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富国
战国·荀况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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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萬物同宇而異體,
無宜而有用為人,
數也。
人倫並處,
同求而異道,
同欲而異知,
生也。
皆有可也,
知愚同;
所可異也,
知愚分。
埶同而知異,
行私而無禍,
縱欲而不窮,
則民心奮而不可說也。
如是,
則知者未得治也;
知者未得治,
則功名未成也;
功名未成,
則群眾未縣也;
群眾未縣,
則君臣未立也。
無君以制臣,
無上以制下,
天下害生縱欲。
欲惡同物,
欲多而物寡,
寡則必爭矣。
故百技所成,
所以養一人也。
而能不能兼技,
人不能兼官。
離居不相待則窮,
群居而無分則爭;
窮者患也,
爭者禍也,
救患除禍,
則莫若明分使群矣。
彊脅弱也,
知懼愚也,
民下違上,
少陵長,
不以德為政:如是,
則老弱有失養之憂,
而壯者有分爭之禍矣。
事業所惡也,
功利所好也,
職業無分:如是,
則人有樹事之患,
而有爭功之禍矣。
男女之合,
夫婦之分,
婚姻娉內,
送逆無禮:如是,
則人有失合之憂,
而有爭色之禍矣。
故知者為之分也。
足國之道:節用裕民,
而善臧其餘。
節用以禮,
裕民以政。
彼裕民,
故多餘。
裕民則民富,
民富則田肥以易,
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
上以法取焉,
而下以禮節用之,
餘若丘山,
不時焚燒,
無所臧之。
夫君子奚患乎無餘?
故知節用裕民,
則必有仁聖賢良之名,
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積矣。
此無他故焉,
生於節用裕民也。
不知節用裕民則民貧,
民貧則田瘠以穢,
田瘠以穢則出實不半;
上雖好取侵奪,
猶將寡獲也。
而或以無禮節用之,
則必有貪利糾譑之名,
而且有空虛窮乏之實矣。
此無他故焉,
不知節用裕民也。
《康誥》曰:「弘覆乎天,
若德裕乃身。」
此之謂也。
禮者,
貴賤有等;
長幼有差,
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
故天子袾裷衣冕,
諸侯玄裷衣冕,
大夫裨冕,
士皮弁服。
德必稱位,
位必稱祿,
祿必稱用,
由士以上則必以禮樂節之,
眾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
量地而立國,
計利而畜民,
度人力而授事,
使民必勝事,
事必出利,
利足以生民,
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
必時臧餘,
謂之稱數。
故自天子通於庶人,
事無大小多少,
由是推之。
故曰:「朝無幸位,
民無幸生。」
此之謂也。
輕田野之賦,
平關市之征,
省商賈之數,
罕興力役,
無奪農時,
如是則國富矣。
夫是之謂以政裕民。
人之生不能無群,
群而無分則爭,
爭則亂,
亂則窮矣。
故無分者,
人之大害也;
有分者,
天下之本利也;
而人君者,
所以管分之樞要也。
故美之者,
是美天下之本也;
安之者,
是安天下之本也;
貴之者,
是貴天下之本也。
古者先王分割而等異之也,
故使或美,
或惡,
或厚,
或薄,
或佚或樂,
或劬或勞,
非特以為淫泰夸麗之聲,
將以明仁之文,
通仁之順也。
故為之雕琢、
刻鏤、
黼黻文章,
使足以辨貴賤而已,
不求其觀;
為之鐘鼓、
管磬、
琴瑟、
竽笙,
使足以辨吉凶、
合歡、
定和而已,
不求其餘;
為之宮室、
臺榭,
使足以避燥溼、
養德、
辨輕重而已,
不求其外。
《詩》曰:「雕琢其章,
金玉其相,
亹亹我王,
綱紀四方。」
此之謂也。
若夫重色而衣之,
重味而食之,
重財物而制之,
合天下而君之,
非特以為淫泰也,
固以為主天下,
治萬變,
材萬物,
養萬民,
兼制天下者,
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
故其知慮足以治之,
其仁厚足以安之,
其德音足以化之,
得之則治,
失之則亂。
百姓誠賴其知也,
故相率而為之勞苦以務佚之,
以養其知也;
誠美其厚也,
故為之出死斷亡以覆救之,
以養其厚也;
誠美其德也,
故為之雕琢、
刻鏤、
黼黻、
文章以藩飾之,
以養其德也。
故仁人在上,
百姓貴之如帝,
親之如父母,
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
無它故焉,
其所是焉誠美,
其所得焉誠大,
其所利焉誠多。
《詩》曰:「我任我輦,
我車我牛,
我行既集,
蓋云歸哉!」
此之謂也。
故曰:君子以德,
小人以力;
力者,
德之役也。
百姓之力,
待之而後功;
百姓之群,
待之而後和;
百姓之財,
待之而後聚;
百姓之埶,
待之而後安;
百姓之壽,
待之而後長;
父子不得不親,
兄弟不得不順,
男女不得不歡。
少者以長,
老者以養。
故曰:「天地生之,
聖人成之。」
此之謂也。
今之世而不然:厚刀布之斂,
以奪之財;
重田野之賦,
以奪之食;
苛關市之征,
以難其事。
不然而已矣:有掎絜伺詐,
權謀傾覆,
