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家训·名实
南北朝·颜之推 📄 .md 原文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名之與實,
猶形之與影也。
德藝周厚,
則名必善焉;
容色姝麗,
則影必美焉。
今不脩身而求令名於世者,
猶貌甚惡而責妍影於鏡也。
上士忘名,
中士立名,
下士竊名。
忘名者,
體道合德,
享鬼神之福祐,
非所以求名也;
立名者,
脩身慎行,
懼榮觀之不顯,
非所以讓名也;
竊名者,
厚貌深姦,
干浮華之虛構,
非所以得名也。
人足所履,
不過數寸,
然而咫尺之途,
必顛蹶於崖岸,
拱把之梁,
每沈溺於川谷者,
何哉?
為其旁無餘地故也。
君子之立己,
抑亦如之。
至誠之言,
人未能信,
至潔之行,
物或致疑,
皆由言行聲名,
無餘地也。
吾每為人所毀,
常以此自責。
若能開方軌之路,
廣造舟之航,
則仲由之言信,
重於登壇之盟,
趙熹之降城,
賢於折衝之將矣。
吾見世人,
清名登而金貝入,
信譽顯而然諾虧,
不知後之矛戟,
毀前之干櫓也。
虙子賤云:「誠於此者形於彼。」
人之虛實真偽在乎心,
無不見乎跡,
但察之未熟耳。
一為察之所鑒,
巧偽不如拙誠,
承之以羞大矣。
伯石讓卿,
王莽辭政,
當於爾時,
自以巧密;
後人書之,
留傳萬代,
可為骨寒毛豎也。
近有大貴,
以孝著聲,
前後居喪,
哀毀踰制,
亦足以高於人矣。
而嘗於苫塊之中,
以巴豆塗臉,
遂使成瘡,
表哭泣之過。
左右童豎,
不能掩之,
益使外人謂其居處飲食,
皆為不信。
以一偽喪百誠者,
乃貪名不已故也。
有一士族,
讀書不過二三百卷,
天才鈍拙,
而家世殷厚,
雅自矜持,
多以酒犢珍玩,
交諸名士,
甘其餌者,
遞共吹噓。
朝廷以為文華,
亦嘗出境聘。
東萊王韓晉明篤好文學,
疑彼製作,
多非機杼,
遂設讌言,
面相討試。
竟日歡諧,
辭人滿席,
屬音賦韻,
命筆為詩,
彼造次即成,
了非向韻。
眾客各自沈吟,
遂無覺者。
韓退歎曰:「果如所量!」
韓又嘗問曰:「玉珽杼上終葵首,
當作何形?」
乃答云:「珽頭曲圜,
勢如葵葉耳。」
韓既有學,
忍笑為吾說之。
治點子弟文章,
以為聲價,
大弊事也。
一則不可常繼,
終露其情;
二則學者有憑,
益不精勵。
鄴下有一少年,
出為襄國令,
頗自勉篤。
公事經懷,
每加撫卹,
以求聲譽。
凡遣兵役,
握手送離,
或齎梨棗餅餌,
人人贈別,
云:「上命相煩,
情所不忍;
道路飢渴,
以此見思。」
民庶稱之,
不容於口。
及遷為泗州別駕,
此費日廣,
不可常周,
一有偽情,
觸塗難繼,
功績遂損敗矣。
或問曰:「夫神滅形消,
遺聲餘價,
亦猶蟬殼蛇皮,
獸迒鳥跡耳,
何預於死者,
而聖人以為名教乎?」
對曰:「勸也,
勸其立名,
則獲其實。
且勸一伯夷,
而千萬人立清風矣;
勸一季札,
而千萬人立仁風矣;
勸一柳下惠,
而千萬人立貞風矣;
勸一史魚,
而千萬人立直風矣。
故聖人欲其魚鱗鳳翼,
雜沓參差,
不絕於世,
豈不弘哉?
四海悠悠,
皆慕名者,
蓋因其情而致其善耳。
抑又論之,
祖考之嘉名美譽,
亦子孫之冕服牆宇也,
自古及今,
獲其庇廕者亦眾矣。
夫修善立名者,
亦猶築室樹果,
生則獲其利,
死則遺其澤。
世之汲汲者,
不達此意,
若其與魂爽俱昇,
松柏偕茂者,
惑矣哉!
