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义勇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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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陳恒弒簡公而盟,
盟者皆完其家,
不盟者殺之。
石他人曰:「昔之事其君者,
皆得其君而事之,
今謂他人曰:『舍而君而事我。』
他人不能,
雖然,
不盟則殺父母也,
從而盟,
是無君臣之禮也。
生於亂世,
不得正行;
劫於暴上,
不得道義。
故雖盟,
不以父母之死,
不如退而自殺,
以禮其君。」
乃自殺。
陳恒弒君,
使勇士六人劫子淵棲,
子淵棲曰:「子之欲與我,
以我為知乎?
臣弒君,
非知也!
以我為仁乎?
見利而背君,
非仁也!
以我為勇乎?
劫我以兵,
懼而與子,
非勇也。
使吾無此三者,
與何補於子?
若吾有此三者,
終不從子矣!」
乃舍之。
宋閔公臣長萬以勇力聞,
萬與魯戰,
師敗,
為魯所獲,
囚之宮中,
數月歸之宋。
與閔公搏,
婦人皆在側,
公謂萬曰:「魯君庸與寡人美?」
萬曰:「魯君美。
天下諸侯,
唯魯君耳。
宜其為君也。」
閔公矜,
婦人妒,
其言曰:「爾魯之囚虜爾,
何知?」
萬怒,
遂搏閔公頰,
齒落於口,
絕吭而死。
仇牧聞君死,
趨而至,
遇萬於門,
衛劍而叱之,
萬臂擊仇牧而殺之,
齒著於門闔。
仇牧可謂不畏彊禦矣,
趨君之難,
顧不旋踵。
崔杼弒莊公,
令士大夫盟者,
皆脫劍而入,
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
所殺十人。
次及晏子,
晏子奉桮血仰天歎曰:「惡乎崔子,
將為無道,
殺其君。」
盟者皆視之。
崔杼謂晏子曰:「子與我,
我與子分國;
子不吾與,
吾將殺子。
直兵將推之,
曲兵將勾之,
唯子圖之。」
晏子曰:「嬰聞回以利而背其君者,
非仁也;
劫以刃而失其志者,
非勇也。」
《詩》云:「愷悌君子,
求福不回。」
嬰可謂不回矣。
直兵推之,
曲兵鉤之,
嬰之不回也。
崔子舍之,
晏子趨出,
授綏而乘,
其僕將馳,
晏子拊其手曰:「虎豹在山林,
其命在庖箩,
馳不益生,
緩不益死,
按行成節,
然後去之。」
《詩》云:「彼己之子,
舍命不渝。」
晏子之謂也。
佛肸以中牟叛,
置鼎於庭,
致士大夫曰:「與我者受邑,
不吾與者烹。」
大夫皆從之。
至於田卑,
田卑,
中牟之邑人也。
曰:「義死不避斧鉞之罪,
義窮不受軒冕之服。
無義而生,
不仁而富,
不如烹。」
褰衣將就鼎,
佛肸脫屨而生之。
趙氏聞其叛也,
攻而取之;
聞田卑不肯與也,
求而賞之。
田卑曰:「不可也,
一人舉而萬夫俛首,
智者不為也。
賞一人以慚萬夫,
義者不取也。
我受賞,
使中牟之士,
懷恥不義。」
辭賞徙處曰:「以行臨人,
不道,
吾去矣。」
遂南之楚。
楚太子建以費無極之譖見逐。
建有子曰勝,
在外,
子西召勝,
使治白,
號曰白公。
勝怨楚逐其父,
將弒惠王及子西,
欲得易甲,
陳士勒兵,
以示易甲曰:「與我,
無患不富貴;
不吾與,
則此是也。」
易甲笑曰:「嘗言吾義矣,
吾子忘之乎?
