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子·攻权
战国·尉缭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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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兵以靜勝，國以專勝。
力分者弱，心疑者背。
夫力弱故進退不豪，縱敵不擒，將吏士卒動靜一身。
心既疑背，則計決而不動，動決而不禁，異口虛言。
將無修容，卒無常試，發攻必衄，是謂疾陵之兵，無足與鬥。
將帥者心也，群下者支節也。
其心動以誠，則支節必力；
其心動以疑，則支節必背。
夫將不心制，卒不節動，雖勝幸勝也，非攻權也。
夫民無兩畏也，畏我侮敵，畏敵侮我。
見侮者敗，立威者勝。
凡將能其道者，吏畏其將也；
吏畏其將者，民畏其吏也；
民畏其吏者，敵畏其民也。
是故，知勝敗之道者，必先知畏侮之權。
夫不愛悅其心者，不我用也；
不嚴畏其心者，不我舉也。
愛在下順，威在上立，愛故不二，威故不犯。
故善將者，愛與威而已。
戰不必勝，不可以言戰；
攻不必拔，不可以言攻。
不然雖刑賞不足信也。
信在期前，事在未兆，故眾已聚不虛散，兵出不徒歸，求敵若求亡子，擊敵若救溺人。
分險者無戰心，挑戰者無全氣，鬥戰者無勝兵。
凡挾義而戰者，貴從我起，爭私結怨，應不得已。
怨結雖起，待之貴後，故爭必當待之，息必當備之。
兵有勝於朝廷，有勝於原野，有勝於市井，鬥則得，服則失，幸以不敗，此不意彼驚懼而曲勝之也。
曲勝，言非全也。
非全勝者，無權名。
故明主戰攻日，合鼓合角，節以兵刃，不求勝而勝也。
兵有去備徹威而勝者，以其有法故也。
有器用之蚤定也，其應敵也周，其總率也極。
故五人而伍，十人而什，百人而卒，千人而率，萬人而將，已周已極，其朝死則朝代，暮死則暮代，權敵審將，而後舉兵。
故凡集兵千里者旬日，百里者一日，必集敵境。
卒聚將至，深入其地，錯絕其道，棲其大城大邑，使之登城逼危，男女數重，各逼地形，而攻要塞。
據一城邑，而數道絕，從而攻之，敵將帥不能信，吏卒不能和，刑有所不從者，則我敗之矣。
敵救未至，而一城已降。
津梁未發，要塞未修，城險未設，渠答未張，則雖有城無守矣。
遠堡未入，戍客未歸，則雖有人無人矣。
六畜未聚，五穀未收，財用未歛，則雖有資無資矣。
夫城邑空虛而資盡者，我因其虛而攻之。
法曰：『獨出獨入，敵不接刃而致之。』
此之謂矣。
白话译文
军队凭借沉着冷静取胜，国家凭借集中专一取胜。力量分散就会削弱，心存疑虑就会背叛。力量薄弱因此进退不果敢，放纵敌人不能擒获，将领士卒的行动协调如一人。心志既然疑虑背叛，那么计策虽定而不能实施，行动一旦实施又不能约束，说的都是虚浮空话。将领没有整肃的威仪，士卒没有平素的演练，发起进攻必定受挫，这就叫做急躁冒犯的军队，不值得与之交战。
将帅好比是心，部下好比是四肢关节。如果心志专一真诚，那么四肢必定有力；如果心志疑虑，那么四肢必定背叛。如果将领不能像心一样制约指挥，士卒不能像四肢一样协调行动，即使胜利也是侥幸取胜，而不是掌握了进攻的权谋。
民众没有同时畏惧两方面的情况。畏惧我方就会轻视敌方，畏惧敌方就会轻视我方。被轻视的一方会失败，树立威严的一方会取胜。凡是将领能够做到这些原则的，官吏就会畏惧将领；官吏畏惧将领，民众就会畏惧官吏；民众畏惧官吏，敌人就会畏惧民众。因此，懂得胜负道理的人，必须先懂得畏惧与轻视的权衡。
