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杂事三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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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梁惠王謂孟子曰:「寡人有疾,
寡人好色。」
孟子曰:「王誠好色,
於王何有?」
王曰:「若之何?
好色可以王?」
孟子曰:「大王好色。
《詩》曰:『古公亶父,
來朝走馬,
率西水滸,
至於岐下。
爰及姜女,
聿來相宇。』
大王愛厥妃,
出入必與之偕。
當是時,
內無怨女,
外無曠夫。
王若好色,
與百姓同之,
民唯恐王之不好色也。」
王曰:「寡人有疾,
寡人好勇。」
孟子曰:「王若好勇,
於王何有?」
王曰:「若之何?
好勇可以王?」
孟子曰:「《詩》曰:『王赫斯怒,
爰整其旅,
必按徂旅,
以篤周祐,
以對于天下。」
此文王之勇也。
文王一怒,
而安天下之民。
今王亦一怒,
而安天下之民,
民唯恐王之不好勇也。」
孫卿與臨武君議兵於趙孝成王前。
王曰:「請問兵要?」
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
下得地利,
後之發,
先之至,
此用兵之要術也。」
孫卿曰:「不然。
臣之所聞,
古之道,
凡戰,
用兵之術,
在於一民,
弓矢不調,
羿不能以中徵,
六馬不和,
造父不能以御遠;
士民不親附,
湯武不能以勝。
故善兵者,
務在於善附民而已。」
臨武君曰:「不然,
夫兵之所貴者,
勢利也;
所上者,
變詐攻奪也。
善用之者,
奄忽焉莫知所從出,
孫吳用之,
無敵於天下。
由此觀之,
豈必待附民哉!」
孫卿曰:「不然,
臣之所言者,
王者之兵,
君人之事也。
君之所言者,
勢利也;
所上者,
變詐攻奪也。
仁人之兵不可詐也,
彼可詐者,
怠慢者也,
落單者也。
君臣上下之間,
渙然有離德者也。
若以桀詐桀,
猶有幸焉,
若以桀詐堯,
譬之若以卵投石,
若以指繞沸,
若羽蹈烈火,
入則焦沒耳,
夫又何可詐也。
故仁人之兵,
鋌則若莫邪之利刃,
嬰之者斷,
銳則若莫邪之利鋒,
當之者潰。
圓居而方止,
若盤石然,
觸之者隴種而退耳。
夫又何可詐也?」
故仁人之兵,
或將三軍同力,
上下一心,
臣之於君也,
下之於上也,
若子之事父也,
若弟之事兄也,
若手足之捍頭目而覆胸腹也。
詐而襲之,
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
夫又何可詐也?
且夫暴亂之君,
將誰與至哉?
彼其所與至者,
必其民也,
民之親我,
驩然如父母,
好我芳如椒蘭,
反顧其上,
如灼黥,
如仇讎。
人之情,
雖桀跖豈有肯為其所惡,
而賊其所好者哉!
是指使人之孫子,
而賊其父母也。
《詩》曰:『武王載旆,
有虔秉鉞,
如火烈烈,
則莫我敢曷。』
此之謂也。」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
昔者,
秦魏為與國,
齊楚約而欲攻魏,
魏使人求救於秦,
冠蓋相望,
秦救不出。
魏人有唐且者,
年九十餘,
謂魏王曰:「老臣請西說秦,
令兵先臣出,
可乎?」
魏王曰:「敬諾。」
遂約車而遣之。
且見秦王。
秦王曰:「丈人罔然乃遠至此,
甚苦矣。
魏來求數矣,
寡人知魏之急矣。」
唐且答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
是大王籌筴之臣失之也。
且夫魏一萬乘之國也。
稱東藩,
受冠帶,
祠春秋者,
為秦之強,
足以為與也。
今齊楚之兵已在魏郊矣,
大王之救不至,
魏急則割地而約齊楚,
王雖欲救之,
豈有及哉?
是亡一萬乘之魏,
而強二敵之齊楚也。
竊以為大王籌筴之臣失之矣。」
秦王懼然而悟,
遽發兵救之,
馳騖而往,
齊楚聞之,
引兵而去,
魏氏復故。
唐且一說,
定彊秦之筴,
解魏國之患,
散齊楚之兵,
一舉而折衝消難,
辭之功也。
孔子曰:「言語宰我、
子貢。」
故《詩》曰:「辭之集矣,
民之洽矣;
辭之懌矣,
民之莫矣。」
唐且有辭,
魏國賴之,
故不可以已。
燕易王時,
國大亂,
齊閔王興師伐燕,
屠燕國,
載其寶器而歸。
易王死,
及燕國復,
太子立為燕王,
是為燕昭王。
昭王賢,
即位卑身厚幣,
以招賢者。
謂郭隗曰:「齊因孤國之亂,
而襲破燕、
孤極知燕小力少,
不足以報,
然得賢士與共國,
以雪先王之醜,
孤之願也。
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
隗曰:「臣聞古人之君,
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
三年不能得,
馬已死,
買其骨五百金,
反以報君。
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
安用死馬捐五百金。』
涓人對曰:『死馬且市之五百金,
況生馬乎?
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
馬今至矣。』
於是不期年,
千里馬至者二。
今王誠欲必致士,
請從隗始。
隗且見事,
況賢於隗者乎?
