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杂事二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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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昔者,
唐虞崇舉九賢,
布之於位,
而海內大康,
要荒來賓,
麟鳳在郊。
商湯用伊尹,
而文武用太公閎夭,
成王任周召,
而海內大治,
越裳重譯,
祥瑞並降,
遂安千載。
皆由任賢之功也。
無賢臣,
雖五帝三王,
不能以興。
齊桓公得管仲,
有霸諸侯之榮;
失管仲,
而有危亂之辱。
虞不用百里奚而亡,
秦繆公用之而霸。
楚不用伍子胥而破,
吳闔廬用之而霸。
夫差非不用子胥也,
又殺之,
而國卒以亡。
燕昭王用樂毅,
推弱燕之兵,
破強齊之讎,
屠七十城,
而惠王廢樂毅,
更代以騎劫,
兵立破,
亡七十城。
此父用之,
子不用,
其事可見也。
故闔廬用子胥以興,
夫差殺之而以亡;
昭王用樂毅以勝,
惠王逐之而敗,
此的的然若白黑。
秦不用叔孫通,
項王不用陳平、
韓信而皆滅,
漢用之而大興,
此未遠也。
夫失賢者,
其禍如此。
人君莫不求賢以自輔,
然而國以亂亡者,
所謂賢者不賢也。
或使賢者為之,
與不賢者議之,
使智者圖之,
與愚者謀之。
不肖嫉賢,
愚者嫉智,
是賢者之所以隔蔽也,
所以千載不合者也。
或不肖用賢而不能久也,
或久而不能終也;
或不肖子廢賢父之忠臣,
其禍敗難一二錄也,
然其要在於己不明而聽眾口,
譖愬不行,
斯為明也。
魏龐恭與太子質於邯鄲,
謂魏王曰:「今一人來言市中有虎,
王信之乎?」
王曰:「否。」
曰:「二人言,
王信之乎?」
曰:「寡人疑矣。」
曰:「三人言,
王信之乎?」
曰:「寡人信之矣。」
龐恭曰:「夫市之無虎明矣,
三人言而成虎。
今邯鄲去魏遠於市,
議臣者過三人,
願王察之也。」
魏王曰:「寡人知之矣。」
及龐恭自邯鄲反,
讒口果至,
遂不得見。
甘茂,
下蔡人也。
西入秦,
數有功,
至武王以為左丞相,
樗里子為右丞相。
樗里子及公孫子,
皆秦諸公子也,
其外家韓也,
數攻韓。
秦武王謂甘茂曰:「寡人欲容車至周室者,
其道乎韓之宜陽。」
欲使甘茂伐韓取宜陽,
以通道至周室。
甘茂曰:「請約魏以伐韓。」
令向壽輔行。
甘茂既約魏,
魏許,
甘茂還至息壤,
謂向壽曰:「子歸言之王,
魏聽臣矣,
然願王勿伐也。」
向壽歸以告王,
王迎甘茂於息壤,
問其故,
對曰:「宜陽,
大縣也。
名為縣,
其實郡也。
今王倍數險,
行千里攻之難。……」
昔者,
曾參之處,
鄭人有與曾參同名姓者殺人,
人告其母曰:『曾參殺人。』
其母織自若也。
頃然一人又來告之,
其母曰:『吾子不殺人。』
有頃,
一人又來告,
其母投杼下機,
踰牆而走。
夫以曾參之賢,
與其母信之也,
然三人疑之,
其母懼焉。
今臣之賢也不若曾參,
王之信臣也,
又不如曾參之母之信曾參也,
疑臣者非特三人也,
臣恐大王投杼也。
魏文侯令樂羊將攻中山,
三年而拔之,
樂羊反而語功,
文侯示之謗書一篋。
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
主君之力也。』
今臣羈旅也,
樗里子,
公孫子二人挾韓而議,
王必信之,
是王欺魏而臣受韓之怨也。」
王曰:「寡人不聽也。」
使伐宜陽,
五月而宜陽未拔。
樗里子,
公孫子果爭之,
武王召甘茂,
欲罷兵。
甘茂曰:「息壤在彼。」
王曰:「有之。」
因悉起兵,
使甘茂將擊之,
遂拔宜陽。
及武王薨,
昭王立,
樗里子,
公孫子讒之,
甘茂遇罪,
卒奔齊。
故非至明,
其庸能毋用讒乎?
楚王問群臣曰:「吾聞北方畏昭奚恤,
亦誠何如?」
江乙答曰:「虎求百獸食之,
得一狐。
狐曰:『子毋敢食我也,
天帝令我長百獸,
今子食我,
是逆帝命也,
以我為不信,
吾為子先行,
子隨我後,
觀百獸見我無不走。』
虎以為然,
隨而行,
獸見之皆走,
虎不知獸畏己而走也,
以為畏狐也。
今王地方五千里,
帶甲百萬,
而專任之於昭奚恤也,
北方非畏昭奚恤也,
其實畏王之甲兵也,
猶百獸之畏虎。」
故人臣而見畏者,
是見君之威也,
君不用則威亡矣。
魯君使宓子賤為單父宰,
子賤辭去,
因請借善書者二人,
使書憲為教品;
魯君予之。
至單父,
使書,
子賤從旁引其肘,
書醜則怒之,
欲好書則又引之,
書者患之,
請辭而去。
歸以告魯君,
魯君曰:「子賤苦吾擾之。
使不得施其善政也。」
乃命有司無得擅徵發單父,
單父之化大治。
故孔子曰:「君子哉子賤,
魯無君子者,
斯安取斯?」
美其德也。
楚人有獻魚楚王者曰:「今日漁獲,
食之不盡,
賣之不售,
棄之又惜,
故來獻也。」
左右曰:「鄙哉!
辭也。」
楚王曰:「子不知漁者仁人也。
蓋聞囷倉粟有餘者,
國有餓民;
後宮多幽女者,
下民多曠夫;
餘衍之蓄,
聚於府庫者,
境內多貧困之民;
皆失君人之道。
故庖有肥魚,
廄有肥馬,
民有餓色,
是以亡國之君,
藏於府庫,
寡人聞之久矣,
未能行也。
漁者知之,
其以比喻寡人也,
且今行之。」
於是乃遣使恤鰥寡而存孤獨,
出倉粟,
發幣帛而振不足,
罷去後宮不御者,
出以妻鰥夫。
楚民欣欣大悅,
鄰國歸之。
故漁者一獻餘魚,
而楚國賴之,
可謂仁智矣。
昔者,
鄒忌以鼓琴見齊宣王,
宣王善之。
鄒忌曰:「夫琴所以象政也。」
遂為王言琴之象政狀及霸王之事。
宣王大悅,
與語三日,
遂拜以為相。
齊有稷下先生,
喜議政事,
鄒忌既為齊相,
稷下先生淳于髡之屬七十二人,
皆輕忌,
以謂設以辭,
鄒忌不能及。
乃相與俱往見鄒忌。
淳于髡之徒禮倨,
鄒忌之禮卑。
淳于髡等曰:「狐白之裘,
補之以弊羊皮,
何如?」
鄒忌曰:「敬諾,
請不敢雜賢以不肖。」
淳于髡等曰:「方內而員釭,
如何?」
鄒忌曰:「敬諾,
請謹門內,
不敢留賓客。」
淳于髡等曰:「三人共牧一羊,
羊不得食,
人亦不得息,
何如?」
鄒忌曰:「敬諾,
減吏省員,
使無擾民也。」
淳于髡等三稱,
鄒忌三知之如應響。
淳于髡等辭屈而去。
鄒忌之禮倨,
淳于髡等之禮卑。
故所以尚干將莫邪者,
貴其立斷也;
所以貴騏驥者,
為其立至也。
必且歷日曠久乎?
