén之zhī所suǒ罵mà，毋wú爲wèi君jūn子zi之zhī所suǒ鄙bǐ；
寧níng爲wèi盲máng主zhǔ司sī之zhī所suǒ擯bìn棄qì，毋wú爲wèi諸zhū名míng宿sù xiù之zhī所suǒ不bù知zhī。

白话译文

世上如果没有书就算了，如果有书就必须读；如果没有酒就算了，如果有酒就必须喝；如果没有名山就算了，如果有名山就必须游览；如果没有花和月就算了，如果有花和月就必须欣赏玩味；如果没有才子佳人就算了，如果有才子佳人就必须爱慕怜惜。秋天的虫子和春天的鸟儿，尚且能调整声音、摆弄舌头，时常发出悦耳的声音；我们这些提笔写字的人，怎能甘愿像乌鸦叫或牛喘气那样难听呢？丑陋的容貌和粗劣的体质，不与镜子结仇的人，也只是把镜子当作没有知觉的死物罢了。如果镜子有知觉，一定会被打破。我们张家的公艺，依靠百般忍耐来共同生活，千古传为美谈。却不知道忍耐到了百次，那么家庭中矛盾隔阂的地方，其实不容易一一列举。九代人同住一家，确实是盛事。但只应当和割股疗亲、庐墓守孝的人同样看待。可以认为是困难的，但不能作为法则，因为这不是中庸之道。写文章的方法，意思曲折的，应该用显浅的词语表达；道理显浅的，应该用曲折的笔法来运用。题目熟悉的，用新奇的想法来参与；题目庸俗的，用深刻的论述来深化。至于拘束的要舒展使之长，繁冗的要删减使之简，粗俗的要修饰使之文雅，嘈杂的要收敛使之安静，这些都是所谓的裁制。竹笋是蔬菜中的珍品，荔枝是水果中的珍品，蟹是水中的珍品，酒是饮食中的珍品，月亮是天体中的珍品，西湖是山水中的珍品，词曲是文字中的珍品。买到一本好花，尚且爱护怜惜它，何况是能理解话语的花呢！观察手中的扇子，足以知道那人的雅俗，足以认识那人的交往朋友。水是所有污秽东西最终汇集的地方，火是所有污秽东西无法到达的地方。如果把不洁净变为极度洁净，那么水和火都是这样。容貌有丑陋但值得观看的，有虽然不丑但不值得观看的；文章有不通顺但可爱的，有虽然通顺但极其令人厌恶的。这不容易和浅薄的人说清楚。游玩山水，也有缘分。如果机缘没有到，即使近在几十里之内，也没有时间去。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傲，这是古人所认为的贤能；贫穷而不骄傲，富有而不谄媚，这是现在人所缺少的。足以知道世风的下降了。以前的人想用十年读书、十年游山、十年检藏书籍。我认为检藏书籍完全不必十年，只要两三年就够了。至于读书和游山，即使加倍或数倍，恐怕也不足以实现愿望。必须像黄九烟前辈所说的那样，人生必须三百年才可以吗？宁愿被小人骂，也不要被君子鄙视；宁愿被糊涂的主考官摒弃，也不要被各位名宿所不知道。

字词精讲

调声弄舌：形容鸟鸣。调（tiáo）、弄皆指演奏、戏耍，此处拟人化，形容鸟儿自然地发出悦耳鸣声。
搦（nuò）管拈（niān）毫：指执笔写作。搦，握持；管，笔管；拈，取用；毫，笔锋。泛指文人操觚染翰。
鸦鸣牛喘：鸦鸣喻嘈杂难听，牛喘喻粗重费力。此处以鸟鸣之悦耳反衬，慨叹为文不可鄙陋粗陋。
媸（chī）颜陋质：丑陋的容貌与粗鄙的资质。媸，相貌丑。
扑破：击碎、打坏。
百忍：典出唐代张公艺，其家族九代同居，唐高宗问其治家之道，公艺连书百余“忍”字作答。
乖戾（lì）睽（kuí）隔：指家庭成员性情抵触、关系不和睦。乖戾，不合情理；睽隔，分离、有隔阂。
割股、庐（lú）墓：古代两种极端的孝行。割股指割下自己大腿肉为父母疗疾；庐墓指在父母墓旁结庐守孝。
中庸之道：儒家核心思想，指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处世原则。
窘（jiǒng）者舒之使长：指文章思路局促的，要加以扩展、铺陈使其篇幅舒展。
缛（rù）者删之使简：指辞藻繁冗的，要删削使之简练。
尤物：原指特异、突出的人或物，后多指美貌的女子。此处用本义，指各类事物中的顶尖、精华者。
矧（shěn）：何况，况且。表递进语气。
解语花：典出《开元天宝遗事》，唐玄宗曾指朵花赞杨贵妃为“解语花”，后喻指善解人意的美人。
便（pián）面：古代用以遮面的扇子，后亦泛指扇子。观察其人的扇面书画、新旧，可知其品味与交游。
至污之所会归：水是天下污秽最终汇聚之处。会归，汇合归向。
蜍（xī）：五倍。相倍蓰，指相差数倍。
黄九烟：即黄周星，明末清初文学家、戏曲家，字九烟，有遗民气节，其“三百年”之论，表达了人生志向宏远而时日苦短的感慨。
盲主司：指科举中盲目、无识鉴能力的阅卷官。摈（bìn）弃，排斥、不用。
名宿：指素负盛名的前辈学者或文人。

义理赏析

《幽梦影》乃清代张潮之随笔集，以格言短句融汇人生哲思与审美意趣。此十二则中，作者开篇即言无书、酒、山、花月、才子佳人则已，若有则必当品赏，此非耽溺享乐，实倡生活之美学，强调在天地人文间体味真趣，及时领悟自然与情感之馈赠，以涵养性灵。其后论写作，戒鸦鸣牛喘之庸，贵高雅新奇之境，暗喻人之言行亦当追求艺术化，避免粗鄙平庸。论家庭之忍，指百忍成弊，背离中庸之道，警示极端压抑反损和谐，此与当下人际交往之平衡智慧相通。及言作文法，意深宜显，理浅宜曲，熟题出新，皆辩证思维之体现，启示我们在表达中宜因时制宜，灵活应变。尤物之喻，突出笋、荔枝、月等极致之美，非谓物欲，乃引申对世间珍稀品质的珍视与怜惜。观便面识雅俗，则示细节可观人品，今人交游亦当重内在修养。水火污洁之辩，揭示事物转化可能，喻人于浊世中自可修洁。貌文丑通之辨，强调内在可爱胜于表面完美，此未易与浅人道，实倡导深层审美与价值判断。游玩靠缘，反映人生际遇之偶然，当随缘而安。贫富态度之变，叹息世风不古，呼吁重拾无骄无谄之德。最后感叹人生短暂，读书游山难尽愿，宁为小人骂、不为君子鄙，则突显声誉与自我认同之重，宁守真实不屑庸碌。整体而言，此篇倡导一种雅致而通达的生活哲学：在物质与精神间求平衡，于传统中庸中寻智慧，培养审美以润心田，于浮世中坚持内在风骨，其思至今仍启人深思，促吾辈在忙碌中不忘品味生活、修养心性、明辨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