白话译文
名声与实际的关系,就像形体与影子一样。德行和才艺周全深厚,名声自然就好;容貌美丽,影子自然就美。如今不修养自身却想在世上求得好名声的人,就像容貌丑陋却要求在镜中映出美丽影子一样。上等的士人忘掉名声,中等的士人树立名声,下等的士人窃取名声。忘掉名声的人,体悟大道、符合道德,享受鬼神的福佑,并不是为了求名;树立名声的人,修养自身、谨慎行为,担心荣耀不显扬,并不是为了推让名声;窃取名声的人,外表厚道内心奸诈,追求浮华的虚名,并不是为了获得名声。
人脚踩的地方,不过几寸,但就在很短的路上,却会在崖岸跌倒,在小桥上常常沉入山谷,为什么呢?因为旁边没有余地。君子立身,大概也像这样。最真诚的话,人们不一定相信;最廉洁的行为,人们或许怀疑,都是因为言行和名声没有留下余地。我每次被人诋毁,常常用这个来责备自己。如果能开辟宽阔的道路,扩大造船的航行,那么仲由的话可信,比登坛盟誓更重要;赵熹的降城,比折冲将军更贤能。
我看到世人,清廉的名声树立却钱财入袋,信誉显赫却诺言亏损,不知道后来的矛戟,会毁坏前面的盾牌。虙子贱说:“在这里真诚就会在那里表现出来。”人的虚实真伪在心里,但没有不在行为中表现出来的,只是观察得不熟罢了。一旦被观察所鉴察,巧妙的虚伪不如笨拙的真诚,承受的羞耻很大。伯石推让卿位,王莽辞去政事,在当时自以为巧妙周密;后人记载下来,流传万代,足以让人骨寒毛竖。近来有大贵人,以孝顺闻名,前后守丧,哀痛超过礼制,也足以高于常人了。却曾经在守丧的草垫和土块上,用巴豆涂脸,弄成疮疤,以表现哭泣过度。身边的仆人不能掩盖这事,更让外人说他的起居饮食都是不可信的。因为一次虚伪丧失百次真诚,就是因为贪图名声不止的缘故。
有一个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资愚钝,但家世富裕,一向自矜,用酒肉珍玩交往名士,那些愿意上钩的人一起吹捧他。朝廷认为他有文才,也曾经出使邻国。东莱王韩晋明爱好文学,怀疑他的作品多不是自己创作的,于是设宴当面试探。整天欢乐和谐,文人满座,赋诗押韵,提笔写诗,他很快写成,但完全不符合原来的韵律。客人们各自沉思,竟然没有察觉。韩晋明退下后叹息说:“果然如我所料!”韩晋明又曾经问:“玉珽的柄上终葵首,应该是什么形状?”他回答说:“珽头弯曲圆润,形状像葵叶。”韩晋明既有学问,忍着笑对我说了这事。
修改润色子弟的文章来抬高声望,是很大的弊病。一是不可能经常持续,最终会暴露实情;二是学习的人有了依靠,更加不努力。
邺下有一个年轻人,出任襄国令,很努力。公事放在心上,常常加以抚恤,以求声誉。每次派遣兵役,握手送别,或者带着梨枣饼饵,人人赠别,说:“上级命令相烦,于心不忍;路上饥渴,用这些表示思念。”百姓称赞他,赞不绝口。等到升迁为泗州别驾,这种费用日益增多,不可能经常周到,一旦有虚假情况,处处难以继续,功绩就损坏了。
有人问:“精神消失形体消亡,留下的名声价值,也像蝉壳蛇皮、兽迹鸟迹一样,与死者有什么关系,圣人却用它来教化呢?”回答说:“这是为了劝勉,劝勉人们树立名声,就会获得实际的益处。而且劝勉一个伯夷,千万人就会树立清廉之风;劝勉一个季札,千万人就会树立仁爱之风;劝勉一个柳下惠,千万人就会树立贞节之风;劝勉一个史鱼,千万人就会树立正直之风。所以圣人希望像鱼鳞凤翼一样,纷杂交错,不绝于世,这不是很宏大吗?天下众人,都羡慕名声,大概是顺着他们的情感来引导他们向善罢了。再说,祖先的美好名声,也是子孙的冠冕房屋,从古到今,受到庇荫的人很多。修养善行树立名声的人,就像建造房屋种植果树,活着时获得利益,死后留下恩泽。世上急切追求的人,不明白这个意思,如果希望名声与灵魂一起升天,与松柏一样茂盛,真是糊涂啊!”