絲氂猶能挈石,
駑馬亦能致遠,
是以聰明捷敏,
人之美材也。
子貢曰:「回也,
聞一以知十。」
美敏捷也。
昔者,
燕相得罪於君,
將出亡,
召門下諸大夫曰:「有能從我出者乎?」
三問,
諸大夫莫對,
燕相曰:「嘻!
亦有士之不足養也。」
大夫有進者曰:「亦有君之不能養士,
安有士之不足養者?
凶年饑歲,
糟粕不厭,
而君之犬馬,
有餘穀粟;
隆冬烈寒,
士短褐不完,
四體不蔽,
而君之臺觀,
帷顽錦繡,
隨風飄飄而弊。
財者,
君之所輕;
死者,
士之所重也。
君不能施君之所輕,
而求得士之所重,
不亦難乎?」
燕相遂慚,
遁逃不復敢見。
晉文公出獵,
前驅曰:「前有大蛇,
高如隄,
阻道竟之。」
文公曰:「寡人聞之,
諸侯夢惡則修德,
大夫夢惡則修官,
士夢惡則修身,
如是而禍不至矣。
今寡人有過,
天以戒寡人。」
還車而反。
前驅曰:「臣聞之,
喜者無賞,
怒者無刑。
今禍福已在前矣,
不可變,
何不逐驅之?」
文公曰:「不然,
夫神不勝道,
而妖亦不勝德,
禍福未發,
猶可化也。」
還車反,
宿齋三日,
請於廟曰:「孤少犧不肥,
幣不厚,
罪一也。
孤好弋獵,
無度數,
罪二也。
孤多賦歛,
重刑罰,
罪三也。
請自今以來者,
關市無征,
澤梁無賦歛,
赦罪人,
舊田半稅,
新田不稅。」
行此令未半旬,
守蛇吏夢天帝殺蛇曰:「何故當聖君道為,
而罪當死。」
發夢視蛇臭腐矣。
謁之,
文公曰:「然夫神果不勝道,
而妖不勝德,
奈何其無究理而任天也,
應之以德而已。」
梁君出獵,
見白雁群,
梁君下車,
彀弓欲射之。
道有行者,
梁君謂行者止,
行者不止,
白雁群駭。
梁君怒,
欲射行者。
其御公孫襲下車撫矢曰:「君止。」
梁君忿然作色而怒曰:「襲不與其君,
而顧與他人,
何也?」
公孫襲對曰:「昔齊景公之時,
天大旱三年,
卜之曰:『必以人祠,
乃雨。』
景公下堂頓首曰:『凡吾所以求雨者,
為吾民也,
今必使吾以人祠乃且雨,
寡人將自當之。』
言未卒而天大雨方千里者,
何也?
為有德於天而惠於民也。
今主君以白雁之故而欲射人,
襲謂主君無異於虎狼。」
梁君援其手與上車,
歸入廟門,
呼萬歲,
曰:「幸哉!
今日也他人獵,
皆得禽獸,
吾獵得善言而歸。」
武王勝殷,
得二虜而問焉。
曰:「而國有妖乎?」
一虜答曰:「吾國有妖,
晝見星而天雨血,
比吾國之妖也。」
一虜答曰:「此則妖也,
雖然,
非其大者也。
吾國之妖,
其大者子不聽父,
弟不聽兄,
君令不行,
此妖之大者也。」
晉文公出田逐獸,
碭入大澤,
迷不知所出,
其中有漁者,
文公謂曰:「我若君也,
道安從出,
我且厚賜若。」
漁者曰:「臣願有獻。」
公曰:「出澤而受之。」
於是遂出澤。
公令曰:「子之所欲以教寡人者,
何等也?
願受之。」
漁者曰:「檻鵠保河海之中,
厭而欲移徙之小澤,
則必有丸繒之憂,
黿鼉保深淵,
厭而出之淺渚,
則必有羅網釣射之憂。
今君逐獸,
碭入至此。
何行之太遠也?」
文公曰:「善哉!」
謂從者記漁者名。
漁者曰:「君何以名,
為君尊天事地,
敬社稷,
固四國,
慈愛萬民,
薄賦歛,
輕租稅者,
臣亦與焉。
君不敬社稷,
不固四國,
外失禮於諸侯,
內逆民心,
一國流亡,
漁者雖得厚賜,
不能保也。」
遂辭不受。
曰:「君前歸國;
臣亦反吾漁所。」
晉文公逐麋而失之,
問農夫老古曰:「吾麋何在?」
老古以足指曰:「如是往。」
公曰:「寡人問子,
子以足指,
何也?」
老古振衣而起曰:「一不意人君如此也,
虎豹之居也,
厭閑而近人,
故得;
魚鱉之居也,
厭深而之淺,
故得;
諸侯之居也,
厭眾而遠遊,
故亡其國。
《詩》云:『維鵲有巢,
維鳩居之。』
君放不歸,
人將君之。」
於是文公恐,
歸遇欒武子。
欒武子曰:「獵得獸乎?
而有悅色!」
文公曰:「寡人逐麋而失之,
得善言,
故有悅色。」
欒武子曰:「其人安在乎?」
曰:「吾未與來也。」
欒武子曰:「居上位而不恤其下,
驕也;
緩令急誅,
暴也;
取人之善言而棄其身,
盜也。」
文公曰:「善。」
還載老古,
與俱歸。
扁鵲見齊桓侯,
立有間,
扁鵲曰:「君有疾在腠理,
不治,
將恐深。」
桓侯曰:「寡人無疾。」
扁鵲出,
桓侯曰:「醫之好利也,
欲治不疾以為功。」
居十日,
扁鵲復見曰:「君之疾在肌膚,
不治將深。」
桓侯不應。
扁鵲出,
桓侯不悅。
居十日,
扁鵲復見曰:「君之疾在腸胃,
不治將深。」
桓侯不應。
扁鵲出,
桓侯不悅。
居十日,
扁鵲復見,
望桓侯而還走。
桓侯使人問之,
扁鵲曰:「疾在腠理,
湯熨之所及也;
在肌膚,
鍼石之所及也;
在胃腸,
大劑之所及也;
在骨髓,
司命之所無奈何也;
今在骨髓,
臣是以無請也。」
居五日,
桓侯體痛,
使人索扁鵲,
扁鵲已逃之秦國。
桓侯遂死,
故良醫之治疾也,
攻之於腠理。
此事皆治之於小者也。
夫事之禍福,
亦有腠理之地。
故聖人蚤從事矣。
莊辛諫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
右夏侯,
從新安君與壽陵君同軒,
淫衍侈靡而忘國政,
郢其危矣。」
王曰:「先生老𠉣歟?