以相顛倒,
以靡敝之。
百姓曉然皆知其汙漫暴亂,
而將大危亡也。
是以臣或弒其君,
下或殺其上,
粥其城,
倍其節,
而不死其事者,
無他故焉,
人主自取之。
《詩》曰:「無言不讎,
無德不報。」
此之謂也。
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畝,
刺屮殖穀,
多糞肥田,
是農夫眾庶之事也。
守時力民,
進事長功,
和齊百姓,
使人不偷,
是將率之事也。
高者不旱,
下者不水,
寒暑和節,
而五穀以時孰,
是天之事也。
若夫兼而覆之,
兼而愛之,
兼而制之,
歲雖凶敗水旱,
使百姓無凍餧之患,
則是聖君賢相之事也。
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
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
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
今是土之生五穀也,
人善治之,
則畝數盆,
一歲而再獲之。
然後瓜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
然後葷菜百疏以澤量;
然後六畜禽獸一而剸車;
黿、
鼉、
魚、
鱉、
鰍、
鱣以時別,
一而成群;
然後飛鳥、
鳧、
雁若煙海;
然後昆蟲萬物生其間,
可以相食養者,
不可勝數也。
夫天地之生萬物也,
固有餘,
足以食人矣;
麻葛繭絲、
鳥獸之羽毛齒革也,
固有餘,
足以衣人矣。
夫有餘不足,
非天下之公患也,
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
天下之公患,
亂傷之也。
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
我以墨子之「非樂」也,
則使天下亂;
墨子之「節用」也,
則使天下貧,
非將墮之也,
說不免焉。
墨子大有天下,
小有一國,
將蹙然衣粗食惡,
憂戚而非樂。
若是則瘠,
瘠則不足欲;
不足欲則賞不行。
墨子大有天下,
小有一國,
將少人徒,
省官職,
上功勞苦,
與百姓均事業,
齊功勞。
若是則不威;
不威則罰不行。
賞不行,
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
罰不行,
則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
賢者不可得而進也,
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
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
若是,
則萬物失宜,
事變失應,
上失天時,
下失地利,
中失人和,
天下敖然,
若燒若焦,
墨子雖為之衣褐帶索,
嚽菽飲水,
惡能足之乎?
既以伐其本,
竭其原,
而焦天下矣。
故先王聖人為之不然:知夫為人主上者,
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也,
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
不威不強之不足以禁暴勝悍也,
故必將撞大鐘,
擊鳴鼓,
吹笙竽,
彈琴瑟,
以塞其耳;
必將錭琢刻鏤,
黼黻文章,
以塞其目;
必將芻豢稻粱,
五味芬芳,
以塞其口。
然後眾人徒,
備官職,
漸慶賞,
嚴刑罰,
以戒其心。
使天下生民之屬,
皆知己之所願欲之舉在是于也,
故其賞行;
皆知己之所畏恐之舉在是于也,
故其罰威。
賞行罰威,
則賢者可得而進也,
不肖者可得而退也,
能不能可得而官也。
若是則萬物得其宜,
事變得應,
上得天時,
下得地利,
中得人和,
則財貨渾渾如泉源,
汸汸如河海,
暴暴如丘山,
不時焚燒,
無所臧之。
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
故儒術誠行,
則天下大而富,
使而功,
撞鐘擊鼓而和。
《詩》曰:「鐘鼓喤喤,
管磬瑲瑲,
降福穰穰,
降福簡簡,
威儀反反。
既醉既飽,
福祿來反。」
此之謂也。
故墨術誠行,
則天下尚儉而彌貧,
非鬥而日爭,
勞苦頓萃,
而愈無功,
愀然憂戚非樂,
而日不和。
《詩》曰:「天方薦瘥,
喪亂弘多,
民言無嘉,
憯莫懲嗟。」
此之謂也。
垂事養民,
拊循之,
唲嘔之,
冬日則為之饘粥,
夏日則為之瓜麮,
以偷取少頃之譽焉,
是偷道也。
可以少頃得姦民之譽,
然而非長久之道也;
事必不就,
功必不立,
是姦治者也。
傮然要時務民,
進事長功,
輕非譽而恬失民,
事進矣,
而百姓疾之,
是又偷偏者也。
徙壞墮落,
必反無功。
故垂事養譽,
不可;
以遂功而忘民,
亦不可。
皆姦道也。
故古人為之不然:使民夏不宛喝,
冬不凍寒,
急不傷力,
緩不後時,
事成功立,
上下俱富;
而百姓皆愛其上,
人歸之如流水,
親之歡如父母,
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
無它故焉,
忠信、
調和、
均辨之至也。
故國君長民者,
欲趨時遂功,
則和調累解,
速乎急疾;
忠信均辨,
說乎慶賞矣;
必先脩正其在我者,
然後徐責其在人者,
威乎刑罰。
三德者誠乎上,
則下應之如景嚮,
雖欲無明達,
得乎哉!