字词精讲
- 名与实:名声与实质,文中比喻名实应如形影相随,不可偏废。
- 形与影:形体与影子,用以强调名实关系的紧密与必然。
- 德艺周厚:德行和才艺周全厚实,“周厚”指周全深厚。
- 容色姝丽:容貌美丽,“姝丽”形容美好。
- 脩身:即“修身”,脩为异体字,指修养自身品行。
- 令名:美名、好名声,“令”意为美好。
- 上士忘名:上等士人忘却名声,体合道义,非刻意求名。
- 中士立名:中等士人树立名声,通过修身慎行以显荣。
- 下士窃名:下等士人窃取名声,用虚伪手段谋取虚名。
- 厚貌深奸:外表厚道,内心奸诈,形容伪装之深。
- 干浮华之虚构:追求浮华的虚名,“干”为求取,“虚构”指虚造之名。
- 咫尺之途:很近的路,“咫尺”为古代长度单位,喻近处。
- 拱把之梁:小桥,“拱把”指直径如两手合围或一把粗细,形容狭窄危险。
- 仲由之言信:子路(字仲由)的言语守信,喻可靠之言。
- 赵熹之降城:赵熹降服城池之事,喻贤能之功。
- 虙子贱:即宓子贱,孔子弟子,名不齐,字子贱,以诚信治民著称。
- 伯石让卿:春秋时郑国伯石假装辞让卿位,指虚伪让位。
- 王莽辞政:西汉末王莽假意辞去政事,后篡位,指奸伪之行。
- 苫块:居丧时睡草垫、枕土块,“苫”为草垫,“块”为土块,表示哀痛之礼。
- 巴豆:一种植物,种子可作泻药,此处指用来制造假哭痕迹。
- 玉珽:玉制的手板,古代大臣上朝时所持仪具。
- 终葵首:玉珽首部形状如终葵叶,终葵为植物,叶大,形容玉珽形制。
- 邺下少年:指邺地(今河北临漳)的年轻士人,喻浮华之辈。
- 鱼鳞凤翼:比喻贤才如鱼鳞、凤翼般众多纷杂。
- 冕服墙宇:冕服指礼服,墙宇指房屋,喻祖先荣耀庇护子孙如服饰屋舍。
义理赏析
《颜氏家训·名实》篇以“名实”为核,层层剖判世人立身之弊与正道。文中以形影喻名实,直指修身与立名之本然关系——德艺充盈则美名自彰,犹身形端正则影子端正。然世人常“不脩身而求令名”,恰似貌丑者苛求镜中美影,实为缘木求鱼。
作者进而将人分三等:上士忘名而体道合德,中士立名而慎行修身,下士窃名而饰伪欺世。此等分判暗合儒家“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的根本分野。忘名非弃世,实是德性内充、自然流露;立名非求誉,而是克己修身、谨慎自持;窃名则纯属心术不正、欺世盗名。三层境界高下立判,直刺人性幽微。
篇中尤以“言行声名无余地”之喻警策深刻。君子立世如行窄道、过独木,须留有回旋余地。至诚至洁之言行若不留缓冲,反易招致疑谤,此乃处世智慧与人际微妙处的深刻洞察。而“开方轨之路,广造舟之航”的劝诫,实则是教导世人以渐进自然之法建立信誉,方能使信义重于盟约。
篇末论名教劝善之功,尤见深远。先贤嘉名非徒荣耀,实为“冕服墙宇”,能荫庇后世、化成风俗。伯夷、季札之风教,使清仁之风千古流衍,正是圣人以名为教、因情导善的良苦用心。而“修善立名如筑室树果”的譬喻,将不朽精神价值转化为可感知的现实利益,既通俗又深刻。
全文直指世人“贪名不已”之病,尤以伪孝者以巴豆毁容饰哭的细节,揭露虚伪表演最终“以一伪丧百诚”的可悲下场。颜氏以史家笔法与生活实例相参,使名实之辩不流于空谈,而成为修身律己的明镜。在当今社交媒体盛行、个人形象精心经营的时代,此篇对真伪之辨的警示,仍如暮鼓晨钟,提醒我们:名声终是德行的投影,唯内外一致、知行合一,方能立身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