妄為楚國妖歟?」
莊辛對曰:「臣非敢為楚妖,
誠見之也。
君王卒近此四子者,
則楚必亡矣!
辛請留於趙以觀之。」
於是不出十月,
王果亡巫山江漢鄢郢之地。
於是王乃使召莊辛至於趙。
辛至,
王曰:「嘻!
先生來邪!
寡人以不用先生言至于此,
為之奈何?」
莊辛曰:「君用辛言則可,
不用辛言又將甚乎!
此庶人有稱曰:『亡羊而固牢未為遲,
見兔而呼狗未為晚。』
湯武以百里王,
桀紂以天下亡,
今楚雖小,
絕長繼短,
以千里數,
豈特百里哉!
且君王獨不見夫青蛉乎?
六足四翼,
蜚翔乎天地之間,
求蚊虻而食之,
時甘露而飲之,
自以為無患,
與民無爭也。
不知五尺之童子,
膠絲竿,
加之乎四仞之上,
而下為蟲蛾食已。」
青蛉猶其小者也,
夫爵俛啄白粒,
仰棲茂樹,
鼓其翼,
奮其身,
自以為無患,
與民無爭也。
不知公子王孫,
左把彈,
右攝丸,
定操持,
審參連,
故晝遊乎茂樹,
夕和乎酸鹹。
爵猶其小者也,
檻鵠嬉遊乎江漢,
息留乎大沼,
俛啄鰋鯉,
仰奮陵衡,
修其六翮,
而陵清風,
麃搖高翔,
一舉千里,
自以為無患,
與民無爭也。
不知弋者選其弓弩,
修其防翳,
加繒繳其頸,
投乎百仞之上,
引纖繳,
揚微波,
折清風而殞,
故朝遊乎江河,
而暮調乎鼎俎,
檻鵠猶其小者也,
蔡侯之事故是也。
蔡侯南遊乎高陵,
北經乎巫山,
逐麋麇麞鹿,
彉谿子隨,
時鳥嬉遊乎高蔡之囿,
溢滿無涯,
不以國家為事,
不知子發受令宣王,
厄以淮水,
填以巫山,
庚子之朝,
纓以朱絲,
臣而奏之乎宣王也。
蔡侯之事猶其小者也,
今君王之事,
遂以左州侯,
右夏侯,
從新安君與壽陵君,
淫衍侈靡,
康樂遊娛,
馳騁乎雲夢之中,
不以天下與國家為事,
不知穰侯方與奏王謀,
窴之以黽厄之內,
而投之乎黽塞之外。」
襄王大懼,
形體掉栗曰:「謹受令。」
乃封莊辛為成陵君,
而用計焉。
與舉淮北之地十二諸侯。
魏文侯出遊,
見路人反裘而負芻。
文侯曰:「胡為反裘而負芻。」
對曰:「臣愛其毛。」
文侯曰:「若不知其裡盡,
而毛無所恃耶?」
明年;
東陽上計錢布十倍,
大夫畢賀。
文侯曰:「此非所以賀我也。
譬無異夫路人反裘而負芻也,
將愛其毛,
不知其裡盡,
毛無所恃也。
今吾田不加廣,
士民不加眾,
而錢十倍,
必取之士大夫也。
吾聞之下不安者,
上不可居也,
此非所以賀我也。」
楚莊王問於孫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為國是也。」
孫叔敖曰:「國之有是,
眾非之所惡也。
臣恐王之不能定也。」
王曰:「不定獨在君乎?
亦在臣乎?」
孫叔敖曰:「國君驕士曰:『士非我無逌富貴。』
士驕君曰:『國非士無逌安強。』
人君或失國而不悟,
士或至飢寒而不進,
君臣不合,
國是無逌定矣。
夏桀殷紂,
不定國是,
而以合其取舍者為是,
以不合其取舍者為非,
故致亡而不知。」
莊王曰:「善哉!
願相國與諸侯士大夫共定國是,
寡人豈敢以褊國驕士民哉!」
楚莊王蒞政三年,
不治,
而好隱戲。
社稷危,
國將亡,
士慶問左右群臣曰:「王蒞政三年,
不治,
而好隱戲,
社稷危,
國將亡,
胡不入諫?」
左右曰:「子其入矣。」
士慶入再拜而進曰:「隱有大鳥,
來止南山之陽,
三年不蜚不鳴,
不審其故何也?」
王曰:「子其去矣,
寡人知之矣。」
士慶曰:「臣言亦死,
不言亦死,
願聞其說。」
王曰:「此鳥不蜚,
以長羽翼;
不鳴,
以觀群臣之慝,
是鳥雖不蜚,
蜚必沖天;
雖不鳴,
鳴必驚人。」
士慶稽首曰:「所願聞已。」
王大悅士慶之問,
而拜之以為令尹,
授之相印。
士慶喜,
出門顧左右笑曰:「吾王成王也。」
中庶子聞之,
跪而泣曰:「臣尚衣冠御郎十三年矣,
前為豪矢,
而後為藩蔽。
王賜士慶相印而不賜臣,
臣死將有日矣。」
王曰:「寡人居泥塗中,
子所與寡人言者,
內不及國家,
外不及諸侯。
如子者,
可富而不可貴也。」
於是乃出其國寶璧玉以賜之。
曰:「忠信者,
士之行也;
言語者,
士之道路也。
道路不修,
士無所行矣。」
靖郭君欲城薛;
而客人多以諫,
君告謁者,
無為客通事。
於是有一齊人曰:「臣願一言,
過一言,
臣請烹。」
謁者贊客。
客曰:「海大魚。」
因返走。
靖郭君曰:「請少進。」
客曰:「否。
臣不敢以死戲。」
靖郭君曰:「嘻!
寡人毋得已,
試復道之。」
客曰:「君獨不聞海大魚乎?
網弗能止,
繳不能牽,
碭而失水,
陸居則螻蟻得意焉。
且夫齊,
亦君之水也,
君已有齊,
奚以薛為?
君若無齊,
城薛猶且無益也。」
靖郭君大悅,
罷民弗城薛也。
齊有婦人,
極醜無雙,
號曰:「無焝女」。
其為人也,
臼頭深目,
長壯大節,
昂鼻結喉,
肥項少髮,
折腰出胸,
皮膚若漆。
行年三十,
無所容人,
衒嫁不售,
流棄莫執,
於是乃拂拭短褐,
自詣宣王,
願一見,
謂謁者曰:「妾,
齊之不售女也,
閒君王之聖德,
願備後宮之掃除,
頓首司馬門外,
唯王幸許之。」
謁者以聞,
宣王方置酒於漸臺,
左右聞之,
莫不揜口而大笑。
曰:「此天下強顏女子也。」
於是宣王乃召見之,
謂曰:「昔先王為寡人取妃匹,
皆已備有列位矣。
寡人今日聽鄭衛之聲嘔吟感傷,
揚瞠楚之遺風。
今夫人不容鄉里布衣,
而欲干萬乘之王,
亦有奇能乎?」
無焝女對曰:「無有。
直竊慕大王之美義耳。」
王曰:「雖然,
何喜。」
良久曰:「竊嘗喜隱。」
王曰:「隱固寡人之所願也,
試一行之。」
言未卒,
忽然不見矣。
宣王大驚,
立發隱書而讀之,
退而惟之,
又不能明。
明日,
復更召而問之,
又不以隱對,
但揚目銜齒,
舉手拊肘曰:「殆哉!
