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影·幽梦影·其八（第106—120则）

章旨本章从音乐、妆容、历史遐思到自然与日常生活，展现对美学体验与人生哲理的细腻观察，强调圆满、适度与内在修养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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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宜yí於yú耳ěr，復fù宜yí於yú目mù者zhě，彈dàn琴qín也yě，吹chuī簫xiāo也yě；
宜yí於yú耳ěr，不bù宜yí於yú目mù者zhě，吹chuī笙shēng也yě，擫yè管guǎn也yě。
看kàn曉xiǎo粧zhuāng，宜yí於yú傅fù粉fěn之zhī後hòu。
我wǒ不bù知zhī我wǒ之zhī生shēng前qián，當dāng春chūn秋qiū之zhī季jì，曾céng一yī識shí西xī施shī否fǒu？
當dāng典diǎn午wǔ之zhī時shí，曾céng一yī看kàn衞wèi玠jiè否fǒu？
當dāng義yì熙xī之zhī世shì，曾céng一yī醉zuì淵yuān明míng否fǒu？
當dāng天tiān寶bǎo之zhī代dài，曾céng一yī睹dǔ太tài眞zhēn否fǒu？
當dāng元yuán豐fēng之zhī朝cháo，曾céng一yī晤wù東dōng坡pō否fǒu？##
千qiān古gǔ之zhī上shàng相xiāng思sī者zhě，不bù止zhǐ此cǐ數shù人rén。
而ér此cǐ數shù人rén則zé其qí尤yóu甚shén者zhě，故gù姑gū舉jǔ之zhī以yǐ概gài其qí餘yú也yě。
我wǒ又yòu不bù知zhī在zài隆lóng、萬wàn時shí，曾céng於yú舊jiù院yuàn中zhōng交jiāo幾jǐ名míng妓jì？
眉méi公gōng、伯bó虎hǔ、若ruò士shì、赤chì水shuǐ諸zhū君jūn，曾céng共gòng我wǒ談tán笑xiào幾jǐ回huí？
茫máng茫máng宇yǔ宙zhòu，我wǒ今jīn當dāng向xiàng誰shuí問wèn之zhī耶yé！
文wén章zhāng是shì有yǒu字zì句jù gōu之zhī锦jǐn绣xiù，锦jǐn绣xiù是shì无wú字zì句jù gōu之zhī文wén章zhāng，两liǎng者zhě同tóng出chū于yú一yī原yuán。
姑gū即jí粗cū迹jī论lùn之zhī，如rú金jīn陵líng，如rú武wǔ林lín，如rú姑gū苏sū，书shū林lín之zhī所suǒ在zài，即jí机jī杼zhù之zhī所suǒ在zài也yě。
予yǔ嘗cháng集jí諸zhū法fǎ帖tiē字zì爲wèi詩shī，字zì之zhī不bù複fù而ér多duō者zhě，莫mò善shàn於yú《千qiān字zì文wén》。
然rán詩shī家jiā目mù前qián常cháng用yòng之zhī字zì，猶yóu苦kǔ其qí未wèi備bèi。
如rú天tiān文wén之zhī煙yān霞xiá風fēng雪xuě，地de理lǐ之zhī江jiāng山shān塘táng岸àn，時shí令lìng之zhī春chūn霄xiāo曉xiǎo暮mù，人rén物wù之zhī翁wēng僧sēng漁yú樵qiáo，花huā木mù之zhī花huā柳liǔ苔tái萍píng，鳥niǎo獸shòu之zhī蜂fēng蝶dié鶯yīng燕yàn，宮gōng室shì之zhī臺tái檻kǎn軒xuān窗chuāng，器qì用yòng之zhī舟zhōu船chuán壺hú杖zhàng，人rén事shì之zhī夢mèng憶yì愁chóu恨hèn，衣yī服fú之zhī裙qún袖xiù錦jǐn綺qǐ，飲yǐn食shí之zhī茶chá漿jiāng飲yǐn酌zhuó，身shēn體tǐ之zhī鬚xū眉méi韻yùn態tài，聲shēng色sè之zhī紅hóng緑lǜ香xiāng艷yàn，文wén史shǐ之zhī騷sāo賦fù題tí吟yín，數shù目mù之zhī一yī三sān雙shuāng半bàn，皆jiē無wú其qí字zì。
《千qiān字zì文wén》且qiě然rán，況kuàng其qí他tā乎hū？
花huā不bù可kě見jiàn其qí落luò，月yuè不bù可kě見jiàn其qí沉chén，美měi人rén不bù可kě見jiàn其qí夭yāo。
種zhǒng花huā須xū見jiàn其qí開kāi，待dài月yuè須xū見jiàn其qí滿mǎn，著zhe書shū須xū見jiàn其qí成chéng，美měi人rén須xū見jiàn其qí暢chàng適shì，方fāng有yǒu實shí際jì。
否fǒu則zé皆jiē爲wèi虛xū設shè。
惠huì施shī多duō方fāng，其qí書shū五wǔ車chē；
虞yú卿qīng以yǐ窮qióng愁chóu著zhe書shū，今jīn皆jiē不bù傳chuán。
不bù知zhī書shū中zhōng果guǒ作zuò何hé語yǔ？
我wǒ不bù見jiàn古gǔ人rén，安ān得dé不bù恨hèn！
以yǐ松sōng花huā爲wèi糧liáng，以yǐ松sōng實shí爲wèi香xiāng，以yǐ松sōng枝zhī爲wèi麈zhǔ尾wěi，以yǐ松sōng陰yīn爲wèi歩bù障zhàng，以yǐ松sōng濤tāo爲wèi鼓gǔ吹chuī。
山shān居jū得dé喬qiáo松sōng百bǎi餘yú章zhāng，眞zhēn乃nǎi受shòu用yòng不bù盡jǐn。
玩wán月yuè之zhī法fǎ，皎jiǎo潔jié則zé宜yí仰yǎng觀guān，朦méng朧lóng則zé宜yí俯fǔ視shì。
孩hái提tí之zhī童tóng，一yī无wú所suǒ知zhī，目mù不bù能néng辨biàn美měi恶è，耳ěr不bù能néng判pàn清qīng浊zhuó，鼻bí不bù能néng别bié香xiāng臭chòu。
至zhì若ruò味wèi之zhī甘gān苦kǔ，则zé不bù第dì知zhī之zhī，且qiě能néng取qǔ之zhī弃qì之zhī。
告gào子zi以yǐ甘gān食shí、悦yuè色sè为wèi性xìng，殆dài指zhǐ此cǐ类lèi耳ěr。
凡fán事shì不bù宜yí刻kè，若ruò讀dú書shū則zé不bù可kě不bù刻kè；
凡fán事shì不bù宜yí貪tān，若ruò買mǎi書shū則zé不bù可kě不bù貪tān；
凡fán事shì不bù宜yí癡chī，若ruò行xíng善shàn，則zé不bù可kě不bù癡chī。
酒jiǔ可kě好hǎo，不bù可kě罵mà座zuò；
色sè可kě好hǎo，不bù可kě傷shāng生shēng；
財cái可kě好hǎo，不bù可kě昧mèi心xīn；
氣qì可kě好hǎo，不bù可kě越yuè理lǐ。
文wén名míng可kě以yǐ當dāng科kē第dì，儉jiǎn德dé可kě以yǐ當dāng貨huò財cái，淸qīng閒xián可kě以yǐ當dāng壽shòu考kǎo。

