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善谋下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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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沛公與項籍,俱受令於楚懷王。
曰:「先入咸陽者王之。」
沛公將從武關入,至南陽守戰,南陽守齮保宛城,堅守不下,沛公引兵圍宛三匝,南陽守欲自殺,其舍人陳恢止之曰:「死未晚也。」
於是恢乃踰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兵盡日圍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蓄積多,其吏民自以為降而死,故皆堅守乘城,足下攻之,死傷者必多,死者未收,傷者未瘳,足下曠日則事留,引兵而去宛,完繕弊甲,砥礪調兵,而隨足下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有強宛之患,竊為足下危之。
為足下計者,莫如約宛守降封之,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擊,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
沛公曰:「善。」
乃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遂先入咸陽,陳恢之謀也。
漢王既用滕公、蕭何之言,擢拜韓信為上將軍,引信上坐,王問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
信謝,因問王曰:「今東向爭權天下,豈非項王耶?
曰然,大王自斷勇仁悍強,庸與項王?」
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
信再拜賀曰:「唯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
然臣嘗事楚,請言項王為人。
項王喑噁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匹夫之勇耳。
項王見人恭謹,言語呴呴,人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印刓綬弊,忍不能與,此所謂婦人之仁。
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都彭城,又背義帝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
諸侯之見項王頡逐義帝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自王善地。
項王所過,無不殘滅多怨,百姓不附,特劫於威強服耳。
名雖為霸王,實失民心,故曰其強易弱。
今大王誠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誅?
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
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不散?
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數歲,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人,唯獨邯、欣、翳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
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且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約,大王當王關中,民戶知之,大王失職之蜀,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
於是漢王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
八月,漢王東出,秦民歸漢,漢王遂誅三秦,定其地,收諸侯兵討項王,定帝業,韓信之謀也。
趙地亂,武臣、張耳、陳餘定趙地,立武臣為趙王,張耳為相,陳餘為將軍。
趙王間出,為燕軍所得,燕囚之,欲與三分其地,乃歸王,使者至,燕輒殺之,以固求地。
張耳、陳餘患之,有廝養卒謝其舍中人曰:「吾為公說燕,與趙王載歸。」
舍中人皆笑之曰:「使者往十輩死,若何以能得王?」
廝養卒曰:「非若所知。」
乃洗沐往見張耳、陳餘,遣行見燕王,燕王問之,對曰:「賤人希見長者,願請一卮酒。」
已飲,又問之。
復曰:「賤人希見長者,願復請一卮酒。」
與之酒。
卒曰:「王知臣何欲?」
燕王曰:「欲得而王耳。」
卒曰:「君知張耳、陳餘何人也?」
燕王曰:「賢人也。」
曰:「君知其意何欲?」
曰:「欲得其王耳。」
趙卒笑曰:「君未知兩人所欲也。
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策,下趙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為卿相哉?
夫臣與主,豈可同日道哉?
顧其勢始定,未敢三分而王。
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為王,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
今君囚趙王,此兩人名為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
夫以一趙尚易燕,況兩賢王左提右挈,執直義而以責不直之弱,燕滅無日矣。」
燕王以為然,乃遣趙王,養卒為御而歸,遂得反國,復立為王,趙卒之謀也。
酈食其號酈生,說漢王曰:「臣聞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
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
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
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
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謫過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
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自奪其便,臣竊以為過矣。
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百姓騷動,海內搖蕩,農夫釋耒,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
願陛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廒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路,距蜚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
漢王曰:「善。」
乃從其計劃,復守廒倉,卒糧食不盡,以擒項氏。
其後吳、楚反,將軍竇嬰,周亞夫復據廒倉,塞成皋如前,以破吳、楚。
皆酈生之謀也。
酈生說漢王曰:「方今燕、趙已復,唯齊未下,今田橫據千里之齊,田閒據二十萬之軍於歷城,諸田宗強,負海岱阻河齊,南近楚,民多變詐,陛下雖遣數十萬師,未可以歲月下也。
臣請奉明詔說齊王,令稱東藩。」
於是使酈生食其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
王曰:「不知也。」
曰:「王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未可保也。」
齊王曰:「天下何所歸?」
曰:「歸漢。」
王曰:「先生何以言之?」
曰:「漢王與項王,戮力西面擊秦,約先入咸陽者王之。
漢王先入咸陽,項王倍約不與而王漢中;
項王頡殺義帝,漢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
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賜即以予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傑賢人,皆樂為其用。
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方船而下。
項王有倍約之名,殺義帝之實,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過無所忘;
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
非項氏莫得用事;
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
攻城得賂,積財而不能賞,天下畔之,賢才怨之,而莫為之用。
故天下之事,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
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乘上黨之兵,下井陘,誅成安,破北魏,舉三十二城,比送尤之兵,非人之力也。
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
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
王疾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
不下漢王,危亡可立而待也。」
田橫以為然,即聽酈生,罷歷下兵戰守之備,與酈生日縱酒。
此酈生之謀也。
及齊人蒯通說韓信曰:「足下受詔擊齊,何故止將三軍之眾,不如一豎儒之功?
可因齊無備擊之。」
韓信從之,酈生為田橫所害,後信通亦不得其所,由不仁也。
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滎陽,漢王悲憂,與酈生謀撓楚權。
酈生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
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
今秦無德棄義,侵伐諸侯社稷,滅六國之後,使無立錐之地。
陛下誠復立六國後,畢授印已,此君臣百姓,必戴陛下德,莫不嚮風慕義,願為臣妾。
德義已行,陛下南嚮稱霸,楚必歛衽而朝。」
漢王曰:「善。
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酈生未行,張良從外求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撓楚權者。」
具以食其言告之。
曰:「其於子房意如何?」
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
陛下事去矣。」
漢王曰:「何哉?」
對曰:「臣請借前箸而籌之。」
曰:「昔湯伐桀,而封其後於杞者,斯能制桀之死命也。
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一也。
武王伐紂而封其後於宋者,斯能得紂之頭也。
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二矣。
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軾箕子之門,封比干之墓。
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人之閭,軾智者之門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三矣。
發鉅橋之粟,散鹿台之錢,以賜貧羸。
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羸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四矣。
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倒載干戈,以示天下不復用兵。
今陛下能偃革,倒載干戈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五也。
休馬於華山之陽,以示無所用。
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六也。
休牛於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糧。
今陛下能休牛不復輸糧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七矣。
且夫天下游士,捐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皆日夜望尺寸之地,今復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其王皆復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
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誰與取天下乎?」
曰:「未能也。」
「其不可八也。
且夫楚惟無強,六國復撓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乎?
