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子·武议
战国·尉缭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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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凡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
夫殺人之父兄,利人之財貨,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盜也。
故兵者所以誅亂禁不義也。
兵之所加者,農不離其田業,賈不離其肆宅,士大夫不離其官府,由其武議在於一人,故兵不血刃,而天下親焉。
萬乘農戰,千乘救守,百乘事養。
農戰不外索權,救守不外索助,事養不外索資。
夫出不足戰,入不足守者,治之以市。
市者,所以給戰守也。
萬乘無千乘之助,必有百乘之市。
凡誅者所以明武也,殺一人而三軍震者,殺之。
殺一人而萬人喜者,殺之。
殺之貴大,賞之貴小,當殺而雖貴重必殺之,是刑上究也。
賞及牛童馬圉者,是賞下流也。
夫能刑上究賞下流,此將之武也,故人主重將。
夫將提鼓揮枹,臨難決戰,接兵角刃,鼓之而當,則賞功立名,鼓之而不當,則身死國亡。
是存亡安危在於枹端,奈何無重將也。
夫提鼓揮枹,接兵角刃,居以武事成功者,臣以為非難也。
古人曰:『無蒙衝而攻,無渠答而守。
是謂無善之軍。
視無見,聽無聞,由國無市也。
夫市也者,百貨之官也,市賤賣貴,以限士人。
人食粟一斗,馬食菽三斗,人有飢色,馬有瘠形,何也?
市有所出,而官無主也。
夫提天下之節制,而無百貨之官,無謂其能戰也。
起兵,直使甲冑生蟣蝨,必為吾所效用也。
鷙鳥逐雀,有襲人之懷,入人之室者,非出生也,後有憚也。
太公望年七十,屠牛朝歌,賣食盟津,過七十餘而主不聽,人人謂之狂夫也。
及遇文王,則提三萬之眾,一戰而天下定,非武議安得此合也。
故曰:『良馬有策,遠道可致;
賢士有合,大道可明。』
武王伐紂,師渡盟津,右旄左鉞,死士三百,戰士三萬。
紂之陳億萬,飛廉、惡來身先戟斧,陳開百里。
武王不罷市民,兵不血刃,而克商誅紂,無祥異也,人事修不修而然也。
今世將考孤虛,占咸池,合龜兆,視吉凶,觀星辰風雲之變,欲以成勝立功,臣以為難。
夫將者,上不制於天,下不制於地,中不制於人。
故兵者,凶器也。
爭者,逆德也。
將者,死官也。
故不得已而用之。
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主於後,無敵於前。
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風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驚。
勝兵似水,夫水至柔弱者也,然所以觸,丘陵必為之崩,無異也,性專而觸誠也。
今以莫邪之利,犀兕之堅,三軍之眾,有所奇正,則天下莫當其戰矣。
吳起與秦戰,舍不平隴畝,樸嫩蓋之,以蔽霜露,如此何也?
不自高人故也。
乞人之死不索尊,竭人之力不責禮,故古者甲冑之士不拜,示人無已煩也。
夫煩人而欲乞其死,竭其力,自古至今,未嘗聞矣。
將受命之日,忘其家,張軍宿野忘其親,援枹而鼓忘其身。
吳起臨戰,左右進劍。
起曰:『將專主旗鼓爾,臨難決疑,揮兵指刃,此將事也。
一劍之任,非將事也。』
三軍成行,一舍而後成三舍,三舍之餘,如決川源。
望敵在前,因其所長而用之。
敵白者堊之,赤者赭之。
吳起與秦戰未合,一夫不勝其勇,前獲雙首而還。
吳起立命斬之。
軍吏諫曰:『此材士也,不可斬!』
起曰:『材士則是也,非吾令也。』
斬之。
白话译文
