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善谋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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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齊桓公時,
江國,
黃國,
小國也,
在江淮之間。
近楚,
楚,
大國也,
數侵伐,
欲滅取之;
江人黃人患楚。
齊桓公方存亡繼絕,
救危扶傾;
尊周室,
攘夷狄,
為陽穀之會,
貫澤之盟,
與諸侯方伐楚。
江人、
黃人慕桓公之義,
來會盟於貫澤。
管仲曰:「江、
黃遠齊而近楚,
楚為利之國也,
若伐而不能救,
無以宗諸侯,
不可受也。」
桓公不聽,
遂與之盟。
管仲死,
楚人伐江滅黃,
桓公不能救,
君子閔之。
是後桓公信壞德衰,
諸侯不附,
遂陵遲不能復興。
夫仁智之謀,
即事有漸,
力所不能救,
未可以受其質,
桓公之過也,
管仲可謂善謀矣。
《詩》云:「曾是莫聽,
大命以傾。」
此之謂也。
晉文公時,
周襄王有弟太叔之難,
出亡居於鄭,
不得入,
使告難于魯、
于晉、
于秦。
其明年春,
秦伯師入河上,
將納王。
狐偃言於晉文公曰:「求諸侯,
莫如勤王,
且大義也,
諸侯信之,
繼文之業,
而信宣於諸侯,
今為可矣。」
卜,
偃卜之曰:「吉。
遇黃帝戰於阪泉之兆。」
公曰:「吾不堪也。」
對曰:「周禮未改,
今之王,
古之帝也。」
公曰:「筮之。」
筮之,
遇大有之暌,
曰:「吉。
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
戰克而王亨,
吉庸大焉。
且是卦也,
天為澤以當日,
天子降心以迎公,
不亦可乎?
大有去暌而復,
亦其所也。」
晉侯辭秦師而下,
三月甲辰,
次于陽樊,
右師圍溫,
左師逆王。
夏,
四月刃巳,
王入于王城。
取太叔于溫,
而殺之于隰城。
戊午,
晉侯朝王,
王享醴,
命之侑,
予之陽樊,
溫原、
攢矛之田。
晉於是始開南陽之地。
其後三年,
文公遂再會諸侯以朝天子,
天子錫之弓矢秬鬯,
以為方伯。
晉文公之命是也,
卒成霸道,
狐偃之善謀也。
夫秦、
魯皆疑晉有狐偃之善謀以成霸功。
故謀得於帷幄,
則功施於天下,
狐偃之謂也。
虞、
虢,
皆小國也。
虞有夏陽之阻塞,
虞、
虢共守之,
晉不能禽也。
故晉獻公欲伐虞、
虢,
荀息曰:「君胡不以屈產之乘,
與垂棘之璧,
假道於虞?」
公曰:「此晉國之寶也,
彼受吾璧,
不借吾道,
則如之何?」
荀息曰:「此小國之所以事大國也彼不借吾道,
必不敢受吾幣。
受吾幣而借吾道,
則是我取之中府,
置之外府;
取之中廄,
置之外廄。」
公曰:「宮之奇存焉,
必不使受也。」
荀息曰:「宮之奇知固知矣,
雖然,
其為人也,
通心而懦,
又少長於君。
通心則其言之略,
懦則不能強諫,
少長於君,
則君輕之,
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
而患在一國之後。
中知以上,
乃能慮之,
臣料虞君中知之下也。」
公遂借道而伐虢。
宮之奇諫曰:「晉之使者,
其幣重,
其辭微,
必不便於虞。
語曰:『宴亡則齒寒矣。』
故虞、
虢相救,
非相為賜也。
今日亡虢;
而明日亡虞矣。」
公不聽,
遂受其幣而借之道,
旋歸。
四年,
反取虞。
荀息牽馬抱璧而前曰:「臣之謀如何?」
獻公曰:「璧則猶是,
而吾馬之齒加長矣。」
晉獻公用荀息之謀而禽虞,
虞不用宮之奇而亡,
故荀息非霸王之佐,
戰國并兼之臣也,
若宮之奇則可謂忠臣之謀也。
晉文公、
秦穆公共圍鄭,
以其無禮而附於楚,
鄭大夫佚之狐言於鄭君曰:「若使燭之武見秦君,
圍必解。」
鄭君從之,
召燭之武;
使之,
辭曰:「臣之壯也,
猶不如人,
今老矣,
無能為也。」
鄭君曰:「吾不能蚤用子,
今急而求子,
是寡人之過也。
然鄭亡,
子亦有不利焉。」
燭之武許諾。
夜出見秦君曰:「秦晉圍鄭,
鄭知亡矣,
若亡鄭而有益於君,
敢以煩執事。
鄭在晉之東,
秦在晉之西,
越晉而取鄭,
君知其難也,
焉用亡鄭以陪晉。
晉,
秦之鄰也,
鄰之強,
君之憂也。
若舍鄭以為東道主,
行李之往來,
共其資糧,
亦無所害。
且君立晉君,
晉君許君焦瑕,
朝得入,
夕設版而畫界焉,
君之所知也。
夫晉何厭之有,
既東取鄭,
又欲廣其西境,
不闕秦將焉取之?
闕秦而利晉,
願君圖之。」
秦君說,
引兵而還。
晉咎犯請擊之,
文公曰:「不可,
微夫人之力不能弊鄭,
因人之力以弊,
不仁;
失其所與,
不知;
以亂易整,
不武。
吾其還矣。」
亦去鄭,
鄭圍遂解。
燭之武可謂善謀,
一言而存鄭安秦。
鄭君不蚤用善謀,
所以削國也,
困而覺焉,
所以得存。
楚靈王即位,
欲為霸,
五會諸侯,
使椒舉如晉求諸侯。
椒舉致命曰:「寡君使舉曰:君有惠,
賜盟于宋。
曰:『晉、
楚之從,
交相見也。』
以歲之不易,
寡人願結驩於二三君。
使舉請間,
君苟無四方之虞,
則願假寵以請於諸侯。」
晉君欲勿許。
司馬侯曰:「不可。
楚王方侈,
天其或者欲盈其心,
以厚其毒而降之罰,
未可知也。
其使能終,
亦未可知也。
唯天所相,
不可與爭,
況諸侯乎?
若適淫虐,
楚將棄之,
吾誰與爭?」
公曰:「晉有三不殆,
其何敵之有?
國險而多馬,
齊、
楚多難,
有是三者,
何嚮而不濟?」
對曰:「恃馬與險,
而虞鄰之難,
是三殆也。
四嶽三塗,
陽城大室,
荊山終南,
九州之險也,
是不一姓,
冀之北土,
馬之所生也,
無興國焉。
恃險與馬,
不足以為固也,
從古以然,
是先王務德音以亨神人,
不聞其務險與馬也,
鄰國之難不可虞也。
或多難以固其國,
或無難以喪其國,
失其守宇,
若何虞難?