《書》曰:「乃大明服,
惟民其力懋,
和而有疾。」
此之謂也。
故不教而誅,
則刑繁而邪不勝;
教而不誅,
則姦民不懲;
誅而不賞,
則勤厲之民不勸;
誅賞而不類,
則下疑俗險而百姓不一。
故先王明禮義以壹之,
致忠信以愛之,
尚賢使能以次之,
爵服慶賞以申重之,
時其事,
輕其任,
以調齊之,
潢然兼覆之,
養長之,
如保赤子。
若是,
故姦邪不作,
盜賊不起,
而化善者勸勉矣。
是何邪?
則其道易,
其塞固,
其政令一,
其防表明。
故曰:上一則下一矣,
上二則下二矣。
辟之若屮木枝葉必類本。
此之謂也。
不利而利之,
不如利而後利之之利也。
不愛而用之,
不如愛而後用之之功也。
利而後利之,
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
愛而後用之,
不如愛而不用者之功也。
利而不利也,
愛而不用也者,
取天下者也。
利而後利之,
愛而後用之者,
保社稷者也。
不利而利之,
不愛而用之者,
危國家者也。
觀國之治亂臧否,
至於疆易而端已見矣。
其候繳支繚,
其竟關之政盡察,
是亂國已。
入其境,
其田疇穢,
都邑露,
是貪主已。
觀其朝廷,
則其貴者不賢;
觀其官職,
則其治者不能;
觀其便嬖,
則其信者不愨,
是闇主已。
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
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
順孰盡察;
其禮義節奏也,
芒軔僈楛,
是辱國已。
其耕者樂田,
其戰士安難,
其百吏好法,
其朝廷隆禮,
其卿相調議,
是治國已。
觀其朝廷,
則其貴者賢;
觀其官職,
則其治者能;
觀其便嬖,
則其信者愨,
是明主已。
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
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
寬饒簡易;
其於禮義節奏也,
陵謹盡察,
是榮國已。
賢齊則其親者先貴,
能齊則其故者先官,
其臣下百吏,
汙者皆化而脩,
悍者皆化而愿,
躁者皆化而愨,
是明主之功已。
觀國之強弱貧富有徵:上不隆禮則兵弱,
上不愛民則兵弱,
已諾不信則兵弱,
慶賞不漸則兵弱,
將率不能則兵弱。
上好功則國貧,
上好利則國貧,
士大夫眾則國貧,
工商眾則國貧,
無制數度量則國貧。
下貧則上貧,
下富則上富。
故田野縣鄙者,
財之本也;
垣窌倉廩者,
財之末也。
百姓時和,
事業得敘者,
貨之源也;
等賦府庫者,
貨之流也。
故明主必謹養其和,
節其流,
開其源,
而時斟酌焉。
潢然使天下必有餘,
而上不憂不足。
如是,
則上下俱富,
交無所藏之。
是知國計之極也。
故禹十年水,
湯七年旱,
而天下無菜色者,
十年之後,
年穀復孰,
而陳積有餘。
是無它故焉,
知本末源流之謂也。
故田野荒而倉廩實,
百姓虛而府庫滿,
夫是之謂國蹶。
伐其本,
竭其源,
而並之其末,
然而主相不知惡也,
則其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
以國持之,
而不足以容其身,
夫是之謂至貧,
是愚主之極也。
將以取富而喪其國,
將以取利而危其身,
古有萬國,
今有十數焉,
是無它故焉,
其所以失之一也。
君人者亦可以覺矣。
百里之國,
足以獨立矣。
凡攻人者,
非以為名,
則案以為利也;
不然則忿之也。
仁人之用國,
將脩志意,
正身行,
伉隆高,
致忠信,
期文理。
布衣紃屨之士誠是,
則雖在窮閻漏屋,
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
以國載之,
則天下莫之能隱匿也。
若是則為名者不攻也。
將闢田野,
實倉廩,
便備用,
上下一心,
三軍同力,
與之遠舉極戰則不可;
境內之聚也保固;
視可,
午其軍,
取其將,
若撥麷。
彼得之,
不足以藥傷補敗。
彼愛其爪牙,
畏其仇敵,
若是則為利者不攻也。
將脩大小強弱之義,
以持慎之,
禮節將甚文,
珪璧將甚碩,
貨賂將甚厚,
所以說之者,
必將雅文辯慧之君子也。
彼苟有人意焉,
夫誰能忿之?
