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子·制谈
战国·尉缭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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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凡兵，制必先定，制先定則士不亂，士不亂則形乃明。
金鼓所指，則百人盡鬥。
陷行亂陣，則千人盡鬥。
覆軍殺將，則萬人齊刃。
天下莫能當其戰矣。
古者，士有什伍，車有偏列，鼓鳴旂麾，先登者未嘗非多力國士也，先死者亦未嘗非多力國士也。
損敵一人，而損我百人，此資敵而傷甚焉，世將不能禁。
征役分軍而逃歸，或臨戰自北，則逃傷甚焉，世將不能禁。
殺人於百步之外者弓矢也，殺人於五十步之內者矛戟也，將已鼓而士卒相囂，拗矢折矛抱戟，利後發，戰，有此數者，內自敗也，世將不能禁。
士失什伍，車失偏列，奇兵捐將而走，大眾亦走，世將不能禁。
夫將能禁此四者，則高山陵之，深水絕之，堅陣犯之。
不能禁此四者，猶亡舟楫，絕江河，不可得也。
民非樂死而惡生也，號令明，法制審，故能使之前。
明賞於前，決罰於後，是以發能中利，動則有功。
令百人一卒，千人一司馬，萬人一將，以少誅眾，以弱誅強。
試聽臣言，其術足使三軍之眾，誅一人無失刑，父不敢舍子，子不敢舍父，況國人乎？
一賊仗劍擊於市，萬人無不避之者，臣謂：『非一人之獨勇，萬人皆不肖也』。
何則？
『必死與必生，固不侔也。』
聽臣之術，足使三軍之眾為一死賊，莫當其前，莫隨其後，而能獨出獨入焉。
獨出獨入者，王伯之兵也。
有提九萬之眾，而天下莫能當者，誰？
曰：『桓公也。』
有提七萬之眾，而天下莫敢當者，誰？
曰：『吳起也。』
有提三萬之眾，而天下莫敢當者，誰？
曰：『武子也。』
今天下諸國士所率無不及二十萬眾者，然不能濟功名者，不明乎禁舍開塞也。
明其制，一人勝之，則十人亦以勝之也。
十人勝之，則百千萬人亦以勝之也。
故曰：『便吾器用，養吾武勇，發之如鳥擊，如赴千仞之谿。』
今國被患者，以重幣出聘，以愛子出質，以地界出割，得天下助，卒名為十萬，其實不過數萬爾。
其兵來者，無不謂將者曰：『無為人下，先戰。』
其實不可得而戰也。
量吾境內之民，無伍莫能正矣。
經制十萬之眾，而王必能使之衣吾衣，食吾食。
戰不勝，守不固者，非吾民之罪，內自致也。
天下諸國助我戰，猶良驥騄耳之駃，彼駑馬鬐興角逐，何能紹吾後哉？
吾用天下之用為用，吾制天下之制為制，修吾號令，明吾刑賞，使天下非農所得食，非戰無所得爵，使民揚臂爭出農、戰，而天下無敵矣。
故曰：『發號出令，信行國內。』
民言有可以勝敵者，毋許其空言，必試其能戰也。
視人之地而有之，分人之民而畜之，必能內有其賢者也。
不能內有其賢，而欲有天下，必覆軍殺將。
如此，雖戰勝而國益弱，得地而國益貧，由國中之制弊矣。
白话译文
大凡用兵，制度必须首先确立。制度预先确立，士卒就不会混乱；士卒不混乱，军队的态势就会明晰。当战鼓号令发出时，百人会全部投入战斗；当冲击敌阵、打乱敌军阵脚时，千人会全部投入战斗；当歼灭敌军、斩杀敌将时，万人会一同挥动兵刃。这样，天下就没有谁能抵挡我军的作战了。
古时候，士兵有什伍的编制，战车有偏列的队形。战鼓响起、旗帜挥动，率先登城的未尝不是力大勇猛的国士，率先战死的也未尝不是力大勇猛的国士。