豈遠千里馬哉?」
於是昭王為隗築宮而師之。
樂毅自魏往,
鄒衍自齊往,
劇辛自趙往,
士爭走燕。
燕王吊死問孤,
與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
燕國殷富,
士卒樂軼輕戰。
於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
與秦楚三晉合謀以伐齊。
樂毅之筴,
得賢之功也。
樂毅為昭王謀,
必待諸侯兵,
齊乃可伐也。
於是乃使樂毅使諸侯,
遂合連四國之兵以伐齊,
大破之。
閔王亡逃,
僅以身脫,
匿莒,
樂毅追之,
遂屠七十餘城,
臨淄盡降,
唯莒即墨未下,
盡復收燕寶器而歸,
復易王之辱。
樂毅謝罷諸侯之兵,
而獨圍莒即墨,
時田單為即墨令,
患樂毅善用兵,
田單不能詐也,
欲去之,
昭王又賢,
不肯聽讒。
會昭王死,
惠王立,
田單使人讒之惠王,
惠王使騎劫代樂毅,
樂毅之趙不歸。
燕騎劫既為將軍,
田單大喜,
設詐大破燕軍,
殺騎劫,
盡復收七十餘城。
是時齊閔公已死,
田單得太子於莒,
立為齊襄王。
而燕惠王大慚、
自悔易樂毅,
以致此禍。
惠王乃使人遺樂毅書曰:「寡人不佞,
不能奉順君志,
故君捐國而去,
寡人不肖明矣,
敢謁其願而君弗肯聽也,
故使使者陳愚志,
君誠諭之。
語曰:『仁不輕絕,
智不輕怨』。
君於先王,
世之所明知也,
寡人望有非,
則君覆蓋之,
不虞君明棄之也;
望有過則君教誨之,
不虞君明罪之也,
寡人之罪,
百姓弗聞,
君微出明怨,
以棄寡人,
寡人必有罪矣,
然怨君之未盡厚矣。
語曰:『厚者不捐人以自益,
仁者不危軀以要名。』
故覆人之邪者,
厚之行也,
救人之過者,
仁之道也。
世有復寡人之邪,
救寡人之過,
非君惡所望之。
今君厚受德於先王之成尊,
輕棄寡人以快心,
則覆邪救過,
難得於君矣。
且世有厚薄,
故施異;
行有得失,
故患同。
今寡人任不肖之罪,
而君有失厚之累,
於為君擇無所取。
國有封疆,
猶家之有垣墻,
所以合好覆惡也。
室不能相和,
出訟鄰家、
未為通計也。
怨惡未見而明棄之,
未為盡厚也。
寡人雖不肖,
未如殷紂之亂也;
君雖未得志,
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
然不內盡寡人,
明怨於外,
恐其適足以傷高義而薄於行也。
非然,
苟可以成君之高,
明君之義,
寡人雖惡名,
不難受也。
本以明寡人之薄,
而君不得厚;
揚寡人之毀,
而君不得榮,
是一舉而兩失也。
義者不毀人以自益,
況傷人以自捐乎?
願君無以寡人之不肖,
累往事之美。
昔者,
柳下季為理於魯,
三絀而不去,
或曰可以去矣。
柳下季曰:『苟與人異,
惡往而不絀乎?
猶且絀也,
寧故國耳。』
柳下季不以絀自累,
故自業不忘,
不以去為心,
故遠近無議,
寡人之罪,
國人不知,
而議寡人者遍天下,
諺曰:『仁不輕絕,
知不簡功。』
簡功棄大者,
仇也;
輕絕厚利者,
怨也。
仇而棄之,
怨而累之,
宜在遠者,
不望之乎君。
今寡人無罪,
君豈怨之乎?
願君捐忿和怒,
追順先王,
以復教寡人,
寡人意君之曰:「呈將快心以成而過,
不顧先王以明而惡。』
使寡人進不得循初,
退不得變過,
此君所制,
唯君圖之。
此寡人之愚志,
敬以盡謁之。」
樂毅使人獻書燕王曰:「臣不肖,
不能奉承王命,
以順左右之心,
恐抵斧鉞之罪,
以傷先王之明,
有害足下之義,
故遁逃自負,
以不肖之罪,
而不敢有辭說。
今王數之以罪,
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臣之理,
不白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
故不敢不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
不以祿私親,
功多者授之;
不以官隨愛,
能當者處之。
故曰:『察能而授官者,
成功之君也;
論行而結交者,
立名之士也。』
臣以所學,
觀先王舉措,
有高世主之心,
故假節於魏,
以身得察於燕,
先王過舉,
擢之賓客之中,
立之群臣之上,
不謀父兄,
以為亞卿,
臣自以為奉令承教,
可幸無罪,
故受命不辭。
先王命臣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
不量輕弱,
欲以齊為事。』
臣對曰:『夫齊者霸王之餘業,
戰勝之遺事,
閑於兵革,
習於戰攻,
王若欲攻之,
必與天下圖之,
圖之莫若往結趙,
且淮北宋地,
楚、
魏之願也。
趙若許,
約楚、
魏盡力,
四國攻之,
齊可大破也。』
先王曰:『善。』
臣乃受命具符節南使趙,
顧反,
起兵攻齊。
以天下之道,
先王之靈,
河北之地,
隨先王而舉之,
齊上之兵,
受命而勝之,
輕卒銳兵,
長驅至齊,
齊王遁逃走莒,
僅以身免,
珠玉貨寶,
車甲珍器,
皆收入燕。
大呂陳於元英,
故鼎返於歷室,
齊器設於寧台,
薊丘之植,
植於汶篁。
五伯以來,
功業之盛,
未有及先王者。
先王以為快其志,
以臣不捐令,
故裂地而封臣,
使比小國諸侯。
臣聞賢聖之君,
功立不廢,
故著於春秋;
蚤知之士;
名成而不毀,
故稱於後世。
若先王之報怨雪醜,
夷萬乘之齊,
收八百年之積,
及其棄群臣之日,
餘令詔後嗣之義法,
執政任事,
循法令,
順庶孽,
施及萌隸,
皆可以教後世。
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
善始者不必善終。
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
吳為遠跡至郢,
夫差不是也,
賜之鴟夷,
沈之江,
故夫差不計先論之可以立功也,
沈子胥而不悔,
子胥不蚤見王之不同量也,
故入江而不化。
夫免身而全動,
以明先王之跡,
臣之上計也;
離虧辱之誹,
墮先王之明,
臣之大恐也。
臨不測之罪,
以幸為利,
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君子絕交無惡言,
去臣無惡聲。
臣雖不肖,
數奉教於君子,
臣恐侍御者親交之說,
不察疏遠之行,
故敢以書謝。」
齊人鄒陽客游於梁,
人或讒之於孝王,
孝王怒,
繫而將欲殺之。
鄒陽客遊,
見讒自冤,
乃從獄中上書,
其辭曰:「臣聞忠無不報,
信不見疑。
臣常以為然,
徒虛言爾。
昔者,
荊軻慕燕丹之義,
白虹貫日,
太子畏之;
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計,
太白蝕昂,
昭王疑之。
夫精變天地,
而信不諭兩主,
豈不哀哉?