若是,
則忿之者不攻也。
為名者否,
為利者否,
為忿者否,
則國安於盤石,
壽於旗翼。
人皆亂,
我獨治;
人皆危,
我獨安;
人皆喪失之,
我按起而治之。
故仁人之用國,
非特將持其有而已也,
又將兼人。
《詩》曰:「淑人君子,
其儀不忒;
其儀不忒,
正是四國。」
此之謂也。
持國之難易:事強暴之國難,
使強暴之國事我易。
事之以貨寶,
則貨寶單,
而交不結;
約信盟誓,
則約定而畔無日;
割國之錙銖以賂之,
則割定而欲無厭。
事之彌煩,
其侵人愈甚,
必至於資單國舉然後已。
雖左堯而右舜,
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
譬之是猶使處女嬰寶珠,
佩寶玉,
負戴黃金,
而遇中山之盜也,
雖為之逢蒙視,
詘要撓膕,
君盧屋妾,
由將不足以免也。
故非有一人之道也,
直將巧繁拜請而畏事之,
則不足以持國安身。
故明君不道也。
必將脩禮以齊朝,
正法以齊官,
平政以齊民;
然後節奏齊於朝,
百事齊於官,
眾庶齊於下。
如是,
則近者競親,
遠方致願,
上下一心,
三軍同力,
名聲足以暴炙之,
威強足以捶笞之,
拱揖指揮,
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
譬之是猶烏獲與焦僥搏也。
故曰:事強暴之國難,
使強暴之國事我易。
此之謂也。
白话译文
万物共处于同一宇宙中但形态各异,对人而言虽无固定的适宜性却各有用处,这是自然的定数。人们共同生活,有共同的追求但方式不同,有共同的欲望但见解各异,这是人生的常态。人们都有所认可,无论智者愚者都一样;但所认可的内容不同,这就区分了智者与愚者。权势相同而见解不同,行私利却未遭祸患,放纵欲望而没有尽头,那么民心就会躁动而无法说服了。像这样,智者就无法获得治理的权位;智者得不到权位,功业名声就无法成就;功业名声不成,群众就没有统属;群众没有统属,君臣的名分就无法确立。没有君主来统驭臣子,没有上级来控制下级,天下的祸害就产生于纵欲。人们喜好与厌恶同样的东西,但欲望多而物品少,少就必然引起争斗。所以百工技艺所制成的产品,是用来供养一个人的。但一个人的才能不能兼通百艺,一个人也不能兼任所有官职。人们分散居住而不相互依靠就会穷困,聚居在一起而没有名分就会争斗;穷困是祸患,争斗是灾祸,要解救灾患、消除祸害,没有比明确名分、组织群体更好的了。强力胁迫弱小,聪明畏惧愚昧,民众在下违背上级,年少的欺凌年长的,不以德政来治理:像这样,老弱就会有失去供养的忧虑,而强壮者就会有争夺的祸患了。劳苦的事业是人们厌恶的,功名利禄是人们喜好的,职务名分没有确定:像这样,人们就会有事业难以建立的忧患,又有争夺功名的祸患了。男女结合,夫妇的名分,婚姻嫁娶的礼仪不合礼制:像这样,人们就会有失去配偶的忧虑,又有争夺美色的祸患了。所以,智者要确立这种名分。
使国家富足的方法是:节约用度,使民众富裕,并善于储藏盈余。用礼制来节俭用度,用政令来使民众富裕。使民众富裕,所以才有盈余。民众富裕了,民众就富裕;民众富裕了,田地就肥沃而易于耕种;田地肥沃易耕,粮食产量就会成百倍增加。在上者依法征收赋税,而在下者用礼来节制用度,盈余的粮食就会堆积如山,即使不时焚烧一些,也没有地方储藏。那么君子何必担忧没有盈余呢?所以懂得节用裕民,就一定能获得仁圣贤良的名声,而且会有富厚如山丘的积蓄。这没有别的原因,就在于实行了节用裕民的政策。不懂得节用裕民,民众就会贫困;民众贫困,田地就会贫瘠荒芜;田地贫瘠荒芜,粮食产量就会减半;在上者即使喜欢巧取豪夺,也仍然会收获很少。如果有人不用礼制来节制用度,就必然会有贪利聚敛的名声,而且实际上会空虚穷乏。这没有别的原因,就在于不懂得节用裕民。《康诰》上说:“弘大的天覆盖万物,使你的德行宽裕自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礼,就是使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轻重都与身份相称。所以天子穿朱红色的礼服戴冕冠,诸侯穿玄色的礼服戴冕冠,大夫穿次等礼服戴裨冕,士穿皮弁服。德行必须与地位相称,地位必须与俸禄相称,俸禄必须与用度相称,从士人以上就必须用礼乐来节制,平民百姓就必须用法律制度来约束。丈量土地来建立国家,计算收益来养育民众,衡量人力来授予职事,使民众能胜任事务,事务能产生利益,利益足以养活民众,都使衣食等各种用度的收支相抵,必须适时储藏盈余,这就叫做合乎法度。所以从天子直到平民,事情无论大小多少,都依此推类。所以说:“朝廷中没有侥幸获得的职位,民众中没有侥幸获得的生计。”说的就是这个。减轻田野的赋税,公平关卡集市的征收,减少商贾的数量,少征发劳役,不侵占农时,这样国家就会富足了。这就叫做用政令来使民众富裕。