殆哉!」
如此者四。
宣王曰:「願遂聞命。」
無焝女曰:「今大王之君國也,
西有衡秦之患,
南有強楚之讎,
外有二國之難,
內聚姦臣,
眾人不附。
春秋四十,
壯男不立,
不矜眾子,
而矜眾婦,
尊所好而忽所恃,
一旦山陵崩弛,
社稷不定,
此一殆也。
漸臺五重,
黃金白玉,
琅玕龍疏,
蓑蓑珠璣,
莫落連飾,
萬民罷極,
此二殆也。
賢者伏匿於山林,
諂諛強於左右,
邪偽立於本朝,
諫者不得通入,
此三殆也。
酒漿沉琨,
以夜續朝,
女樂俳優,
從橫大笑,
外不脩諸侯之禮,
內不秉國家之治,
此四殆也。
故曰:『殆哉!
殆哉!』。」
於是宣王掩然無聲,
意入黃泉,
忽然而昂,
喟然而嘆曰:「痛乎無焝君之言,
吾今乃一聞寡人之殆,
寡人之殆幾不全。」
於是立停漸臺,
罷女樂,
退諂諛,
去雕琢,
選兵馬,
實府庫,
四闢公門,
招進直言,
延及側陋,
擇吉日,
立太子,
進慈母,
顯隱女,
拜無焝君為王后,
而國大安者,
醜女之力也。
白话译文
从前,唐尧虞舜尊崇推举九位贤人,将他们安置在合适的职位上,于是天下太平安康,边远地区前来归顺,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商汤任用伊尹,周文王武王任用太公望、闳夭,周成王任用周公、召公,于是天下得到大治,越裳国通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贡,祥瑞之事同时降临,于是安定了千百年。这都是任用贤人的功劳。没有贤臣,即使是五帝三王,也不能因此兴盛。
齐桓公得到管仲,就有称霸诸侯的荣耀;失去管仲,就有危难祸乱的耻辱。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楚国不用伍子胥而被打败,吴王阖庐任用他而称霸。吴王夫差并非不用伍子胥,反而杀了他,国家最终因此灭亡。燕昭王任用乐毅,率领弱小的燕国军队,打败强大的齐国的仇敌,攻克七十座城池,而燕惠王废弃乐毅,改派骑劫代替,军队立刻溃败,丢失了七十座城池。这父亲任用他,儿子却不用,其中的事理很清楚。所以阖庐任用伍子胥而兴盛,夫差杀了他因而灭亡;昭王任用乐毅而取胜,惠王驱逐他因而失败,这就像黑白一样分明。
秦国不用叔孙通,项王不用陈平、韩信都因此灭亡,汉朝任用他们而大大兴盛,这些事情离现在不远。失去贤者的祸患就是这样的。君主没有不寻求贤人来辅助自己的,然而国家因此混乱灭亡,是因为所谓的贤人并非真正的贤人。有时让贤人做事,却和不贤的人商议;让聪明人谋划,却和愚笨的人讨论。不贤的人嫉妒贤人,愚笨的人嫉妒聪明,这就是贤人被阻隔蒙蔽的原因,也是千年都不能遇合的原因。有时不贤的君主任用贤人却不能长久,有时任用久了却不能坚持到底;有时不贤的儿子废黜贤明父亲留下的忠臣,其中的祸患败局难以一一记录,但关键在于君主自己不明察却听信众人之口,谗言诬告盛行,这才叫明白啊。
魏国的庞恭与太子到邯郸做人质,他对魏王说:“现在有一个人来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不信。”庞恭说:“有两个人说,大王相信吗?”魏王说:“我开始怀疑了。”庞恭说:“有三个人说,大王相信吗?”魏王说:“我相信了。”庞恭说:“集市上没有老虎是明摆着的,三个人说就有了老虎。现在邯郸离魏国比集市远得多,非议我的超过三个人,希望大王明察。”魏王说:“我知道了。”等到庞恭从邯郸返回,谗言果然传到,于是庞恭不能见到魏王。
甘茂是下蔡人。向西进入秦国,多次立功,到秦武王时担任左丞相,樗里子担任右丞相。樗里子和公孙衍,都是秦国的宗室公子,他们的母家是韩国,多次攻打韩国。秦武王对甘茂说:“寡人想让车驾直达周天子王室,要取道韩国的宜阳吧?”想派甘茂攻打韩国夺取宜阳,以便通道到周王室。甘茂说:“请允许我联络魏国一起攻打韩国。”秦王派向寿辅佐他前往。甘茂已经联络了魏国,魏国答应了,甘茂返回到息壤,对向寿说:“您回去告诉大王,魏国听从我的建议了,但是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向寿回去告诉秦王,秦王亲自到息壤迎接甘茂,询问其中的缘故,甘茂回答说:“宜阳,是个大县。名义上是县,实际上相当于郡。现在大王要越过多重险阻,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很困难……”
从前,曾参住在郑国时,有个与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他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织布时神态自若。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来告诉她,她的母亲说:“我的儿子不会杀人。”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来告诉她,他的母亲扔下梭子,离开织机,翻墙逃跑了。凭着曾参的贤德,他母亲对他的信任,然而三个人都怀疑他,他的母亲都害怕了。现在我的贤德不如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又不如曾参的母亲信任曾参,怀疑我的不止三个人,我怕大王也会扔下梭子(听信谗言)啊。
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国,三年攻克了它,乐羊回来后陈述自己的功劳,魏文侯给他看了一箱诽谤他的文书。乐羊两次下拜叩头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主君您的力量啊。”现在我是客居之人,樗里子、公孙衍两人依仗韩国的关系而非议我,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这是大王欺骗了魏国而让我承受韩国的怨恨。”武王说:“我不会听信他们的。”于是派甘茂攻打宜阳,五个月还没有攻克。樗里子、公孙衍果然进谗言争辩,秦武王召见甘茂,想罢兵。甘茂说:“息壤的约定还在那里。”武王说:“有这回事。”于是出动全部军队,派甘茂率领进攻宜阳,终于攻克了宜阳。等到秦武王去世,秦昭王即位,樗里子、公孙衍谗毁他,甘茂获罪,最终逃奔齐国。所以如果君主不是非常英明,怎么能不听信谗言呢?
