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奉使
西汉·刘向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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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春秋之辭有相反者四,
既曰:「大夫無遂事。」
不得擅生事矣。
又曰:「出境可以安社稷,
利國家者則專之可也。」
既曰:「大夫以君命出,
進退在大夫」矣,
又曰:「以君命出,
聞喪徐行而不反」者,
何也?
曰:「此義者各止其科,
不轉移也。
不得擅生事者,
謂平生常經也;
專之可也者,
謂救危除患也;
進退在大夫者,
謂將帥用兵也;
徐行而不反者,
謂出使道聞君親之喪也。
公子子結擅生事,
春秋不非,
以為救莊公危也。
公子遂擅生事,
春秋譏之,
以為僖公無危事也。
故君有危而不專救,
是不忠也。
若無危而擅生事,
是不臣也。
傳曰:『詩無通詁,
易無通吉,
春秋無通義。』
此之謂也。」
趙王遣使者之楚,
方鼓瑟而遣之,
誡之曰:「必如吾言。」
使者曰:「王之鼓瑟,
未嘗悲若此也!」
王曰:「宮商固方調矣!」
使者曰:「調則何不書其柱耶?」
王曰:「天有燥濕,
絃有緩急,
宮商移徙不可知,
是以不書。」
使者曰:「明君之使人也,
任之以事,
不制以辭,
遇吉則賀之,
凶則弔之。
今楚、
趙相去,
千有餘里,
吉凶憂患,
不可豫知,
猶柱之不可書也。
《詩》云:『莘莘征夫,
每懷靡及。』」
楚莊王舉兵伐宋,
宋告急,
晉景公欲發兵救宋,
伯宗諫曰:「天方開楚,
未可伐也。」
乃求壯士,
得霍人解揚,
字子虎,
往命宋毋降,
道過鄭,
鄭新與楚親,
乃執解揚而獻之楚。
楚王厚賜,
與約,
使反其言,
令宋趣降,
三要,
解揚乃許。
於是楚乘揚以樓車,
令呼宋使降,
遂倍楚約而致其晉君命曰:「晉方悉國兵以救宋,
宋雖急,
慎毋降楚,
晉今至矣。」
楚莊王大怒,
將烹之,
解揚曰:「君能制命為義,
臣能承命為信,
受吾君命以出,
雖死無二。」
王曰:「汝之許我,
已而倍之,
其信安在?」
解揚曰:「死以許王,
欲以成吾君命,
臣不恨也。」
顧謂楚君曰:「為人臣無忘盡忠而得死者。」
楚王諸弟皆諫王赦之。
於是莊公卒赦解揚而歸之。
晉爵之為上卿。
故後世言霍虎。
秦王以五百里地易鄢陵,
鄢陵君辭而不受,
使唐且謝秦王。
秦王曰:「秦破韓滅魏,
鄢陵君獨以五十里地存者,
吾豈畏其威哉?
吾多其義耳。
今寡人以十倍之地易之,
鄢陵君辭而不受,
是輕寡人也。」
唐且避席對曰:「非如此也。
夫不以利害為趣者,
鄢陵君也。
夫鄢陵君受地於先君而守之。
雖復千里不得當,
豈獨五百里哉?」
秦王忿然作色,
怒曰:「公亦曾見天子之怒乎?」
唐且曰:「王臣未曾見也。」
秦王曰:「天子一怒,
伏尸百萬,
流血千里。」
唐且曰:「大王亦嘗見夫布衣韋帶之士怒乎?」
秦王曰:「布衣韋帶之士怒也,
解冠徒跣,
以頸顙地耳,
何難知者。」
唐且曰:「此乃匹夫愚人之怒耳,
非布衣韋帶之士怒也。
夫專諸刺王僚,
彗星襲月,
奔星晝出;
要離刺王子慶忌,
蒼隼擊於臺上;
聶政刺韓王之季父,
白虹貫日,
此三人皆布衣韋帶之士怒矣。
與臣將四士,
含怒未發,
鋟厲於天。
士無怒即已,
一怒伏尸二人,
流血五步。」
即案匕首起視秦王曰:「今將是矣。」
秦王變色長跪曰:「先生就坐,
寡人喻矣。
秦破韓滅魏,
鄢陵獨以五十里地存者,
徒用先生之故耳。」
齊攻魯。
子貢見哀公,
請求救於吳。
公曰:「奚先君寶之用?」
子貢曰:「使吳責寶而與我師,
是不可恃也。」
於是以楊幹麻筋之弓六往。
子貢謂吳王曰:「齊為無道,
欲使周公之後不血食,
且魯賦五百,
邾賦三百,
不識以此益齊,
吳之利與?