今臣盡忠竭誠,
畢義願知,
左右不明,
卒從吏訊,
為世所疑,
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
而燕秦不悟也,
願大王熟察之。
昔者,
玉人獻寶,
楚王誅之;
李斯竭忠,
胡亥極刑。
是以箕子狂佯,
接輿避世,
恐遭此變也。
願大王熟察玉人李斯之意,
而後楚王胡亥之聽,
無使臣為箕子接輿所歎。
臣聞比干剖心,
子胥鴟夷,
臣始不信,
乃今知之,
願大王熟察之,
少加憐焉。
諺曰:『有白頭而新,
傾蓋而故。』
何則?
知與不知也。
昔者,
樊於期逃秦之燕,
籍荊軻首以奉丹之事;
王奢去齊之魏,
臨城自剄,
以卻齊而存魏。
王奢樊於期,
非新於齊秦,
而故於燕魏也,
所以去二國,
死兩君者,
行合於志,
而慕義無窮也。
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
為燕尾生,
白圭戰亡六城,
為魏取中山,
何則?
誠有以相知也。
蘇秦相燕,
燕人惡之於燕王,
燕王按劍而怒,
食之以駃騠;
白圭顯於中山,
中山人惡之於魏文侯,
文侯投以夜光之璧。
何則?
兩主二臣,
剖心析肝相信,
豈移於畜辭哉!
故女無美惡,
居宮見妒;
士無賢不肖,
入朝見嫉。
昔司馬喜臏於宋,
卒相中山;
范睢拉脅折齒於魏,
卒為應侯。
此二人者,
皆信必然之畫,
捐朋黨之私,
挾孤獨之交,
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
是以申屠狄蹈流之河,
徐衍負石入海,
不容於世,
義不苟取,
比周於朝,
以移主上之心。
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
繆公委之以政,
寧戚飯牛車下,
而桓公任之以國。
此二人者,
豈藉官於朝,
假譽於左右,
然後二主用之哉!
感於心,
合於行,
堅於膠漆,
昆弟不能離,
豈惑於眾口哉!
故偏聽生姦,
獨任成亂。
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
宋信子冉之計逐墨翟。
夫以孔墨之辯,
而不能自免於諂諛,
而二國以危。
何則?
眾口鑠金,
積毀銷骨,
是以秦用戎人由呈而霸中國,
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
此二國豈拘於俗,
牽於世,
繫奇偏之辭哉!
公聽共觀,
垂名當世,
故意合,
則胡越為兄弟,
由呈子臧是也;
不合,
則骨肉為仇讎,
朱象、
管蔡是也。
今人主如能用齊秦之明,
後宋魯之聽,
則五伯不足侔,
三王易為比也。
是以聖王覺悟,
捐子之心,
能不說於田常之賢,
封比干之後,
脩孕婦之墓,
故功業覆於天下。
何則?
欲善無厭也。
夫晉文公親其讎,
而強霸諸侯;
齊桓公用其仇,
而一匡天下,
何則?
慈仁殷勤,
誠加於心,
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
東弱韓魏,
立強天下,
而卒車裂商君;
越用大夫種之謀,
擒勁吳,
霸中國,
卒誅其身,
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
於陵仲子辭三公,
為人灌園。
今世主誠能去驕傲之心,
懷可報之意,
披心腹,
見情素,
隳肝膽,
施德厚,
終與之窮通,
無愛於士,
則桀之狗,
可使吠堯;
跖之客,
可使刺由。
況因萬乘之權,
假聖王之資乎?
然則荊軻之沈七族,
要離燔妻子,
豈足為大王道哉!
明月之珠,
夜光之璧,
以闇投入於道路,
眾無不按劍相眄者,
何則?
無因至前也。
幡木根柢,
輪囷離奇,
而為萬乘器者,
以左右先為之容也。
故無因而至前,
雖出隨侯之珠,
夜光之璧,
祇足以結怨而不見德。
故有人先游,
則以枯木朽株,
樹功而不忘,
今使天下布衣窮居之士,
身在貧賤,
雖蒙堯舜之術,
挾伊管之辯,
素無根柢之容,
而欲竭精神,
開忠信,
輔人主之治,
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
是使布衣不得當枯木朽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
獨化於陶鈞之丘,
能不牽乎卑亂之言,
不惑乎眾多之口,
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
以信荊軻之說,
故匕首竊發。
周文王校獵涇渭,
載呂尚而歸,
以王天下。
秦信左右而弒,
周用烏集而王。
何則?