楚王问群臣说:“我听说北方各国都畏惧昭奚恤,果真如此吗?”江乙回答说:“老虎寻找百兽来吃,抓到一只狐狸。狐狸说:‘你不敢吃我,天帝命令我做百兽的首领,你现在吃我,就是违背天帝的命令。如果你认为我不可信,我为你在前面走,你跟在我后面,看看百兽见到我有没有不逃跑的。’老虎认为对,就跟着狐狸走,野兽看见它们都逃跑了,老虎不知道野兽是怕自己才逃跑的,以为是怕狐狸。现在大王的土地方圆五千里,军队百万,却都交给昭奚恤掌管。北方各国并不是怕昭奚恤,其实是怕大王的军队,就像百兽怕老虎一样。”所以臣子被畏惧,是因为畏惧君主的威严,君主如果不任用他,威严就不存在了。
鲁国国君派宓子贱去做单父县令,子贱推辞不去,趁机请求借给两个擅长书写的人,让他们书写法令制度作为施政准则;鲁君给了他。到了单父,子贱让他们写字,子贱在旁边拉扯他们的胳膊肘,字写得不好就对他们发怒,想写好字时又拉扯他们,写字的人很苦恼,请求离开回去。回去后告诉鲁君,鲁君说:“子贱是在困扰我,使我不能施行良好的政令。”于是命令官吏不得擅自征发单父的劳役,单父的教化因此大治。所以孔子说:“君子啊子贱!鲁国如果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学到这种品德呢?”赞美他的德行。
楚国有个打渔的人向楚王献鱼,说:“今天打渔捕获的鱼,吃不完,卖不掉,扔了又可惜,所以来献给您。”左右侍臣说:“多么粗鄙的言辞啊!”楚王说:“你不懂,打渔人是个仁德的人。我听说粮仓里有余粮的国家,国内有挨饿的百姓;后宫里有很多幽闭的女子,民间就有很多单身汉;府库里聚积了多余的财物,国内就有很多贫困的百姓;这些都是失去了做君主的道理。所以厨房里有肥鱼,马厩里有肥马,百姓脸上却有饥色,这就是亡国之君把财物储藏在府库里的缘故。我听说这道理很久了,但没能实行。打渔人懂得这个道理,他是用献鱼来比喻劝诫我啊,我现在就要实行。”于是派遣使者抚恤鳏夫寡妇,救济孤儿,打开粮仓,散发钱币布帛来赈济不足的人,遣散后宫不侍奉君主的女子,放出她们嫁给鳏夫。楚国百姓欢欣喜悦,邻国都来归附。所以打渔人一献多余的鱼,楚国就依赖它变得强盛,真可以说是仁德而明智了。
从前,邹忌通过弹琴求见齐宣王,宣王很欣赏他。邹忌说:“琴是用来象征政治的。”于是就为宣王讲琴象征政治的原理以及霸王之道。宣王非常高兴,和他谈了三天,就任命他为相。齐国有稷下学宫的先生们,喜欢议论政事,邹忌做了齐相后,稷下先生淳于髡等七十二人,都轻视邹忌,认为如果用言辞辩论,邹忌比不上他们。于是一起去见邹忌。
淳于髡等人礼节傲慢,邹忌的礼节恭敬。淳于髡等人说:“狐狸皮的白裘,用破羊皮来补,怎么样?”邹忌说:“恭敬地接受建议,我不敢把贤人和不肖的人混杂在一起。”淳于髡等人说:“用方形的榫头放进圆形的孔里,怎么样?”邹忌说:“恭敬地接受建议,我会谨慎地处理家门内的事,不敢留宾客闲谈。”淳于髡等人说:“三个人一起放牧一只羊,羊没得吃,人也没得休息,怎么样?”邹忌说:“恭敬地接受建议,我会减少官吏和冗员,使他们不扰民。”淳于髡等人三次用隐语提问,邹忌三次都像回声应答一样明白。淳于髡等人理屈辞穷而离开。这里,淳于髡等人的礼节傲慢,邹忌的礼节恭敬。
所以人们珍视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是看重它们能立刻斩断;人们看重骐骥这样的良马,是看重它们能立刻到达。难道非要经过漫长时日吗?细丝和毫毛也能提起石头,劣马也能走远路,所以聪明敏捷,是人的优秀才能。子贡说:“颜回啊,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赞美他敏捷。
从前,燕国的相国得罪了国君,将要逃亡,召来门下各位大夫说:“有能跟我一起逃出的吗?”问了三次,各位大夫没有人回答,燕国相国说:“唉!也有士人不值得养啊。”有位大夫上前说:“也是相国您不能养士,哪里有士人不值得养的呢?灾荒饥饿的年头,连酒糟谷皮都吃不饱,而您的狗马,却有剩余的谷米;严寒酷冻的时候,士人连粗布短衣都不完整,四肢都遮盖不住,而您的楼台亭阁,帷幕锦绣,随风飘动。财物,是您所轻视的;生命,是士人所看重的。您不能拿出您所轻视的东西,却想求得士人所看重的东西,不也很难吗?”燕相于是羞愧,逃跑不再敢见人。
晋文公出外打猎,前驱说:“前面有条大蛇,像堤坝一样高,挡住了道路。”文公说:“我听说,诸侯梦到凶事就修明德行,大夫梦到凶事就修明职守,士人梦到凶事就修养自身,像这样灾祸就不会到来。现在我有过错,上天用这个来告诫我。”于是掉转车头回去。前驱说:“我听说,高兴时不用奖赏,愤怒时不用刑罚。现在祸福已经在眼前了,无法改变,为什么不驱赶它呢?”文公说:“不对,神灵不能压过道义,妖孽也不能压过德行,祸福没有发生,还可以转化。”掉转车头回去,斋戒三天,在宗庙祈祷说:“我少时祭祀的牺牲不肥美,祭祀的玉帛不丰厚,这是我的第一条罪过。我喜欢打猎,没有节制,这是我的第二条罪过。我征收重税,刑罚严苛,这是我的第三条罪过。请求从今以后,关卡市场不收税,山林湖泊不征敛,赦免罪犯,旧田收半税,新田不收税。”这道命令实行不到五天,守蛇的官吏梦见天帝杀死蛇说:“为什么挡在圣君的道路上,按罪该死。”醒来查看蛇已经腐烂发臭了。禀告给文公,文公说:“果然神灵不能压过道义,妖孽不能压过德行,为什么不去探究道理而听天由命呢?用德行来应验就好了。”
梁王出外打猎,看见一群白雁,梁王下车,张弓想射它们。路上有行人经过,梁王让行人停下,行人不停下,白雁群受惊飞走。梁王发怒,想射那个行人。他的车夫公孙袭下车按住箭说:“请大王住手。”梁王愤怒地说:“你不帮助你的君主,反而帮助别人,为什么?”公孙袭回答说:“从前齐景公的时候,天下大旱三年,占卜说:‘必须用活人祭祀,才会下雨。’景公走下殿堂叩头说:‘我求雨,都是为了我的百姓,现在必须让我用活人祭祀才下雨,那就让我自己充当祭品吧。’话没说完,大雨就下了方圆千里,为什么呢?因为他对上天有德,对百姓有恩。现在大王因为白雁的缘故就想射人,我看大王与虎狼没有区别。”梁王拉着他的手一起上车,进入宗庙大门,高呼万岁,说:“幸运啊!今天打猎,别人都猎得禽兽,我却猎得了善言而归。”
周武王战胜商朝,抓到两个俘虏并询问他们:“你们国家有妖孽吗?”一个俘虏回答:“我们国家有妖孽,白天出现星星,天上下血雨,这是我们国家的妖孽。”另一个俘虏回答:“这是妖孽,虽然如此,还不是最大的。我们国家的妖孽,最大的是儿子不听父亲,弟弟不听兄长,君主的命令不能执行,这是最大的妖孽。”