非與?」
吳王懼,
乃興師救魯。
諸侯曰:「齊伐周公之後,
而吳救之。」
遂朝於吳。
魏文侯封太子擊於中山,
三年,
使不往來,
舍人趙倉唐進稱曰:「為人子,
三年不聞父問,
不可謂孝。
為人父,
三年不問子,
不可謂慈。
君何不遣人使大國乎?」
太子曰:「願之久矣。
未得可使者。」
倉唐曰:「臣願奉使,
侯何嗜好?」
太子曰:「侯嗜晨鳧,
好北犬。」
於是乃遣倉唐繰北犬,
奉晨鳧,
獻於文侯。
倉唐至,
上謁曰:「孽子擊之使者,
不敢當大夫之朝,
請以燕閒,
奉晨鳧,
敬獻庖廚,
緤北犬,
敬上涓人。」
文侯悅曰:「擊愛我,
知吾所嗜,
知吾所好。」
召倉唐而見之,
曰:「擊無恙乎?」
倉唐曰:「唯唯。」
如是者三,
乃曰:「君出太子而封之國君,
名之,
非禮也。」
文侯怵然為之變容。
問曰:「子之君無恙乎?」
倉唐曰:「臣來時,
拜送書於庭。」
文侯顧指左右曰:「子之君,
長孰與是?」
倉唐曰:「禮,
擬人必於其倫,
諸侯毋偶,
無所擬之。」
曰:「長大孰與寡人。」
倉唐曰:「君賜之外府之裘,
則能勝之,
賜之斥帶,
則不更其造。」
文侯曰:「子之君何業?」
倉唐曰:「業詩。」
文侯曰:「於詩何好?」
倉唐曰:「好晨風、
黍離。」
文侯自讀晨風曰:「鴥彼晨風,
鬱彼北林,
未見君子,
憂心欽欽,
如何如何,
忘我實多。」
文侯曰:「子之君以我忘之乎?」
倉唐曰:「不敢,
時思耳。」
文侯復讀黍離曰:「彼黍離離,
彼稷之苗,
行邁靡靡,
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
此何人哉?」
文侯曰:「子之君怨乎?」
倉唐曰:「不敢,
時思耳。」
文侯於是遣倉唐賜太子衣一襲,
敕倉唐以雞鳴時至。
太子起拜,
受賜發篋,
視衣盡顛倒。
太子曰:「趣早駕,
君侯召擊也。」
倉唐曰:「臣來時不受命。」
太子曰:「君侯賜擊衣,
不以為寒也,
欲召擊,
無誰與謀,
故敕子以雞鳴時至,
《詩》曰:『東方未明,
顛倒衣裳,
顛之倒之,
自公召之。』」
遂西至謁。
文侯大喜,
乃置酒而稱曰:「夫遠賢而近所愛,
非社稷之長策也。」
乃出少子摯,
封中山,
而復太子擊。
故曰:「欲知其子,
視其友;
欲知其君,
視其所使。」
趙倉唐一使而文侯為慈父,
而擊為孝子。
太子乃稱:「《詩》曰:『鳳凰于飛,
噦噦其羽,
亦集爰止,
藹藹王多吉士,
維君子使,
媚于天子。』
舍人之謂也。」
楚莊王欲伐晉,
使豚尹觀焉。
反曰:「不可伐也。
其憂在上;
其樂在下。
且賢臣在焉,
曰沈駒。」
明年,
又使豚尹觀,
反曰:「可矣。
初之賢人死矣。
諂諛多在君之廬者,
其君好樂而無禮;
其下危處以怨上。
上下離心,
興師伐之,
其民必反。」
莊王從之,
果如其言矣。
梁王贅其群臣而議其過,
任座進諫曰:「主君國廣以大,
民堅而眾,
國中無賢人辯士,
奈何?」
王曰:「寡人國小以狹,
民弱臣少,
寡人獨治之,
安所用賢人辯士乎?」
任座曰:「不然,
昔者齊無故起兵攻魯,
魯君患之,
召其相曰:『為之奈何?』
相對曰:『夫柳下惠少好學,
長而嘉智,
主君試召使於齊。』
魯君曰:『吾千乘之主也,
身自使於齊,
齊不聽。
夫柳下惠特布衣韋帶之士也,
使之又何益乎?』
相對曰:『臣聞之,
乞火不得不望其炮矣。
今使柳下惠於齊,
縱不解於齊兵,
終不愈益攻於魯矣。』
魯君乃曰:『然乎?』
相即使人召柳下惠來。
入門,
袪衣不趨。
魯君避席而立,
曰:『寡人所謂飢而求黍稷,
渴而穿井者,
未嘗能以觀喜見子。
今國事急,
百姓恐懼,
願藉子大夫使齊。』
柳下惠曰:『諾。』
乃東見齊侯。
齊侯曰:『魯君將懼乎?』
柳下惠曰:『臣君不懼。』
齊侯忿然怒曰:『吾望而魯城,
芒若類失亡國,
百姓發屋伐木以救城郭,
吾視若魯君類吾國。
子曰不懼,
何也?』
柳下惠曰:『臣之君所以不懼者,
以其先人出周,
封於魯,
君之先君亦出周,
封於齊,
相與出周南門,
刳羊而約曰:「自後子孫敢有相攻者,
令其罪若此刳羊矣。」
臣之君固以刳羊不懼矣,
不然,
百姓非不急也。』
齊侯乃解兵三百里。
夫柳下惠特布衣韋帶之士,
至解齊,
釋魯之難,
奈何無賢士聖人乎?」
陸賈從高祖定天下,
名為有口辯士,
居左右,
常使諸侯,
及高祖時,
中國初定,
尉佗平南越,
因王之,
高祖使陸賈賜尉佗印,
為南越王。
陸生至,
尉佗椎結箕踞見陸生。
陸生因說佗曰:「足下中國人,
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