人生来不能没有群体,群体中没有名分就会争斗,争斗就会混乱,混乱就会穷困。所以没有名分,是人类的大害;有名分,是天下的根本利益;而君主,是掌管名分的关键枢纽。所以赞美君主,就是赞美天下的根本;安定君主,就是安定天下的根本;尊贵君主,就是尊贵天下的根本。古时候的先王划分名分并建立等级差异,所以使得有的人尊贵,有的人卑贱,有的人待遇优厚,有的人待遇微薄,有的人安逸享乐,有的人劳苦疲惫,这并非是为了淫逸、骄泰、夸耀、华丽,而是为了彰明仁德的礼仪条文,贯通仁德的秩序。所以为他们雕琢、刻镂礼器上的花纹,绘制礼服上的图案,使这些足以分辨贵贱就可以了,不追求观赏;为他们制作钟、鼓、管、磬、琴、瑟、竽、笙等乐器,使这些足以分辨吉凶、欢聚、调和就可以了,不追求其他;为他们建造宫室、台榭,使这些足以避开燥热潮湿、修养德行、分辨尊卑就可以了,不追求华丽的外观。《诗经》上说:“雕琢它的花纹,金玉般的品质。勤勉不倦的我们君王,是治理四方的纲纪。”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穿华美的衣服,吃丰盛的食物,掌握大量的财物,统合天下而成为君主,并非仅仅为了淫逸骄泰,本来是为了主宰天下,处理万种变化,利用万物,养育万民,进而控制天下,没有比仁德的人做得更好的了。所以他们的智慧谋略足以治理天下,他们的仁爱宽厚足以安定天下,他们的美好声誉足以教化天下,得到他们就太平,失去他们就混乱。百姓确实依赖他们的智慧,所以争相为他们劳苦,务必让他们安逸,以保养他们的智慧;确实赞美他们的宽厚,所以为他们出生入死、赴汤蹈火来保卫救助,以保养他们的宽厚;确实赞美他们的德行,所以为他们雕琢、刻镂、绘制礼器纹饰和礼服图案来装饰他们,以保养他们的德行。所以仁德之人在上位,百姓尊贵他们如同天帝,亲近他们如同父母,为他们出生入死而心甘情愿,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所肯定的确实美好,他们所获得的确实巨大,他们所带来的利益确实众多。《诗经》上说:“我挑我扛,我拉我推,我们的出行已经完成,该说回去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说:君子凭借德行,小人凭借力气;力气是德行的役使对象。百姓的力气,要等待君子的德行来发挥作用;百姓的群体,要等待君子的德行来和谐;百姓的财物,要等待君子的德行来聚集;百姓的权势,要等待君子的德行来安定;百姓的寿命,要等待君子的德行来延长;父子之间不得不亲密,兄弟之间不得不和顺,男女之间不得不欢悦。年轻人因此得以成长,老年人因此得以赡养。所以说:“天地生育万物,圣人成就万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当今社会却不是这样:加重货币的搜刮,来夺取民众的财物;加重田野的赋税,来夺取民众的粮食;苛刻关卡集市的征收,来阻碍他们的生计。不止如此:还有伺机欺诈,玩弄权谋倾轧颠覆,来互相倾轧,使天下疲惫不堪。百姓清楚地知道这些行为污秽、暴虐、混乱,将带来极大的危亡。因此臣子有时会弑杀他的君主,下级有时会杀害他的上级,出卖城池,背叛节操,不为自己的职责而死,没有别的原因,是君主自己造成的。《诗经》上说:“没有言语得不到回应,没有恩德得不到报答。”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使天下普遍富足的方法在于明确名分:开垦土地,标明田亩,锄草种谷,多施肥料使田地肥沃,这是农夫和民众的职责。遵守农时,督促民众,推进事业,增长功绩,和谐统一百姓,使人们不懈怠,这是将帅的职责。高处不干旱,低处不积水,寒暑调和,五谷按时成熟,这是自然天时的职责。至于普遍覆盖万物,普遍爱护万物,普遍治理万物,即使年成凶歉、水旱灾害,使百姓没有挨冻受饿的忧患,这就是圣君贤相的职责了。
墨子的话清楚地为天下担忧不足。但不足并非天下的公患,只是墨子个人的忧虑和过分的算计。现在土地生长五谷,如果人们善于耕种管理,那么每亩能收几盆,一年可以收获两次。然后瓜、桃、枣、李每棵结果数以盆计;然后蔬菜各种,按沼泽计算产量无数;然后六畜飞禽走兽,养一头可以装满一辆车;鼋、鼍、鱼、鳖、鳅、鳣按时捕捞,一群就成群结队;然后飞鸟、野鸭、大雁多如烟海;然后昆虫万物生长其间,可以供人食用供养的,多得数不清。天地生长万物,本来就有余,足以供人食用;麻、葛、茧丝、鸟兽的羽毛、牙齿、皮革,本来就有余,足以供人穿着使用。有余或不足,并非天下的公患,只是墨子个人的忧虑和过分的算计。