用兵之法,不攻打没有过错的城池,不诛杀没有罪过的人。杀害他人的父兄,掠夺别人的财产,奴役他人的子女,这些都是强盗行径。所以军队是用来讨伐叛乱、禁止不义的。军队所到之处,农民不离开他们的田地产业,商人不离开他们的店铺住宅,士大夫不离开他们的官府衙门,这是因为军事决策权集中在君主一人手中,所以能不经过流血厮杀,就使天下都来亲附。 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从事耕战,千辆兵车的国家致力于救援防守,百辆兵车的国家奉养他国。从事耕战就不必向外求取权力,致力于救援防守就不必向外求取援助,奉养他国就不必向外求取资助。 如果对外不足以作战,对内不足以防守,就要通过市场贸易来解决。市场是用来供给作战和防守物资的。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即使没有千辆兵车国家的援助,也必须有百辆兵车国家规模的市场来支持。 凡是要进行诛杀,是为了申明军法。杀一人而能使三军震动的,就杀;杀一人而能使万人高兴的,就杀。杀人贵在惩办地位高的人,奖赏贵在施与地位低的人。应当杀的,即使地位尊贵也必须杀掉,这就是刑罚能追究到上层;奖赏能达到牧童马夫,这就是奖赏能下达到底层。能做到刑罚追究上层、奖赏下达底层,这就是将领的威严,所以君主很看重将领。 将领拿起鼓槌挥动指挥,面临危难与敌决战,两军交锋短兵相接,指挥得当,就能建立功勋名扬天下;指挥不当,就会身死国亡。因此国家的存亡安危都系于将领的指挥棒上,怎能不重视将领呢? 拿起鼓槌挥动指挥,两军交锋短兵相接,凭借军事行动成就功业,在我看来并非难事。古人说:“没有冲车却进攻,没有防御工事却防守,这叫做没有战斗力的军队。像看不见东西,像听不到声音,这是因为国家没有市场的缘故。市场,是百货的管理机构,买进低价的货物卖出高价的,以此来调剂供给士人。每人每天吃粮食一斗,马每天吃豆料三斗,人有饥饿的面色,马有瘦弱的形态,为什么呢?市场有物资输出,但没有官员管理经营啊。掌握着天下的法度,却没有管理百货的官员,不能说他能善于作战。 军队出征,假使兵士铠甲生出虮虱,也必定要为我们效力效死。就像猛禽追逐麻雀,有的会扑入人的怀中,钻入人的家中,这不是出于本性,而是因为后面有威胁逼迫啊。 姜太公七十岁时,在朝歌宰牛,在盟津卖饭,过了七十多岁还没有君主听用他,人人都说他是狂人。等到遇上周文王,就统领三万军队,一战而平定天下,如果不是军事决策英明,怎能有这样的遇合呢?所以说:“好马有鞭策,再远的道路也能到达;贤士有遇合,大道也能彰明。” 周武王讨伐商纣,军队渡过盟津,右边持旄旗,左边持钺斧,有敢死之士三百人,战士三万人。商纣的军队有亿万人,飞廉、恶来手持戟斧身先士卒,军阵铺开百里。武王没有让市民疲惫,军队不经过流血厮杀,就战胜了商朝诛杀了纣王,没有什么吉祥怪异的征兆,是人事治理与不治理的结果啊。 当今的将领考察孤辰虚宿,占卜咸池星宿,占合龟甲裂纹,观察吉凶,观看星辰风云的变化,想要借此取得胜利建立功业,我认为这是很困难的。将领这种人,上不受天象制约,下不受地理制约,中间不受他人制约。所以军队是凶器,战争是违背道德的,将领是掌管生死的官员。所以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它。 上不顾忌天,下不顾忌地,后不顾忌君主,前不顾忌敌人。一个人指挥的军队,像狼像虎,像风像雨,像雷像电,隆隆作响幽暗莫测,天下都为之震惊。 胜利的军队像水一样,水是最柔弱的,然而它冲击山陵,山陵一定会崩塌,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水的本性专注而冲击真诚啊。现在用莫邪剑的锋利,犀兕甲的坚固,三军的众多,又有奇正战术的变化,那么天下就没有能抵挡它的战斗了。 吴起与秦国作战,住宿在不平坦的田埂上,用树枝杂草覆盖,用来遮蔽霜露,这是为什么呢?不把自己看得高人一等啊。乞求别人拼死效力就不索求尊位,要人竭尽全力就不责求礼节。所以古代穿铠甲的将士不行跪拜礼,是避免使人烦劳。烦劳别人却想乞求他们去死,竭尽他们的力量,从古至今,未曾听说过能成功的。 