以其能越攣拘之語,
馳域外之議,
獨觀於昭曠之道也。
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
牽於帷墻之制,
使不羇之士,
與牛驥同皁,
此鮑焦之所以忿於世,
而不留於富貴之樂也。
臣聞盛飾以朝者,
不以私行義;
砥礪名號者,
不以利傷行。
故里名勝母,
而曾子不入;
邑號朝歌,
墨子回車。
今使天下寥廓之士,
籠於威重之權,
脅於勢位之貴,
回面汙行,
以事諂諛之人,
求親近於左右,
則士有伏死崛穴巖藪之中耳,
安有盡精神而趨闕下者哉!」
書奏孝王,
孝王立出之,
卒為上客。
白话译文
梁惠王对孟子说:“我有个毛病,我喜欢女色。”孟子答道:“大王如果真的喜欢女色,这对称王天下有什么妨碍呢?”惠王问:“那该怎样做?好色也能成就王业吗?”孟子答:“当年周太王古公亶父也喜好女色,非常宠爱他的妻子。《诗经》上记载:‘古公亶父清晨骑马驰行,沿着西边水岸来到岐山之下。带着他的姜氏夫人,一起来视察营造的房基。’太王深爱他的妃子,出入必定与她相伴。在那个时代,宫中没有年长未嫁的女子,野外没有成年未娶的男子。如果大王喜好女色,也能像太王那样与百姓共同分享这种幸福,百姓只会唯恐大王不好女色呢。”惠王又说:“我还有个毛病,我喜爱勇武。”孟子说:“大王如果喜爱勇武,这对称王天下又有什么妨碍呢?”惠王问:“那该怎样做?好勇也能成就王业吗?”孟子答:“《诗经》上说:‘文王赫然震怒,于是整顿军队,按计划进军征伐,以巩固周王朝的福祐,回应天下人的期望。’这就是文王的勇武。文王一怒,就能安定天下的百姓。如果大王也能一怒而安定天下的百姓,百姓只会唯恐大王不喜爱勇武呢。”
孙卿(荀子)与临武君在赵孝成王面前讨论用兵之道。赵孝成王问:“请问用兵的关键是什么?”临武君答:“上要顺应天时,下要占据地利,后发制人而先期到达,这是用兵的关键策略。”孙卿说:“不对。我听说,自古以来用兵的要领,在于团结民心。弓箭不协调,后羿也不能射中细微目标;六匹马步调不一致,造父也不能驾车远行;士卒百姓不亲附君主,商汤、武王也不能取胜。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致力于善于使百姓亲附而已。”
临武君说:“不对。用兵最看重的是有利的态势和条件,崇尚的是机变诡诈、攻取抢夺。善于运用这些的人,行动迅速得让人不知从何而来,孙武、吴起运用此道,天下无敌。由此看来,何必一定要等百姓亲附呢?”孙卿说:“不对。我所说的,是王者之师、统御人民的道理。您所说的,是看重势利,崇尚诡诈攻夺。仁义之师是无法被欺诈的,那些可以被欺诈的,是军心懈怠、队伍涣散、君臣上下离心离德的军队。如果用桀那样的暴君去欺诈同样暴虐的桀,或许还有侥幸成功的可能;但要用桀去欺诈像尧那样的圣君,就好比拿鸡蛋去碰石头,用手指去搅动开水,像羽毛投入烈火,进去就会焦毁沉没,又怎么能够欺诈呢?所以仁义之师,坚定起来就像莫邪宝剑般锋利,接触它的东西都会被斩断;锋锐起来就像莫邪宝剑般尖锐,阻挡它的东西都会被击溃。他们驻守时如磐石般稳固,攻击它的人只会溃败退却。这又怎么能被欺诈呢?”
“所以仁义之师,将士三军同心协力,上下一心。臣子对于君主,下属对于上司,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如同手脚保护头目、护卫胸腹一样。想用欺诈手段偷袭他们,和先惊动他们再进攻效果是一样的,又怎能被欺诈呢?而且暴虐昏乱的君主,会和谁一起上战场呢?他身边的人,必定是他的百姓。百姓亲近我们,欢喜如见父母,喜爱我们如同喜爱花椒和兰草;而回头看他们的君主,如同看到灼烧和黥刑,如同面对仇敌。按人的本性,即使是像夏桀、盗跖那样的恶人,又怎肯为自己厌恶的人,去伤害自己喜爱的人呢?这就如同驱使百姓的子孙,去伤害他们的父母。《诗经》上说:‘武王出兵,手持大斧,威严肃穆,如同熊熊烈火,无人敢阻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孝成王和临武君听了说:“讲得好。”
从前,秦、魏是盟友之国,齐、楚结约想要攻打魏国。魏王派使者向秦国求救,使者络绎不绝,但秦国援兵迟迟不出。魏国有位叫唐且(jū)的人,年已九十多岁,对魏王说:“请让老臣西去秦国游说,让秦兵在老臣回国前就出发,可以吗?”魏王说:“那就劳烦先生了。”于是准备车马送他出发。唐且见到秦王。秦王说:“老先生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太辛苦了。魏国多次来求救,我知道魏国情况紧急。”唐且回答说:“大王既然知道魏国紧急却不出兵相救,这是大王谋臣的失职。况且魏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向东称臣作为藩属,接受秦国的册封,每年春秋都来祭祀,是因为秦国强大,值得作为盟友。如今齐、楚的军队已在魏国都城郊外,大王的救兵不到,魏国危急时就会割让土地与齐、楚订约。到那时大王即使想救,还来得及吗?这是损失一个万乘之国的魏国,而增强两个敌对的齐、楚啊。臣私下认为这是大王谋臣的失误啊。”秦王猛然醒悟,立刻发兵相救。秦军疾驰而往,齐、楚听说后,就撤兵离去了,魏国得以保全。唐且一次游说,就定下了强秦的策略,解除了魏国的危难,击退了齐、楚的军队,一举挫败敌人、消除祸患,这是言辞的功效。孔子说:“论言语,要数宰我和子贡。”所以《诗经》上说:“言辞集合起来,百姓就能融洽;言辞悦耳动听,百姓就能安定。”唐且善于辞令,魏国因此得以保全,可见言辞的重要性不可忽视。