天下的公患,是由祸乱伤害造成的。为什么不试着一起寻找祸乱是谁造成的呢?我认为墨子的“非乐”,会使天下混乱;墨子的“节用”,会使天下贫困。这不是要诋毁他,而是他的学说难免导致这样的结果。墨子治理天下,或者治理一个国家,将会愁眉苦脸地穿粗布衣服吃粗劣食物,忧愁悲伤地反对音乐。像这样就会导致贫困,贫困就会导致欲望不足;欲望不足,那么奖赏就无法施行。墨子治理天下,或者治理一个国家,将会减少随从,减省官职,崇尚功劳,辛苦劳作,与百姓做同样的事业,齐平功劳。像这样就没有权威;没有权威,那么刑罚就无法施行。奖赏不能施行,贤能的人就得不到进用;刑罚不能施行,不肖的人就得不到斥退。贤能的人得不到进用,不肖的人得不到斥退,那么能力大小就无法考核任用。像这样,万物就会失其适宜,事变就无法应对,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就会熬煎,如同烧焦一样。墨子即使为此穿着粗布衣服,系着麻绳,吃豆子喝水,又怎么能使天下富足呢?这已经砍伐了根本,枯竭了源头,而使天下焦枯了。
所以先王圣人就不是这样:他们知道作为君主,不美饰不足以统一民众,不富厚不足以统御下属,不威武强盛不足以禁止暴行战胜凶悍。所以一定要敲响大钟,击打鸣鼓,吹奏笙竽,弹奏琴瑟,来充实他们的耳朵;一定要雕刻镂刻礼器,绘制礼服花纹,来充实他们的眼睛;一定要供给牛羊猪犬等肉食,稻米谷粱等主食,五味芬芳,来充实他们的口腹。然后增加随从,完备官职,逐步施行奖赏,严格刑罚,来警戒人心。使天下民众都知道自己所期望得到的全在这里了,所以奖赏能够施行;都知道自己所畏惧害怕的全在这里了,所以刑罚具有威严。奖赏施行,刑罚有威严,那么贤能的人就可以进用,不肖的人就可以斥退,能力大小就可以考核任用。像这样万物就会各得其宜,事变就能应对,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和,那么财货就会像泉水一样浑然涌出,像江河大海一样浩荡丰沛,像山丘一样高大堆积,即使不时焚烧一些,也没有地方储藏。天下又何必担忧不足呢?所以儒家学说如果真能实行,那么天下就会广大而富足,役使万物而有功效,敲钟击鼓而和谐。《诗经》上说:“钟鼓声喧哗,管磬声锵锵,降下的福禄多又多,降下的福禄厚又厚,仪态庄重又安详。已经酒醉已经饱饱,福禄来回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墨家学说如果真能实行,那么天下就会崇尚节俭却更加贫困,反对争斗却每天争斗,劳苦憔悴,却更无功效,忧愁悲伤反对音乐,却每天不和谐。《诗经》上说:“上天正在降下疫病,丧乱非常多,民众没有好话,可叹没人制止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用眼前的事务来养育民众,抚慰他们,哄逗他们,冬天则给他们熬稠粥,夏天则给他们做瓜果酱,以此来获取片刻的赞誉,这是苟且的做法。可以暂时得到奸猾之人的赞誉,但这不是长久之道;事情必定不能成就,功业必定不能建立,这是奸邪的治理。急切地赶时间役使民众,推进事业增长功绩,轻视非议和赞誉而不在乎失去民心,事业进展了,而百姓怨恨他,这又是苟且偏颇的做法。如果事情败坏,必然反而没有功绩。所以,用眼前的事务来换取赞誉,不可以;为了成就功业而忘记民众,也不可以。这都是奸邪之道。
所以古人就不是这样:使民众夏天不中暑,冬天不冻伤,紧急时不损伤劳力,宽松时不耽误农时,事业成功,功绩建立,上下都富足;而百姓都爱戴他们的君主,人们归附他像流水一样,亲近他像对父母一样高兴,为他出生入死而心甘情愿,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极其忠信、调和、公平。所以统治民众的国君,想要抓住时机成就功业,那么和谐宽缓,比急切追求更快;忠信公平,比奖赏更令人喜悦;一定要先修养好自身的德行,然后再慢慢要求别人,这比刑罚更有威严。这三种德行如果真能在上实行,那么下面的回应就会像影子和回声一样,即使想要不显达,可能吗!《尚书》上说:“君主大为明智而服从,民众就会努力工作,和谐而迅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不进行教化就诛杀,那么刑罚繁多而邪恶不能制服;只教化而不诛杀,那么奸猾之民得不到惩治;只诛杀而不奖赏,那么勤勉努力的民众得不到鼓励;诛杀奖赏不合法度,那么下面就会疑惑,习俗就会险恶,百姓就不能统一。所以先王彰明礼义来统一他们,致送忠信来爱护他们,崇尚贤能使能人来安排他们,用爵位、服饰、庆赏来申明强调,根据时势安排事务,减轻他们的负担,来调整平衡他们,广泛地普遍覆盖他们,养育他们,就像保护婴儿一样。像这样,那么奸邪就不会发生,盗贼就不会出现,而向善的人就会得到鼓励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先王之道易行,其堵塞邪说的根基牢固,政令统一,禁防明确。所以说:上面统一,下面就统一;上面分歧,下面就分歧。好比草木的枝叶必定与根同类。说的就是这个。