立得天下,
不義,
吾不敢也;
威吾以兵,
不義,
吾不從也。
今子將弒子之君,
而使我從子,
非吾前義也。
子雖告我以利,
威我以兵,
吾不忍為也。
子行子之威,
則吾亦得明吾義也。
逆子以兵爭也,
應子以聲鄙也,
吾聞士立義不爭,
行死不鄙,
拱而待兵,
顏色不變也。」
白公勝將弒楚惠王,
王出亡,
令尹司馬皆死,
拔劍而屬之於屈廬曰:「子與我,
將舍之;
子不與我,
將殺子。」
屈廬曰:「詩有之,
曰:『莫莫葛藟,
肆於條枝,
愷悌君子,
求福不回。』
今子殺子叔父西求福於廬也,
可乎?
且吾聞知命之士,
見利不動,
臨危不恐。
為人臣者,
時生則生,
時死則死,
是謂人臣之禮。
故上知天命,
下知臣道,
其有可劫乎?
子胡不推之?」
白公勝乃內其劍。
白公勝既殺令尹司馬,
欲立王子閭以為王。
王子閭不肯,
劫之以刃,
王子閭曰:「王孫輔相楚國,
匡正王室,
而后自庇焉,
閭之願也。
今子假威以暴王室,
殺伐以亂國家,
吾雖死,
不子從也。」
白公勝曰:「楚國之重,
天下無有。
天以與子,
子何不受?」
王子閭曰:「吾聞辭天下者,
非輕其利也,
以明其德也;
不為諸侯者,
非惡其位也,
以潔其行為。
今吾見國而忘主,
不仁也;
劫白刃而失義,
不勇也。
子雖告我以利,
威我以兵,
吾不為也。」
白公強之,
不可,
遂殺之。
葉公高率眾誅白公,
而反惠王於國。
白公之難,
楚人有莊善者,
辭其母將往死之,
其母曰:「棄其親而死其君,
可謂義乎?」
莊善曰:「吾聞事君者,
內其祿而外其身,
今所以養母者,
君之祿也。
身安得無死乎!」
遂辭而行,
比至公門,
三廢車中,
其僕曰:「子懼矣。」
曰:「懼。」
「既懼,
何不返?」
莊善曰:「懼者,
吾私也;
死義,
吾公也。
聞君子不以私害公。」
及公門,
刎頸而死。
君子曰:「好義乎哉!」
齊崔杼弒莊公也,
有陳不占者,
聞君難,
將赴之,
比去,
餐則失匕,
上車失軾。
御者曰:「怯如是,
去有益乎?」
不占曰:「死君,
義也;
無勇,
私也。
不以私害公。」
遂往,
聞戰鬥之聲,
恐駭而死。
人曰:「不占可謂仁者之勇也。」
知伯囂之時,
有士曰長兒子魚,
絕知伯而去之。
三年,
將東之越,
而道聞知伯囂之見殺也,
謂御曰:「還車反,
吾將死之。」
御曰:「夫子絕知伯而去之三年矣,
今反死之,
是絕屬無別也。」
長兒子魚曰:「不然,
吾聞仁者無餘愛,
忠臣無餘祿。
吾聞知伯之死而動吾心,
餘祿之加於我者,
至今尚存,
吾將往依之。」
反而死。
衛懿公有臣曰弘演,
遠使未還。
狄人攻衛,
其民曰:「君之所與祿位者,
鶴也;
所富者,
宮人也。
君使宮人與鶴戰,
呈焉能戰?」
遂潰而去。
狄人追及懿公於滎澤,
殺之,
盡食其肉,
獨舍其肝。
弘演至,
報使於肝畢,
呼天而號,
盡哀而止。
曰:「臣請為表。」
因自刺其腹,
內懿公之肝而死。
齊桓公聞之曰:「衛之亡也以無道,
今有臣若此,
不可不存。」
於是救衛於楚丘。
芊尹文者,
荊之歐鹿彘者也。
司馬子期獵於雲夢,
載旗之長拽地。
芊尹文拔劍齊諸軾而斷之,
貳車抽弓於韔,
援矢於筩,
引而未發也。
司馬子期伏軾而問曰:「吾有罪於夫子乎?」
對曰:「臣以君旗拽地故也。
國君之旗齊於軫,
大夫之旗齊於軾。
今子荊國有名大夫而減三等,
文之斷也,
不亦可乎?」
子期悅,
載之王所,
王曰:「吾聞有斷子之旗者,
其人安在?