誠用客之計,陛下之事去矣。」
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乃公事。」
令趣銷印,止不使,遂并天下之兵,誅項籍,定海內,張子房之謀也。
漢五年,追擊項王陽夏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
漢王復入壁,深塹而守之,謂張子房曰:「諸侯不約,奈何?」
對曰:「楚兵且破,而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今可立致也;
則不能,軍未可知也。
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信,睢陽以北至穀城盡與彭越,使各自為戰,則楚易敗也。」
漢王乃使使者告韓信、彭越曰:「并力擊楚,楚已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
使者至,韓信、彭越皆喜,報曰:「請今進兵。」
韓信乃從齊行,彭越兵自梁至,諸侯來會,遂破楚軍于垓下,追項王,誅之於淮津,二君之功,張子房之謀也。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張子房未嘗有戰功,高皇帝曰:「鉉籌策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子房功也,子房自擇齊三萬戶。」
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
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齊三萬戶。」
乃封良為留侯。
及蕭何等其餘功臣,皆未封。
群臣自疑,恐不得封,咸不自安,有搖動之心。
於是高皇帝在雒陽南宮上臺,見群臣往往相與坐沙中語。
上曰:「此何語?」
留侯曰:「陛下不知乎?
謀反耳。」
上曰:「天下屬安,何故而反?」
留侯曰:「陛下起布衣,與此屬定天下,陛下已為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誅皆平生怨仇。
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聚謀反耳。」
上乃憂,曰:「為將奈何?」
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
上曰:「雍齒與我有故,數窘辱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
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
群臣見雍齒得封,即人人自堅矣。」
於是上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詔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皆喜曰:「雍齒且侯,我屬無患矣。」
還倍畔之心,銷邪道之謀,使國家安寧,累世無事無患者,張子房之謀也。
高皇帝五年,齊人婁敬戍隴西,過雒陽,脫輅輓,見齊人虞將軍曰:「臣願見上言便宜事。」
虞將軍欲以鮮衣。
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
衣褐,衣褐見,不敢易。」
虞將軍入言上,上召見,賜食已而問,敬對曰:「陛下都雒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
上曰:「然。」
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
周之先自后稷,堯封之邰,積德累善十餘世,公嬌避桀居邠,大王以狄伐去邠,杖馬策居岐國,人爭歸之,及文王為西伯,斷虞芮訟,始受命,呂望、伯夷自海濱來歸之,武王伐紂,不期而會孟津上八百諸侯,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乃營成周雒邑,以為天下中,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
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德以致人,不欲恃險阻,令後世驕奢以虐民。
及周之衰分為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勢弱也。
今陛下起豐擊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徑往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夷者未收,而欲比隆成康周公之時,臣竊以為不侔矣。
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
因秦之固,資甚美膏腴之地,此謂天府。
陛下入關而都,山東雖亂,秦故地可全而有也。
夫與人鬥而不搤其亢,拊其背,未全勝也。」
高皇帝疑,問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肴澠,倍河海,嚮伊洛,其固亦足恃,且周數百年,秦二世而亡,不如都周。
留侯張子房曰:「雒陽雖有此固,國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狹,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
夫關中左肴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故宛之利,阻三面,守一隅,東向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
天下西給京師;
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
婁敬說是也。」
於是高皇帝即日駕,西都關中,由是國家安寧。
雖彭越、陳狶、盧綰之謀,九江燕代之兵,及吳楚之難,關東之兵,雖百萬之師,猶不能以為害者,由保仁德之惠,守關中之固也。
國以永安,婁敬、張子房之謀也。
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婁敬也。
婁者乃嬌也。」
賜姓嬌氏,拜為郎中,號曰奉春君,後卒為建信侯。
留侯張子房,於漢已定,性多疾,即導引不食穀,杜門不出。
歲餘,上欲廢太子,立戚氏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爭,未能得堅決者也。
呂后恐,不知所為。
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策,上信用之。」
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為上計,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河臥?」
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今天下安定,以愛幼欲易太子骨肉間。
雖臣等百餘人,何益?」
呂澤強要曰:「為我畫計。」
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所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
此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上慢侮士,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
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以安車迎之,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上見之即必異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亦一助也。」
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四人。
四人至,舍呂澤所。
至十二年,上從破黥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陳不聽,因疾不視事,太傅叔孫通稱說引古,以死爭太子,上佯許之,猶欲易之。
及燕,置酒;
太子侍,四人者從太子,皆年八十有餘,鬢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而問之曰:「何為者?」
四人前對,各言其姓名,上乃驚曰:「吾求公數歲,公避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
四人皆對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辱,故恐而亡匿,聞太子為人子孝仁、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願為太子死者,故來耳。」
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
四人為壽已畢,起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
呂氏真而主矣。」
戚夫人泣下,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
歌曰:「檻鵠高蜚,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當可奈何?
雖有矰繳,尚安能施?」
歌數闋,戚夫人唏噓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召四人之謀也。
漢十一年,九江黥布反,高皇帝疾,欲使太子往擊之,是時園公、綺里季、夏公黃、角里先生,已侍太子,聞太子將擊黥布,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
乃說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
無功,從此受禍矣。
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乃使太子將之,此無異使羊將狼也,皆不肯為用盡力,其無功必矣。
臣聞母愛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趙王常居抱前,上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上。
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
君何不急謂呂后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善用兵,諸將皆陛下故等倫,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為用。
且使布聞之,即鼓行而西耳。
上雖疾,臥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雖苦,強為妻子計。
載輜車,臥而行。」
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
上曰:「吾惟豎子,故不足遣,乃公自行耳。」
於是上自將東,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
留侯疾,強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疾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楚人爭鋒。」
因說上曰:「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諸侯兵。」
上謂子房雖疾,強起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已為太子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漢遂誅黥布,太子安寧,國家晏然,此四公子之謀也。
齊悼王者,孝惠皇帝之兄也。
孝惠皇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孝惠皇與悼惠王讌飲,乃行家人禮,同席。
呂太后怒,乃進鴆酒,孝惠皇帝知,欲代飲之,乃止。
悼惠王懼不得出城,上車太息,內史參乘怪問其故,悼惠王具以狀語內史,內史曰:「王寧亡十城耶?