齊有仲孫之難而獲桓公,
至今賴之;
晉有里克之難而獲文公,
是以為盟主。
衛、
邢無難,
狄亦喪之,
故人之難不可虞也。
特此三者而不修政德,
亡於不暇,
有何能濟,
君其許之。
紂作淫虐,
文王惠和,
殷是以霣,
周是以興,
夫豈爭諸侯哉?」
乃許楚靈王,
遂為申之會,
與諸侯伐吳,
起章華之台,
為乾谿之役,
百姓罷勞怨懟於下,
群臣倍畔於上,
公子棄疾作亂,
靈王亡逃,
卒死於野。
故曰:「晉不頓一戟,
而楚人自亡。」
司馬侯之謀也。
楚平王殺伍子胥之父,
子胥出亡,
挾弓而干闔閭,
闔閭曰:「大之甚,
勇之甚。」
為是而欲興師伐楚。
子胥諫曰:「不可,
臣聞之,
君子不為匹夫興師,
且事君猶事父也,
虧君之義,
復父之讎,
臣不為也。」
於是止。
蔡昭公朝於楚,
有美裘,
楚令尹囊瓦求之,
昭公不予,
於是拘昭公於郢。
數年而后歸之,
昭公濟濮水,
沈璧曰:「諸侯有伐楚者,
寡人請為前列。」
楚人聞之怒,
於是興兵伐蔡,
蔡請救于吳,
子胥諫曰:「蔡非有罪也,
楚人無道也,
君若有憂中國之心,
則若此時可矣。」
於是興兵伐楚,
遂敗楚人於柏舉而成霸道,
子胥之謀也。
故春秋美而褒之。
秦孝公欲用衛鞅之言,
更為嚴刑峻法,
易古三代之制度,
恐大臣不從,
於是召衛鞅,
甘龍、
杜摯三大夫御於君,
慮世事之變計,
正法之本,
使民道。
君曰:「代位不亡社稷,
君之道也;
錯法務明主,
長臣之行也。
今吾欲更法以教民,
吾恐天下之議我也。」
公孫鞅曰:「臣聞疑行無名,
疑事無功,
君前定變法之慮,
行之無疑,
殆無顧天下之議,
且夫有高人之行者,
固負非於世;
有獨知之虞者,
必見謷於民。
語曰:『愚者晤成事,
知者見未萌。』
民不可與慮始,
可與樂成功。
郭偃之法曰:『論至德者,
不和於俗;
成大功者,
不謀於眾。』
法者所以愛民也,
禮者所以便事也。
是以聖人苟可以治國,
不法其故;
苟可以利民,
不循其禮。」
孝公曰:「善。」
甘龍曰:「不然。
臣聞聖人不易民而教,
知者不變法而治。
因民而教者,
不勞而功成,
據法而治者,
吏習而民安之。
今君變法不循故,
更禮以教民,
臣恐天下之議君,
願君熟慮之。」
公孫鞅曰:「子之所言者,
世俗之所知也。
常人安於所習,
學者溺於所聞,
此兩者所以居官而守法也,
非所與論於典法之外也。
三代不同道而王,
五霸不同法而霸。
知者作法,
而愚者制焉;
賢者更禮,
不肖者拘焉。
拘禮之人,
不足與言事;
制法之人,
不足與論治。
君無疑矣。」
杜摯曰:「利不百不變法,
攻不什不易器。
臣聞之法古無過,
循禮無邪,
君其圖之。」
公孫鞅曰:「前世不同教,
何古之法?
帝王者不相復,
何禮之循?
伏犧神農,
教而不誅;
黃帝堯舜,
誅而不怒;
及至文武,
各當其時而立法因事制禮。
禮法兩定,
制令各宜,
甲兵器備,
各便其用。
臣故曰治世不一道,
便國不必古。
故湯武之王也不循古,
殷夏之滅也不易禮。
然則反古者未可非也,
循禮者未足多也,
君無疑矣。」
孝公曰:「善。
吾聞窮鄉多怪,
曲學多辯。
愚者之笑,
和者哀焉;
狂夫之樂,
賢者憂焉。
拘世之議,
人心不疑矣。」
於是孝公違龍摯之善謀,
遂從衛鞅之過言,
法嚴而酷刑深,
而必守之以公,
當時取強,
遂封鞅為商君。
及孝公死,
國人怨商君,
至於車裂之,
其患流漸,
至始皇赤衣塞路,
群盜滿山,
卒以亂亡,
削刻無恩之所致也。
三代積德而王,
齊桓繼絕而霸,
秦項嚴暴而亡,
漢王垂仁而帝,
故仁恩,
謀之本也。
秦惠王時蜀亂,
國人相攻擊,
告急於秦。
秦惠王欲發兵伐蜀,
以為道險狹難至,
而韓人侵秦。
秦惠王欲先伐韓,
恐蜀亂;
先伐蜀,
恐韓襲秦之弊,
猶與未決。
司馬錯與張子爭論於惠王之前,
司馬錯欲伐蜀,
張子曰:「不如伐韓。」
王曰:「請聞其說。」
對曰:「親魏善楚,
下兵三川,
塞什谷之口,
當屯留之道;
魏絕南陽,
楚臨南鄭,
秦攻新城,
宜陽,
以臨二周之郊,
誅周王之罪,
侵楚、
魏之地。
周自知不救,
九鼎寶器必出。
據九鼎,
按圖籍,
挾天子以令於天下,
天下莫敢不聽,
此王業也,
今夫蜀西僻之國,
而戎狄之倫也,
弊兵勞眾,
不足以成名,
得其地不足以為利,
臣聞爭名者於朝,
爭利者於市,
今三川周室,
天下之朝市也,
而王不爭焉,
顧爭於戎狄,
去王遠矣。」
司馬錯曰:「不然。
臣聞之欲富者務廣其地,
欲強者務富其民,
欲王者務博其德,
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
今王地小民貧,
故臣願先從事於易。
夫蜀西僻之國,
而戎狄之長也,
有桀紂之亂,
以秦攻之,
譬如以豺狼逐群羊也。
得其地足以廣國,
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
不傷眾而服焉。
服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
利盡西海而諸侯不以為貪,
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
又有禁暴正亂之名。
今攻韓劫天子,
劫天子,
惡名也,
而未必利也。
有不義之名,
而攻天下所不欲,
危矣。
臣請竭其故:周,
天下之宗室也;
齊,
韓之與國也。
周自知失九鼎,
韓自知亡三川,
將二國并力合謀,
以因乎齊,
趙,
而求解乎楚、
魏,
以鼎予楚,
以地予魏;
以鼎予楚,
以地予魏,
王不能止,
此臣所謂危也,
不如伐蜀完秦。」
惠王曰:「善。
寡人請聽子。」
卒起兵伐蜀,
十月取之,
遂定蜀,
蜀王更號為諸侯,
而使陳叔相蜀,
蜀既屬秦,
秦日益強富厚而制諸侯,
司馬錯之謀也。
楚使黃歇於秦,
秦昭王使白起攻韓、
魏,
韓、
魏服事秦,
秦王方令白起與韓、
魏共伐楚。
黃歇適至,
聞其計,
是時秦已使白起攻楚數縣,
楚頃襄王東從。
黃歇上書於秦昭王,
欲使秦遠交楚而攻韓、
魏以解楚。
其書曰:「天下莫強於秦、
楚,
今聞王欲伐楚,
此猶兩虎相與鬥,
兩虎相與鬥,
而駑犬受其弊也,
不如善楚。
臣請言其說:臣聞之,
物至則反,
冬夏是也;
致高則危,
累棋是也。
今大國之地遍天下,
有其二垂,
此從生民以來,