吾將殺之。」
子期以文之言告,
王悅,
使為江南令,
而大治。
卞莊子好勇,
養母,
戰而三北,
交遊非之,
國君辱之,
及母死三年,
齊與魯戰,
卞莊子請從,
見於魯將軍曰:「初與母處,
是以三北,
今母死,
請塞責而神有所歸。」
遂赴敵,
役一甲首而獻之。
曰:「此塞一北。」
又入,
獲一甲首而獻之。
曰:「此塞再北。」
又入,
獲一甲首而獻之。
曰:「此塞三北。」
將軍曰:「毋沒爾家,
宜止之,
請為兄弟。」
莊子曰:「三北以養母也,
是子道也,
今士節小具而塞責矣。
吾聞之節士不以辱生。」
遂反敵殺十人而死。
君子曰:「三北已塞責,
滅世斷宗,
於孝未終也。」
白话译文
陈恒杀害了齐简公,与众人盟誓。盟誓的人都要保全自己的家族,不盟誓的就杀死。石他说:“过去侍奉自己君主的人,都是得到了君主的信任而侍奉他。现在却对我说:‘放弃你的君主来侍奉我。’我做不到。即使这样,不盟誓父母就会被杀,如果因此而盟誓,就是没有了君臣之礼。我生在乱世,不能走正道;被暴君胁迫,不能遵行道义。所以即使盟誓了,父母还是死了,还不如退回去自杀,来使我的君主得到礼遇。”于是自杀了。
陈恒弑君后,派勇士六人劫持子渊栖。子渊栖说:“你们想拉拢我,是认为我聪明吗?臣子弑君,不是聪明!认为我仁德吗?看见利益就背叛君主,不是仁德!认为我勇敢吗?用兵器威胁我,我因恐惧而顺从你们,不是勇敢。假使我没有这三样东西,对你们又有什么帮助呢?假使我拥有这三样东西,最终也不会顺从你们!”于是陈恒放过了他。
宋闵公的臣子长万以勇力著称。长万与鲁国作战,军队失败,被鲁国俘获,囚禁在宫中几个月才放回宋国。后来他和闵公搏斗,旁边有许多妇女。闵公对长万说:“鲁国国君和我相比,谁更美?”长万说:“鲁国国君美。天下诸侯中,只有鲁国国君罢了,他应该做国君。”闵公因此傲慢,妇人们也嫉妒,她们说:“你不过是鲁国的俘虏,懂什么?”长万发怒,于是猛击闵公面颊,牙齿掉在嘴里,掐断喉咙而死。仇牧听说国君死了,跑到门口,遇到长万,拔剑呵斥他。长万用手臂击打仇牧,把他杀了,牙齿嵌在了门扇上。仇牧可以说是不畏强暴了,为君主赴难,头也不回。
崔杼弑杀齐庄公,命令盟誓的大夫们都要脱剑进入,盟暂时言语不急促、手指不沾血的就处死,一共杀了十个人。轮到晏子时,晏子端起血酒仰天叹息道:“可悲啊崔杼,将要做出无道之事,杀害自己的国君。”盟誓的人都看着他。崔杼对晏子说:“你帮助我,我就与你瓜分齐国;你不帮助我,我就杀了你。直的兵器会推你的身体,弯的兵器会钩你的脖子,你好好考虑吧。”晏子说:“我听说用利益诱惑而背叛自己君主的人,不是仁;用刀刃威胁而丧失自己志向的人,不是勇。《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我晏婴可以说是不走邪路了。直兵器推我,弯兵器钩我,我就是不改初衷。”崔杼放过了他,晏子快步走出,扶着车绳上车。他的车夫想快跑,晏子按住他的手说:“虎豹在山林里,性命却在厨师手里,快跑不会多活,慢走也不会早死,应该保持平稳的节奏,然后离开。”《诗经》说:“那个人啊,舍弃生命也不改变。”说的就是晏子啊。