將亡齊國也?」
悼惠王曰:「得全身而已,何敢愛城哉!」
內史曰:「魯元公主,太后之女,大王之弟也。
大王封國七十餘城,而魯元公主湯沐邑少;
大王誠獻十城為魯元公主湯沐邑,內有親親之恩,外有順太后之意,太后必大喜。
是亡十城而得六十城也。」
悼惠王曰:「善。」
至邸上,奏獻十城為魯元公主湯沐邑,太后果大悅受邑,厚賜悼惠王而歸之,國遂安,齊內史之謀也。
孝武皇帝時,大行王恢數言擊匈奴之便,可以除邊境之害,欲絕和親之約,御史大夫韓安國以為兵不可動。
孝武皇帝召群臣而問曰:「朕飾子女以配單于,幣帛文錦,賂之甚厚,今單于逆命加慢,侵盜無已,邊境數驚,朕甚閔之,今欲舉兵以攻匈奴,如何?」
大行臣恢再拜稽首曰:「善。
陛下不言,臣固謁之。
臣聞全代之時,北未嘗不有彊胡之故,內連中國之兵也,然尚得養老長幼,樹種以時,倉廩常實,守禦之備具,匈奴不敢輕侵也。
今以陛下之威,海內為一家,天子同任,遣子弟乘邊守塞,轉粟輓輸,以為之備,而匈奴侵盜不休者,無他,不痛之患也。
臣以為擊之便。」
御史大夫臣安國稽首再拜曰:「不然。
臣聞高皇帝嘗圍於平城,匈奴至而投鞍高於城者數所。
平城之危,七日不食,天下歎之。
及解圍反位,無忿怨之色,雖得天下,而不報平城之怨者,非以力不能也。
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不以己之私怒,傷天下之公義,故遣嬌敬結為私親,至今為五世利。
孝文皇帝嘗一屯天下之精兵於常谿廣武,無尺寸之功。
天下黔首,約要之民,無不憂者,孝文皇帝悟兵之不可宿也,乃為和親之約,至今為後世利。
臣以為兩主之跡,足以為效,臣故曰勿擊便。」
大行曰:「不然。
夫明於形者,分則不過於事;
察於動者,用則不失於利;
審於靜者,恬則免於患。
高帝被堅執銳,以除天下之害,蒙矢石,沾風雨,行幾十年,伏尸滿澤,積首若山,死者什七,存者什三,行者垂泣而倪於兵。
夫以天下末力,厭事之民,而蒙匈奴飽佚,其勢不便。
故結和親之約者,所以休天下之民。
高皇帝明於形而以分事,通於動靜之時。
蓋五帝不相同樂,三王不相襲禮者,非政相反也,各因世之宜也。
教與時變,備與敵化,守一而不易,不足以子民。
今匈奴縱意日久矣,侵盜無已,係虜人民,戍卒死傷,中國道路,槥車相望,此仁人之所哀也。
臣故曰擊之便。」
御史大夫曰:「不然,臣聞之,利不什不易業,功不百不變常,是故古之人君,謀事必就聖,發政必擇語,重作事也。
自三代之盛,遠方夷狄,不與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非強不能服也,以為遠方絕域,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
且匈奴者,輕疾悍前之兵也,畜牧為業,弧弓射獵,逐獸隨草,居處無常,難得而制也。
至不及圖,去不可追;
來若風雨,解若收電,今使邊郡久廢耕織之業,以支匈奴常事,其勢不權。
臣故曰勿擊為便。」
大行曰:「不然。
夫神蛟濟於淵,而鳳鳥乘於風,聖人因於時。
昔者,秦繆公都雍郊,地方三百里,知時之變,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國十二,隴西北地是也。
其後蒙恬為秦侵胡,以河為境,累石為城,積木為寨,匈奴不敢飲馬北河,置烽燧然後敢牧馬。
夫匈奴可以力服也,不可以仁畜也。
今以中國之大,萬倍之資,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如以千石之弩,射帻潰疽,必不留行矣。
則北發月氏,可得而臣也。
臣故曰擊之便。」
御史大夫曰:「不然。
臣聞善戰者,以飽待飢,安行定舍,以待其勞,整治施德,以待其亂,接兵奮眾,深入伐國墮城,故常坐而役敵國,此聖人之兵也。
夫衝風之衰也,不能起毛羽;
強弩之末力,不能入魯縞。
盛之有衰也,猶朝之必暮也,今卷甲而輕舉,深入而長驅,難以為功。
夫橫行則中絕,從行則迫脅;
徐則後利,疾則糧乏,不至千里,人馬絕飢,勞以遇敵,正遺人獲也。
意者有他詭妙,可以擒之,則臣不知,不然未見深入之利也。
臣故曰勿擊之便。」
大行曰:「不然。
夫草木之中霜霧,不可以風過;
清水明鏡,不可以形遯也;
通方之人,不可以文亂。
今臣言擊之者,故非發而深入也,將順因單于之欲,誘而致之邊,吾伏輕卒銳士以待之,險鞍險阻以備之。
吾勢以成,或當其左,或當其右;
或當其前,或當其後,單于可擒,百必全取。
臣以為擊之便。」
於是遂從大行之言。
孝武皇帝自將師伏兵於馬邑,誘致單于。
單于既入塞,道覺之,奔走而去。
其後交兵接刃,結怨連禍,相攻擊十年,兵凋民勞,百姓空虛,道殣相望,槥車相屬,寇盜滿山,天下搖動。
孝武皇帝後悔之。
御史大夫桑弘羊請佃輪台。
詔卻曰:「當今之務,務在禁苛暴,止擅賦。
今乃遠西佃,非能以慰民也。
朕不忍聞。」
封丞相號曰富民侯,遂不復言兵事。
國家以寧,繼嗣以定,從韓安國之本謀也。
孝武皇帝時,中大夫主父偃為策曰:「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強弱之形易制也。
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易為淫亂;
急則阻其強而合從,謀以逆京師,今以法割之,即逆節萌起,前日晁錯是也。
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餘雖骨肉,無尺地之封,則仁孝之道不宣,顧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封其國,而稍自消弱矣。」
於是上從其計,因關馬及弩不得出,絕游說之路,重附益諸侯之法,急詿誤其君之罪,諸侯王遂以弱,而合從之事絕矣,主父偃之謀也。
白话译文
沛公与项籍,都曾受楚怀王命令。怀王约定:“先进入咸阳的就封他为王。”沛公准备从武关进入,行至南阳与守军交战。南阳守将龁坚守宛城,坚持不投降。沛公率军将宛城包围了三圈,南阳守将想要自杀,他的门客陈恢阻止他说:“现在自杀还为时过晚。”于是陈恢翻出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与楚怀王约定,先进入咸阳的封王。现在您留兵多日围攻宛城。宛城是个大郡的都城,连接着数十座城池,人口众多,积蓄丰厚。这里的官吏和百姓认为投降就会被杀,所以都坚守城池。您若强攻,死伤必定很多。阵亡者尚未掩埋,伤者尚未康复,您久留则会耽误时间;若撤兵离去,宛城会整修残破的铠甲,磨砺兵器,调集兵力,追在您身后。您向前会失信于咸阳之约,后面又有强大的宛城为患,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为您谋划,不如约定让宛守投降,封他官职,然后让他留下镇守,您带领他的兵马西进。其他尚未攻下的城池,听到这个消息,都会争相开门迎接您。您西行将毫无阻碍。”沛公说:“好。”于是封宛守为殷侯,赏赐陈恢千户。随后率军西进,没有攻不下的城池,最终先进入咸阳,这都是陈恢的谋略。