（如果战法不当）损伤敌人一人，却要损失我方百人，这是资助了敌人而使自身损伤更重，一般的将领无法禁止这种损耗。征召兵役、分编军队后却有人逃跑回家，或者临战自己败阵而逃，这种逃亡造成的损失更为严重，一般的将领也无法禁止。在百步之外能杀伤敌人的是弓箭，在五十步之内能杀伤敌人的是矛戟。将领已经击鼓下令，士卒却相互喧哗吵闹，折断箭杆、折断矛柄、抱着兵刃迟疑不前，只想着有利时才出发作战，出现这些情况，是自我败坏，一般的将领也无法禁止。士兵脱离了什伍编制，战车失去了偏列队形，奇兵抛弃主将而逃走，大部队也随之逃散，一般的将领也无法禁止。将领如果能禁止这四种情况，那么高山也能攀登（比喻克服任何困难），深水也能横渡，坚固的阵势也能突破。如果不能禁止这四种情况，就像没有船桨却要渡过大江大河，是不可能做到的。
百姓并非乐于送死而厌恶生存。因为号令严明，法制周密，所以能驱使他们向前（作战）。在行动前就明确奖赏，在行动后严格执行刑罚，因此一旦行动就能获得利益，一有战功就能建立功勋。
命令百人由一个卒长统率，千人由一个司马统率，万人由一个将军统率，用少数人去诛杀多数人，用弱势去诛杀强势。假如听从我的办法，它的技术足以统帅全军，即使只诛杀一人也不会有失刑（执法公正），父亲不敢包庇儿子，儿子不敢包庇父亲，何况国内的其他人呢？
一个亡命之徒持剑在闹市砍杀，万人没有不躲避他的。我认为：“并非他一个人特别勇敢，而是一万人都不如他。”为什么呢？“抱着必死之心和抱着必生之念，本来就不相同。”听从我的办法，足以让全军将士都像一个亡命之徒那样，没有人敢挡在他们前面，也没有人敢尾随他们后面，因而能独自冲入敌阵，又独自杀出重围。能独自冲入又独自杀出的军队，是称王称霸的军队。
有率领九万人军队，而天下没有人能抵挡的，是谁？答：“是齐桓公。”有率领七万人军队，而天下没有人敢抵挡的，是谁？答：“是吴起。”有率领三万人军队，而天下没有人敢抵挡的，是谁？答：“是孙武。”如今天下各国的将领所率领的军队没有不到二十万人的，却不能成就功名，是因为不明白“禁止（逃亡等恶习）、舍弃（无用之物）、开启（有利之事）、堵塞（有害之源）”的道理。明确了制度，一个人能取胜，那么十个人也能取胜；十个人能取胜，那么百千万人也能取胜。所以说：“使我军的器械装备精良，培养我军的武勇气概，发动攻击要像猛禽扑食那样迅疾，像从万丈高崖冲下深谷那样势不可挡。”
如今国家遭受侵掠，就用重金去聘问，让心爱的儿子去做人质，割让土地给别国，以求得天下其他诸侯的帮助，名义上号称十万大军，实际上不过几万人罢了。那些派来的援军，没有不在出发前告诫他们的将领说：“不要屈居人下，要抢先作战。”实际上他们不可能（真心）来作战。
估量我国境内的百姓，没有什伍编制就无法治理（使其各安其位）。统帅十万大军，君王必须能让他们穿我军的衣裳，吃我军的粮饷。如果打了胜仗不能守住，防御不稳固，那不是我军百姓的罪过，是内部（制度）自己造成的失误。天下其他诸侯国来援助我军作战，就像骏马被套上了劣马的笼头，让劣马竖起鬃毛去追逐竞跑，怎么能跟在我们后面（取得成功）呢？
我要利用天下可利用的资源作为我的资源，采用天下可采用的制度作为我的制度，整顿我的号令，严明我的刑罚和赏赐，使天下百姓不从事农耕就没有饭吃，不参加作战就无法获得爵位，让百姓挥舞手臂争着去从事农耕和作战，这样天下就无敌了。所以说：“发布号令，要让诚信在国内畅行无阻。”
百姓中有人说自己有战胜敌人的办法，不要允许他空口说白话，一定要检验他是否真能作战。
看中别国的土地而想要占有它，分割别国的百姓而想要奴役他们，就必须在那国内有自己信任的贤能内应。不能在对方国内安插贤能内应，却想要占有天下，必定会军队被歼灭、将领被斩杀。像这样，即使战争胜利了，国家也会更加衰弱；即使夺取了土地，国家也会更加贫穷，这是由于国家内部的制度存在弊端。
字词精讲
- 制：指制度、规章，特指军队的编制、纪律、号令等一整套组织管理规范。
- 士不乱：士卒就不会发生混乱。士，此处泛指士兵。
- 形：态势、形势，此处指军队的组织态势和作战意图会变得明晰可辨。
- 金鼓所指：金，金属乐器（如钲），用于止退；鼓，用于进攻。指，指向、发布。金鼓合用，代表军队进退的统一号令。
- 陷行乱阵：冲入敌阵，打乱其队形。行（háng），行列，指敌军队列。