萬乘之地,
未嘗有也。
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
盛橋以其地入秦,
是王不用甲不信威,
而得百里之地也,
王可謂能矣。
王又舉甲而攻魏,
杜大梁之門,
舉河內,
攻燕、
酸棗、
虛、
桃、
入邢,
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救,
王之功多矣。
王休甲息眾,
二年而復之,
有取滿、
衍、
首、
垣,
以臨仁,
平丘,
黃,
濟陽、
甄城,
而魏氏服,
王又割濮,
歷之北,
注之齊、
秦之要,
絕楚、
趙之脊,
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相救,
王之威亦單矣。
王若能恃功守威,
挾戰功之心,
而肥仁義之地,
使無後患,
三王不足四,
五伯不足六也。
王若負人徒之眾,
兵革之彊,
乘毀魏之威,
而欲以力臣天下之王,
臣恐其有後患也。
《詩》曰:『靡不有動,
鮮克有終。』
易曰:『狐涉水,
濡其尾。』
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
何以知其然也。
智伯見伐趙之利,
不知榆次之禍;
吳見伐齊之便,
而不知干隧之敗。
此二國者,
非無大功也,
沒利於前,
而易患於後也。
吳之親越也,
從而伐齊,
既勝齊人於艾陵,
還為越人所禽於三渚之浦。
知伯之信韓、
魏也,
從而伐趙攻晉陽之城,
勝有日矣,
韓、
魏畔之,
殺知伯瑤於鑿台之上。
今王妒楚之不毀也,
而忘毀楚之強韓、
魏也,
臣為王慮而不取也。
《詩》曰:『大武遠宅而不涉。』
從此觀之,
楚國,
援也;
鄰國,
敵也。
《詩》曰:『躍躍毚兔,
遇犬獲之。
他人有心,
予忖度之。』
今王中道而信韓、
魏之善王也,
此吳之親越也。
臣聞之,
敵不可假,
時不可失。
臣恐韓、
魏卑辭除患,
而實欺大國也。
何則?
王無重世之德於韓、
魏,
而有累世之怨焉。
夫韓、
魏父子兄弟,
接踵而死於秦者,
將十世矣,
本國殘,
社稷壞,
宗廟隳,
刳腹絕腸,
折顙摺頸,
身首分離,
暴骨草澤,
頭顱僵仆,
相望于境,
係臣束子為群虜者,
相及於路,
鬼神潢洋無所食,
民不聊生,
族類離散,
流亡為僕妾者,
盈海內矣,
故韓、
魏之不亡,
秦社稷之憂也。
今王齎之與攻楚,
不亦過乎!
且王攻楚,
將惡出兵?
王將藉路於仇讎之韓、
魏乎?
出兵之日,
而王憂其不反也,
是王以兵資於仇讎之韓、
魏也。
王若不藉路於仇讎之韓、
魏,
必攻隨水右壤,
隨水右壤,
此皆廣川大水,
山林谿谷,
不食之地也。
王雖有之,
不為得地,
是王有毀楚之名,
而無得地之實也。
且王攻楚之日,
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
秦之兵構而不離,
韓、
魏氏將出兵而攻留、
方、
與銍、
胡陵、
碭、
蕭、
相,
故宋必盡。
齊人南面,
泗北必舉,
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也,
而使獨攻。
王破楚以肥韓、
魏於中國而勁齊。
韓、
魏之彊,
足以校於秦,
齊南以泗水為境,
東負海,
北倚河而無後患。
天下之國,
莫強於齊、
魏,
齊、
魏得地保利而詳事下吏,
一年之後,
為帝未能,
其於禁王之為帝有餘矣。
夫以王壤土之博,
人徒之眾,
兵革之彊,
一舉事而樹怨於楚,
出令韓、
魏歸帝重於齊,
是王失計也。
臣為主慮,
莫若善楚,
秦、
楚合為一而以臨韓,
韓必拱手,
王施之以東山之險,
帶以曲河之利,
韓必為關內之侯,
若是而王以十萬伐鄭,
梁氏寒心,
許鄢陵、
嬰城,
而上蔡、
召陵不往來也,
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
王一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
注入地於齊,
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
王之地一極兩海,
要約天下,
是燕、
趙無齊、
楚;
齊、
楚無燕、
趙,
然後危動燕、
趙,
直搖齊、
楚,
此四國者,
不待痛而服也。」
昭王曰:「善。」
於是乃止白起,
謝韓、
魏,
發使賂楚,
約為與國。
黃歇受約歸楚,
解楚之禍,
全彊秦之兵,
黃歇之謀也。
秦、
趙戰於長平,
趙不勝,
亡一都尉。
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軍戰不勝,
尉復死,
寡人將束甲而赴之。」
樓昌曰:「無益也,
不如發重使而為構。」
虞卿曰:「昌言構者,
以為不構,
軍必破也,
而制構者在秦,
且王之論秦也,
欲破王之軍乎?
不邪?」
王曰:「秦不遺餘力矣,
必且破趙軍。」
虞卿曰:「王聽臣發使,
出重寶以附楚、
魏,
楚、
魏欲王之重寶,
必內吾使,
吾使入楚、
魏,
秦必疑天下,
恐天下之合從必一心,
如此,
則構乃可為也。」
趙王不聽,
與平陽君為構,
發鄭朱入秦,
秦內之。
趙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陽君為構秦,
秦已內鄭朱矣,
虞卿以為如何?」
對曰:「王不得構,
軍必破矣!
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
鄭朱,
貴人也。
而入秦,
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
楚、
魏以趙為構,
必不救王。
秦知天下不救王,
則構不可得也。」
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
賀戰勝者終不肯構,
長平大敗,
遂圍邯鄲,
為天下笑,
不從虞卿之謀也。
秦既解圍邯鄲,
而趙王入朝,
使趙郝約事於秦,
割六縣而構。
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
倦而歸乎?