今足下棄反天性,
捐冠帶,
欲以區區之越,
與天子抗衡為敵國,
禍且及身矣。
且夫秦失其政,
諸侯豪傑並起,
惟漢王先入關,
據咸陽,
項籍倍約,
自立為西楚霸王,
諸侯皆屬,
可謂至彊。
然漢王起巴蜀,
鞭笞天下,
劫諸侯,
遂誅項羽,
滅之。
五年之間,
海內平定,
此非人力,
天之所建也。
天子聞君王王南越,
不助天下誅暴逆,
將相欲移兵而誅王,
天子憐百姓新勞苦,
且休之,
遣臣授君王印,
剖符通使,
君王宜郊迎,
北面稱臣,
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
屈彊於此,
漢誠聞之,
掘燒君王先人冢墓,
夷種宗族,
使一偏將將十萬眾臨越,
越則殺王以降漢,
如反覆手耳。」
於是尉佗乃蹶然起坐,
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
殊失禮義。」
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
曹參、
韓信賢?」
陸生曰:「王似賢。」
復問:「我孰與皇帝賢?」
陸生曰:「皇帝起豐沛,
討暴秦,
誅強楚,
為天下興利除害,
繼五帝三王之業,
統理中國,
中國之人以億計,
地方萬里,
居天下之膏腴,
人眾車輿,
萬物殷富,
政由一家,
自天地剖判,
未嘗有也。
今王眾不過數十萬,
皆蠻夷,
踦𨄅山海之間,
譬若漢一郡,
何可乃比於漢王?」
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
使我居中國,
何遽不若漢。」
乃大悅陸生,
與留飲數月。
曰:「越中無足與語,
至生來,
令我日聞所不聞。」
賜陸生橐中裝,
直千金,
佗送亦千金。
陸生拜尉佗為南越王,
令稱臣,
奉漢約。
歸報,
高祖大悅,
拜為太中大夫。
晉楚之君相與為好會於宛丘之上。
宋使人往之。
晉、
楚大夫曰:「趣以見天子禮見於吾君,
我為見子焉。」
使者曰:「冠雖弊,
宜加其上;
履雖新,
宜居其下;
周室雖微,
諸侯未之能易也。
師升宋城,
猶不更臣之服也。」
揖而去之,
諸大夫瞿然,
遂以諸侯之禮見之。
越使諸發執一枝梅遺梁王,
梁王之臣曰「韓子」,
顧謂左右曰:「惡有以一枝梅,
以遺列國之君者乎?
請為二三日慚之。」
出謂諸發曰:「大王有命,
客冠則以禮見,
不冠則否。」
諸發曰:「彼越亦天子之封也。
不得冀、
兗之州,
乃處海垂之際,
屏外蕃以為居,
而蛟龍又與我爭焉。
是以剪髮文身,
爛然成章以像龍子者,
將避水神也。
今大國其命冠則見以禮,
不冠則否。
假令大國之使,
時過弊邑,
弊邑之君亦有命矣。
曰:『客必剪髮文身,
然後見之。』
於大國何如?
意而安之,
願假冠以見,
意如不安,
願無變國俗。」
梁王聞之,
披衣出,
以見諸發。
令逐韓子。
《詩》曰:「維君子使,
媚于天子。」
若此之謂也。
晏子使吳,
吳王謂行人曰:「吾聞晏嬰蓋北方之辯於辭,
習於禮者也,
命儐者:客見則稱天子。」
明日,
晏子有事,
行人曰:「天子請見。」
晏子憱然者三,
曰:「臣受命弊邑之君,
將使於吳王之所,
不佞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
敢問吳王惡乎存?」
然後吳王曰:「夫差請見。」
見以諸侯之禮。
晏子使吳,
吳王曰:「寡人得寄僻陋蠻夷之鄉,
希見教君子之行,
請私而毋為罪!」
晏子憱然避位矣。
王曰:「吾聞齊君蓋賊以慢,
野以暴,
吾子容焉,
何甚也?」
晏子逡巡而對曰:「臣聞之,
微事不通,
麤事不能者必勞;
大事不得,
小事不為者必貧;
大者不能致人,
小者不能至人之門者必困,
此臣之所以仕也。
如臣豈能以道食人者哉?」
晏子出。
王笑曰:「今日吾譏晏子也,
猶裸而訾高橛者。」
景公使晏子使於楚。
楚王進橘置削。
晏子不剖而并食之。
楚王曰:「橘當去剖。」
晏子對曰:「臣聞之,
賜人主前者,
瓜桃不削,
橘柚不剖。
今萬乘無教,
臣不敢剖,
然臣非不知也。」
晏子將使荊,
荊王聞之,
謂左右曰:「晏子賢人也,
今方來,
欲辱之,
何以也?」
左右對曰:「為其來也,
臣請縛一人過王而行。」
於是荊王與晏子立語。
有縛一人,
過王而行。
王曰:「何為者也?」
對曰:「齊人也。」
王曰:「何坐?」
曰:「坐盜。」
王曰:「齊人固盜乎?」
晏子反顧之曰:「江南有橘,
齊王使人取之而樹之於江北,
生不為橘,
乃為枳,
所以然者何?