佛肸凭借中牟反叛,在庭院中放置大鼎,招来大夫们说:“跟随我的接受封邑,不跟随我的就烹杀。”大夫们都顺从了。轮到田卑,田卑是中牟本地人,他说:“为义而死,不躲避斧钺的惩罚;为义受穷,不接受高官厚禄。没有道义而生存,不行仁德而富贵,不如被烹杀。”撩起衣服就要走向大鼎,佛肸赶紧脱下鞋子把他救了下来。赵氏听说中牟反叛,发兵攻占了它;听说田卑不肯顺从佛肸,就去寻找并要奖赏他。田卑说:“不可以,一人受赏而让万人低头,聪明人不这样做。奖赏一人而使万人羞愧,讲道义的人不接受。我若接受奖赏,会让中牟的士人都心怀羞耻和不义。”他辞去奖赏,搬迁住处说:“凭借权势凌驾于人,不合道义,我离开这里吧。”于是南往楚国。
楚国太子建因费无极的诬陷被放逐。太子建有个儿子叫胜,在国外。子西召回胜,让他治理白地,号称白公。胜怨恨楚国驱逐他的父亲,想要弑杀楚惠王和子西。他想得到易甲的支持,就部署士兵,排列兵器给易甲看,说:“帮我,不愁不富贵;不帮我,就试试这些兵器。”易甲笑着说:“我曾经说过我的道义,您忘记了吗?即使立刻能得到天下,如果不义,我也不敢做;用兵器威胁我,不义,我不会服从。现在您要弑杀您的君主,却让我跟从您,这不符合我先前的道义。您虽然用利益引诱我,用兵器威胁我,我不忍心这样做。您行使您的威势,我也可以申明我的道义。用兵器与您对抗,用鄙陋的名声回应您,我听说士人树立道义不争斗,赴死不鄙陋,我拱手等待兵器,面不改色。”
白公胜准备弑杀楚惠王,惠王出逃,令尹、司马都死了。白公胜拔剑交给屈庐说:“帮我,我就放过您;不帮我,就杀了您。”屈庐说:“《诗》上有这样的话:‘茂密的葛藤,蔓延在枝条上,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现在您要杀您的叔父子西,却来求我屈庐帮忙,可以吗?而且我听说懂得天命的人,见到利益不动心,面临危险不恐惧。做臣子的,该活就活,该死就死,这就是臣子的礼节。所以对上知晓天命,对下明晓臣道,怎么可以被劫持呢?您何不推剑杀我?”白公胜于是收回了剑。
白公胜杀了令尹和司马后,想立王子闾为楚王。王子闾不肯,白公胜用兵器威胁他。王子闾说:“您辅佐楚国,匡正王室,然后自己得到庇护,这是我的愿望。现在您假借威势暴虐王室,用杀伐扰乱国家,我即使死,也不会顺从您。”白公胜说:“楚国的重要,天下没有。上天把它交给您,您为什么不接受?”王子闾说:“我听说推辞天下的人,不是轻视它的利益,而是为了彰明自己的品德;不做诸侯的人,不是厌恶那个位置,而是为了纯洁自己的行为。现在我见到国家却忘记君主,是不仁;面对刀刃却丧失道义,是不勇。您虽然用利益引诱我,用兵器威胁我,我不会做。”白公胜强迫他,王子闾不答应,于是杀了他。叶公沈诸梁率领军队诛杀了白公胜,使楚惠王返回国都。
白公胜作乱时,楚国有个叫庄善的人,告别母亲要去为国赴死。他的母亲说:“抛弃亲人去为君主死,能称得上义吗?”庄善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人,领取君主的俸禄来奉养自身以外的亲人。现在我用来奉养母亲的,正是君主的俸禄。我怎能不赴死呢?”于是辞别母亲出发。到了公门,三次瘫倒在车中。他的仆人说:“您害怕了。”庄善说:“害怕。”仆人问:“既然害怕,为什么不回去?”庄善说:“害怕是我的私心;为义而死,是我的公义。听说君子不因私心损害公义。”到了公门,自刎而死。君子说:“多么好义啊!”