晋文公出外打猎追逐野兽,误入一片大湖,迷路找不到出口,湖中有个打渔的人,文公对他说:“我是你的国君,出路在哪里,我将重重赏赐你。”渔夫说:“我愿意有所进献。”文公说:“出了湖就接受。”于是文公出了湖。文公下令说:“你想要教导我的是什么?我愿意听从。”渔夫说:“天鹅生活在河海之中,厌倦了就想迁移到小湖里,那一定有被弹丸和丝网捕获的忧患;鼋鼍生活在深潭里,厌倦了就出来到浅滩上,那一定有被罗网钓射的忧患。现在大王追逐野兽,误入到这里,走得太远了吧?”文公说:“说得好!”命令随从记下渔夫的名字。渔夫说:“您要我的名字做什么?您尊奉上天,侍奉大地,敬重社稷,巩固四境,慈爱百姓,减轻赋税,我也在受惠的人当中。您不敬重社稷,不巩固四境,对外失礼于诸侯,对内违背民心,整个国家流亡,渔夫即使得到重赏,也不能保全啊。”于是推辞不接受。说:“请您先回国吧;我也要回去打我的鱼了。”
晋文公追逐麋鹿却把它跟丢了,问农夫老古:“我的麋鹿在哪儿?”老古用脚指着说:“往那边去了。”文公说:“我问你,你用脚指,这是为什么?”老古抖抖衣服站起来说:“想不到一国之君会像这样啊。虎豹的习性,是厌倦安闲而接近人,所以能捉到它们;鱼鳖的习性,是厌倦深水而到浅处,所以能捉到它们;诸侯的习性,是厌倦众人而远游,所以会亡国。《诗经》上说:‘喜鹊筑巢,斑鸠占据。’大王放纵外出不归,别人就要取代您的位置了。”于是文公害怕了,回国途中遇到栾武子。栾武子说:“打猎得到野兽了吗?怎么这么高兴!”文公说:“我追逐麋鹿把它跟丢了,却得到了善言,所以高兴。”栾武子说:“那人在哪儿?”文公说:“我没有带他一起来。”栾武子说:“身居上位而不体恤下属,是骄傲;法令宽缓而惩罚急切,是暴虐;听取别人的善言却抛弃进言的人,是偷窃。”文公说:“说得对。”于是调头回去用车载上老古,和他一起回国。
扁鹊拜见齐桓公,站了一会儿,扁鹊说:“您有疾病在皮肤纹理,不医治,恐怕会加深。”桓公说:“我没有病。”扁鹊退出后,桓公说:“医生总喜欢给没病的人治病来邀功。”过了十天,扁鹊又拜见说:“您的病在肌肉皮肤,不医治将会加深。”桓公不应答。扁鹊退出后,桓公不高兴。过了十天,扁鹊又拜见说:“您的病在肠胃,不医治将会加深。”桓公不应答。扁鹊退出后,桓公不高兴。过了十天,扁鹊看见桓公,转身就跑。桓公派人去问他,扁鹊说:“病在皮肤纹理,是汤药热敷能治的;在肌肉皮肤,是针刺能治的;在肠胃,是药剂能治的;在骨髓,是司命之神管辖的,医生没有办法了;现在病在骨髓,所以我请求不再医治了。”过了五天,桓公身体疼痛,派人寻找扁鹊,扁鹊已经逃到秦国去了。桓公于是病死。所以良医治病,是在皮肤纹理就治疗它。这些事情都是治理在细微之处。祸福的发生,也有像皮肤纹理那样细微的开始。所以圣人及早行动。
庄辛劝诫楚襄王说:“大王您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后跟着新安君和寿陵君,放纵享乐奢侈糜烂而忘记国政,郢都危险了!”襄王说:“先生老糊涂了吗?还是妄说楚国的妖孽?”庄辛回答说:“臣不是敢说楚国的妖孽,确实是看到这样了。大王始终亲近这四个人,楚国必定灭亡!我请求留在赵国,看着这事发生。”果然不出十个月,襄王就丢失了巫山、江汉、鄢、郢等地。于是襄王派人到赵国召请庄辛。庄辛到了,襄王说:“唉!先生来了!我因为没有采用先生的话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呢?”庄辛说:“大王采用我的话还可以,不用我的话又将更糟!这就像俗语说的:‘丢了羊再修补羊圈还不算晚,看见兔子再呼唤猎狗还不算迟。’商汤、周武王凭借百里之地称王,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却灭亡,现在楚国虽然小,但截长补短,方圆也有几千里,岂止百里!况且大王难道没看见那蜻蜓吗?六只脚四只翅膀,在天地间飞翔,捕食蚊虻,吮吸甘露,自以为没有祸患,和百姓没有争斗。不知道五尺高的童子,用胶粘着丝线在竿上,在四仞高的空中捕捉它,下来就成了虫蚁的食物。”
蜻蜓还是小的呢。黄雀俯身啄食白米,仰身栖息在茂密的树枝上,鼓动翅膀,振作身体,自以为没有祸患,和百姓没有争斗。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手拿着弹弓,右手拿着弹丸,掌握好姿势,瞄准射击,所以白天还在茂密的树上游玩,晚上就已成了酸咸调料的菜肴。黄雀还是小的呢。天鹅在江汉嬉戏,休息在大湖里,俯身啄食鲤鱼,仰身奋飞掠过菱角蘅草,修整它的翅膀,乘着清风,高高飞翔,一举千里,自以为没有祸患,和百姓没有争斗。不知道射手选用弓弩,修整隐蔽工具,用带绳的箭射中它的脖子,从百仞高空射落,牵着细丝绳,拨动微波,折断清风坠落,所以早晨还在江河上游玩,晚上就已在鼎俎中被烹调。天鹅还是小的呢。蔡圣侯的事就是这样。蔡圣侯向南游历高陵,向北经过巫山,追逐麋鹿麞鹿,身边有良弓手随从,和飞鸟在高蔡的苑囿中嬉戏,放纵无度,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不知道楚将子发已接受楚宣王的命令,用水军封锁淮水,用军队占据巫山,庚子那天早晨,用红色丝带捆住他,把他押解到楚宣王面前。蔡圣侯的事还是小的呢,现在大王的事,任用州侯、夏侯,让新安君和寿陵君跟随,放纵享乐奢侈糜烂,在云梦泽中驰骋,不把天下和国家放在心上,不知道穰侯正在和秦王谋划,要把您囚禁在黾塞之内,而抛弃在黾塞之外。”襄王非常恐惧,身体发抖说:“我诚恳地接受您的告诫。”于是封庄辛为成陵君,并采用他的计策。随后收复了淮北的十二个诸侯国。
魏文侯外出游玩,看见路上有人反穿着皮衣背柴草。文侯说:“为什么反穿皮衣背柴草?”那人回答说:“我爱惜它的毛。”文侯说:“你不知道皮板磨坏了,毛就无处依附了吗?”第二年,东阳地方上缴的赋税收入增加了十倍,大夫们都来祝贺。文侯说:“这不值得祝贺。这就和那人反穿皮衣背柴草一样,只爱惜皮毛,不知道皮板磨坏了,毛就无处依附。现在我的田地没有扩大,百姓没有增多,而赋税收入增加了十倍,必定是从士大夫那里搜刮来的。我听说下面的人不安定,上面的人就不能安居。这不值得祝贺。”
楚庄王向孙叔敖询问说:“我还没有确定治国的正确方针。”孙叔敖说:“国家有了正确的方针,是众多非议它的人所厌恶的。我担心大王您不能坚持啊。”庄王说:“不能坚持只在于君主吗?还是也在于臣子呢?”孙叔敖说:“国君傲慢地对士人说:‘士人没有我就无法富贵。’士人傲慢地对国君说:‘国家没有我就不能安定强盛。’有的君主失去国家还不觉悟,有的士人到了饥寒的地步还不进取,君臣不和,正确的治国方针就无法确定了。夏桀商纣,没有确定正确的治国方针,而是以符合自己好恶的为正确,以不符合自己好恶的为错误,所以导致灭亡还不知道。”庄王说:“好啊!希望相国我和诸侯、士大夫们一起确定正确的治国方针,我怎敢以狭小的国家来傲视士人百姓呢!”