亡其力尚能進之,
愛王而不攻乎?」
王曰:「秦之攻我也,
不遺餘力矣,
必以倦歸也。」
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
倦而歸,
王又攻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
是助秦自攻也。
來年秦復攻王,
王無救矣。」
王以虞卿之言告趙郝,
趙郝曰:「虞卿能量秦力之所至乎?
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
此彈丸之地不予,
令秦年來復攻於王,
王得無割其內而構乎?」
王曰:「請聽子割矣,
子能必來年秦之不復攻乎?」
趙郝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他日三晉之交於秦相若也,
今秦善韓、
魏而攻王,
王之所以事秦者,
必不如魏、
韓也。
今臣之為足下解負親之攻,
開關通弊,
齊交韓、
魏,
至來年而獨取攻於秦,
王之所以事秦,
必在韓、
魏之後也,
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
虞卿對曰:「郝言『不構,
來年,
秦復攻王,
王得無復割其內而構乎』。
今構,
郝又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
雖割何益?
來年復攻,
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以構,
此自盡之術也,
不如無構。
秦雖善攻,
不能取六縣,
趙雖不能守,
亦不失六城,
秦倦而歸,
兵必疲,
我以六縣收天下以攻罷秦,
是我失之於天下,
而取償於秦也。
吾國尚利,
庸與坐而劃地,
自弱以強秦?
今郝曰『秦善韓、
魏而攻趙者,
必王之事秦不如韓、
魏也』,
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
坐以地盡,
來年,
秦復來割,
王將予之乎?
不予,
是棄前功而挑秦禍也,
予之,
即無地而給之。
語曰:『彊者善攻,
而弱者不能守』。
今坐而聽秦,
秦兵不弊而多得地,
是強秦而弱趙也,
以益強之秦,
而割愈弱之趙,
其計固不止矣。
且王之地有盡,
而秦之求無已,
以有盡之地,
給無已之求,
其勢必無趙矣。」
計未定,
樓緩從秦來,
趙王與樓緩計之曰:「秦地與無予,
庸吉?」
緩辭讓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
王曰:「雖然,
試言公之私。」
樓緩對曰:「亦聞夫公父文伯母乎,
公父文伯仕於魯,
病死,
女子為自殺於房中者二人,
其母聞之,
不肯哭也。
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
其母曰:『孔子,
賢人也,
逐於魯,
而是人不隨也。
今死而婦人為自殺者二人,
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
而於婦人厚也。』
故從母言,
是為賢母,
從妻言,
是必不免為妒婦。
故其言一也,
言者異則人心變矣。
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予,
則非計也:言予之,
恐王以臣為秦也,
故不敢對。
使臣得為大王計,
不如予之。」
王曰:「諾。」
虞卿聞之曰:「此飾說也,
王慎勿予。」
樓緩聞之,
往見王,
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樓緩,
樓緩對曰:「不然,
虞得其一,
不得其二。
夫秦、
趙構難而天下皆說,
何也?
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
今趙兵困於秦,
天下之賀戰者,
必盡在於秦矣,
故不如前割地為和,
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
不然,
天下將因秦之怒,
乘趙之弊而瓜分之,
趙見亡,
何秦之圖乎?
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
願王以此決之,
勿復計也。」
虞卿聞之,
往見王曰:「危哉!
樓子之所以為秦者,
是愈疑天下,
而何慰秦之心哉?
獨不言示天下弱乎?
且臣言勿予,
非固勿予而已也。
秦索六城於王,
而王以六城賂齊。
齊,
秦之深讎也。
得王之六城,
并力而西擊秦,
齊之聽王,
不待辭之畢也。
則是王失之於齊,
而取償於秦也。
而齊、
趙之讎可以報矣,
而示天下有能為也。
王以此為發聲,
兵未窺於境,
臣見秦之重賂,
而反構於王。
從秦為構,
韓、
魏聞之,
必盡重王,
重王,
必出重寶以先於王,
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
而與秦易道也。」
趙王曰:「善。」
即發虞卿來見齊王,
與之謀秦。
虞之謀行而趙霸,
此存亡之樞機,
樞機之發,
間不及旋踵,
是故虞卿一言,
而秦之震懼趁風馳指而請備,
故善謀之臣,
其於國豈不重哉?
微虞卿,
趙以亡矣。
魏請為從,
趙孝成王,
召虞卿謀,
過平原君。
平原君曰:「願卿之論從也。」
虞卿入見。
王曰:「魏請為從。」
對曰:「魏過。」
王曰:「寡人固未之許。」
對曰:「王過。」
王曰:「魏請從,
卿曰魏過;
寡人未之許,
又曰寡人過,
然則從終不可邪?」
對曰:「臣聞小國之與大國從事也,
有利,
大國受福;
有敗,
小國受禍。
今魏以小請其禍,
而王以大辭其福,
臣故曰王過,
魏亦過。
竊以為從便。」
王曰:「善。」
乃合魏為從。
使虞卿久用於趙,
趙必霸。
會虞卿以魏齊之事,
棄侯捐相而歸,
不用,
趙旋亡。
白话译文
