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子·兵教下
战国·尉缭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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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臣聞人君有必勝之道,
故能并兼廣大,
以一其制度,
則威加天下有十二焉:
一曰連刑,
謂同罪保伍也;
二曰地禁,
謂禁止行道,
以網外姦也;
三曰全軍,
謂甲首相附,
三五相同,
以結其聯也;
四曰開塞,
謂分地以限,
各死其職而堅守也;
五曰分限,
謂左右相禁,
前後相待,
垣車為固,
以逆以止也;
六曰號別,
謂前列務進以別,
其後者不得爭先登不次也;
七曰五章,
謂彰明行列,
始卒不亂也;
八曰全曲,
謂曲折相從,
皆有分部也;
九曰金鼓,
謂興有功,
致有德也;
十曰陳車,
謂接連前矛,
馬冒其目也;
十一曰死士,
謂眾軍之中有材智者,
乘於戰車,
前後縱橫,
出奇制敵也;
十二曰力卒,
謂經旂全曲,
不麾不動也。
此十二者教成,
犯令不舍。
兵弱能強之,
主卑能尊之,
令弊能起之,
民流能親之,
人眾能治之,
地大能守之。
國車不出於閫,
組甲不出於橐,
而威服天下矣。
兵有五致:為將忘家,
踰垠忘親,
指敵忘身,
必死則生,
急勝為下。
百人被刃,
陷行亂陳,
千人被刃,
擒敵殺將,
萬人被刃,
橫行天下。
武王問太公望曰:『吾欲少間而極用人之要?』
望對曰:『賞如山,
罰如谿。
太上無過,
其次補過,
使人無得私語。
諸罰而請不罰者死,
諸賞而請不賞者死。
伐國必因其變,
示之以財,
以觀其窮,
示之以弊,
以觀其病,
上乖下離,
若此之類是伐之因也。』
凡興師,
必審內外之權,
以計其去。
兵有備闕,
糧食有餘不足,
校所出入之路,
然後興師伐亂,
必能入之。
地大而城小者,
必先收其地。
城大而窄者,
必先攻其城。
地廣而人寡者,
則絕其阨。
地狹而人眾者,
則築大堙以臨之。
無喪其利,
無奮其時,
寬其政,
夷其業;
救其弊,
則足施天下。
今戰國相攻,
大伐有德。
自伍而兩,
自兩而師,
不一其令。
率俾民心不定,
徒尚驕侈,
謀患辨訟,
吏究其事,
累且敗也。
日暮路遠,
還有挫氣。
師老將貪,
爭掠易敗。
凡將輕,
壘卑,
眾動,
可攻也。
將重,
壘高,
眾懼,
可圍也。
凡圍必開其小利,
使漸夷弱,
則節各有不食者矣。
眾夜擊者驚也,
眾避事者離也。
待人之救,
期戰而蹙,
皆心失而傷氣也。
傷氣敗軍,
曲謀敗國。
白话译文
我听说,君主掌握了必胜的方法,所以能吞并广阔的领土,统一国家的制度,从而威震天下。这方法有十二点: 第一叫作“连刑”,就是同罪联保的什伍制度;第二叫作“地禁”,就是禁止自由通行,用以捕捉境外的奸细;第三叫作“全军”,就是甲士与首长相互配合,三五成群地连接,以此形成牢固的联合;第四叫作“开塞”,就是划分防区来限定范围,各守其职并坚决防守;第五叫作“分限”,就是左右互相监视,前后互相策应,用战车构成壁垒以求坚固,用来迎击和阻止敌人;第六叫作“号别”,就是前列部队务必前进以区别任务,后续部队不得争先打乱序列;第七叫作“五章”,就是彰明队列秩序,从开始到结束都不混乱;第八叫作“全曲”,就是无论曲折变化都能相互跟随,各有自己的部署部分;第九叫作“金鼓”,就是用以鼓舞建立功勋,招致有德的将士;第十叫作“陈车”,就是战车前后紧密连接,用皮革蒙住马的眼睛;第十一叫作“死士”,就是从军队中选拔有才智的人,乘坐战车,前后纵横突击,出奇制胜打击敌人;第十二叫作“力卒”,就是指挥全军旗帜的人,没有命令绝不行动。 这十二条训练完成,违犯军令绝不宽恕。这样,兵力弱小的能使之强大,君主地位卑微的能使之尊崇,法令废弃的能使之振兴,流散的百姓能使之归附,人口众多的能使之得到治理,领土广大的能使之得到守卫。这样,战车不必驶出国都,铠甲不必拿出武库,就能以威势让天下臣服。 用兵有五种必须做到的:作为将领要忘记家庭,跨越国境要忘记亲人,指向敌人要忘记自身,抱必死之志就能求得生存,急于求胜则是下策。 一百人持兵器冲锋,能打乱敌人的队列和阵势;一千人持兵器冲锋,能擒获敌人斩杀敌将;万人持兵器冲锋,就能横行天下。 周武王问太公望:“我想用短暂的时间了解用人的要领?”太公望回答:“奖赏要像山那样厚重,处罚要像溪水那样严厉。最上等的是没有过错,其次是及时补救过错,让人无法私下议论。所有该处罚的却求情不处罚,所有该奖赏的却求情不奖赏的,都处死。攻打敌国必须利用其内部变乱,给他们财物看他们是否穷困,给他们弱点看他们是否有弊病,如果上级乖张、下级离心,像这类情况就是可以讨伐的时机。” 凡是起兵打仗,必须仔细权衡国内外的形势,来判断敌人的动向。兵力有充足和空缺,粮食有多余和不足,要勘察进出的道路,然后起兵讨伐动乱,这样一定能攻入敌国。 