楚庄王执政三年,不治理朝政,喜欢玩隐语游戏。国家危险,将要灭亡,士庆问左右群臣说:“大王执政三年,不治理朝政,喜欢玩隐语游戏,国家危险,将要灭亡,你们为什么不进去劝谏?”左右说:“你进去劝谏吧。”士庆进去拜了两拜进言说:“有个隐语说,有一只大鸟,栖息在南山的南面,三年不飞也不叫,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庄王说:“你出去吧,我知道原因了。”士庆说:“我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希望听到原因。”庄王说:“这只鸟不飞,是为了长羽毛;不叫,是为了观察群臣的过失。这只鸟虽然不飞,飞起来必定冲天;虽然不叫,叫起来必定惊人。”士庆叩头说:“所希望听到的原因已经听到了。”庄王非常高兴士庆的询问,任命他为令尹,授给他相印。士庆高兴了,出门对左右笑着说:“我们的国君是成就王业的国君啊。”中庶子听说后,跪着哭着说:“我担任侍从管理衣冠已经十三年了,之前做前驱,后来做护卫。大王赏赐士庆相印却不赏赐我,我离死期不远了。”庄王说:“我身处草野之中,你跟我谈论的,对内不涉及国家大事,对外不涉及诸侯交往。像你这样的人,可以富裕但不能尊贵。”于是拿出国家珍宝璧玉赏赐他。说:“忠诚守信,是士人的品行;言语表达,是士人的道路。道路不修整,士人就无法行走了。”
靖郭君想要修筑薛城;很多门客劝阻,他告诉通报的人,不要为门客通报事情。于是有一个齐国人说:“我只说一句话,超过一句话,请把我煮了。”通报的人通报了。客人说:“海大鱼。”于是转身就跑。靖郭君说:“请再说一点。”客人说:“不行,我不敢拿死开玩笑。”靖郭君说:“唉,我不得已,请再试着说说。”客人说:“您难道没听说过海大鱼吗?渔网拦不住它,丝线也拉不住它,一旦离开水到了陆地,蝼蚁就可以在它身上得意了。况且齐国也是您的水啊,您已经拥有齐国,还要薛城做什么?您如果没有了齐国,即使修筑了薛城也没有益处。”靖郭君非常高兴,停止征发民夫修筑薛城了。
齐国有个妇人,极其丑陋无比,号称“无盐女”。她的长相是:头像石臼,眼睛深陷,身材高大骨节突出,高鼻梁喉结突出,脖子粗头发少,弯腰驼背胸部突出,皮肤像漆。到了三十岁,还没有人容纳她(娶她),自我炫耀嫁不出去,流落无依无人收留,于是她打理一下短褐,亲自去见齐宣王,希望一见,对通报的人说:“我是齐国嫁不出去的女子,听说大王圣德,愿意在后宫做个洒扫的仆役,在司马门外叩头,希望大王有幸答应我。”通报的人报告给宣王,宣王正在渐台上摆酒,左右的人听说后,没有不捂着嘴大笑的。说:“这是天下脸皮最厚的女子啊。”于是宣王召见了她,对她说:“从前先王替我娶的妃嫔,都已经各就各位了。我现在喜欢听郑卫之音,吟咏感伤,弘扬楚地的遗风。现在夫人不能被乡里的平民容纳,却想求见万乘之君,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吗?”无盐女回答说:“没有。只是私下仰慕大王的仁德道义罢了。”宣王说:“虽然这样,你有什么喜好?”过了很久,她说:“我私下里喜欢猜隐语。”宣王说:“隐语正是我喜欢的,试着说一个来听听。”话没说完,无盐女忽然不见了。宣王大惊,立刻找出隐语书来读,退朝后思考,又不能明白。第二天,再次召见她询问,她又不用隐语回答,只是瞪大眼睛,咬着牙齿,举起手拍拍胳膊肘说:“危险啊!危险啊!”像这样重复了四次。宣王说:“希望听听你的指教。”
无盐女说:“现在大王统治国家,西有秦国称衡的忧患,南有强大楚国的仇敌,外有两国的祸难,内聚集奸臣,百姓不归附。四十岁了,没有确立成年的儿子,不重视众多儿子,却重视众多嫔妃,尊重自己喜好的而忽视自己依赖的,一旦您去世,社稷不安定,这是第一危险。渐台五层,用黄金白玉装饰,悬挂珠帘,装饰珍宝,百姓疲惫不堪,这是第二危险。贤人隐居在山林,谄媚奉承的人在左右专权,邪恶虚伪的人在朝廷为官,劝谏的人无法进言,这是第三危险。沉溺酒宴,日夜不停,歌舞杂技艺人,纵情嬉笑,对外不修诸侯的礼仪,对内不操持国家的治理,这是第四危险。所以说:‘危险啊!危险啊!’。”于是宣王沉默不语,心情沉重,忽然振奋起来,长叹一声说:“无盐君的话多么痛切啊,我现在才听到我的危险,我的危险几乎无法保全了。”于是立刻停止修建渐台,遣散歌舞艺人,斥退谄媚奉承的人,去除奢华,挑选兵马,充实府库,四面打开宫门,招纳直言进谏的人,延及隐士平民,选择吉日,确立太子,尊敬母亲,显扬无盐女,任命无盐女为王后,齐国因此大大安定,这都是丑女的力量啊。
字词精讲
《新序·杂事二》字词精讲
- 唐虞:唐指尧(陶唐氏),虞指舜(有虞氏),皆上古圣王。
- 九贤:泛指尧舜时期多位贤臣,具体名单文献异说。
- 要荒来宾:“要荒”指极远之地(要服、荒服),“来宾”谓来朝称臣。
- 麟凤在郊:麒麟、凤凰出现于郊野,古代视为圣王在位的祥瑞。
- 闳夭(hóng yāo):西周初年贤臣,与太公望等同辅文王。
- 越裳重译(chóng yì):越裳国(今越南南部)因言语不通,经多重翻译来朝献贡,喻德化远播。