燕易王时,国内大乱,齐闵王乘机发兵攻打燕国,屠掠了燕都,载着燕国的珍宝器物返回。易王去世后,燕国得以复国,太子即位为燕王,这就是燕昭王。昭王贤德,即位后降低身份,拿出厚礼来招揽贤才。他对郭隗(wěi)说:“齐国趁我国内动乱,攻破燕国。我深知燕国弱小,无力复仇,但如果能得到贤士与我共同治理国家,洗刷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愿望。先生您看谁合适,我亲自去请他。”郭隗说:“我听说古代有位君主,用千金求购千里马,三年都没买到。马死了,他用五百金买了马骨带回来。君主大怒说:‘我要的是活马,怎么买死马还浪费五百金?’近侍回答说:‘死马尚且花费五百金,何况活马呢?天下人必定认为大王真心买马,千里马很快就会来了。’果然不到一年,送上门的千里马就有好几匹。如今大王真心想招揽贤士,请从我郭隗开始。我尚且能被重用,何况那些比我更有才干的人呢?他们难道会嫌路途遥远而不来吗?”于是昭王为郭隗修建了宫室,并拜他为师。乐毅从魏国赶来,邹衍从齐国赶来,剧辛从赵国赶来,贤士们争相奔赴燕国。燕王悼念死者,抚恤孤寡,与百姓同甘共苦。二十八年后,燕国富足,士兵们安逸轻战。于是任命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及三晋合谋伐齐。乐毅的计策成功,正是招揽贤才带来的功绩。
乐毅为昭王谋划,认为必须联合诸侯的军队,才能伐齐。于是派乐毅出使诸侯,联合了四国的军队攻打齐国,大败齐军。齐闵王逃亡,仅以身免,躲藏在莒城。乐毅追击他,攻占了七十余座城池,齐国都城临淄全部投降,只有莒城和即墨未能攻下。全部收回了燕国的珍宝器物,洗刷了易王所受的耻辱。乐毅辞谢了诸侯的军队,独自围攻莒和即墨。当时田单是即墨县令,担心乐毅善于用兵,自己无法用计谋胜他,想设法赶走乐毅。昭王贤明,不肯听信谗言。恰逢昭王去世,惠王即位,田单派人向惠王进谗言,惠王派骑劫替代了乐毅。乐毅回到赵国不再返回。燕将骑劫既为将军,田单大喜,设计诈术大败燕军,杀死了骑劫,全部收复了七十余座城。此时齐闵公已死,田单在莒城找到了太子,立他为齐襄王。燕惠王非常惭愧,后悔撤换乐毅,以致招来这场灾祸。
惠王于是派人送信给乐毅说:“寡人不才,不能遵从您的意愿,所以您抛弃燕国而去。寡人不贤明是很显然的了。冒昧地陈述我的心愿,而您不肯听从,所以派使者表白我的想法,请您明察。常言道:‘仁德之人不轻易断绝交情,明智之人不轻易结怨。’您与先王的关系,是世人所深知的。我希望自己有过错,您能包容;没料到您公开表示怨恨而抛弃了我。寡人必定有罪,然而您对我的怨恨似乎不够厚道。常言说:‘厚道的人不损人利己,仁德的人不危及自身来求取名声。’所以包容别人的错误,是厚道的行为;挽救别人的过失,是仁德的准则。世上有能包容我的错误、挽救我的过失的人,不是我所能期望的了。如今您承受先王的厚恩而位尊权重,却轻易抛弃寡人以求痛快,那么包容错误、挽救过失的品质,就很难在您身上看到了。况且世情有厚薄,所以施恩不同;行为有得失,所以招致祸患相同。如今寡人承担不肖的罪名,而您也留下了不够厚道的污名,这对作为国君的我来说是不可取的。国家有疆界,如同家庭有围墙,是用来聚合友好、遮蔽丑恶的。家庭内部不能和睦,却到邻居家诉讼,这不是通盘的考虑。怨恨还没显现就公开抛弃,不能算是尽了厚道。寡人虽然不才,还不至于像殷纣那样暴乱;您虽然不得志,也不至于像商容、箕子那样困顿。但您不在内部对我尽情进言,却在外面公开表示怨恨,恐怕恰好足以损害您的高义并有损您的品行吧。如果不是这样,如果这样做能成就您的高洁,显明您的仁义,寡人即使背负恶名,也不难承受。这样做原本是要彰显寡人的薄情,而您自己也得不到厚待;宣扬寡人的过失,而您自己也得不到荣耀,这是一举两失啊。仁义之人不会通过毁谤别人来抬高自己,何况伤害别人来损害自己呢?希望您不要因为寡人的不肖,连累先王对您的厚德。从前柳下惠在鲁国做官,多次被罢黜却不离开鲁国。有人说:‘可以离开了。’柳下惠说:‘如果行事与人不同,到哪里不会被罢黜呢?既然到哪里都可能被罢黜,宁可留在故国。’柳下惠不因罢黜而自扰,所以功业传于后世;不存离去之念,所以远近无人非议。寡人的罪过,国人不知道,但非议寡人的话已传遍天下。常言道:‘仁德之人不轻易断绝交情,明智之人不轻易舍弃功业。’舍弃大功而与人结仇,是愚蠢;轻易断绝深厚的利益,是结怨。结仇而抛弃对方,结怨而连累对方,本应是疏远的人所为,难道您也这样期望吗?如今寡人并无罪过,您难道怨恨我吗?希望您消除愤怒,平息怨气,追思顺从先王,再来教导寡人。我心里想,您大概是说:‘我将快意于成就自己的过失,不顾念先王的恩德来彰显我的丑恶。’这使寡人进不能遵循当初的情谊,退不能改正过失,这都由您决定,请您仔细考虑。这就是寡人的心里话,恭敬地向您表达。”