白话译文

能兼顾听觉与视觉享受的，是弹琴与吹箫；只宜于听觉而不适于观赏的，是吹笙与吹笛。
观赏晨妆之美，应在女子敷粉之后。

我不知道在我的前世，春秋时可曾与西施有过一面之缘？魏晋时可曾瞻仰过卫玠的风采？义熙年间可曾与陶渊明共饮一醉？天宝盛世可曾目睹杨贵妃的容颜？元丰朝堂可曾与苏东坡相逢一晤？千古以来令人神往的人物不止于此，但这几位尤为突出，故姑且举出他们以概其余。

我也不知在隆庆、万历年间，我曾在秦淮旧院结识几位名妓？与陈眉公、唐伯虎、汤若士、屠赤水诸位先生，曾共谈笑几回？茫茫宇宙之间，我如今该向谁去问询呢？

文章如同有字句的锦绣，锦绣便是无字句的文章，两者同出一源。姑且从表面来看，像金陵、武林、姑苏这些地方，凡是书坊林立之处，也是织机声声之处。

我曾搜集各帖中的字来作诗，其中单字不重复且数量多的，莫过于《千字文》。但诗人日常常用的字，仍苦于不齐备。例如天文类的烟霞风雪、地理类的江山塘岸、时令类的春宵晓暮、人物类的翁僧渔樵、花木类的花柳苔萍、鸟兽类的蜂蝶莺燕、宫室类的台槛轩窗、器物类的舟船壶杖、人事类的梦忆愁恨、衣饰类的裙袖锦绮、饮食类的茶浆饮酌、身体类的须眉韵态、声色类的红绿香艳、文史类的骚赋题吟、数目类的三双半……其中都找不到相应的字。《千字文》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呢？