汉王采纳滕公、萧何的建议,提拔韩信为上将军,请他上座。汉王问道:“丞相多次提到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导我呢?”韩信谦让后反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对手不正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又问:“大王自己评估,勇猛、仁爱、强悍、刚毅,与项王相比如何?”汉王沉默了很久,说:“不如他。”韩信再次行礼祝贺道:“我也认为大王确实不如他。但我曾侍奉过楚军,请允许我谈谈项王为人。项王发怒呵斥时,千人吓得不敢动弹,但他不会任用贤将,这只是匹夫之勇。项王待人恭敬有礼,言语温和,别人生病,他会流泪分食;但等到部下有功该封爵时,他把印信都磨圆了还舍不得给人,这不过是妇人之仁。项王虽称霸天下,臣服诸侯,却不占据关中,而定都彭城;又违背义帝约定,分封亲近之人为王,诸侯不服。诸侯见项王驱逐义帝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占据好地称王。项王军队所过之处,无不残杀毁灭,百姓怨恨,只是畏惧他的强暴而屈服。他虽名为霸王,实则已失民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转为弱小。如今大王真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人,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用天下城邑封赏功臣,有什么人不服?率领思念东归的义兵,有什么军队不能解散?况且三秦王本是秦将,率领秦地子弟数年,伤亡不可胜计,又欺骗部众投降诸侯。到新安后,项王坑杀秦降卒二十多万,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逃脱。秦地父老对这三人恨之入骨。如今楚国凭威势强封他们为王,秦民并不拥护。大王进入武关,秋毫无犯,废除秦朝苛法,与秦民约定三章,秦民无不希望大王称王关中。按照诸侯约定,大王本应王关中,百姓都知道。大王失去关中王位而去蜀地,秦民无不怨恨。如今大王举兵东进,三秦地区传一道檄文就能平定。”汉王大喜,自以为得到韩信太晚,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将领进攻方向。八月,汉王东出,秦民归附汉军,汉王诛杀三秦王,平定其地,统领诸侯军队讨伐项王,奠定帝王基业,这都是韩信的谋略。
赵地发生叛乱,武臣、张耳、陈余平定赵地后,拥立武臣为赵王,张耳为相,陈余为将。赵王微服外出,被燕军俘获。燕国囚禁他,想要分得赵国三分之一的土地才肯放赵王。使者去了几次都被杀,燕国坚持索地。张耳、陈余非常忧虑。有个伙夫对他同宿舍的人说:“我替你们去说服燕国,把赵王救回来。”同宿舍的人都笑他说:“使者去了十次都死了,你凭什么能救回赵王?”伙夫说:“你们不知道。”他洗净身体去见张耳、陈余,请求出使。他到了燕国,燕王问他,他回答说:“卑贱之人很少见到尊贵的人,请给我一杯酒。”喝完酒后,燕王又问他,他又说:“卑贱之人很少见到尊贵的人,请再给一杯酒。”燕王给他酒,问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伙夫说:“想要得到你们的赵王。”燕王说:“你知道张耳、陈余是什么样的人?”伙夫说:“贤人。”燕王说:“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伙夫说:“想要得到他们的赵王。”伙夫笑道:“您不知道他们两人真正想要什么。武臣、张耳、陈余手持马鞭,就夺取了赵地数十城,他们也都想南面称王,岂会甘心只做卿相?臣子和君主,怎能相提并论?只是局势刚刚稳定,不敢立即三分赵地称王。而且按长幼顺序先立武臣为王,以稳定赵地人心。如今赵地已经平服,这两人也想瓜分赵地自立为王,只是时机未到。现在您囚禁赵王,这两人名义上求救赵王,实际希望燕国杀了他,他们好瓜分赵地自立。以一个赵国尚且能轻易对付燕国,何况两位贤王左提右挈,高举正义之名来责问不义弱小的燕国,燕国灭亡指日可待。”燕王认为有理,于是放还赵王,伙夫驾车送赵王回国,赵王得以复国重立为王,这是赵国伙夫的谋略。
郦食其对汉王说:“我听说,懂得天的根本的人,王业可以成功;不懂得天的根本的人,王业不能成功。王者把百姓当作天,而百姓把粮食当作天。敖仓作为天下粮仓转运枢纽已经很久了,我听说它地下储藏着很多粮食。楚军攻占荥阳,却不坚守敖仓,反而引兵东进,让有过错的士兵分守成皋,这是上天资助汉军。如今楚军容易攻取,汉军反而退却,自己放弃便利,我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雄不能并立,楚汉长期相持不下,百姓骚动,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女停下织机,天下人心尚未安定。希望陛下赶快进兵收取荥阳,占据敖仓粮食,扼守成皋险要,断绝太行山道路,控制蜚狐口,守住白马津,向诸侯展示地理形势的优势,这样天下就知道归属了。”汉王说:“好。”于是听从他的计策,重新控制敖仓,粮食供应不断,最终擒获项羽。后来吴楚叛乱,将军窦婴、周亚夫再次占据敖仓,扼守成皋如前所述,以此击败吴楚叛军。这都是郦食其的谋略。
郦食其劝说汉王:“如今燕赵已平定,只有齐国未下。田横占据千里齐地,田闲在历城驻军二十万,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泰山,南临楚地,百姓狡诈多变。陛下即使派数十万大军,也不是短时间能攻下的。我请求奉诏令去劝说齐王,让他成为东方藩属。”于是派郦食其去游说齐王。他说:“大王知道天下归属吗?”齐王说:“不知道。”郦食其说:“大王知道天下归属,就能保有齐国;若不知天下归属,齐国就难保了。”齐王问:“天下归属何处?”回答:“归汉。”齐王问:“先生凭什么这么说?”郦食其说:“汉王与项王合力西击秦军,约定先入咸阳者为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违背约定不给关中而封他汉中;项王杀害义帝,汉王起兵蜀汉,进军三秦,出关追究义帝下落,收编天下军队,分封诸侯后人。攻下城池就封赏将领,获得土地就赏赐士兵,与天下共享利益,豪杰贤人都乐于为他所用。诸侯军队从四面而来,蜀汉粮食顺流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有弑君之实,对别人的功劳不记,对别人的过错不忘;打了胜仗得不到赏赐,攻占城池得不到封赏;非项氏不得重用;给人刻印,磨圆了也不肯授出;攻城掠夺财物,积攒起来不肯分赏。天下人背叛他,贤才怨恨他,没有人愿为他效力。所以天下大事,归于汉王,这是坐而可得的。