乐毅派人向燕王献上回信说:“臣下不才,不能遵从大王的命令,来顺从您左右人的心意,怕触犯死罪,以致损害先王的英明,损害大王的道义,所以逃亡在外,用不才的罪名自处,不敢有所辩解。如今大王列数臣的罪过,恐怕您身边的侍从不能察明先王蓄养臣的道理,不能明白臣侍奉先王的用心,所以不敢不用书信回答。臣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把俸禄私自给亲属,而是授予功劳多的人;不把官职随意给宠爱的人,而是让能力相当的人担任。所以说:‘考察才能授予官职,是成功的君主;根据品行结交朋友,是立名的士人。’臣用所学观察先王的举措,有超越一般君主的心志,所以凭借魏国使节的身份,亲自到燕国接受考察。先王破格举荐,把臣从宾客中选拔出来,安置在群臣之上,不与父兄商量,任命臣为亚卿。臣自以为接受命令秉承教导,可以侥幸无罪,所以接受任命没有推辞。先王命令臣说:‘我对齐国有积怨深怒,不顾自身弱小,决心对齐国用兵。’臣回答说:‘齐国是霸主余业,有战胜国的余威,熟习军事,善于攻战。大王如果想攻打它,必须和天下诸侯一起图谋它。图谋它,不如先去结交赵国。况且淮河以北是宋国故地,是楚、魏两国都想得到的。赵国如果答应,约请楚、魏尽力,四国共同攻打它,齐国可以大败。’先王说:‘好。’臣于是接受命令,准备好符节出使南方到赵国,返回后,就发兵进攻齐国。凭借天下的正道,先王的威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的大军被收复,齐国的军队,接受命令而被击败,轻装精锐的军队,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跑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全部收入燕国。齐国的乐器陈列在元英宫,燕国的旧鼎又回到历室宫,齐国的珍宝器物摆放在宁台,燕都蓟丘所种的树木,移栽到了齐国汶水的竹园。自春秋五霸以来,功业之盛,没有超过先王的。先王认为臣没有辜负他的命令,所以分封土地给臣,使臣的爵位相当于小国诸侯。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建立功业不会废弃,所以记载于史册;有先见之明的士人,成就名声不会毁灭,所以称颂于后世。像先王那样报仇雪耻,铲除万乘之强的齐国,夺取它八百年的积蓄,直到他抛弃群臣的时候,还留下诏令告诫后嗣的法度,执掌政事的大臣遵循法令,善待庶子,恩惠施及百姓,这些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教导。臣听说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守成,善于开始的人不一定善于结束。从前伍子胥的计谋被阖闾采纳,吴国得以远征至郢都;夫差却不是这样,赐给他皮囊,沉入江中。所以夫差不考虑先王的计谋可以建功,沉溺于杀子胥而不悔,子胥没有及早发现父子两代君主的不同度量,所以沉江后冤魂不散。能使自身免祸并保全功名,以彰明先王的功绩,这是臣的上策;遭受侮辱和诽谤,损害先王的英明,这是臣最大的恐惧。面临不可测的罪名,以侥幸求取私利,从道义上说臣是不敢做的。臣听说君子绝交不说坏话,离开君主不散布恶声。臣虽然不才,也多次接受过君子的教诲。臣怕您身边的侍从轻信亲信的游说,不明察疏远之臣的行为,所以冒昧用书信回复。”
齐国人邹阳在梁国游历,有人向梁孝王进谗言,孝王发怒,将他囚禁并将要杀掉。邹阳客游在外,因谗言而自感冤屈,于是从狱中上书,书辞说:“臣听说忠心没有得不到回报的,诚信不会被怀疑。我曾经认为确实如此,但看来只是空话罢了。从前荆轲敬慕燕太子丹的义气,感动上天出现白虹贯日的异象,太子丹却还畏惧他;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战的计策,太白星侵入昴宿,秦昭王却怀疑他。精诚能使天地变异,而诚信却不能使两位君主理解,难道不悲哀吗?如今臣竭尽忠诚,完全表达我的心意,希望大王了解,但大王左右的人不明察,最终把我交给狱吏审讯,被世人怀疑。这就如同让荆轲、卫先生复活,而燕太子丹、秦昭王仍然不醒悟。希望大王仔细考察。从前玉人卞和献宝,楚王却杀了他;李斯竭尽忠心,秦二世却处他极刑。所以箕子假装疯狂,接舆隐居避世,恐怕遭遇这样的变故。希望大王仔细体察卞和、李斯的用心,然后听取楚王、秦二世那样的谗言,不要让臣像箕子、接舆那样令人叹息。臣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入皮囊沉江,臣起初不相信,现在才知道是真的。希望大王仔细考察,稍加怜悯。谚语说:‘有的人从陌生到熟悉,一见如故;有的人从熟悉到陌生,转眼成新。’为什么呢?在于相知与不相知。从前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献出自己的头颅来成就荆轲刺秦王的事业;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在城头自刎,以使齐军退去而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对齐、秦并非新交,而对燕、魏并非故旧,他们之所以离开齐、秦两国,为两国君主效死,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合于志向,对正义的仰慕无穷无尽。所以苏秦在天下人面前不守信义,却为燕国像尾生一样守信;白圭为魏国作战丢失六城,却为魏国夺取了中山国。为什么呢?确实是因为彼此真诚相知。苏秦做燕国的相国,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他,燕王按剑发怒,却拿最好的肉给他吃;白圭因夺取中山国而显贵,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诋毁他,文侯却把夜光之璧赐给他。为什么呢?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推心置腹,互相信任,难道会被流言蜚语所改变吗?”