- 覆军杀将：歼灭敌军，斩杀敌将。
- 齐刃：一齐挥动兵刃，形容协同作战，行动一致。
- 什伍：古代军队基层编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此处泛指严密的基层编制。
- 偏列：古代车兵编制单位，一说为九乘战车为一偏，一偏又分为若干列。此处泛指战车的队列编组。
- 先登者：率先登上城墙或冲入敌阵的人。
- 多力国士：力大勇猛的军中壮士。
- 损敌一人，而损我百人：指消耗战中付出的代价远大于敌人。
- 资敌：资助敌人（因我方损失更大）。
- 征役分军：征发兵役，分编军队。
- 自北：自己败逃。北，古通“背”，失败、败逃。
- 拗矢折矛：拗断箭杆，折断矛柄。拗（ǎo），折断。
- 抱戟：抱着兵器（形容迟疑不进或准备逃跑）。
- 奇兵捐将而走：小股奇袭部队抛弃将领而逃跑。捐，舍弃。
- 高山陵之，深水绝之：陵，通“凌”，逾越、登临。绝，横渡、穿越。此句形容军队无所不能。
- 号令明，法制审：号令严明，法制周密。审，周密、完备。
- 明赏於前，决罚於后：在行动前就明确赏格，在行动后坚决执行罚则。
- 以少诛众，以弱诛强：用少量兵力歼灭众多敌人，用弱势力量战胜强势敌人。诛，讨伐、歼灭。
- 父不敢舍子，子不敢舍父：舍，舍弃、包庇、纵容。形容执法严厉，亲人之间也不敢徇私。
- 不肖：不贤、不如。
- 侔（móu）：相等、等同。
- 王伯之兵：成就王业、霸业的军队。伯，通“霸”。
- 桓公：齐桓公，春秋五霸之首。
- 吴起：战国初期著名军事家。
- 武子：一般认为指春秋时晋国名将孙武（一说指吴国将军孙武）。
- 禁舍开塞：禁绝（恶习）、舍弃（无用）、开启（有利）、堵塞（有害）。指国家治理和军队管理的根本原则。
- 便吾器用：使我的军械便利精良。便，使……便利、精良。
- 击：搏击、扑击。
- 谿（xī）：同“溪”，山谷、深谷。
- 重币出聘：带重金去外国聘问（以求援助）。
- 爱子出质：送心爱的儿子做人质。
- 无为人下：不要屈居人下（意指要争先、独立作战）。
- 伍：古代户籍和军队的基层单位，五家为伍，此处泛指基层组织。
- 正：治理、整顿、使各安其位。
- 衣吾衣，食吾食：穿我军的军服，吃我军的军粮。意指完全纳入我国军队体系，听我号令。
- 内自致：由内部自己导致。
- 良骥𫘧耳之𫘝（良马被套上劣马的鞍具）：𫘧耳（lù ěr），传说中周穆王八骏之一。𫘝（guài），套在驽马（劣马）身上的鞍具等。此句比喻将精锐交由无能之辈指挥，或自身受制于劣等条件。
- 驽马鬐兴角逐：驽马，劣马。鬐（qí），马鬃。兴，举、竖起。此句形容劣马竖起鬃毛，样子像是要去竞跑，实则比喻无能者虚张声势。
- 绍：接续、跟随。
- 用天下之用为用：利用天下可利用的资源（财货、人力、技术）作为自己的资源。
- 制天下之制为制：采用天下可采用的优良制度作为自己的制度。
- 非农所得食，非战无所得爵：不从事农耕就不能获得粮食，不参加作战就不能获得爵位。体现“耕战”思想。
- 扬臂争出农、战：挥舞手臂（积极踊跃地）争着去从事农耕和作战。
- 毋许其空言，必试其能战：不要听信他的空谈，必须检验他是否真有作战的才能。
- 内有其贤者：在（被征服地区的）内部安插或拥有自己的贤能亲信（内应）。
- 覆军杀将：导致军队覆灭，将领被杀。
- 由国中之制弊矣：是由于国家内部的制度存在弊端。弊，败坏、有缺陷。
义理赏析