汉王从蜀汉出发,平定三秦,渡过西河,动用上党兵力,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击败北魏,攻占三十二城,这不是靠人力,而是天助。如今汉王占据敖仓粮食,扼守成皋险要,控制白马津,断绝太行道路,控制蜚狐口,天下后归附的会先灭亡。大王若赶快归附汉王,齐国社稷就能保全;不归附汉王,危亡立刻到来。”田横认为有理,于是听从郦食其,撤除历下战备,与他日夜饮酒。这就是郦食其的谋略。后来齐国人蒯通劝说韩信:“将军受诏攻齐,为什么停军不前?不如趁齐国无备进攻。”韩信听从了,郦食其被田横所害。后来韩信、蒯通也未得善终,这是因为他们不仁。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忧愁,与郦食其谋划削弱楚权。郦食其说:“从前商汤伐桀,封其后代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代于宋。如今秦朝无德背义,侵伐诸侯社稷,灭绝六国后代,使他们无立锥之地。陛下真能重新分封六国后代,都授予印玺,这样君臣百姓必定感戴陛下恩德,无不向往归附,愿做臣妾。德义施行后,陛下南面称霸,楚国必定整衣来朝。”汉王说:“好。赶快刻印,先生带着去分封。”郦食其尚未出发,张良从外求见。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过来,有位客人替我谋划削弱楚权之计。”把郦食其的话全告诉他,问:“子房以为如何?”张良说:“谁给陛下出这个计策?陛下的大事完了。”汉王问:“为什么?”张良说:“请让我借陛下的筷子来比划。从前商汤伐桀封其后代于杞,是因为能制桀于死地。陛下能制项籍于死地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一个不可。武王伐纣封其后代于宋,是因为能得到纣王人头。陛下能得到项籍人头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二个不可。武王入殷,表彰商容里巷,扶轼箕子之门,封比干之墓。陛下能封圣人墓,表贤人里,轼智者门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三个不可。发放巨桥粮食,散发鹿台钱财,赐给贫弱。陛下能散发府库赐贫弱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四个不可。殷商已灭,倒置干戈,表示天下不再用兵。陛下能倒置干戈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五个不可。休马于华山南坡,表示无所为用。陛下能让马休息不用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六个不可。休牛于桃林之北,表示不再运输军粮。陛下能让牛休息不运粮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七个不可。况且天下游士,抛弃亲人,远离故旧,跟随陛下,都日夜盼望得到尺寸封地。如今重新分封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代,让那些亡国之君复国,游士各归旧主,回到亲人故旧身边,陛下还能与谁共取天下呢?”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八个不可。而且楚国只有不被削弱,六国才会重新屈从于它,陛下怎能臣服他们呢?真用这位客人的计策,陛下的大事完了。”汉王吐出口中食物骂道:“这儒生差点坏了我的大事!”命令赶快销毁印玺,不再分封。最终集中天下兵力,诛灭项羽,平定天下,这是张子房的谋略。
汉五年,汉王追击项羽到阳夏南,驻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会合攻楚,但到固陵未能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之。汉王退回营垒,深挖壕沟坚守,对张良说:“诸侯不守约,怎么办?”张良答:“楚军将破,但未分得土地,他们不来是必然的。君王若能与他们共享天下,现在就能招致他们;若不能,局势就难说了。君王能把陈地以东到海边全给韩信,睢阳以北到谷城全给彭越,让他们各自为战,楚军就容易打败了。”汉王于是派使者告诉韩信、彭越:“合力攻楚,楚破之后,陈地以东到海边给齐王,睢阳以北到谷城给彭相国。”使者到,韩信、彭越都高兴,回报说:“请现在进兵。”韩信从齐地进军,彭越从梁地而来,诸侯会合,在垓下大破楚军,追击项王至淮津诛杀。这两位将军的功劳,是张子房的谋略。
汉六年正月,封赏功臣。张子房未曾有战功,高皇帝说:“在帷帐中谋划,决定千里外胜负,这就是子房的功劳。子房请自选齐地三万户。”张良说:“当初臣在下邳起事,与陛下在留地相会,这是上天把臣交给陛下。陛下用臣计策,侥幸偶尔言中,臣请求封留地足矣,不敢当齐地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萧何等其他功臣都未封。群臣疑虑,怕不得封赏,都不安心,人心浮动。于是高皇帝在洛阳南宫阁楼上,见群臣常聚在沙中私语。皇上问:“他们在说什么?”留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想谋反。”皇上说:“天下刚安定,为什么谋反?”留侯说:“陛下出身平民,与这些人共定天下。陛下现在是天子,所封的都是萧何曹参等故旧,所杀的都是平时怨恨的人。现在军吏计功,认为天下不够遍封,这些人怕陛下不能尽封,又怕因平时过失被杀,所以聚在一起谋反。”皇上忧虑:“怎么办?”留侯问:“陛下平生最憎恶,群臣共知的是谁?”皇上说:“雍齿与我有旧怨,多次羞辱我,我想杀他,因为他功劳多,所以不忍。”留侯说:“现在紧急,先封雍齿给群臣看。群臣见雍齿受封,就都安心了。”于是皇上设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又急令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散宴后都高兴地说:“雍齿都能封侯,我们不用担心了。”消除叛离之心,杜绝邪谋,使国家安宁,累世太平,这是张子房的谋略。