“所以女子无论美丑,住在宫中就会被嫉妒;士人无论贤与不贤,进入朝廷就会被排挤。从前司马喜在宋国受膑刑,最终在中山国为相;范睢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折断牙齿,最终成为秦国的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的谋略,抛弃朋党的私利,坚守孤独的交往,所以不能避免被嫉妒之人中伤。因此申屠狄投河自尽,徐衍背着石头入海,他们不被世俗所容,坚守正义不苟且钻营,在朝廷结党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路上乞讨,秦穆公把国政委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把国政交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在朝廷中有官职,依靠左右人的称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是心灵相感,行为相合,关系坚固如胶似漆,如同兄弟不能分离,难道会被众人的议论所迷惑吗?”
“所以偏听偏信会产生奸邪,独断专行会酿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谗言驱逐了孔子,宋国听信子冉的计策驱逐了墨翟。凭孔、墨的辩才,尚且不能避免谗佞,导致两国陷入危境。为什么呢?众人的口水可以熔化金属,积聚的诽谤可以销蚀骨骼。所以秦国任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而威强于威王、宣王时期。这两个国家难道是拘泥于流俗,受制于世俗,被偏颇不实的言辞所束缚吗?他们公正听取意见,共同观察,功名垂于当世。所以意见相合,即使像胡、越那样的异族也能成为兄弟,由余和子臧就是这样;意见不合,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会成为仇敌,像丹朱、象和管叔、蔡叔就是例证。如今君主如果能采用齐国、秦国那样的明智,避免像宋国、鲁国那样的偏听,那么五霸的功业也不足以相比,三王的事业也容易做到了。所以圣明的君主觉悟,能去除像尧子丹朱那样的偏心,能不吝惜对田常那样的贤人的赞赏,能封赏比干的后人,重修被纣王杀害的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覆盖天下。为什么呢?追求善政永无满足。晋文公亲近他的仇人,从而强盛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他的仇人,从而匡正天下。为什么呢?因为慈爱仁厚,诚心相待,不是靠虚言能借来的。”
“至于秦国任用商鞅的变法,向东削弱韩国、魏国,在天下确立了强大,最终却车裂了商君;越国采用大夫种的计谋,擒获强劲的吴国,称霸中原,最终却诛杀了他。所以孙叔敖三次被免去相位而不后悔;於陵仲子辞去三公的高位,去给人浇灌园子。当今君主真能去掉骄傲之心,怀有值得报答的情意,推心置腹,显现真情,赤诚相待,广施深厚的恩德,始终与士人共患难,对士人毫不吝惜,那么即使是夏桀的狗,也可以让它对着尧吠叫;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去刺杀许由。何况凭借万乘大国的权力,借用圣王的威望呢?那么像荆轲刺秦王而被灭七族,要离刺庆忌而烧死妻子,这些事难道值得对大王说吗?明月珠、夜光璧,在黑暗中扔到路上,众人无不按剑斜视。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缘由出现在眼前。弯曲的树根,盘绕离奇,却能成为万乘之君的器物,是因为身边的人事先对它进行过雕饰。所以没有缘由而出现在眼前,即使是随侯珠、夜光璧,也只足以结怨而不会得到恩德。所以有人事先推荐,那么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业而不被遗忘。如今让天下出身卑微穷困的士人,身处贫贱之中,即使怀有尧舜的治国之道,具有伊尹、管仲的辩才,平日没有根基和雕饰,却想竭尽精神,开诚布公,辅佐君主治理国家,那么君主必定会沿袭按剑斜视的作风,这就使普通士人连枯木朽株的资质都比不上了。”
“所以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驾驭世俗,独自在陶轮般变化的时势中转化,能不被卑下混乱的言论牵制,不被众多的口舌迷惑。所以秦始皇听从中庶子蒙嘉的话,相信了荆轲的说辞,以致匕首暗中行刺。周文王在泾渭一带打猎,用车载着吕尚归来,从而称王天下。秦王听信近臣的话而遭弑杀,周文王任用偶然相识的人而称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够超越拘束的言辞,驰骋于世俗之外的见解,独自观察到光明广阔的正道。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的言辞,受制于内廷妻妾的牵制,使不羁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愤世嫉俗,不愿留恋富贵之乐的原因。臣听说穿着盛装上朝的人,不会为私情而行义;磨砺名声的人,不会为私利而损害品行。所以里巷名叫‘胜母’,曾子就不进去;城邑名叫‘朝歌’,墨子就调转车头。如今让天下胸怀大志的士人,被威重的权力所笼络,被高贵的势位所胁迫,改变面孔污损操行,去侍奉谄媚的人,以求亲近君主身边,那么士人只能老死在洞穴岩薮之中,怎么会有人竭尽精神奔走到朝廷来呢!”