不能使部下从内心爱戴悦服，他们就不会为我所用；不能使部下从内心敬畏，他们就不会推举我。关爱体现在下级顺从，威严体现在上级树立。因为关爱所以没有二心，因为威严所以不敢冒犯。所以善于统兵的将领，不过是把握好关爱与威严而已。
作战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轻言开战；进攻没有必克的把握，就不能轻言进攻。否则即使有刑罚和奖赏也不足以取信于人。信用要在事前建立，事情要在征兆未显时做好准备。所以兵众已经集结就不会白白遣散，军队出动就不会徒劳返回。寻找敌人要像寻找丢失的孩子一样急切，打击敌人要像拯救溺水之人一样迅猛。
分兵把守险要的没有决战之心，挑战求战的没有保全的锐气，纠缠于战斗的没有必胜的军队。凡是凭借正义作战的，贵在由我方主动发起；因私怨争斗而结仇，应出于不得已。怨恨虽已结成，贵在等待时机成熟，所以争斗必须等待时机，平息争端后必须保持戒备。
军队有在朝廷上取胜的（指政治谋略），有在原野上取胜的（指野战），有在市井中取胜的（指巷战或经济战）。战斗则可能有所得，降服则可能有所失，侥幸不败，这是因为出乎意料使敌人惊慌畏惧而勉强取胜。勉强取胜，就不是全面的胜利。不是全面的胜利，就没有“权”（权谋）的美名。所以英明的君主在决战之日，协调战鼓与号角，节制兵器锋刃，不刻意追求胜利而自然取胜。
军队有去掉防备、收敛威严而取胜的，是因为他们有严明的法度。因为武器装备早已准备周全，应对敌人周全严密，统率军队达到极致。所以五人编为一伍，十人编为一什，百人编为一卒，千人编为一率，万人编为一将。组织已经周密极致，将官早晨阵亡就早晨有人接替，晚上阵亡就晚上有人接替。审察敌将，权衡敌情，然后才兴兵。
所以大凡集结军队，距离千里约需十日，距离百里约需一日，必须集结在敌境。士卒集结，将领到达，深入敌境，切断敌军交通要道，围困敌人重要城邑，使敌人登城防守陷入危境，敌军民众层层防守，各自利用地形，而我军则攻打要塞。占据一座城邑，而切断多条通道，接着进攻它。敌军将帅就无法取信于部下，官兵不能团结，刑罚有人不服从，那么我军就能击败他们。敌人的援军还没到，而一座城池已经投降。
渡口桥梁未搭建，要塞未修缮，城防险阻未设置，防御设施未展开，那么虽有城池也无人防守。远方的堡垒未接管，戍守的军队未返回，那么虽有人也如同无人。牲畜未聚集，五谷未收获，财物未征收，那么虽有物资也如同没有。城池空虚而物资耗尽的，我军乘其空虚而进攻它。兵法说：“自由出击自由深入，敌人来不及交锋就制服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字词精讲
- 兵以静胜，国以专胜：静，沉着、冷静。专，专一、集中。
- 力分者弱，心疑者背：分，分散。背，背叛、离心。
- 纵敌不擒：纵，放纵。擒，捉拿。
- 将吏士卒动静一身：一身，如同一个人的身体，形容协调一致。
- 计决而不动：决，决定、定下。动，行动、实施。
- 异口虚言：异口，众说纷纭。虚言，空话、不实之言。
- 将无修容：修容，整肃威仪。
- 卒无常试：常试，经常演练、训练。
- 发攻必衄（nǜ）：衄，挫折、失败。
- 疾陵之兵：疾，急躁。陵，侵犯、冒犯。指急躁冒进而凌犯敌人的军队。