齐桓公时期,江国和黄国是位于江淮之间的小国。它们靠近楚国这个大国,楚国屡次侵伐,想要吞并它们;江国和黄国人为此忧患。齐桓公当时正致力于使危亡的国家得以生存、使断绝的祭祀得以延续,扶持危难中的周室,攘除夷狄,他在阳谷举行会盟,在贯泽缔结盟约,正与诸侯们谋划讨伐楚国。江国人和黄国人仰慕齐桓公的道义,前来贯泽参加盟会。管仲说:“江国、黄国距离齐国遥远而靠近楚国,楚国是一个逐利的国家。如果我们讨伐它却不能救援江、黄,将无法在诸侯中树立威信,因此不能接受他们的加盟。”齐桓公没有听从,于是与江、黄结盟。管仲死后,楚国讨伐江国、灭掉黄国,齐桓公无力救援,君子们都为此感到哀怜。此后齐桓公的信义丧失、德行衰退,诸侯不再亲附,国家逐渐衰落而无法再复兴。可见仁智的谋略,处理事情要有渐进过程,在力量不足以救援时,就不应该接受对方的结盟,这是齐桓公的过错,管仲可以说是善于谋划的人了。《诗经》说:“竟然不听从这个道理,国家命运因此倾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晋文公时期,周襄王有弟弟太叔引发的祸难,出逃居住在郑国,无法返回王都,便向鲁国、晋国、秦国告急。第二年春天,秦穆公率军进入黄河边上,准备护送周王回国。狐偃向晋文公建议说:“求取诸侯拥护,没有比为周王效劳更好的办法了,而且这是大义之举。这样做诸侯会信任我们,既能继承晋文侯的功业,又能向诸侯宣扬信义,现在正是时候。”进行占卜,狐偃的占卜结果是:“吉利。这是黄帝在阪泉之战的卦兆。”晋文公说:“我担当不起这样的功业。”狐偃回答说:“周室的礼制尚未改变,现在的周王,就如同古代的帝王。”晋文公说:“那就用蓍草再占一卦。”占筮得到《大有》卦变为《睽》卦,卦辞说:“吉利。这是‘公侯接受天子宴享’的卦象,战胜而王宴享,吉庆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况且这个卦象,天变为泽来承受日光,象征天子屈尊来迎接公侯,不是很好吗?《大有》变为《睽》又回到《大有》,也是周王该有的归宿。”晋文公辞别秦国军队自己率军南下,三月甲辰日,驻扎在阳樊,右翼军队包围温地,左翼军队迎接周襄王。夏季四月初四,周襄王进入王城。在温地捉住太叔,在隰城杀了他。戊午日,晋文公朝见周王,周王用甜酒招待他,命他为助祭,并赐给他阳樊、温地、原地、攒茅的田地。晋国从此开始开拓南阳的土地。此后第三年,晋文公又两次会合诸侯朝见天子,天子赏赐给他弓箭、香酒,任命他为诸侯领袖。晋文公的命运由此确定,最终成就了霸业,这是狐偃善于谋划的结果。秦国和鲁国都明白晋国有狐偃这样的善于谋划的人,才能成就霸业功勋。因此,谋略在军帐中形成,就能让功绩施加于天下,说的就是狐偃这样的人。
虞国和虢国都是小国。虞国有夏阳的险要关塞,虞、虢两国共同防守它,晋国无法攻取。所以晋献公想要讨伐虞、虢两国,荀息说:“君主为何不用屈地出产的良马和垂棘出产的美玉,向虞国借路呢?”晋献公说:“这些是晋国的宝贝,如果虞国接受我们的美玉,却不借给我们道路,那怎么办呢?”荀息说:“小国侍奉大国就是这样。他们如果不借道路,必定不敢接受我们的礼物。接受礼物而借道路,那我们就等于把宝物从中府库取出来,放到外府库;把良马从内马厩牵出来,放到外马厩。”晋献公说:“宫之奇还在虞国,他一定不会让虞君接受的。”荀息说:“宫之奇的智慧固然高明,但他为人,内心通达却性格懦弱,又从小和国君一起长大。内心通达则劝谏言语会简略,性格懦弱则不能强行劝谏,从小和国君长大则国君会轻视他。况且玩好之物就在眼前,而祸患却在一个国家之后。只有中等智力以上的人,才能考虑这些,我预料虞君的智力在中等以下。”晋献公于是借路讨伐虢国。宫之奇劝谏说:“晋国的使者,礼物厚重,言辞隐晦,必定对虞国不利。俗话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受寒。’所以虞、虢两国互相救援,不是互相施恩。今天灭掉虢国,明天就会灭掉虞国了。”虞君不听,于是接受礼物借道路给晋军,晋军灭虢后回师。四年后,返回时顺手灭掉了虞国。荀息牵着当初送的良马、抱着美玉上前说:“我的计谋怎么样?”晋献公说:“美玉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我们的马年龄大了几岁。”晋献公采用荀息的计谋擒获了虞君,虞国因为不用宫之奇的计谋而灭亡,所以荀息不能算是辅佐王霸之业的能臣,而是战国时期兼并战争的臣子,至于宫之奇则可以称得上是忠臣的谋划。
晋文公、秦穆公共同围攻郑国,因为郑国曾对晋文公无礼且亲附楚国。郑国大夫佚之狐对郑君说:“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国国君,围军一定会撤退。”郑君听从了他的建议,召见烛之武;派他去,烛之武推辞说:“臣壮年的时候,尚且不如别人,现在老了,无能为力了。”郑君说:“我没能及早任用您,现在危急才求您,这是寡人的过错。然而郑国灭亡了,对您也没有好处啊。”烛之武答应了。夜里出城去见秦穆公说:“秦、晋围攻郑国,郑国自知要灭亡了。如果灭亡郑国对您有益,那就麻烦您动手吧。郑国在晋国的东边,秦国在晋国的西边,越过晋国来夺取郑国,您知道这是很难的。何必灭掉郑国来增强晋国呢?晋国是秦国的邻国,邻国强大,就是您的忧虑。如果放弃攻打郑国,让它作为您东方道路上的主人,贵国使者来来往往,可以供给他们资粮,也没有什么害处。而且您曾扶立晋惠公,晋惠公答应把焦、瑕二邑给您,但他早上渡过黄河回国,晚上就筑城划界拒守,这是您知道的。晋国哪里有满足的时候?既然已经在东边夺取了郑国,又想要扩张它西边的疆界,如果不损害秦国,它将从哪里取得土地呢?损害秦国而有利于晋国,希望您仔细考虑。”秦穆公很高兴,率军回国。晋国的狐偃请求出兵袭击秦军,晋文公说:“不行。如果没有那个人的力量,我到不了今天。依靠别人的力量却又去损害他,这是不仁;失去自己的同盟者,这是不明智;用混乱代替联合,这是不武。我还是回去吧。”于是也撤离了郑国,郑国的围困得以解除。烛之武可以说是善于谋略,一番话保全了郑国、安定了秦国。郑君不能及早任用善谋之人,所以国家削弱;在危急时醒悟过来,所以得以保存。
楚灵王即位后,想成为霸主,五次会合诸侯,派椒举到晋国请求诸侯的拥戴。椒举传达楚王的话说:“我们国君派我来说:您曾给予恩惠,在宋国结盟,说过‘晋、楚的随从诸侯,要互相朝见’。因为近年多有变故,寡人想与各位国君友好相处。请您得便时,如果四方没有忧患,就希望借您的威宠来请求诸侯。”晋君想拒绝。司马侯说:“不可以。楚王正骄奢淫逸,上天或许想使他心志满盈,从而加重他的罪恶再降下惩罚,这还说不定呢。他是否能善终,也还说不定。只有上天所辅助的人,不能与他相争,何况是诸侯呢?如果他走向荒淫暴虐,楚国人民将抛弃他,我们还能和谁争呢?”晋君说:“晋国有三条不危险的条件,还有什么敌人?国家地势险要且盛产马匹,齐国、楚国多有内难,有这三条,干什么不能成功?”司马侯回答说:“依仗马匹和地势险要,而期待邻国发生内难,这是三条危险。四岳、三涂、阳城、太室、荆山、终南,都是九州的险地,但不只属于一个姓氏。冀州北部,是出产良马的地方,却没有兴起过强大的国家。依仗险要和马匹,不足以作为巩固的资本,自古如此。所以先王致力于以美德来使神灵和人民都感到愉悦,没听说致力于险要和马匹的。邻国的内难是不可期待的。或许国家多难反而巩固了国家,或许没有内难却丧失了国家。如果失去了自己的疆域,那又期待什么邻国的内难呢?齐国有仲孙之难却获得了齐桓公,至今依赖他;晋国有里克之难却获得了晋文公,因此成为盟主。卫国、邢国没有内难,却被狄人灭亡,所以别国的内难是不能期待的。依仗这三条而不修明政事德行,自救都来不及,又怎能成功呢?您还是答应楚国吧。”晋君于是答应了楚灵王,楚国于是举行了申地会盟,与诸侯讨伐吴国,兴建章华台,发动乾溪之战,百姓劳累怨恨,群臣背叛,公子弃疾作乱,楚灵王逃亡,最终死在荒野。所以说:“晋国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楚国就自取灭亡了。”这就是司马侯的谋略。