高皇帝五年,齐人娄敬戍守陇西,路过洛阳,脱下车前横木,挽着车辕,找到同乡虞将军说:“我希望见皇上陈述利弊。”虞将军想给他换华美衣服,娄敬说:“我穿丝绸就穿丝绸见,穿粗布就穿粗布见,不敢换衣服。”虞将军入内禀告,皇上召见,赐食后询问。娄敬回答:“陛下建都洛阳,是想与周朝比兴盛吗?”皇上说:“是。”娄敬说:“陛下得天下与周朝不同。周朝祖先从后稷起,尧封他在邰,积德行善十几代。公刘躲避桀居于豳,太王因狄人侵犯离开豳,持马鞭迁居岐地,百姓争相归附。到文王做西伯,调解虞芮争端,才开始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边来归附。武王伐纣,在孟津会合八百诸侯,灭掉殷商。成王即位,周公等辅佐,才营建洛邑作为天下中心,诸侯四方纳贡道路均等。有德就容易称王,无德就容易灭亡。居住在这里,是希望周朝努力修德招致人民,不依靠险阻,防止后世骄奢虐民。到周朝衰落分为两部分,天下无人朝拜,周朝无法控制,并非德薄势弱。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收三千人,进军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肝脑涂地,父子暴尸荒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断,伤者未愈,却想与成康周公盛世相比,臣私下认为不相称。秦地有山河之险,四面可守,突然有急,百万大军可备。依靠秦地险固,凭借肥沃土地,这是天府之国。陛下入关建都,山东虽乱,秦故地可保全。与人搏斗不掐喉咙,不拍后背,就不能全胜。”皇上犹豫,问左右大臣,多是山东人,劝都洛阳,认为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大海,面向伊洛,险固可恃,而且周朝数百年,秦朝二世而亡,不如建都洛阳。留侯张良说:“洛阳虽险固,但地域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贫瘠,四面受敌,不是用武之地。关中左边崤山函谷关,右边陇西蜀地,沃野千里,南有巴蜀富饶,北有胡苑之利,三面据守,控制东方,诸侯安定,可经黄河渭水转运粮食供应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输送物资。这是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说得对。”于是高皇帝当日西行,定都关中,因此国家安宁。即使有彭越、陈豨、卢绾的叛乱,九江、燕、代的军队,以及吴楚之乱,关东百万大军,也不能危害国家,这是因为保持仁德恩惠,坚守关中之固。国家永久安定,是娄敬、张子房的谋略。皇上说:“最初建议定都秦地的是娄敬。”于是赐姓刘氏,封为郎中,号奉春君,后封建信侯。
留侯张子房在汉朝安定后,体弱多病,于是修炼导引术、辟谷,闭门不出。一年多后,皇上想废太子,立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大臣多反对,未能决定。吕后恐惧,不知所措。有人告诉吕后:“留侯善出谋划策,皇上信任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强请留侯,说:“您常为皇上出谋划策,如今皇上要换太子,您怎能高枕而卧?”留侯说:“当初皇上多次在危急中,侥幸听从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因宠爱幼子要换太子,这是骨肉之间的事。即使我们百余人劝谏,又有何用?”吕泽强迫道:“替我出个计策。”留侯说:“这事难以口舌争辩。皇上不能招致的,天下有四位贤人: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他们年事已高,因皇上轻慢侮辱士人,所以逃避山中,义不做汉臣,但皇上敬重他们。您若能不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信,用谦逊言辞备车诚恳邀请,派能言善辩之士坚决请他们出山,待为宾客,时常带他们入朝,让皇上看见。皇上见后必然惊奇询问,知道他们辅佐太子,也是个帮助。”吕后让吕泽派人奉太子书信,备厚礼谦辞迎接四人。四人到来后,住在吕泽处。到十二年,皇上平定黥布叛乱回朝,病更重,更想换太子。留侯劝谏无效,便称病不理事。太傅叔孙通引用古例,以死力争保全太子,皇上假意答应,仍想换太子。一次宴会,太子陪侍,四位老人跟随,都八十多岁,白发白须,衣冠庄重。皇上惊奇问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四人上前自报姓名。皇上惊讶道:“我寻找各位多年,各位逃避我,现在为何跟随我的儿子?”四人回答:“陛下轻视士人,好辱骂,我们义不受辱,所以逃避。听说太子仁孝敬士,天下人无不仰望,愿为太子效死,所以来了。”皇上说:“烦请各位尽力辅佐太子。”四人祝寿后离去。皇上目送,召戚夫人指着四人说:“我想换太子,那四人辅佐他,羽翼已成,难以动摇了。吕后真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人哭泣,皇上说:“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唱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成,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能施?”唱了几遍,戚夫人唏嘘流泪。皇上起身离去,最终未换太子,这是留侯招来四人的谋略。
汉十一年,九江黥布反叛,高皇帝病重,想派太子前往讨伐。这时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已辅佐太子,听说太子将攻黥布,四人商议:“我们来是为了保全太子。太子带兵出征,危险了。”于是说服建成侯:“太子带兵,有功则地位不会提高;无功则从此遭祸。况且太子所带将领都是曾与陛下共定天下的猛将,让太子率领他们,无异于让羊指挥狼,都不肯尽力,必然无功。我听说母亲受宠,孩子就被抱着。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赵王常在陛下前,陛下终究不会让不成器的儿子居于爱子之上。很明显,太子之位将被取代。您为何不赶快请吕后找机会向陛下哭诉,说黥布是天下猛将,善用兵,将领们都是陛下旧部,让太子率领他们,无异于让羊指挥狼,无人肯用。而且让黥布听说,就会击鼓西进。陛下虽病,勉强卧车督战,诸将不敢不尽力。陛下即使辛苦,也请为妻儿勉强走一趟,载在辎重车上躺着进军。”于是吕泽连夜见吕后,吕后向陛下哭诉如四人所言。皇上说:“我想这小子不中用,还是我自己去吧。”于是皇上亲自率军东征,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留侯生病,勉强起床到曲邮见皇上说:“我本应随行,病重。楚人剽悍,请陛下不要与楚军硬拼。”又建议让太子为将军,监督关中军队。皇上对张良说:“子房虽病,勉强卧床辅佐太子。”当时叔孙通已任太子太傅,留侯行少傅事。汉朝于是诛灭黥布,太子平安,国家安定,这是四公子的谋略。