不给民众利益而想从他们那里获利,不如先给予利益然后再获利更有利;不爱护民众而役使他们,不如先爱护然后再役使更有功绩。给予利益然后再获利,不如给予利益而不从他们那里获利更有利;爱护然后再役使,不如爱护而不役使更有功绩。给予利益而不从他们那里获利,爱护而不役使,这是夺取天下的做法。给予利益然后再获利,爱护然后再役使,这是保有国家的做法。不给予利益而想获利,不爱护而想役使,这是危害国家的做法。
观察国家的治乱好坏,到了边境就能看出端倪。如果边境的侦察哨兵往来交错,边境关卡的政务极度繁琐苛察,这国家就混乱了。进入国境,田野荒芜,都邑破败,这就是贪婪的君主。观察朝廷,那些显贵的人不贤能;观察官职,那些执政的人没有才能;观察君主的亲信,那些受信任的人不诚实,这就是昏暗的君主。凡是君主、宰相、臣下百官这些属员,对于钱财货物的征收分配计算,都精明熟练地极度苛察;对于礼义制度的节奏,则迟钝懈怠粗略,这就是蒙辱的国家。如果农夫乐于耕种,战士安于赴难,百官喜好法制,朝廷尊崇礼义,卿相协调商议,这就是治理好的国家。观察朝廷,那些显贵的人贤能;观察官职,那些执政的人有才能;观察君主的亲信,那些受信任的人诚实,这就是明智的君主。凡是君主、宰相、臣下百官这些属员,对于钱财货物的征收分配计算,都宽厚、丰富、简单、容易;对于礼义制度的礼节,都严明、谨慎地完全遵循,这就是荣耀的国家。如果德行都相等,那么与君主亲近的人先显贵;如果才能都相等,那么君主旧交的人先得官。他的臣下百官,污秽的人都被感化而变得廉洁,凶悍的人都被感化而变得善良,浮躁的人都被感化而变得诚实,这就是明智君主的功业了。
观察国家的强弱贫富有征兆:君主不尊崇礼义,兵力就弱;君主不爱护民众,兵力就弱;允诺和拒绝没有信用,兵力就弱;奖赏不逐步施行,兵力就弱;将帅无能,兵力就弱。君主喜好功业,国家就贫困;君主喜好财利,国家就贫困;士大夫众多,国家就贫困;工商业者众多,国家就贫困;没有制度度量标准,国家就贫困。下面贫困,上面就贫困;下面富裕,上面就富裕。所以田野乡村,是财富的根本;粮仓府库,是财富的末端。百姓顺应天时,事业有条理,是货物的源泉;等级赋税和国库,是货物的支流。所以明智的君主必须谨慎地保养他们的和谐(指百姓生计),节制支流,开辟源泉,并适时调剂运用。广泛地使天下必定有余,而君主就不必担忧不足。像这样,那么上下都富足,财物多到无处储藏。这才是懂得国家财用的最高法则。所以大禹时十年水灾,商汤时七年旱灾,而天下人没有饥饿的脸色,十年之后,谷物又成熟了,而陈粮还有盈余。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懂得本末源流的关系啊。
字词精讲
- 数也:“数”(shù),指自然规律、定数。此处意为万物各有其用,是自然之理。
- 生也:“生”指人性、人生的常态。指人们同求同欲但方式见解不同,是人与生俱来的特点。
- 埶(yì)同而知异:“埶”同“势”,指权势、地位。意为地位相同但见识不同。
- 臧(cāng):通“藏”,储藏。后文“善臧其余”意为善于储藏盈余。
- 彊(qiáng):同“强”。
- 彊胁弱也,知惧愚也:意为强势胁迫弱势,聪明畏惧愚笨。
- 少陵长:“陵”通“凌”,欺凌。
- 事业所恶也:劳苦的事务是人们所厌恶的。
- 树事:建立事业。
- 娉(pìn)内:“娉”指订婚时的聘礼,“内”通“纳”,指接纳女方。婚姻娉内,指婚姻嫁娶的礼仪。
- 袾裷(zhū yuān)衣冕:古代礼服制度。“袾”指纯红色,“裷”指古代冕服上的斧形纹饰,“衣冕”指穿着礼服戴着冕冠。这是天子的服饰。
- 裨(pí)冕:次等礼服和冕冠,大夫所用。
- 皮弁(biàn)服:用白鹿皮做的帽子和相应服饰,士人所用。
- 称(chèn):相称、适合。如“德必称位”指德行必须与地位相称。
- 揜(yǎn):通“掩”,覆盖、相抵。指衣食百用的收支相抵。
- 称数(chèn shù):合乎法度、标准。
- 轻田野之赋:“田野”指农业。减轻农业赋税。
- 平关市之征:公平关卡集市的征税。
- 省商贾(gǔ)之数:减少商人的数量(或指减轻对商人的征敛)。荀子有重农抑商倾向。
- 罕兴力役:少征发劳役。
- 无夺农时:不侵占农忙季节。
- 材万物:“材”通“裁”,裁断、利用、管理。
- 藩饰:装饰、护卫。
- 靡敝(mí bì):使之疲惫、衰败。
- 掎絜(jǐ xié)伺诈:伺机挑剔、揣度欺诈。
- 掩地表亩:开垦土地,标明田亩。