这份奏书呈上后,梁孝王立刻释放了邹阳,最终邹阳成为上等门客。
字词精讲
- 《新序》:西汉刘向编撰的历史故事集,分门别类记载先秦至汉初的史事和传说,旨在以古讽今,进行劝诫。
- 梁惠王:即魏惠王,战国时期魏国国君。
- 孟子:孟轲,战国时期儒家代表人物,主张“仁政”。
- 古公亶(dǎn)父:周文王的祖父,周族领袖,后被尊为太王。
- 造父:古代传说中最善于驾车的人,为周穆王的御者。
- 羿:即后羿,传说中善射之人。
- 孙卿:即荀子,战国末期儒家思想集大成者。因避汉宣帝讳,史书中多称“孙卿”。
- 临武君:战国时楚国将领,名字失传,以封邑为称。
- 赵孝成王:战国后期赵国国君。
- 势利:此处指有利的态势和条件。
- 变诈:机变诡诈。
- 莫邪(mò yé):古代传说中的名剑,以锋利著称。
- 唐且(jū):战国时魏国策士,即《战国策》中的唐雎。九十余岁高龄为国出使,是著名的爱国辩士形象。
- 冠盖相望:使者或官员的车马冠盖前后相望,形容求救使者络绎不绝。
- 燕易王:战国中期燕国国君。
- 齐闵王:即齐湣王,战国后期齐国国君。
- 郭隗(wěi):战国时燕国谋士,以“千金买骨”之喻劝谏燕昭王招贤,是战国招贤的典范人物。
- 乐毅:战国时燕国名将,辅佐燕昭王伐齐,连下七十余城,功勋卓著。
- 邹阳:西汉初期辞赋家,善属文。此处记载其为梁孝王门客时蒙冤上书自辩的故事。
- 荆轲:战国末期刺客,为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嬴政,事败身死。此处以精诚感天动地却仍遭怀疑,说明“忠无不报,信不见疑”有时只是虚言。
- 卫先生:战国时秦国将领白起的谋士,曾为长平之战谋划,借天象(太白食昴)示警,却不被秦昭王理解。
- 箕子:商纣王叔父,因谏被囚,后装疯避祸。
- 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曾唱歌讽谏孔子。
- 比干:商纣王叔父,因直谏被剖心。
- 子胥(伍子胥):春秋时吴国大夫,辅佐吴王阖闾、夫差,后因谗言被夫差赐死,尸体装入鸱夷(皮囊)沉江。
- 李斯:秦朝丞相,助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为赵高所谮,被秦二世处死。
- 柳下季:即柳下惠,春秋时鲁国贤大夫,以“坐怀不乱”和三次被黜而不离鲁国著称。
- 鲍焦:战国时隐士,愤世嫉俗,抱木而死。
- 田单:战国时齐国名将,在乐毅围攻即墨时以火牛阵大破燕军,收复失地。
- 乐毅报燕王书:这是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书信,情理兼备,委婉深沉,被收入《文选》。乐毅在信中既陈述了自己对先王的忠诚与功业,也表达了离开燕国的无奈与对惠王的规劝。
- 邹阳《狱中上梁孝王书》:同样是古代书信名篇,论理透彻,用典精当,文采斐然,最终感动孝王获释。文中“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偏听生奸,独任成乱”等句成为千古名言。
义理赏析
这两则故事,一论“用兵在附民”,一论“用人贵推心”,共同揭示了儒家政治哲学中“德”与“诚”的核心地位,对后世的治理与人际交往具有深刻的启示。
1. 仁者无敌的王道根基:孙卿(荀子)与临武君的论辩,深刻辨析了两种不同的军事思想。临武君代表了战国时期重“势利”、重“变诈”的功利主义兵法观,这在短期内或许有效,但根基不稳。孙卿则从“王者之师”的高度指出,战争的终极力量源泉在于“民心”。他以羿失弓箭、造父失和马为喻,生动说明了无论工具多精良、技术多高超,若无人民的拥戴与同心协力,一切外在优势皆是虚妄。“仁人之兵”如同磐石,无法被欺诈,因为其内部凝聚了基于道义认同的、如父子手足般的情感联结。这启示我们,任何事业(无论是军事、管理还是团队合作),最根本的“硬实力”并非权谋技巧,而是建立在共同价值观和真诚关怀之上的凝聚力与向心力。舍本逐末,追求一时的“诈术”与“势利”,终难持久。
2. 推己及人的领导智慧:孟子关于“好色”与“好勇”的对话,展现了高明的说理艺术。他并非否定君王的欲望,而是将其引导至“与百姓同之”的仁政轨道上。将个人的“好色”转化为让天下“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的福祉;将个人的“好勇”升华为“安天下之民”的文王之怒。这种“推恩”的逻辑,要求领导者具备将个人情感与欲望,扩展为对群体关怀的共情能力与责任担当。真正的领导力,不在于禁绝人欲,而在于将人欲升华为“公心”,实现个人追求与公众利益的统一。
3. 信义与理解的辩证关系:乐毅与燕惠王、邹阳与梁孝王的故事,则从另一侧面探讨了君臣、人际之间的信任危机。乐毅在报书中细致陈述自己受先王知遇之恩、建不世之功,以及最终因“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的顾虑而离去的复杂心境,情真意切。而燕惠王的遗书则充满了猜忌、推诿与虚伪的挽留,两相对比,信义之重与理解之难,令人唏嘘。邹阳的上书更是直言“忠无不报,信不见疑”往往是虚言,并列举大量史实说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残酷现实。这警示我们,无论是信任还是被信任,都需要超越表象和谗言的勇气,以及“剖心析肝”的深度沟通与理解。真正的信任建立在共同经历和相互了解之上(“倾盖而故”),而非一时的亲近(“白头而新”)。同时,拥有权力者(如君主、领导)尤需具备“公听共观”的胸襟,避免“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方能聚拢人才,成就大业。
综而观之,这些故事穿越千年,其核心义理依然振聋发聩:成就伟业,根基在“民”;用人之道,关键在“诚”;处世立身,贵重在“信”;明辨是非,要义在“察”。在当今社会,无论是组织管理、团队协作还是人际交往,回归这些质朴而深刻的智慧,或许能为我们应对复杂局面提供一种超越机巧与功利的定力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