齐悼惠王是孝惠皇帝的兄长。孝惠二年,悼惠王入朝,孝惠皇帝以兄弟家礼同席饮酒。吕太后愤怒,进毒酒。孝惠皇帝知道,想代饮被阻止。悼惠王害怕不能出城,上车叹息。内史参乘奇怪询问,悼惠王告知原委。内史说:“大王宁愿损失十城,还是愿亡齐国?”悼惠王说:“能保全性命就好,怎敢吝惜城池?”内史说:“鲁元公主是太后女儿,大王的弟弟。大王封国七十余城,而鲁元公主汤沐邑很少。大王真能献十城给鲁元公主作汤沐邑,内有亲情之恩,外顺太后之意,太后必定大喜。这是失十城得六十城。”悼惠王说:“好。”到官邸后,上奏献十城给鲁元公主,太后果然大喜,厚赐悼惠王让他回国,齐国于是安定,这是齐国内史的谋略。
孝武皇帝时,大行王恢多次建议出击匈奴,可以消除边境之害,想断绝和亲之约。御史大夫韩安国认为不可动兵。孝武皇帝召集群臣问道:“朕送女子财物厚待单于,如今单于悖逆傲慢,侵盗不止,边境屡受惊扰,朕很痛心。现在想出兵攻匈奴,如何?”大行王恢再拜稽首说:“好。陛下不说,臣也请求出击。臣听说全代之时,北边常有强胡之患,内连中原军队,但仍能养老育幼,按时耕种,仓廪充实,守备完善,匈奴不敢轻易侵犯。如今凭陛下威望,海内一家,天子用人,派子弟戍边守塞,转运粮食以为防备,而匈奴侵盗不休,只因未受重创。臣认为出击有利。”御史大夫韩安国再拜稽首说:“不然。臣听说高皇帝曾被围平城,匈奴骑兵登城者众多。平城之危,七日不食,天下叹息。解围后并无怨恨,即使得天下也不报平城之仇,并非力不能及。圣人以天下为度,不以私愤伤害公义,所以派娄敬与匈奴结亲,至今五代受益。文帝曾屯精兵于广武,无尺寸之功,天下百姓无不忧虑。文帝觉悟兵不可久,于是和亲,至今为后世利。臣以为两位先王的先例足以为证,所以认为不击为便。”大行王恢说:“不然。明察形势,处事不会失误;明辨动向,使用不会失利;审慎静定,可免祸患。高帝披坚执锐除天下害,历经风雨数十年,尸横遍野,死者十之七八,生者垂泪厌战。以天下疲敝之民,对抗饱食逸乐的匈奴,形势不利。所以和亲是为了让天下之民休息。高帝明察形势,通晓动静时机。五帝三王礼乐不同,并非政教相反,而是各因时宜。教化随时变化,防备随敌改变,固守不变,不足以养育人民。如今匈奴恣意日久,侵盗不止,掳掠人民,戍卒死伤,路上灵车相望,这是仁者所哀。臣所以说出击有利。”御史大夫说:“不然。臣听说,利益不超过十倍不改行业,功效不超过百倍不变常规。古代君主谋事必就圣人,发政必听善言,重视行动。三代盛世,远方夷狄不遵正朔服色,并非威不能制,强不能服,而是认为远方不牧之民,不足以烦劳中国。况且匈奴是轻捷彪悍之兵,以畜牧为业,弓马射猎,逐草而居,行踪不定,难以制服。追不及,退难追;来如风雨,去如闪电。如今让边郡久废耕织以应对匈奴常事,权衡形势不合。臣所以说不击为便。”大行王恢说:“不然。神蛟游于深渊,凤鸟乘风飞翔,圣人因时而动。昔秦穆公都雍地,方圆三百里,知时而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二,即今陇西北地。后蒙恬侵胡,以河为境,筑城垒塞,匈奴不敢饮马北河,设烽火后才敢牧马。匈奴可力服,不可仁畜。如今中国之大,万倍于敌,派百分之一兵力攻匈奴,如千石弩射破疽,必势不可挡。北发月氏,可臣服之。臣所以说出击有利。”御史大夫说:“不然。臣闻善战者以饱待饥,安行待敌疲,整军待敌乱,接兵深入伐国破城,常坐而役使敌国,这是圣人之兵。强风末力不能吹羽毛,强弩末力不能穿薄绢。盛极必衰,朝必有暮。如今轻装深入,长驱直进,难以成功。横行则中绝,直进则受迫;缓行则失机,急进则粮乏,不到千里人马饥疲,遇敌则失败。除非有奇谋妙计可擒敌,否则臣未见深入之利。臣所以说不击为便。”大行王恢说:“不然。草木中霜雾不可风吹过,清水明镜不可形体遁逃,通达之人不可文辞惑乱。臣说出击,并非深入,而是顺单于之欲,诱至边境,我埋伏精兵待之,凭险阻防备。我势已成,或击其左,或击其右;或击其前,或击其后,单于可擒,百战百胜。臣所以说出击有利。”于是听从大行王恢之言。孝武皇帝亲自率兵伏于马邑,诱引单于。单于入塞后察觉,逃走。此后交兵结怨,相攻十年,兵疲民劳,百姓空虚,饿殍遍野,灵车相续,盗贼满山,天下动荡。孝武皇帝后悔。御史大夫桑弘羊请求屯田轮台。诏书说:“当今要务在于禁苛暴,止擅赋。如今远赴西域屯田,不能安抚百姓,朕不忍听。”封丞相为富民侯,不再言兵事。国家因此安宁,帝位传承稳定,这是遵从韩安国的本谋。
孝武皇帝时,中大夫主父偃献策:“古时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势分明。”
字词精讲
一、沛公入关与南阳之谋
- 於(yú):介词,相当于“于”,表示被动或处所。此处“受令於楚怀王”即“从楚怀王那里接受命令”。
- 龁(hé)保:据守,坚守。“龁”本义为咬,引申为固守。南阳守名“齮”,此处或通“龁”。
- 舍人:指左右亲近之人,或门客、亲信属官。
- 瘳(chōu):病愈。此处“未瘳”指伤势未愈。
- 尽日:整日,多日。
- 都:指大都会,一郡的政治、经济中心。
- 乘(shèng)城:登城守御。“乘”意为登。
- 旷日:耗费时日。
- 弊甲:破旧的铠甲。
- 砥砺:本为磨刀石,此处作动词,意为磨练、整顿。
- 累(lèi):阻碍,负担。
- 封:封赏,授予爵位或土地。
二、韩信论项王
- 东向:面向东方。因刘邦从关中向东与项羽争天下。
- 庸与:何如,与……相比。
- 喑(yìn)恶(wū)叱(chì)吒(zhà):形容厉声怒喝,气势凌人。
- 废:瘫倒,慑服。
- 任属(rèn zhǔ):委任,托付。
- 呴(xǔ)呴:言语和气的样子。
- 刓(wán):磨损。指印章刻好后,因舍不得授予,反复摩挲,棱角都磨圆了。
- 绶:系印的丝带。
- 妇人之仁:指在小事情上仁慈,缺乏远见与决断。
- 臣:使……臣服。
- 颉(jié):此处或通“劫”,指强迫、胁迫。义帝被迁往长沙郴县。
- 残灭:残杀,毁灭。
- 特:只是。
- 劫:胁迫。
- 反其道:采取与他相反的策略。
三、赵地厮养卒救王
- 间出:从小路潜出。
- 厮养卒:在军中负责烧火做饭的杂役兵。地位低下。
- 谢:告诉,告知。
- 辈:批,人次。
- 洗沐:沐浴斋戒,表示郑重。
- 卮(zhī)酒:一杯酒。
- 杖马策:手持马鞭,指驱马奔走,形容起事之初的辛劳。
- 南面:面向南而坐,指称王(古代帝王之位坐北朝南)。
- 左提右挈(qiè):互相扶持,互相呼应。
- 直:正义,理直。
四、郦食其说取敖仓
- 敖仓:秦代在荥阳附近敖山上所筑的大粮仓,为天下粮食转运枢纽。
- 转输:运输粮食物资。
- 谪过卒:因罪被贬谪的戍卒。
- 形制之势:有利的地势形态,战略格局。
- 方船:并船,指船只首尾相连,形容运输量大。
五、郦食其说齐王
- 东藩:东部的藩属国。
- 戮力:合力,协力。
- 倍约:违背约定。“倍”通“背”。
- 颉:此处同前,指强迫、胁迫。
- 责义帝之处:指责(项羽)迁徙义帝的行径。
- 刓(wán)而不能授:同前,指刻好印却不舍得给。
- 畔:通“叛”。
- 社稷:土神和谷神,代指国家。
- 竖儒:对儒生的蔑称。
六、张良谏阻封六国
- 挠:扰乱,削弱。
- 趣(cù):通“促”,赶紧。
- 佩之:指让郦食其带上这些封印去封赏六国后裔。
- 前箸:面前的筷子。“借前箸而筹之”是成语,意为借眼前的筷子来指画当前的形势。
- 制……之死命:掌握……的生死命运。
- 表商容之闾:在商容居住的里巷门上立匾表彰。商容是殷商贤人。