- 刺屮(cǎo)殖谷:“屮”同“草”。锄草种谷。
- 将率:将帅。
- 盆:古代量器名,此处形容产量多。
- 鼓:量器,形容多。
- 剸(tuán)车:装满一辆车。
- 蹙(cù)然:愁苦的样子。
- 嚽(chuò)菽饮水:吃豆子喝水,形容生活清苦。
- 汸汸(fāng fāng):水盛大的样子。
- 暴暴(bào bào):高大的样子。
- 嗃嗃(huáng huáng):钟鼓声。
- 玱玱(qiāng qiāng):玉石撞击声,形容管磬声和谐。
- 穰穰(ráng ráng):众多的样子。
- 反反(fǎn fǎn):庄重安详的样子。
- 反(fǎn):通“返”,回报。
- 荐瘥(jiàn cuó):接连发生疫病。
- 憯(cǎn):竟然。
- 宛(wǎn)喝(hè):中暑。
- 旃(zhān)粥:稠粥。
- 瓜麮(shū):瓜做的酱。
- 傮(zāo)然:急切的样子。
- 恬(tián):安然、不在乎。
- 潢(huǎng)然:广大的样子,此处形容普遍覆盖。
- 景(yǐng)向(xiàng):影子和回声。
- 靡(mǐ):没有。
- 芒轫(rèn)僈(màn)楛(kǔ):迟钝、懈怠、粗略。
- 陵(líng)谨:严明、谨慎。
- 徼(jiào):侦察、巡逻。
- 支缭:交错、纷杂。
- 竟:通“境”。
- 露:破败,无覆盖。
- 便嬖(pián bì):君主亲近宠幸的人。
- 悫(què):诚实、谨慎。
- 潢然:形容财货丰盛浑厚的样子。
- 汸汸(fāng fāng):水势浩荡的样子。
- 暴暴:高大突起的样子。
义理赏析
《荀子·富国》的核心义理在于系统阐述“明分使群”以达致国家富足与社会和谐的思想。文章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具有深刻的社会洞察与现实关怀。
首先,荀子从人性与社会现实出发,指出“群而无分则争”是人类社会面临的根本困境。人们共处求同,但智力、能力、欲望各不相同,若没有名分制度的规范与引导,必然导致争夺与混乱。因此,“明分使群”——通过确立贵贱、长幼、贫富的等级秩序(即“礼”)来组织社会——成为解救祸乱、实现富足的根本途径。这不仅是外在的等级划分,更是为了“明仁之文,通仁之顺”,使社会运行符合仁德之道。
其次,荀子提出了系统的“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臧其余”。他将经济政策与伦理政治紧密结合。一方面,主张“节用以礼”,即统治者的消费需符合礼制,反对奢侈;另一方面,强调“裕民以政”,通过轻徭薄赋、不夺农时等措施使民众富裕。民众富裕则农业生产力提高,国家财富自然增长。这体现了荀子务实的民本思想和可持续的发展观,与后世“藏富于民”的理念相通。
再次,文章深刻论述了君主在社会治理中的核心作用——“所以管分之枢要”。君主是名分制度的制定者与维护者,其德行(“知虑”、“仁厚”、“德音”)直接关系到能否有效治理,使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这种治理依赖的是“忠信、调和、均辨”的道德感召与公正秩序,而非单纯的暴力或权术。这体现了儒家“为政以德”的理想。
尤为重要的是,荀子在文中与墨家进行了深刻辩论。他批判墨子的“非乐”、“节用”主张,认为这会导致天下“贫”与“乱”,并详述其理论弊端。荀子并非反对节俭,而是强调在“礼”的框架下实现物质与精神、个人与社会的平衡。他反对的是违背人性、破坏社会等级秩序与激励机制的极端俭约。他认为,合理满足人欲(“重色”、“重味”、“重财物”)并加以礼制规范,是统治者“主天下,治万变,材万物,养万民”的必要手段。过度压抑欲望,会打击积极性,破坏社会运转的根基。
最后,荀子提出了观察国家治乱贫富的系统方法论,从边境到田野,从朝廷到百官,详述了其外在表征与内在成因。他强调“下贫则上贫,下富则上富”,并重本(田野县鄙)开源(百姓时和),节流(等赋府库),展现了朴素而宏观的经济管理思想。
对现代的启示在于:第一,健康的社会必须建立合理的分工与分配秩序(“明分”),保障各安其位、各尽其能。第二,国家的富强根基在于民众的富裕(“裕民”),需制定可持续的经济政策,平衡积累与消费。第三,有效的治理需要制度建设与道德引领相结合,统治者需以身作则。第四,在物质文明建设中,需避免两种极端:一是放纵欲望导致争夺,二是过度压抑导致社会失去活力。应在承认人合理需求的基础上,通过文化教育和制度规范,引导社会走向和谐富足。荀子的整体主义视角和务实理性精神,对于思考社会协调发展仍具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