其土地使之然也。
今齊人居齊不盜,
來之荊而盜,
得無土地使之然乎?」
荊王曰:「吾欲傷子而反自中也。」
晏子使楚。
晏子短,
楚人為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
晏子不入,
曰:「使至狗國者從狗門入。
今臣使楚,
不當從此門。」
儐者更從大門入見楚王。
王曰:「齊無人耶?」
晏子對曰:「齊之臨淄三百閭,
張袂成帷,
揮汗成雨。
比肩繼踵而在,
何為無人?」
王曰:「然則何為使子?」
晏子對曰:「齊命使各有所主。
其賢者使賢主,
不肖者使不肖主。
嬰最不肖,
故宜使楚耳。」
秦、
楚轂兵,
秦王使人使楚,
楚王使人戲之曰:「子來亦卜之乎?」
對曰:「然!」
「卜之謂何?」
對曰:「吉。」
楚人曰:「噫!
甚矣!
子之國無良龜也。
王方殺子以釁鐘,
其吉如何?」
使者曰:「秦、
楚轂兵,
吾王使我先窺我死而不還,
則吾王知警戒,
整齊兵以備楚,
是吾所謂吉也。
且使死者而無知也,
又何釁於鐘,
死者而有知也,
吾豈錯秦相楚哉?
我將使楚之鐘鼓無聲,
鐘鼓無聲則將無以整齊其士卒而理君軍。
夫殺人之使,
絕人之謀,
非古之通議也。
子大夫試熟計之。」
使者以報楚王。
楚王赦之。
此之謂「造命」。
楚使使聘於齊,
齊王饗之梧宮。
使者曰:「大哉梧乎!」
王曰:「江海之魚吞舟,
大國之樹必巨,
使何怪焉!」
使者曰:「昔燕攻齊,
遵雒路,
渡濟橋,
焚雍門,
擊齊左而虛其右,
王歜絕頸而死於杜山;
公孫差格死於龍門,
飲馬乎淄、
澠,
定獲乎琅邪,
王與太后奔于莒,
逃於城陽之山,
當此之時,
則梧之大何如乎?」
王曰:「陳先生對之。」
陳子曰:「臣不如刁勃。」
王曰:「刁先生應之。」
刁勃曰:「使者問梧之年耶?
昔者荊平王為無道,
加諸申氏,
殺子胥父與及兄。
子胥被髮乞食於吳。
闔廬以為將相。
三年,
將吳兵復讎乎楚,
戰勝乎柏舉,
級頭百萬,
囊瓦奔鄭,
王保於隨。
引師入郢,
軍雲行乎郢之都。
子胥親射宮門,
掘平王冢,
笞其墳,
數其罪。
曰:『吾先人無罪而子殺之。』
士卒人加百焉,
然後止。
當若此時,
梧可以為其椨矣。」
蔡使師強、
王堅使於楚。
楚王聞之,
曰:「人名多章章者,
獨為師強王堅乎?」
趣見之,
無以次,
視其人狀,
疑其名而醜其聲,
又惡其形。
楚王大怒曰:「今蔡無人乎?
國可伐也。
有人不遣乎?
國可伐也。
端以此誡寡人乎?
國可伐也。」
故發二使,
見三謀伐者蔡也。
趙簡子將襲衛,
使史黯往視之,
期以一月六日而後反。
簡子曰:「何其久也?」
黯曰:「謀利而得害,
由不察也。
今蘧伯玉為相,
史鰌佐焉,
孔子為客,
子貢使令於君前甚聽。
《易》曰:『渙其群,
元吉。』
渙者賢也,
群者象也,
元者吉之始也。
渙其群,
元吉者,
其佐多賢矣。」
簡子按兵而不動耳。
魏文侯使舍人毋擇,
獻鵠於齊侯。
毋擇行道失之。
徒獻空籠,
見齊侯曰:「寡君使臣毋擇獻鵠,
道飢渴,
臣出而飲食之,
而鵠飛沖天,
遂不復反。
念思非無錢以買鵠也,
惡有為其君使,
輕易其弊者乎?