楚国的使者黄歇在秦国,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国、魏国,韩、魏两国臣服侍奉秦国。秦王正命令白起与韩、魏一起攻打楚国。黄歇正好到达秦国,听说了这个计划。当时秦国已经派白起攻占了楚国几座城池,楚顷襄王被迫向东迁都。黄歇上书给秦昭王,想让秦国远离楚国而攻打韩、魏,从而解救楚国。他的奏章说:“天下没有比秦国、楚国更强大的了。现在听说大王要讨伐楚国,这就像两只老虎相互争斗,两只老虎争斗,结果笨拙的狗会获得好处。不如与楚国友好。请允许我说明其中的道理: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走向反面,冬天和夏天就是如此;达到极高的位置就很危险,堆叠棋子就是如此。现在贵国的土地遍及天下,拥有西边和北边的两个尽头,这是自有人类以来,万乘之国从未有过的。如今大王派盛桥到韩国任职,盛桥将韩国土地献给秦国,大王不动用军队、不伸张威势,就得到了百里之地,大王真是能干啊。大王又出动军队攻打魏国,堵住大梁的门户,攻取河内,攻打燕地、酸枣、虚地、桃地,进入邢地,魏国的军队像云一样散去而不敢救援,大王的功绩真是太大了。大王休整军队,两年后再次出兵,又占领了垣、蒲、衍、首、垣等地,兵临仁、平丘、黄、济阳、甄城,魏国就臣服了。大王又割取了濮、历以北的土地,连接齐国和秦国的要冲,切断楚国和赵国的脊梁,天下各国五六次联合却不敢相救,大王的威势也算达到极点了。大王如果能保持功业,守住威势,怀着攻战得胜之心,而致力于施行仁义,使自己没有后患,那么称王就不足为奇,称霸也不在话下。大王如果依仗人多兵强,乘着打败魏国的威势,想用武力让天下诸侯臣服,我担心会有后患。《诗经》说:‘开头没有不好的,但很少有能坚持到底的。’《易经》说:‘小狐狸渡水,弄湿了尾巴。’这是说开始容易,结束却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智伯只看到攻打赵国的好处,却不知道榆次的祸难;吴王只看到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干隧的失败。这两个国家,并非没有大的功业,只是被眼前的利益迷惑,而忽视了后来的祸患。吴国亲近越国,联合它讨伐齐国,在艾陵战胜齐军后,回来却被越王在三渚水边擒获。智伯信任韩、魏,联合它们攻打晋阳城,胜利指日可待,韩、魏却背叛了他,在凿台之上杀了智伯瑶。如今大王嫉妒楚国不被消灭,却忘记了灭掉楚国会使韩、魏强大。我替大王考虑,认为不可取。《诗经》说:‘大军远征而不轻易涉险。’由此看来,楚国是我们的援助之国,邻近的韩、魏才是敌人。《诗经》说:‘狡猾的兔子乱跳,遇到狗就被抓住。别人心里想什么,我能揣度出来。’现在大王半路听信韩、魏对您的友善,这就是吴国亲近越国的做法。我听说,敌人不可以放松,时机不可以错过。我担心韩、魏会用谦卑的言辞消除祸患,实际上却是在欺骗大国。为什么呢?大王对韩、魏没有累世的恩德,却有累世的怨仇。韩、魏两国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人手下的,将近十代了。他们的国家残破,社稷毁坏,宗庙被毁,民众被剖腹断肠,折颈断头,尸骨暴露在草泽之中,头颅倒在路上,边境地区随处可见,被俘虏捆绑的大臣和庶子,在路上接连不断,鬼神无人供奉,民不聊生,族人离散,流亡成为仆人和妾婢的,遍布海内。所以韩、魏不灭亡,就是秦国社稷的忧患。如今大王资助它们去攻打楚国,不是大错吗?而且大王攻打楚国,将从哪里出兵?大王要向仇敌一样的韩、魏借路吗?出兵那天,大王就要担心军队能否回来,这是大王用军队资助仇敌韩、魏啊。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路,就一定要攻打随水右边的土地,那里都是大河大水、山林溪谷,是不长庄稼的贫瘠之地。大王即使得到它,也不算得到土地,这是大王有毁灭楚国的虚名,却无得地的实利。况且大王攻打楚国那天,齐、赵、韩、魏四国必定全部出兵响应。秦国的军队陷在楚地不能脱身,韩、魏就会出兵攻打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等地,原来的宋国土地一定会被全部占领。齐国人向南进攻,泗水以北一定会被攻占,这些都是四通八达的肥沃平原,却让它们独自攻打。大王打败楚国却使韩、魏在中原地区壮大,又增强了齐国。韩、魏的强盛,足以与秦国抗衡;齐国南以泗水为界,东靠大海,北倚黄河,没有后患。天下的国家,没有比齐、魏更强大的了。齐、魏得到土地获利后,会小心侍奉秦国,一年之后,虽然不能称帝,但要阻止大王称帝却绰绰有余。凭借大王广阔的土地、众多的人口、强大的军队,一旦行动就与楚国结怨,导致韩、魏把帝号尊奉给齐国,这是大王失策啊。我替大王考虑,不如与楚国友好。秦、楚联合为一体来威慑韩国,韩国一定会拱手臣服。大王凭借东山的险要地势,加上黄河之利,韩国必将成为您的关内之侯。这样大王再用十万大军讨伐郑国,魏国就会震惊,许、鄢陵只能闭城自守,上蔡、召陵也无法来往,这样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之侯了。大王与楚国友好,而让两个万乘之国的君主成为关内侯,再把势力注入齐国,齐国右边的土地就能拱手而取了。大王的土地横跨东西两海,约束天下,让燕、赵没有齐、楚的支援,让齐、楚没有燕、赵的援助,然后威胁燕、赵,动摇齐、楚,这四国不用痛击就会臣服了。”秦昭王说:“好。”于是阻止了白起,辞谢韩、魏,派使者带着财物与楚国结约为盟国。黄歇接受盟约回到楚国,解除了楚国的祸患,保全了强大的秦国兵力,这就是黄歇的谋略。
秦国和赵国在长平交战,赵国没能取胜,损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我军作战不胜,都尉又战死,我将率领全部军队去赴敌。”楼昌说:“没有益处,不如派重要的使者去求和。”虞卿说:“楼昌说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一定会被打败,但决定权在秦国。而且大王分析秦国的意图,是想打败赵军呢,还是不想呢?”赵王说:“秦国不遗余力,一定要打败赵军。”虞卿说:“大王听我的话,派出使者,带上贵重的宝物去联合楚国和魏国。楚国、魏国想要得到大王的宝物,一定会接纳我们的使者。我们的使者进入楚国、魏国,秦国一定会怀疑天下诸侯联合抗秦,担心天下合纵一心,这样求和才能成功。”赵王不听,和平阳君一起求和,派郑朱到秦国,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见虞卿说:“寡人派平阳君与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虞卿您看怎么样?”虞卿回答说:“大王求和不可能成功,军队必定被打败!天下祝贺秦国胜利的人都在秦国了。郑朱是赵国的贵人,进入秦国,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显耀地对待他以向天下显示。楚国、魏国认为赵国在求和,必定不来救援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来救援大王,那么求和就不可能成功。”应侯果然把郑朱显示给天下人看,祝贺秦军胜利的人始终不肯答应求和,赵国在长平大败,随后被围困在邯郸,被天下人耻笑,就是因为没有听从虞卿的计谋。