齐国崔杼弑杀齐庄公时,有个叫陈不占的人,听说国君有难,将要去赴难。出发时,吃饭掉汤匙,上车抓不稳车轼。他的车夫说:“像这样胆怯,去了有什么用?”陈不占说:“为君主而死,是义;没有勇气,是私心。不因为私心损害公义。”于是前往,听到战斗的声音,因恐惧害怕而死。人们说:“陈不占可以说是仁者的勇敢。”
知伯嚣的时候,有个士人叫长儿子鱼,离开知伯走了。过了三年,准备东去越国,路上听说知伯嚣被杀,就对驾车的人说:“掉转车头回去,我要为他而死。”驾车的人说:“您离开知伯已经三年了,现在回去为他死,这是断绝关系后又没有分别。”长儿子鱼说:“不对,我听说仁者没有多余的爱,忠臣没有多余的俸禄。我听说知伯的死讯而触动了我的心,他给予我的俸禄恩惠,至今还存在,我要去依附他。”于是返回,为知伯嚣而死。
卫懿公有个臣子叫弘演,出使远方还没回来。狄人攻打卫国,卫国百姓说:“国君给与俸禄爵位的是鹤;使他富贵的是宫人。国君让宫人和鹤去作战,我们怎么能打呢?”于是溃散逃走。狄人在荥泽追上并杀死了卫懿公,吃光了他的肉,只留下肝脏。弘演回来后,向卫懿公的肝脏汇报完毕,呼天号地,极尽哀悼。然后说:“我请求为君主做标记。”于是自己刺开腹部,把卫懿公的肝脏放进自己腹中而死。齐桓公听说后说:“卫国因为无道而灭亡,现在有这样的臣子,不能不保存卫国。”于是在楚丘恢复了卫国。
芊尹文是楚国负责放牧鹿和猪的人。司马子期在云梦打猎,车上载的旗帜拖到了地上。芊尹文拔剑将旗帜砍断,与车轼齐平。副车的卫士抽出弓箭,拉开弓但没有发射。司马子期扶着车轼问道:“我有得罪先生的地方吗?”芊尹文回答说:“我因为您的旗帜拖地。按礼,国君的旗帜应与车厢后部齐平,大夫的旗帜应与车轼齐平。现在您身为楚国名大夫,却将旗帜降低三等,我砍断它,不也是应该的吗?”子期很高兴,带他去见楚王。楚王说:“我听说有人砍断了你的旗帜,那人在哪里?我要杀了他。”子期把芊尹文的话告诉了楚王,楚王很高兴,任命芊尹文为江南地方长官,那里被治理得很好。
卞庄子崇尚勇敢,奉养母亲。他三次战斗都败逃,朋友非议他,国君羞辱他。等到母亲去世三年后,齐国与鲁国交战,卞庄子请求参军。他拜见鲁军将军说:“当初和母亲同住,所以三次败逃。现在母亲死了,请允许我去战斗以赎前过,让灵魂有所归宿。”于是奔赴敌阵,杀死一个敌兵,割下首级献上,说:“这次抵消一次败逃。”又冲入敌阵,杀死一个敌兵,献上说:“这次抵消第二次败逃。”又冲入敌阵,杀死一个敌兵,献上说:“这次抵消第三次败逃。”将军说:“别让你家人灭绝,停止吧,我愿和你结为兄弟。”庄子说:“三次败逃是为了奉养母亲,这是做儿子的道义。现在我作为战士的节操已稍具,可以赎罪了。我听说节义之士不因受辱而苟活。”于是返回敌阵,杀死十人后战死。君子说:“三次败逃的过失已经抵消,但家族因此灭绝,从孝道来说还没有终结。”
字词精讲
- 完其家:保全他们的家族。“完”意为保全、使完整。
- 搏(bó):赤手空斗,搏斗。