本文是《尉缭子》中阐述军事制度建设思想的纲领性篇章，其核心义理在于强调 “制”（制度、法度）对于军队乃至国家的根本性作用。尉缭子构建了一个由内而外、由微观到宏观的严密逻辑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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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是战斗力的基石。他开宗明义，指出制度预先确立则士卒有序、态势明晰。反之，若缺乏有效制度约束，则会出现代价高昂的损耗、临阵脱逃、违令哗变、溃散奔亡等种种导致失败的乱象，而“世将不能禁”。这深刻揭示了战斗力并非单纯源于个人勇武，而是源于严明的组织与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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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罚是推行制度的保障。尉缭子认为，人性趋利避害，关键在于“号令明，法制审”，通过“明赏於前，决罚於后”的公正且确定的激励约束机制，才能引导民众“乐死恶生”（并非真的爱死，而是制度使然），形成“发能中利，动则有功”的高效行动力。执法的公正性（“诛一人无失刑”）能建立起极致的社会信任与威慑，连至亲都不敢徇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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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与技术是制度的体现。从什伍、偏列的基层编制，到统一号令的金鼓旗麾，再到“便吾器用”的装备精良，都是具体制度的外在呈现。尉缭子特别指出，不能将失败归咎于民众（“非吾民之罪，内自致也”），问题根源在于统治者未能建立并执行好制度（“不明乎禁舍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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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能创造“势均力敌”甚至“以弱胜强”的奇迹。他列举桓公、吴起、孙武以较少兵力横行天下的例子，说明精良制度能产生强大的倍增效应（“一人胜之，则十人亦以胜之也”）。他设想让全军都怀有“必死”之志的决绝，从而能“独出独入”，这种精神力量的根源，也在于严明制度所塑造的共同信念与无畏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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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建设是国家战略的根本。尉缭子将视野从军队提升至国家层面，提出“用天下之用为用，制天下之制为制”的开放性制度观，并主张建立以“耕战”为核心的社会激励机制（“非农所得食，非战无所得爵”），从而使全民争先从事农战，达到“天下无敌”的境界。他批评那些依赖外援、割地求和的“国被患者”，指出其根源正是内部制度的败坏（“国中之制弊矣”）。
现实启示：尉缭子的思想超越了单纯的军事范畴，具有深刻的普遍管理学意义。它强调了任何一个组织（无论是军队、企业还是国家）的卓越效能，都源于清晰、公正、严格执行的制度。制度设计要符合人性（明赏决罚），制度执行要坚决彻底（父不敢舍子），制度要能根据形势创新（制天下之制为制），并最终服务于组织的核心目标（如耕战）。缺乏良好制度的组织，即使一时拥有优势，也终将因内部混乱而衰败；而拥有强大制度的组织，则能凝聚力量，克服困难，实现可持续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