- 秦缪(mù)公:即秦穆公,“缪”通“穆”。
- 阖庐(hé lǘ):即吴王阖闾。
- 骑劫(jī jié):燕惠王替换乐毅的将领,后兵败被杀。
- 叔孙通:秦汉间儒生,秦时任博士,后为汉制朝仪。
- 谮愬(zèn shuò):“谮”指谗言,“愬”通“诉”,指诽谤诬告。
- 质(zhì)於邯郸:诸侯互派太子或重臣为抵押人质。“邯郸”为赵国都城。
- 投杼(tóu zhù):扔下梭子。“杼”是织布工具。典出曾参之母闻三人误传其子杀人而疑惧。
- 息壤:传说中能自生长的神土,此处借指盟约之地,后甘茂以“息壤在彼”提醒武王勿忘承诺。
- 稽首(qǐ shǒu):古代最隆重的跪拜礼,叩头至地。
- 单父(shàn fù):鲁国地名,今山东单县。
- 宓(fú)子贱:孔子弟子,名不齐,字子贱,任单父宰时以“鸣琴而治”闻名。
- 宪为教品:“宪”指法令,“教品”指教化准则。
- 囷仓(qūn cāng):圆形谷仓为“囷”,方形为“仓”,泛指粮仓。
- 幽女:指后宫未得宠幸的女子。
- 旷夫:成年未娶的男子。
- 振(zhèn)不足:“振”通“赈”,救济。
- 稷下先生:战国时齐国在都城临淄稷门附近设学宫,招揽学者,称“稷下学派”。
- 淳于髡(kūn):齐国稷下先生,以博学善辩著称。
- 狐白之裘:用狐狸腋下白色皮毛拼成的珍贵皮衣。
- 方内而员釭(gāng):方形车毂内壁配圆形车轴套,喻不相合。
- 干将莫邪:春秋时著名宝剑。
- 骐骥(qí jì):良马。
- 丝牦(máo)犹能挈(qiè)石:“牦”指牛尾毛,“挈”为举起,喻微弱之力亦可有为。
- 驽(nú)马:劣马。
- 子贡:孔子弟子端木赐字子贡,“闻一知十”称赞颜回悟性高。
- 糟粕不厌:“糟粕”指酒糟、米糠等粗劣食物,“厌”通“餍”,满足。
- 短褐(hè)不完:“短褐”指粗布短衣,“不完”谓破烂不蔽体。
- 彀(gòu)弓:张满弓。
- 砀(dàng)入大泽:“砀”通“荡”,指放纵驰骋而迷失。
- 丸缯(zēng)之忧:“丸”指弹丸,“缯”为丝绳,喻陷阱罗网。
- 鼋鼍(yuán tuó):鳖和扬子鳄,水中大物。
- 《诗》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出自《诗经·召南·巢》,喻政权被他人篡夺。
- 腠(còu)理:中医指皮肤纹理与肌肉间隙,喻事物萌芽状态。
- 汤熨(tàng yùn):中医外治法,用药热敷或汤药熏洗。
- 司命:传说中掌管生死的神祇。
- 青蛉(líng):即蜻蜓。
- 弋(yì)者:用系绳箭射鸟的人。
- 缯缴(zēng jiǎo):“缯”指丝绳,“缴”为箭上系绳,指带绳的箭。
- 鼎俎(zǔ):烹饪器皿与砧板,指厨房。
- 反裘而负刍(chú):反穿皮衣背柴草,恐毛磨损。喻不知轻重根本。
- 东阳上计:战国至汉代地方官向中央汇报户口、钱粮等的制度,“上计”为年度考核。
- 孙叔敖:楚庄王令尹,春秋时期著名贤臣。
- 国是:国家大政方针。
- 隐戏:“隐”指隐语、谜语,“戏”为戏谑,楚庄王三年不理朝政,以隐语自喻。
- 不蜚(fēi)不鸣:“蜚”通“飞”,典出“一鸣惊人”,喻厚积薄发。
- 靖郭君:齐威王之子田婴,封于薛。
- 谒者:负责通报接待的官员。
- 无焝(hùn)女:齐国丑女,“焝”形容貌丑,后世称“无盐女”。
- 渐台:楚国高台建筑,此处指齐宫中高台。
- 衡秦:“衡”通“横”,指连横之秦国。
- 山陵崩弛:喻君王去世,讳称。
- 进慈母:指礼遇养母或保母,一说为选拔贤母教导太子。
- 显隐女:表彰无盐女的贤德。
义理赏析
《新序·杂事二》以大量历史故事与寓言,反复阐明一个核心义理:国家的兴衰治乱,系于君主能否亲贤远佞、察纳忠言。文以“任贤之功”为纲,列举唐虞、商汤、周室因用贤而海内康宁、祥瑞纷呈;反之,齐桓失管仲则危,虞不用百里奚则亡,吴杀伍子胥而国灭,皆因自绝贤路。此乃立论之根基。
更深一层,文章揭示了“知贤”与“用贤”之艰难。其难有二:一在于外患谗言,如“三人成虎”、“曾参杀人”所示,众口铄金,足以离间君臣,纵是明主亦难防;二在于内有掣肘,贤者常与不肖者共事,或遭嫉恨,或议难同,如甘茂受樗里子、公孙子之谗而险遭罢兵。故君主不仅需求贤,更需有“至明”之德与“不听”之断,方能破蔽去疑,使贤者得以久任而终其功。
文中诸事,亦生动展现了纳谏与自省的智慧。如魏文侯悟“反裘负刍”之喻而知税敛之害;楚襄王闻庄辛“螳螂捕蝉”之谏而醒悟亡国之危;齐宣王得无丑女直言四“殆”而革新政治。这些故事共同指向一个现实启示:为政者当常怀敬畏,以民为本,善纳异见。真正的权威,非在于使人畏服,而在于如狐假虎威的江乙所言,其威源于自身德政与实力;更在于能如楚庄王所言,与臣属“共定国是”,而非独断专行。
全篇旨在告诫:治国理政,须防微杜渐(如扁鹊见蔡桓公喻),须亲贤远佞,须广开言路。此乃跨越时代的为政明镜,对后世领导者如何构建信任、洞察真相、永葆清醒,具有深刻的镜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