- 轼箕子之门:乘车经过箕子家门时,手扶车前横木表示敬意。箕子是殷商贤臣。
- 封比干之墓:为比干的坟墓培土加封。比干因直谏被纣王杀害。
- 偃革为轩:停止军事行动,改战车为平常乘坐的轩车。
- 倒载干戈:将兵器倒放,表示不再使用。
- 休马华山之阳:把战马放归华山南面,表示不用兵。
- 休牛桃林之阴:把运粮的牛放归桃林北面,表示不再运输军粮。
- 捐:抛弃。
- 从:追随。
- 尺寸之地:很小的一块封地。
- 挠:屈从,依附。
- 辍食吐哺:停止吃饭,吐出口中的食物。形容听到不好的意见,反应强烈。
- 乃公:你老子(刘邦自称)。
七、张良劝分封以聚兵
- 期会:约定时间会合。
- 深堑:挖深壕沟。
- 分地:分封的土地。
- 立致:立刻招来。
- 傅海:直到海边。
- 各自为战:自己为自己的利益(封地)而战。
- 垓(gāi)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灵璧县东南。
八、张良劝封雍齿安众心
- 铉筹策帷幄之中:在军帐内出谋划策。“铉”同“运”。
- 属:恰好,适逢。
- 过失:过去的嫌隙或过错。
- 什方侯:封号。雍齿封地在什邡(今四川什邡市)。
- 倍畔:背叛。“倍”通“背”。
九、娄敬与张良议都关中
- 辂(lù):大车,指战车或辐重车。娄敬是从军役途中。
- 衣(yì)帛/衣褐(hè):穿丝绸/穿粗布。意为无论穿什么,都不换衣服去见皇帝。
- 比隆:比肩兴盛。
- 后稷:周朝的始祖,名弃。
- 邰:古地名,在今陕西武功县。
- 公刘:后稷的曾孙。
- 邠(bīn):同“豳”,古地名,在今陕西彬县。
- 杖马策:指仅带着马鞭(形容简朴迁徙)。
- 断虞芮(ruì)讼:裁决虞国与芮国的争端。此事件标志着文王德行受诸侯认可,为受命之始。
- 不期而会:没有约定而自动会合。
- 周公之属傅相:周公等人辅佐。
- 纳贡职:进献贡品,履行臣职。
- 不侔(móu):不相等,不相同。
- 被(pī)山带河:以山为屏障,以黄河为衣带。形容地势险要。
- 天府:天然的府库,形容物产丰饶,地势险固。
- 搤(è)其亢(háng):掐住喉咙。“亢”通“吭”,咽喉。喻控制要害。
- 拊其背:拍击脊背。喻从后袭击。
- 肴渑(xiáo miǎn):肴山和渑池,指险要关隘。
- 金城千里:坚固的城墙方圆千里。
- 漕挽:水运和陆运粮草。
- 委输:运输,转运物资。
十、张良计安太子
- 导引:一种养生术,通过呼吸运动等强身健体。
- 劫:强迫,胁迫。
- 骨肉间:指家庭内部,父子之间。
- 致:招致,请来。
- 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lù)里先生:即“商山四皓”,四位秦末隐士。角里先生名周术。
- 卑辞:谦恭的言辞。
- 安车:古代可以坐乘的小车,表示礼遇。
- 羽翼已成:比喻势力已经形成,难以动摇。
- 矰(zēng)缴(zhuó):系有丝绳的射鸟工具。喻指汉高祖想废太子却无能为力。
十一、四皓谏止太子将兵
- 等伦:同辈,同僚。
- 使羊将狼:让羊率领狼。比喻让弱者指挥强者,必败。
- 母爱者子抱:母亲受宠爱,其子就被抱持。指戚夫人受宠,其子赵王如意也常被抱在身边。
- 承间(jiàn):趁机会。
- 竖子:小子,对儿子的蔑称。
- 卧护:卧病在床指挥。
- 剽(piāo)疾:勇猛迅捷。
- 争锋:争胜,较量。
- 少傅:太子属官,地位次于太子太傅。
十二、齐内史谋献邑
- 内史:官名,王国的行政长官。
- 参乘:即“骖乘”,古时乘车,尊者居左,御者居中,陪乘居右,以防倾侧。
- 汤沐邑:古代诸侯朝见天子,天子赐予其住宿和斋戒沐浴的封邑。后泛指公主、后妃等收取赋税的私邑。
- 亲亲:爱自己的亲属(此处指鲁元公主,刘邦与吕后之女,齐悼惠王之姐)。
十三、伐匈奴之辩
- 大行:官名,即大行令,掌接待宾客及少数民族事务。
- 饰子女:挑选美女。
- 币帛文锦:各种丝织品,作为礼物。
- 逆命:不服从命令。
- 加慢:更加傲慢。
- 全代之时:战国时赵国吞并代国之前,代国尚存的时期。
- 彊胡:强大的匈奴。“彊”通“强”。
- 内连中国之兵:同时又与中原各国的军队交战。
- 投鞍:卸下马鞍堆积起来。形容匈奴人多,鞍具堆积如山。
- 宿:停留,长期存在。
- 槥(huì)车:小而薄的棺材,多指载运尸骨的车。
- 轻疾悍前:行动轻捷,勇猛凶悍。
- 弧弓:用木条弯曲制成的弓。
- 至不及图,去不可追:来时来不及谋划防御,退走时又追赶不上。
- 权:权衡,适应。
- 千石之弩:力量很大的弩机。
- 射帻(zé)溃疽(jū):射击小小的头巾,溃破脓疮。形容易如反掌。
- 北发月氏(ròu zhī):向北征发月氏族为兵。
- 冲风之衰也,不能起毛羽:大风衰微时,连鸟的羽毛都吹不起。
- 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gǎo):强弓射出的箭到了射程末端,连鲁地出产的薄绢也穿不透。
- 横行:与敌人正面交锋。
- 中绝:被从中截断。
- 从行:与敌人并列而行(指平行对进)。
- 迫胁:受到逼迫威胁。
- 徐则后利:行动缓慢就会错过战机。
- 疾则粮乏:行动太快则粮食供应不上。
- 遗人获:送给别人俘获。
- 诱致:引诱使其前来。
- 道:通“导”,引导。单于发现是诱兵之计,所以逃走。
- 凋:衰败,损耗。
- 道殣(jìn)相望:路上饿死的人尸体接连不断。
- 槥车相属:载运棺材的车一辆接一辆。
- 佃:通“田”,屯田。
- 轮台:古地名,在今新疆境内。
- 富民侯:封号,意在让百姓富足。
义理赏析
《新序·善谋下》所辑诸策,核心在于揭示“善谋”的本质:审时度势、洞察人性、权衡利害,以智慧弥补实力之不足,从而引导事态向有利方向转化。文中所涉,上至争霸天下、定国安邦,下至全身远祸、化解危机,无不体现谋略在历史转折处的关键作用。
其一,谋略的核心在于“顺势”与“知人”。陈恢说刘邦弃攻坚而行招抚,是因他看清“先入咸阳”的大势与宛城难克的实情;韩信论项羽之短,在于其失人心、逆天时;赵卒救赵王,则是洞悉燕王与张耳、陈余三方的微妙心理。这些谋划皆非凭空造势,而是精准把握了力量对比与人心向背。它启示我们,真正的远见始于对客观现实与人性的清醒认知。
其二,谋略的价值在于“以小搏大”与“防患未然”。厮养卒以言辞撼动燕国,郦生凭一己之辩收服齐国,皆是以智慧弥补实力差距的典范。而张良谏阻分封六国、劝刘邦定都关中,乃至“先封雍齿”以安群臣,更是着眼于稳定根基、消除潜在祸乱。这揭示了卓越的谋划不仅能争取眼前之利,更能奠定长远的安定格局。
然而,文中亦隐含对谋略的审视。郦生因韩信背约而死,蒯通与韩信“不得其所”,汉武帝征匈奴后悔……这些结局警示后人,谋略需与“仁”“信”相结合,个人智慧亦需服从于天道与大义。最终,《新序》通过这些历史片段传递出一种务实而审慎的智慧观:在复杂世变中,清醒的判断、灵活的策略与对后果的深思熟虑,比单纯的武力或激情更为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