念思非不能拔劍刎頭,
腐肉暴骨於中野也,
為吾君貴鵠而賤士也。
念思非敢走陳、
蔡之間也,
惡絕兩君之使,
故不敢愛身逃死,
來獻空籠,
唯主君斧質之誅。」
齊侯大悅曰:「寡人今者得茲言,
三賢於鵠遠矣。
寡人有都郊地百里,
願獻於大夫以為湯沐邑。」
毋擇對曰:「惡有為其君使而輕易其弊,
而利諸侯之地乎?」
遂出不反。
白话译文
《春秋》中记载的言辞有四处看似相反:一方面说“大夫不能自作主张”,意即不能擅自生事;另一方面又说“出境后若能安定社稷、有利于国家,就可以专断行事”。一方面说“大夫奉君主之命出使,进退由大夫决定”;另一方面又说“奉君主之命出使,途中听到君亲的丧事,要缓行而不返回”,这是为什么呢?答案是:这些义理各自有其适用的范围,不能随意混淆。所谓“不能擅自生事”,指的是平常一般的规则;所谓“可以专断行事”,指的是在危急时刻拯救危难、消除祸患;所谓“进退由大夫决定”,指的是将领用兵作战的情况;所谓“缓行而不返回”,指的是出使途中听到君主或父母的丧事时的处置。公子子结擅自生事,《春秋》并不非难他,因为是为了救庄公于危难;公子遂擅自生事,《春秋》则讥讽他,因为当时僖公并无危急之事。所以,君主有危险而不专力相救,是不忠;若没有危险而擅自生事,则是不臣服。古书说:“《诗》没有固定不变的解释,《易》没有一成不变的吉凶,《春秋》没有一成不变的义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赵王派使者到楚国去,正弹着瑟送别他,叮嘱说:“一定要照我的话说。”使者说:“大王弹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悲伤啊!”赵王说:“音调本来就该如此啊!”使者说:“既然调好了,为什么不把调子记在瑟柱上呢?”赵王说:“天气有干湿变化,琴弦有松紧不同,音调的高低变化是无法预知的,所以不记在柱上。”使者说:“英明的君主派人出使,交付任务给他,不用言辞来限制他,遇到喜事就祝贺,遇到凶事就吊唁。现在楚赵相距千余里,吉凶祸福无法预知,就像瑟柱无法预先标记一样。《诗经》说:‘众多征夫,常怀忧虑,唯恐不及使命。’”
楚庄王发兵攻打宋国,宋国告急,晋景公想发兵救宋,伯宗劝谏说:“上天正扶持楚国,此时不可攻打。”于是寻求壮士,找到霍邑人解扬(字子虎),让他去命令宋国不要投降。途中经过郑国,郑国刚与楚国亲近,就抓住解扬献给楚王。楚王厚加赏赐,与他约定,让他传相反的话,命令宋国赶快投降。多次要求后,解扬答应了。于是楚王让解扬站在楼车上,命令他呼喊宋人投降。解扬却违背与楚的约定,传达了晋君的命令说:“晋国将出动全部兵力来救宋国,宋国即使危急,也千万不要投降楚国,晋军马上就到了。”楚庄王大怒,要烹杀他。解扬说:“君主能制定命令是为义,臣子能执行命令是为信。我接受我国君主的命令出使,即使死也不会有二心。”楚王说:“你答应了我,随后又背叛,你的信用在哪里?”解扬说:“我用死来答应大王,是为了完成我国君主的使命,我虽死无憾。”他回头对楚王说:“为人臣子的,不要忘记那些竭尽忠心而得死的人。”楚王的弟弟们都劝谏楚王赦免他。于是楚庄王最终赦免了解扬,让他回国。晋国封他为上卿。所以后世称他为“霍虎”。
秦王要用五百里地交换鄢陵,鄢陵君推辞不接受,派唐且向秦王致歉。秦王说:“秦国攻破韩国、灭亡魏国,鄢陵君仅凭五十里地保全国家,我难道是畏惧他的威力吗?我是敬重他的道义。现在我用十倍的土地来交换,鄢陵君却推辞不接受,这是轻视我啊。”唐且离开座位回答说:“不是这样的。鄢陵君是不以利害关系作为行事标准的人。鄢陵君从先君那里接受封地并守护它,即使给他千里之地也不能与之相当,何况区区五百里呢?”秦王勃然变色,怒道:“你可见过天子发怒吗?”唐且回答:“臣未曾见过。”秦王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唐且说:“大王可曾见过布衣之士发怒吗?”秦王说:“平民百姓发怒,不过是摘下帽子,光着脚,把头撞地罢了,有什么难知的。”唐且说:“这是愚夫之怒,不是布衣之士的怒。专诸刺杀吴王僚,彗星掩月;要离刺杀庆忌,苍鹰扑击于楼台之上;聂政刺杀韩王的叔父,白虹贯日。这三人都是布衣之士发怒。加上我,一共四位布衣之士,含怒未发,精诚之气上达于天。布衣之士不怒则已,一怒就使两人伏尸,血流五步。”随即握紧匕首,站起身看着秦王说:“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了。”秦王脸色大变,长跪道:“先生请坐,我明白了。秦国攻破韩国、灭亡魏国,鄢陵君仅凭五十里地保全国家,全是因为先生您的缘故啊。”
齐国攻打鲁国,子贡拜见哀公,请求向吴国求救。哀公说:“何不先使用先君的珍宝?”子贡说:“如果让吴国索要珍宝才出兵,这仗就不能指望了。”于是只用了六张杨木杆麻筋弓作为礼物。子贡对吴王说:“齐国无道,想让周公的后代无法祭祀。况且鲁国的军赋是五百乘,邾国是三百乘,不知用这些来增强齐国,对吴国是有利呢?还是不利呢?”吴王害怕,于是发兵救鲁。诸侯说:“齐国攻打周公之后,吴国救了它。”于是都来朝见吴国。