不可见花凋零，不可见月沉没，不可见美人早逝。
赏花须见其盛放，待月须见其圆满，著书须见其完成，美人须见其神情舒畅，这才实在有意义。否则都是虚设而已。

惠施学识广博，著书多至五车；虞卿因穷愁困顿而著书，如今都已失传。不知书中究竟写了些什么？我未能与古人相见，怎能不感到遗憾！

以松花为粮，以松子为香料，以松枝为拂尘，以松荫为屏障，以松涛为音乐。山中若得百株高松，真是享用不尽。

赏月之法，月光皎洁时宜仰观，月色朦胧时宜俯视。

幼儿一无所知，眼睛不能辨别美丑，耳朵不能分辨清浊，鼻子不能区分香臭。至于味道的甘苦，却不仅能知晓，还能选择取舍。告子说“甘食悦色”即为本性，大概指的就是这类情形吧。

凡事不宜刻薄，但读书却不可不刻苦；凡事不宜贪心，但买书却不可不贪求；凡事不宜痴迷，但行善却不可不痴迷。

酒可以喜好，但不可酗酒骂座；色可以喜好，但不可伤害身体；财可以喜好，但不可昧心谋取；气可以好胜，但不可逾越情理。

文名可抵科举功名，俭德可抵世间财富，清闲可抵长寿安康。

字词精讲

擪（yè）管：指以手指按压管身以控制音孔的吹奏方式。此处与“吹笙”并列，但更侧重手持乐器的演奏姿态。
傅粉：指敷粉、抹粉。古代男子也有敷粉修容的习俗。
典午：“晋”的隐语。“典”司掌，“午”在十二地支中对应马，而“司马”为晋朝国姓，故以“典午”代指晋朝。
卫玠（jiè）：西晋名士，以风神秀异、姿容绝美著称，有“看杀卫玠”典故。
义熙：东晋年号（405—418），此处代指晋代隐士陶渊明生活的时代。
天宝：唐玄宗年号（742—756），代指杨贵妃（太真）生活的时代。
元丰：宋神宗年号（1078—1085），代指苏轼（东坡）生活的时代。
太真：即杨玉环（杨贵妃），道号太真。
隆、万：指明朝隆庆（1567—1572）、万历（1573—1620）年间。
旧院：特指明末南京秦淮河畔的妓院集中区，是当时的风月与文雅汇集之地。
机杼（zhù）：本指织布机，此处比喻诗文的构思与创作。
《千字文》：南朝梁周兴嗣编纂的启蒙读物，由一千个不重复的汉字组成，适合集字成诗。
夭（yāo）：夭折，指女子年轻早逝。
惠施多方：惠施是战国名家代表，其学说涉及诸多方面。“方”指方术、学说。
五车：典出《庄子》，形容藏书或学识渊博，有“学富五车”之成语。
虞卿：战国时赵国卿相，后困居著书，有《虞氏春秋》。
章：量词，用于树木，相当于“棵”。
玩月：赏月。皎洁时宜仰望天空，朦胧时则宜俯视水中月影或借景观月。
刻：此处指读书须下刻苦、钻研的功夫。
骂座：指饮酒时因酒兴而辱骂同座者。语出《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昧心：违背良心。
越理：超越情理，指动怒失当。
货财：财物，财货。
寿考：高寿。考，老、高寿。

义理赏析

这几则《幽梦影》中的隽语，以灵动笔触勾勒出一种通透而雅致的人生哲学。张潮于日常起居、艺术赏玩、古今交游之间，捕捉种种微妙境界，其思想义理可归为三层：其一，审美重在层次与时序。弹琴吹箫视听兼宜，乃艺术上乘；吹笙擪管则仅娱耳，等而下之。观晓妆须在傅粉后，赏花开须见其满，皆言美好事物有其铺垫与完足之时，不可急切强求，亦不可残缺对待。其二，知识与传承暗含永恒之憾。作者遥想平生所慕之西施、渊明、东坡等人，恨不同时；又叹惠施、虞卿之书失传，茫然无问。这并非消极感伤，而是对文化血脉与精神知己的深切渴慕，揭示了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的有限，以及对超越时空之精神共鸣的永恒向往。其三，处世讲究分寸与本真。读书当“刻”，行善当“痴”，于专注中见诚心；酒色财气皆可亲近，然“不骂座”“不伤生”“不昧心”“不越理”，则划出享乐与放纵的边界。以文名为科第、俭德为货财、清闲为寿考，更是将精神修养置于物质功利之上，构建了一种内在丰盈的价值体系。

张潮所言，皆从细微处着笔，却通达人生宏旨。他教导我们在寻常生活中培育敏锐的觉知——觉知艺术的层次，觉知美好的时机，觉知生命的有限，觉知欲望的节制。这种觉知，并非离世索居，而是更深地投入生活，却保持一份清醒与雅趣。其启示在于：真正的风雅，不在于物象的堆砌，而在于心眼的通透；真正的丰足，不在于占有多少，而在于能否于花开月满的完满时刻，体认到生命本有的畅适与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