- 矜(jīn):骄傲自夸。
- 亢(kàng):通“吭”,喉咙。
- 阖(hé):门扇。
- 奉桮血:捧着盛有牲血的酒杯。“桮”同“杯”。
- 勾(gōu):用兵器钩住。
- 褰(qiān)衣:撩起衣服。
- 脱屦(jù)而生之:脱下鞋子跑过来救他。“屦”是用麻、葛等制成的鞋。“生之”即救活他。
- 俛(fǔ)首:低头,表示服从。“俛”同“俯”。
- 属(zhǔ)之:交给,托付。
- 内(nà)其剑:收回他的剑。“内”通“纳”。
- 废(fèi)车中:在车中瘫倒。“废”指肢体无力,瘫倒。
- 轼(shì):古代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
- 报使於肝:向肝脏完成使命。古人认为肝主魂魄,此处有祭祀禀告之意。
- 拽地:拖在地上。
- 齐诸轼:与车轼齐平。
- 贰车:副车。
- 韔(chàng):装弓的袋子。
- 筩(tǒng):同“筒”,装箭的管子。
- 轸(zhěn):古代车厢底部后面的横木,此处指车厢后部。
- 减三等:降低三等规格。
- 三北:三次败北,败逃。
- 塞责:抵偿罪责。
- 灭世断宗:使家族灭亡,断绝祭祀。
义理赏析
这段文字辑录了历史上诸多面对暴力胁迫、生死抉择时坚守道义的人物事迹,集中阐释了“义勇”的内涵。其核心义理在于:真正的“勇”并非血气之能斗,而是内心有不可撼动的“义”作为准则;当“义”与“生”、“利”乃至“亲”产生冲突时,能够做出超越个体生命与利益的价值选择。
文中人物面临的情境极端而清晰:或如石他、庄善、陈不占、长儿子鱼,必须在“杀身以成仁”与“苟且以偷生”间抉择,他们选择了前者,诠释了“义之所在,虽死不悔”的精神。或如子渊栖、晏子、田卑、易甲、屈庐、王子闾等,面对威逼利诱,明确以“非仁”、“非勇”、“非义”拒斥之,捍卫了“仁、智、勇”的道义底线,展现了“威武不能屈”的气节。他们的共同点在于,将个人的道德原则(君臣之礼、臣子之义、公正之道)置于高于生命、家族与个人利益的位置。
更深层次看,文本揭示了“义勇”与“私勇”、“血勇”的本质区别。齐庄公、宋闵公之死,缘于自身言行失德而激发矛盾;长万之勇,逞于私愤;卞庄子早年“三北”,其勇用于奉养母亲,属于“子道”之孝勇,而非“臣节”之义勇。真正的“义勇”,是如晏子所言“求福不回”,是庄善所行“不以私害公”,是芊尹文所守“以礼正名”,其行动的出发点是公共的伦理秩序与天下大道,而非个人恩怨或一己之私。
这段文字的现实启示在于,它刻画了人在极端压力下的道德抉择模型。在当代,我们或许不必面对刀斧相加的生死考验,但“义”的精神内核——坚守原则、明辨是非、忠于职守、不因私害公——依然是个人安身立命与社会良性运行的基石。它提醒我们,在利益诱惑与群体压力面前,保持独立的判断与坚守道义的勇气,是何等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