- 支节：四肢关节，比喻部下。
- 心动以诚：诚，真诚、专一。
- 将不心制，卒不节动：心制，像心一样指挥制约。节动，像关节一样协调行动。
- 见侮者败，立威者胜：见侮，被欺侮。立威，树立威严。
- 爱在下顺，威在上立：顺，顺从。立，树立。
- 战不必胜，不可以言战：不必胜，没有必胜把握。
- 信在期前，事在未兆：期前，事前。未兆，征兆未显时。
- 求敌若求亡子，击敌若救溺人：亡子，丢失的孩子。溺人，溺水的人。形容急切迅猛。
- 分险者无战心：分险，分兵把守险要。无战心，没有决战的决心。
- 挑战者无全气：挑战，主动求战。全气，保全的锐气。
- 怨结虽起，待之贵后：贵后，贵在等待时机成熟。
- 曲胜：勉强取胜，局部的、非全面的胜利。
- 无权名：没有权谋的美名。
- 合鼓合角，节以兵刃：协调号令与兵器。合鼓角，统一指挥信号。节，节制、协调。
- 去备彻威：去掉防备，收敛威严。彻，通“撤”。
- 器用之蚤定：蚤，通“早”。武器装备早已准备。
- 其应敌也周，其总率也极：周，周密。极，极致。
- 已周已极：已经完备到极致。
- 朝死则朝代，暮死则暮代：代，代替、接替。
- 权敌审将：权衡敌情，审察敌将。
- 卒聚将至：士卒聚集，将领到达。
- 错绝其道：错，交错、切断。绝，断绝。
- 栖其大城大邑：栖，围困、占据。
- 登城逼危：登上城墙，形势危急。
- 男女数重：男女（指军民）层层防守。
- 敌将帅不能信，吏卒不能和：信，取信于下。和，团结。
- 刑有所不从者：刑罚有人不服从。
- 津梁未发，要塞未修：津梁，渡口桥梁。发，搭建。修，修缮。
- 渠答未张：渠答，古代守城的防御器械，如铁蒺藜等。张，布设、展开。
- 远堡未入，戍客未归：远堡，远方的堡垒。戍客，戍守的军队。
- 六畜未聚，五谷未收，财用未歛：六畜，马牛羊鸡犬豕。五谷，稻黍稷麦菽。歛，聚集、征收。
- 独出独入，敌不接刃而致之：独自进出，敌人未及交战就被制服。致，招致、制服。
义理赏析
这段文字系统阐述了进攻作战的权谋核心——“静”与“专”。尉缭子将军事行动提升到心志与组织哲学的高度。他强调“将帅者心也，群下者支节也”，构建了一个有机的指挥体系：将帅的心志必须“诚”（专一真诚），才能驱动整个军队如臂使指般有效行动。这种心志的“诚”与“疑”直接决定了战力的凝聚与涣散，揭示了组织效能的根本在于领导核心的坚定与纯粹。
文中进一步剖析了“畏”与“侮”的辩证关系，指出威信建立的逻辑链条：将帅之威严→官吏之畏服→民众之敬畏→敌人之畏惧。这实质上是一种层层传导的威慑力构建，最终目的是在敌人心理上形成“畏我侮敌”的优势，从而不战而屈人之兵或战而易胜。
对于具体行动原则，尉缭子提出“战不必胜，不可以言战”，强调决策的极端审慎与充分准备。而“信在期前，事在未兆”则凸显了前瞻谋划与信用建立的重要性。“求敌若求亡子，击敌若救溺人”形象地说明了战机把握的紧迫性与行动的迅猛果决。
末段从组织体系（伍什卒率将）、接替机制（朝死暮代）到战备状态（津梁、要塞、物资等“有”与“无”的辩证）进行了全面论述，最终归结于“因其虚而攻之”的洞察与“独出独入，敌不接刃而致之”的理想境界。其现实启示在于：任何组织或个人的卓越表现，均源于内部意志的高度统一与准备的周密完备；把握主动、洞察虚实、果断行动，方能在复杂竞争中掌握“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