将领接受命令的那天起,就忘掉家庭;军队驻扎在野外时,就忘掉父母;拿起鼓槌击鼓进军时,就忘掉自身。吴起面临战斗,左右侍从递上佩剑。吴起说:“将领专门负责旗鼓指挥,面临危难决断疑难,指挥军队调遣士兵,这是将领的职责。一把剑的执持,不是将领的事啊。” 三军排成队列,行军一舍(三十里)后就变成三舍(九十里)的行军队形,三舍之后,就像冲决江河源头一样势不可挡。望见敌人在前,就要根据敌人的特点来利用他们的弱点。敌人用白色就涂上白土,用赤色就涂上赤土。 吴起与秦国作战尚未交锋,一个士兵不能抑制自己的勇猛,冲上前去斩得两颗首级回来。吴起立刻下令斩了他。军官劝谏说:“这是有才能的勇士,不能斩啊!”吴起说:“他是勇士没错,但违反了我的命令。”还是斩了他。
字词精讲
- 武议:军事决策、战略谋划。
- 臣妾:此处作动词,指奴役、役使。本指男女奴仆。
- 市:此处指市场贸易,引申为财政经济管理。
- 枹(fú):鼓槌,敲击战鼓的工具。
- 蒙冲:古代战船,此处泛指攻城器械。
- 渠答(dá):古代守城用的障碍物,如蒺藜。
- 菽(shū):豆类的总称。
- 虮虱(jǐ shī):虮子和虱子,形容长期征战不卸甲。
- 鸷鸟(zhì niǎo):凶猛的鸟,如鹰、鹞。
- 太公望:即姜子牙,因周文王称之为“太公望”而得名。
- 旄(máo):古代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帜。
- 钺(yuè):古代兵器,形状像大斧。
- 飞廉、恶来:均为商纣王时期的佞臣,以勇力著称。
- 孤虚:古代占卜术,以日干为孤,日支为虚,借指时辰吉凶。
- 咸池:星官名,古人认为主兵事。
- 犀兕(xī sì):犀牛与兕(一种类似犀牛的野兽),其皮可制坚甲。
- 莫邪:古代名剑,泛指利剑。
- 奇正:古代兵法术语,正兵与奇兵的配合运用。
- 陇亩:田地,田间。
- 舍:古代行军三十里为一舍。
- 垩(è):白土,此处作动词,意为涂白。
- 赭(zhě):红褐色颜料,此处作动词,意为涂赤。
义理赏析
《武议》篇集中阐述了尉缭子“以武议为本”的军事思想,其核心可概括为以下三层:
一、用兵的正当性与目的性
开篇即强调“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将战争明确定义为“诛乱禁不义”的工具。这与《孙子兵法》“兵者国之大事”的冷静态度不同,尉缭子更赋予战争以鲜明的道德评判,认为正义性是军事行动的根本前提。而“兵不血刃,而天下亲”的理想境界,则体现了以最小代价实现政治目的的战略智慧。
二、将领的绝对权威与责任
文中反复强调将领在战争中的核心地位:“存亡安危在於枹端”“上不制於天,下不制於地,中不制於人”。这种绝对权力的背后是绝对责任——将领必须具备“忘家”“忘亲”“忘身”的牺牲精神。吴起斩违令勇士的典故,生动诠释了“令行禁止”的军纪原则,说明将领的权威必须建立在制度而非个人情感之上。
三、经济与人事的基础作用
尉缭子犀利地指出,许多军队“视无见,听无闻”的困境,根源在于“国无市”——缺乏有效的经济支撑。他将“市”视为“百货之官”,实质是强调战争背后的后勤保障与资源配置能力。同时,篇末通过周武王伐纣、吴起爱兵等案例,揭示“人事修不修”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反对当时将领迷信星象占卜的风气,体现了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
现实启示
此篇对现代管理亦有深刻借鉴:第一,任何组织的行动(如企业竞争)都需具有正当性,违背道德的发展终难持久;第二,领导者的权威与责任必须对等,既要赋予充分决策权,也要建立严格的问责机制;第三,组织的“硬实力”(军事/技术)必须建立在“软实力”(制度/文化)和经济基础之上。尉缭子在两千多年前提出的“刑上究赏下流”的赏罚原则,至今仍是组织管理的重要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