秦国解除对邯郸的围困后,赵王到秦国朝见,派赵郝与秦国约定事奉秦国,割让六个县求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疲惫了才回去的呢,还是它还有力量进攻,只是出于爱护大王才停止进攻呢?”赵王说:“秦国攻打我,不遗余力,一定是疲惫了才回去的。”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攻打它不能夺取的地方,疲惫而归,大王又割让它力量不能夺取的地方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攻打自己啊。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救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能知道秦国力量的极限吗?如果真知道秦国力量不能再进攻,那么这块弹丸之地不给,让秦国明年再攻打大王,大王岂不是要割让腹地来求和吗?”赵王说:“我听您的,割地给秦国。您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进攻吗?”赵郝说:“这不是我敢担保的。过去三晋与秦国交往,关系差不多,现在秦国善待韩、魏而攻打赵国,大王侍奉秦国的诚意,一定不如韩、魏。现在我为您解除背叛亲秦的攻伐,开放关口互通财礼,与韩、魏结交,等到明年再来攻打大王,大王侍奉秦国的心意,必定排在韩、魏之后了,这就不是我敢担保的了。”
赵王又把这番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不求和,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大王岂不是要割让腹地求和吗’。现在求和,赵郝又不能保证秦国明年不再进攻,即使割地有什么用呢?明年再进攻,又割让秦国力量不能夺取的土地求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啊。不如不求和。秦国即使善于进攻,也不能夺取这六个县;赵国即使不能防守,也不会丢失六座城池。秦国疲惫而归,军队一定疲敝,我们用这六个县联合天下诸侯攻打疲惫的秦国,这样我们虽然在诸侯那里有所损失,却能从秦国得到补偿。这样我们国家还有利,岂能比得上坐着割地,自己削弱而增强秦国呢?现在赵郝说‘秦国善待韩、魏而攻打赵国,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这是让大王每年拿六座城事奉秦国,坐视土地被割尽,明年秦国再来割地,大王还给吗?不给,就是前功尽弃而挑起秦祸;给,就没有土地可给了。俗话讲:‘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防守。’现在坐着听命于秦国,秦国军队不疲惫却多得土地,这是增强秦国而削弱赵国啊。用日益强大的秦国,来割取日益弱小的赵国,它的贪心必定不会停止了。况且大王的土地有尽头,而秦国的索取没有止境,用有尽头的土地,去满足没有止境的索取,势必会没有赵国了。”主意还没定,楼缓从秦国回来,赵王和他商议说:“割地给秦国与不割,哪个好?”楼缓推辞说:“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这样,试着说说您的个人看法。”楼缓回答说:“您也听说过公父文伯母亲的事吗?公父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他的妻妾中有两个人在房中自杀。他的母亲听说后,不肯哭。管家说:‘哪有儿子死了母亲不哭的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个贤人,在鲁国被驱逐,这个人却不跟随他。现在死了却有两个女人为他自杀,像这样一定是他对长者刻薄而对女人优厚啊。’所以从母亲的话来看,她是贤母;从妻子的话来看,她一定免不了是个妒妇。同样一句话,说话的人不同,人的想法就会改变。现在我刚从秦国来,如果说不割地,就不是好计谋;如果说割地,恐怕大王认为我是替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如果让我替大王考虑,不如割地给秦国。”赵王说:“好。”
虞卿听说后,说:“这是掩饰的说法,大王千万不能给。”楼缓听说后,去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他,楼缓回答说:“不是这样。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国、赵国结怨,天下各国都高兴,为什么呢?他们说:‘我们可以趁强国进攻弱国了。’现在赵军被秦国围困,天下各国祝贺秦国胜利的人,必定都在秦国了。所以不如割地求和,来使天下怀疑秦国的目的,同时安抚秦国的心。否则,天下各国将利用秦国的愤怒,趁赵国衰败而瓜分赵国,赵国眼看就要灭亡,还图谋秦国什么呢?所以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希望大王就此决定,不要再考虑了。”虞卿听说后,又去见赵王说:“危险啊!楼缓这样替秦国着想,只会让天下更加怀疑,怎么能安抚秦国的心呢?他唯独不说这是向天下显示赵国弱小啊!而且我说不能给,并非坚决不能给。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池,大王可以用这六座城池去贿赂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得到大王的六座城池,会合力向西攻打秦国,齐国听从大王的话,不等话说完就会答应。这样大王虽然在齐国有所损失,却能从秦国得到补偿,而且齐、赵两国的仇恨也可以报复了,还能向天下显示赵国是有作为的。大王以此作为号角,军队还没出境,我就看到秦国的贵重礼物会送到,反过来与赵国求和了。跟秦国求和,韩国、魏国听说后,一定会重视大王;重视大王,必定会献出贵重的宝物抢先来事奉大王。这样大王一举就能结交韩、魏、齐三国的友好,从而与秦国交换了地位。”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去见齐王,与他谋划对付秦国。虞卿的计谋得以施行,赵国因此成就霸业。这就是国家存亡的关键,关键一旦发动,片刻不容迟疑,所以虞卿的一句话,就让秦国震恐畏惧、顺风转舵地请求结好。所以善于谋略的大臣,对于国家岂不是太重要了吗?如果没有虞卿,赵国就会灭亡了。