对地方大但城池小的敌人,必须先夺取其土地;对城池大但地方狭窄的敌人,必须先攻打其城池;对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的敌人,就要断绝其要害关隘;对土地狭窄而人口众多的敌人,就要修筑高大的土山居高临下攻击。不要丧失已得的利益,不要错过有利的时机,放宽政策,恢复其产业;拯救其弊端,这样恩惠就足以施加于天下。 如今各国相互攻打,大肆讨伐有德之国。军队从“伍”到“两”,从“两”到“师”,命令不统一。这样只会使民心不定,只崇尚骄横奢侈,谋划祸患、争论诉讼,官吏疲于追究事务,导致军队疲惫且失败。天色已晚路途遥远,军队返回时士气受挫。部队久战疲惫,将领贪求财利,争抢掠夺,容易失败。 凡是将领轻浮、营垒低矮、士兵骚动的,可以进攻;将领稳重、营垒高峻、士兵畏惧的,可以围困。凡是围城必须开放一个小缺口,让敌人逐渐消耗衰弱,使其各部最终有人断粮。士兵在夜间喧哗攻击是惊恐的表现,士兵躲避任务是离心的表现。等待别人救援,约定交战却又窘迫,这都是丧失信心、伤损士气的表现。士气受损会导致军队失败,错误的谋略会导致国家灭亡。
字词精讲
- 连刑:古代军法,将士兵编为什伍组织,一人犯罪,同组连坐。体现了军队的基层管制与相互监督制度。
- 地禁:军事管制区域,禁止平民或无关人员通行,以防奸细渗透。
- 全军:指军队内部通过编制(如“甲首”与士兵)建立牢固的协同关系。
- 开塞:划分防区,明确各部分的防守责任与界限。
- 分限:军队行军布阵时的方位规定与互相策应的原则。
- 号别:通过号令区分部队序列和任务,保证作战秩序。
- 五章:可能指军队中用不同标志(如章识)来区分队伍、维持秩序的规定。
- 全曲:指军队无论遇到何种地形曲折变化,都能保持建制完整,各部分相互配合。
- 金鼓:古代指挥军队进退的器具。鸣金则退,击鼓则进。此处引申为指挥作战、激励士气。
- 陈车(chē):排列战车。古时车战是重要作战方式。
- 死士:敢于决死的勇士,常执行危险或关键任务。
- 力卒:负责掌管军旗、传达号令的关键士兵,是指挥系统的末梢。
- 不舍:不宽恕,不姑息。舍(shě):赦免,放弃(追究)。
- 阃(kǔn):门槛,引申为国都、城门。国车不出于阃,意指无需大规模动员远征。
- 组甲:用丝绳连缀皮革或铁片制成的铠甲。橐(tuó):盛放铠甲的袋子。
- 五致:五种必须做到的要求。
- 逾垠:越过国界。垠(yín):边界。
- 被刃:指手持兵器冲锋陷阵。被(pī):覆盖,引申为持有。
- 太公望:即姜尚(姜子牙),周文王、武王时的著名军师。
- 伐国必因其变:讨伐敌国必须利用其内部的变乱、危机。
- 上乖下离:上层行为乖张(背离正道),下层人心离散。
- 审内外之权:仔细衡量国内与国外的形势。权:衡量,权衡。
- 收其地:占领、控制其国土。
- 阨(è):险要的地方,关隘。
- 大堙(yīn):高大的土山。堙:堆土为山。
- 夷其业:恢复、平复其生业。夷:平,此处指使其恢复正常。
- 率俾:大致使得。率:大都;俾(bǐ):使。
- 师老将贪:军队久战疲惫,将领心生贪念。老:疲惫,士气衰落。
- 垒卑:营垒低矮,指防御工事薄弱。
- 开其小利:围城时故意留出一个小缺口。这是古代围三阙一的战术,避免敌人困兽死斗。
- 节各有不食者:各部分最终会有人断粮。节:部分。
- 心失而伤气:丧失信心,挫伤士气。
- 曲谋:错误的谋略。
义理赏析
《尉缭子·兵教下》篇集中体现了先秦法家兵学思想的精髓,其核心在于“以治取胜”与“审势慎战”的辩证统一。
首先,文章开宗明义,将“制度”的统一与完善视为“必胜之道”的基础。十二条具体的治军之法,从基层的什伍连保(连刑)、区域管制(地禁),到部队的协同(全军、全曲)、指挥的号令(号别、金鼓),再到特定任务的执行(死士、力卒),构成了一个严密、有机、层次分明的军事组织与管理体系。它强调的不是单纯的勇力,而是通过标准化的制度,将个体融入整体,使庞大军队能如臂使指,达到“威服天下”的效果。这启示我们,任何强大组织的根基都在于清晰、坚定且被执行到位的制度。
其次,篇章揭示了军事行动与政治、经济、人心的深刻关联。无论是指出“伐国必因其变”(利用敌国内部矛盾),还是提出“宽其政,夷其业;救其弊”的战后治理原则,都表明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最终目的不仅仅是军事征服,更是为了“施天下”(施惠于天下)。这种将军事手段与政治怀柔、经济恢复相结合的思想,超越了简单的杀伐逻辑,体现了古代战略中“全胜”与“仁战”的智慧。
最后,文中对战争心态和敌情判断的论述极具现实意义。“兵有五致”强调将领的忘我牺牲精神是激发部队战斗力的核心;而对敌将轻浮、垒卑众动的分析,则教人如何洞察强弱虚实。尤其是“伤气败军,曲谋败国”的总结,振聋发聩——它指出失败的根源往往不在物质层面,而在精神意志(士气)和战略谋划(曲谋)的溃败。这对于理解竞争中的胜负关键,无论是在商业、体育还是其他领域,都有着深远的启示:保持坚韧的意志和正确的方向,远比一时的资源多寡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