魏文侯封太子击于中山,三年间,派去的使者往来不断。舍人赵仓唐进言说:“作为儿子,三年听不到父亲的问候,不能说是孝;作为父亲,三年不问候儿子,不能说是慈。君主为何不派使者去大国(指中山)呢?”太子击说:“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使者。”仓唐说:“我愿意出使。君侯有什么嗜好?”太子说:“君侯喜食晨凫(野鸭),爱好北犬(北方的猎犬)。”于是派仓唐带上北犬,奉上晨凫,献给文侯。仓唐到了,呈上拜帖说:“孽子击的使者,不敢以大夫之礼入朝,请求在闲暇时,奉上晨凫,敬献给厨房;拴上北犬,敬献给侍臣。”文侯高兴地说:“击爱护我,知道我吃什么,知道我喜欢什么。”召见仓唐,问道:“击还好吗?”仓唐连声应“是”,应了三次后说:“君主将太子放逐在外并封他为国君,给他起名,这是不合礼制的。”文侯神色一变,问道:“你的君主还好吗?”仓唐说:“臣来时,在庭院中拜送了书信。”文侯回头指着左右的人问:“你的君主,比他们谁高大?”仓唐说:“按礼制,比拟人必须用同类,诸侯没有对等的,无法比拟。”文侯说:“比寡人高大还是矮小?”仓唐说:“君侯赐给他的外府皮袄,他能穿得下;赐给他的腰带,他不再改做。”文侯说:“你的君主研习什么?”仓唐说:“研习《诗经》。”文侯说:“喜欢哪些诗?”仓唐说:“喜欢《晨风》和《黍离》。”文侯自己诵读《晨风》:“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文侯问:“你的君主认为我忘记他了吗?”仓唐说:“不敢,只是时常思念。”文侯又诵读《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文侯问:“你的君主怨恨吗?”仓唐说:“不敢,只是时常思念。”文侯于是派仓唐赐给太子一箱衣服,命令仓唐在鸡鸣时送到。太子起身拜谢,打开箱子,发现衣服都颠倒着放。太子说:“赶快套车,君侯要召见我。”仓唐说:“臣来时没有接到这个命令。”太子说:“君侯赐衣给我,不是怕我冷;想召见我,又无人商量,所以命令你在鸡鸣时送到。《诗经》说:‘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于是向西去拜见文侯。文侯非常高兴,设宴并说道:“疏远贤才而亲近自己喜爱的人,不是治理国家的长久之策。”于是让小儿子挚离开(中山),改封太子击。所以说:“想了解一个人,就看他的朋友;想了解一个君主,就看他的使者。”赵仓唐一次出使,就使文侯成为慈父,使击成为孝子。太子击说:“《诗经》说:‘凤凰于飞,哕哕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说的就是舍人这样的使者啊。”
楚庄王想攻打晋国,派豚尹去侦察。豚尹回来说:“不能攻打。他们的忧虑在上层,快乐在下层。而且有贤臣在,名叫沈驹。”第二年,又派豚尹去侦察,回来说:“可以攻打。当初的贤臣死了。阿谀奉承的人多在君主身边,他们的君主爱好享乐而不懂礼制;臣下处境危怨,怨恨君主。上下离心离德,此时兴兵讨伐,他们的百姓必定反抗。”庄王听从了,果然如他所说。
梁王夸耀自己的群臣并议论他们的过错,任座进谏说:“主君国土辽阔广大,人民强盛众多,国内没有贤人辩士,怎么办?”梁王说:“寡人国小地狭,人民弱小臣子稀少,寡人独自治理,哪里用得着贤人辩士呢?”任座说:“不是这样。从前齐国无故起兵攻打鲁国,鲁君担忧,召见他的国相说:‘怎么办?’国相说:‘柳下惠年少好学,长大后才智出众,主君试着召他出使齐国。’鲁君说:‘我是千乘之君,亲自出使齐国,齐国都不听。柳下惠不过是个布衣之士,派他又有什么用呢?’国相说:‘我听说,借火的人不得不望着火堆。现在派柳下惠到齐国,纵然不能让齐国退兵,也终究不会增加对鲁国的攻击。’鲁君说:‘是这样吗?’国相就派人召柳下惠来。柳下惠进门,整理衣服,不快走。鲁君离开座位站着说:‘寡人真是饥了才求黍稷,渴了才挖井,未曾能高兴地见到您。现在国事危急,百姓恐惧,希望借重您出使齐国。’柳下惠说:‘好。’于是东行去见齐侯。齐侯说:‘鲁君害怕了吗?’柳下惠说:‘我的君主不害怕。’齐侯愤怒地说:‘我望着鲁国都城,茫茫然像是要亡国的样子,百姓拆房砍木来修筑城墙,我看鲁君就像我国将亡的样子。你说不害怕,为什么?’柳下惠说:‘我的君主所以不害怕,是因为他的先人出自周室,受封于鲁;您的先君也出自周室,受封于齐。两人一起出周南门,宰羊盟誓说:“今后子孙敢有相互攻打的,让他像这只羊一样。”我的君主本就因这宰羊之誓而不害怕,不然,百姓不是不着急啊。’齐侯于是退兵三百里。柳下惠不过是个布衣之士,就能解除齐国之围,释放鲁国之难,怎能说没有贤士圣人呢?”