魏国请求合纵,赵孝成王召见虞卿商议,路过平原君那里。平原君说:“希望您支持合纵的主张。”虞卿入宫拜见。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说:“魏国错了。”赵王说:“我本来就没答应它。”虞卿回答说:“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您说它错;我没答应,您又说我错,那么合纵终究不行吗?”虞卿回答说:“我听说小国与大国交往,有利则大国得福,有败则小国受祸。现在魏国以小国的身份请求承受祸患,而大王以大国的身份辞拒福分,所以我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我个人认为合纵有利。”赵王说:“好。”于是与魏国结成合纵。假如虞卿能长久被赵国任用,赵国必定称霸。恰逢虞卿因为魏齐的事,放弃封侯辞去相位而归隐,不被任用,赵国不久就灭亡了。
字词精讲
- 存亡继绝:使将灭亡的国家得以生存,使断绝的祭祀得以延续。这是春秋时期霸主的一种政治号召,意在恢复被灭亡或削弱的诸侯国。
- 贯泽之盟:齐桓公召集诸侯的盟会之一。“贯泽”为地名,具体位置在今地存疑。
- 宗诸侯:在诸侯中成为宗主,树立威信。
- 陵迟:同“陵夷”,衰落,败坏。
- 曾是莫听,大命以倾:语出《诗经·大雅·荡》。“曾是”即“竟然这样”,“大命”指国家命运。
- 勤王:为天子效力,特指出兵救援天子或平定王室之乱。
- 阪泉之兆:传说黄帝在阪泉战胜炎帝的征兆,被视为大吉大利的战卦。
- 大有之睽:《周易》卦名。“大有”卦(火天大有)变为“睽”卦(火泽睽)。古人通过卦象变化占断吉凶。
- 宴亡齿寒:即“唇亡齿寒”,比喻关系密切,利害相关。
- 玩好(wán hào):供玩赏的珍奇异物。
- 中知:即“中智”,中等才智的人。
- 东道主:东方道路上的主人。后泛指接待或宴客的主人。
- 行李:外交使节,使者。
- 共:通“供”,供给。
- 微:如果没有。常用于表示假设否定。
- 不知:通“不智”,不明智。
- 天其或者欲盈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上天或许想让他心志满盈,从而加重他的罪恶再降下惩罚。这是一种天命观的解释。
- 虞:预料,期待。
- 适:往,到……去。引申为走向。
- 霣(yǔn):坠落,覆灭。
- 干:求见,谒见。
- 大之甚,勇之甚:非常伟大,非常勇敢。此处是对伍子胥为父复仇的勇气表示赞叹,但未必是认同其行为。
- 中国:指中原地区。
- 作法:制定法律。
- 制:受制约。
- 不肖:不贤,没有才能。
- 什:通“十”,十倍。
- 循礼无邪:遵循礼制就没有偏差。
- 穷乡多怪,曲学多辩:偏僻乡村多怪异之事,邪僻之学多诡辩之辞。此处用来形容拘泥守旧者的议论不足为凭。
- 削刻无恩:严刑峻法,缺少恩德。
- 按图籍:查看地图和户籍,意指掌握土地和人民。
- 弊兵劳众:使军队疲惫,使民众劳苦。
- 禁暴正乱:制止暴行,平定叛乱。
- 要:同“腰”,指关键、枢纽地带。
- 累棋:堆叠棋子,比喻地位危险。
- 单(dān):通“殚”,尽。
- 肥:使……肥沃,引申为增益、充实。
- 假:给予,借出。
- 内:通“纳”,接纳。
- 构:求和,媾和。
- 内:通“纳”,使……进入,引申为接纳。
- 显重:显示尊重。
- 自尽之术:自取灭亡的办法。
- 罢:通“疲”,疲敝。
- 弹丸之地:比喻地方极小。
- 饰说:掩饰的言辞,巧辩之词。
- 从:通“纵”,合纵。
- 过:错误。
- 枢机:关键,要害。
义理赏析
这几则故事皆围绕“善谋”展开,通过对比不同人物的谋划及其后果,深刻阐明了谋略必须基于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和长远考量的道理。
齐桓公不听管仲劝告,接纳远楚近齐的江、黄两国,导致盟约成为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最终国力受损。这警示我们,善意和道义的践行,必须辅以现实的考量,超出能力范围的承诺,不仅无益于盟友,反而会损害自身的信誉与根本。管仲之谋,体现了“知己知彼”的智慧。
晋文公勤王,狐偃力主“大义名分”,通过扶持周王室获得了巨大的政治资本和道德高地,奠定了霸业基础。这表明,高明的谋略善于利用和创造“大义”,将自身行动置于天下公认的准则之下,从而获得最广泛的支持。
烛之武退秦师,则是经典的外交辞令与心理战术。他精准分析秦晋矛盾,指出亡郑只利晋而无益于秦,甚至有害于秦,成功离间了两国联盟,化解了郑国的危亡。这展示了“谋”的另一面:在力量悬殊时,洞悉对手的真实利益所在,以言辞为利器,可以扭转乾坤。
虞国之亡与虢国之灭,形成了鲜明对比。虞君贪图眼前小利,不听宫之奇“唇亡齿寒”的根本性警告;而晋国荀息则巧妙利用了对手的短视与内部矛盾。一得一失,揭示了谋略斗争中,全局观与洞察人性弱点的重要性。宫之奇之谋虽忠,却败于不能克服君主的短视与自身的性格局限,令人叹息。
商鞅变法的故事,则突出了改革者谋略的果敢与决断。面对甘龙、杜挚等保守派的质疑,商鞅力排众议,主张“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体现了“谋”的革新精神和对时代变化的敏锐把握。然而,结尾也深刻指出,严刑峻法而“削刻无恩”,虽能一时取强,却为长远崩溃埋下祸根,说明谋略的根本应立足于仁恩德政,而非单纯的权术强力。
黄歇说秦王与长平之战后虞卿的连横之谋,都是在国家生死存亡关头,对国际格局进行的精密计算和利益交换的典范。黄歇以“两虎相争,钝犬受弊”的比喻,劝秦远交近攻,实则保全了楚国;虞卿则主张“失地于齐,取偿于秦”,以攻为守,联合抗敌,展现了将外交与军事相结合的纵横捭阖之术。两者都体现了顶尖谋士对大国间力量平衡的深刻理解。
综合来看,这些故事共同阐释了“善谋”的内涵:它不仅是机巧的算计,更是对天时、地利、人和的综合把握;不仅着眼当下,更深远地考虑后果;不仅追求利益最大化,也深知道义与信用的分量;不仅需要智慧与勇气,也离不开君主的信任与决断。谋略的成败,最终与国家的德政根基紧密相连,脱离了“仁”与“信”的权谋,终难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