陆贾随从高祖平定天下,以善辩闻名,常在身边,常出使诸侯。高祖时,中原刚定,尉佗平定南越,自立为王。高祖派陆贾赐尉佗印绶,封他为南越王。陆贾到达,尉佗梳着椎髻,伸开两腿坐着见他。陆贾于是劝说道:“您本是中原人,亲戚兄弟的坟墓都在真定。现在您抛弃中原的礼俗,扔掉冠带,想用小小的南越,与天子抗衡成为敌国,灾祸将要临头了。况且秦朝政治败坏,诸侯豪杰并起,只有汉王先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违背约定,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附他,可以说很强。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驱使天下,控制诸侯,于是诛杀项羽,灭掉他。五年之间,海内平定,这不是人力所为,是上天所建。天子听说大王在南越称王,不协助天下诛杀暴虐逆贼,将相们想发兵来诛杀大王,天子怜惜百姓刚刚劳苦,想让他们休养,派臣授您印绶,互通使节。大王应当到郊外迎接,北面称臣,却想用新建未安定的南越,在这里倔强不服。汉朝如果听说,会挖掘烧毁您先人的坟墓,诛灭您的宗族,派一个偏将带领十万军队兵临南越,越人就会杀死大王投降汉朝,易如反掌。”于是尉佗猛然起身,向陆贾道歉说:“在蛮夷中住久了,太失礼义。”于是问陆贾:“我与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大王似乎更贤能。”又问:“我与皇帝比呢?”陆贾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秦,诛灭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王的事业,统理中原,中原人口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占据天下肥沃之地,人多车多,万物丰盛,政令统一,自天地开辟以来,未曾有过。现在大王部众不过数十万,都是蛮夷,处在山海之间,好比汉朝一个郡,怎能与汉王相比?”尉佗大笑说:“我没在中原起兵,所以在这里称王;假如我在中原,哪里就不如汉朝呢?”于是非常高兴,与陆贾畅饮数月。说:“越国没有能一起说话的人,先生来了,让我每天听到闻所未闻的事。”赐给陆贾价值千金的礼物,回赠也有千金。陆贾拜尉佗为南越王,令他称臣,奉守汉朝约定。回报高祖,高祖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太中大夫。
晋楚两国国君在宛丘之上友好相会。宋国派人前往参加。晋楚的大夫说:“赶快用朝见天子的礼节见我们的国君,我们才见你。”使者说:“帽子虽破,应戴在头上;鞋虽新,应穿在脚下;周室虽衰微,诸侯还未曾取代它。当年楚国军队登上宋国城墙,宋人也没有更换臣服的礼服。”作个揖就离开了。各位大夫很吃惊,于是用诸侯之礼接见了他。
越国派诸发带着一枝梅花赠给梁王。梁王的臣子韩子,回头对左右说:“哪有用一枝梅花赠送给列国君主的?请让我过几天去羞辱他。”出去对诸发说:“大王有命令,客人戴帽子就以礼相见,不戴就不相见。”诸发说:“越国也是天子的封地。不能得到冀州、兖州,便处于海边,屏藩在外作为居所,而蛟龙又与我们相争。所以剪短头发,身上刺花纹,斑斓有章,像龙纹一样,是为了避开水神。现在贵国命令戴帽子就相见,不戴就不见。假设贵国的使者,偶然来到敝国,敝国的君主也会有命令:‘客人一定要剪发纹身,然后才能见他。’对贵国来说如何?如果安心这样,希望借顶帽子来见;如果不能安心,希望不要改变我国的习俗。”梁王听说了,披着衣服出来接见诸发,下令驱逐了韩子。《诗经》说:“维君子使,媚于天子。”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晏子出使吴国,吴王对掌管朝觐的官员说:“我听说晏婴是北方善于辞令、熟悉礼仪的人。命令接待官员:客人来见就称天子。”第二天,晏子有事,掌礼官说:“天子请求召见。”晏子很惊愕,连问三次:“臣接受敝国君主的命令,将出使到吴王的处所,不够聪慧迷惑进了天子的朝廷,冒昧请问吴王在哪里?”然后吴王说:“夫差请求召见。”用诸侯之礼相见。
晏子出使吴国,吴王说:“寡人寄身于僻陋的蛮夷之乡,很少得到君子的教诲,请私下交谈不要怪罪。”晏子惊恐地离开座位。吴王说:“我听说齐国国君凶残傲慢,粗野暴虐,您却能容身于他那里,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晏子从容地回答:“臣听说,小事不通晓,大事做不了的人一定劳碌;大事做不成,小事又不做的人一定贫穷;大的不能招来人才,小的不能到别人门下的人一定困窘。这就是臣出仕的原因。像臣这样,哪里能靠道义养活人呢?”晏子出去。吴王笑着说:“今天我讥讽晏子,就像裸体的人挑剔高木桩一样。”
景公派晏子出使楚国。楚王让人端上橘子放在削皮刀旁边。晏子不削皮就整个吃了。楚王说:“橘子应当削了皮吃。”晏子回答:“臣听说,在君主面前赐食,瓜桃不削皮,橘柚不削皮。现在万乘之君没有教导,臣不敢削皮,但臣不是不知道。”
晏子将要出使楚国,楚王听说了,对左右说:“晏子是个贤人,现在将要来,我想羞辱他,用什么办法呢?”左右回答说:“等他来了,我们绑一个人从大王面前走过。”于是楚王与晏子站着说话。有人绑着一个人从面前走过。楚王问:“是什么人?”回答:“是齐国人。”楚王:“犯了什么罪?”回答:“犯了偷盗罪。”楚王说:“齐国人本来就是盗贼吗?”晏子回头看着他说:“江南有橘树,齐王让人取来种在江北,结的果子就不是橘子,而是枳子。为什么会这样?是水土使它这样。现在齐国人在齐国不偷盗,到了楚国就偷盗,莫非是楚国的水土使人偷盗吗?”楚王说:“我想羞辱先生,反而羞辱了自己。”
晏子出使楚国。晏子身材矮小,楚人在大门旁开了个小门请晏子进。晏子不进去,说:“出使狗国的人从狗门进。现在我出使楚国,不应该从此门进。”接待的人只好从大门带他进去见楚王。楚王说:“齐国没人了吗?”晏子回答:“齐国都城临淄有三百里,张开衣袖就成了帷帐,挥洒汗水就像下雨。人人肩并肩脚跟脚,怎么能说没人?”楚王说:“那为什么派你出使?”晏子回答:“齐国派使者各有其原则。贤能的人派给贤明的君主,不肖的人派给不肖的君主。晏婴我最不肖,所以最适合出使楚国。”
秦楚交战,秦王派人出使楚国,楚王派人戏弄他说:“你来的时候也占卜了吗?”使者答:“是的。”问:“占卜结果如何?”答:“吉利。”楚人说:“唉!太过分了!你们国家没有好龟啊!大王正要杀了你来祭祀钟,这吉利从何谈起?”使者说:“秦楚交战,我大王派我先来侦察,我如果死了回不去,那么我大王就会警觉戒备,整军防备楚国,这就是我所说的吉利。况且如果死者无知,又何必祭祀钟;如果死者有知,我岂会背弃秦国而帮助楚国?我将使楚国的钟鼓无法发声,钟鼓无法发声就无法整顿士卒治理军队。杀别国的使者,断绝别人的谋划,不是古来的通行法则。请大夫仔细考虑。”使者回报楚王,楚王赦免了他。这就叫做“造命”。
楚国派使者聘问齐国,齐王在梧宫设宴款待。使者说:“这梧树真大啊!”齐王说:“江海之鱼能吞舟,大国的树木必然巨大,使者何必惊奇呢!”使者说:“从前燕国攻打齐国,经过雒路,渡过济桥,焚烧雍门,攻击齐军左翼而使右翼空虚,王歜断颈死于杜山,公孙差格斗死于龙门,燕军在淄水、渑水饮马,在琅邪俘获齐王。齐王与太后逃奔到莒,躲在城阳山中。当这个时候,梧树之大又如何呢?”齐王说:“陈先生回答他。”陈子说:“臣不如刁勃。”齐王说:“刁先生回答他。”刁勃说:“使者问梧树的年岁吗?从前楚平王无道,加害申氏,杀了子胥的父亲和兄长。子胥披散头发向吴国乞食。阖庐任他为将相。三年后,率领吴军向楚国复仇,在柏举取胜,斩获百万首级,囊瓦逃奔郑国,楚王在随国保命。吴军进入郢都,在楚都纵横驰骋。子胥亲自射向宫门,掘开平王墓,鞭打其坟,列举其罪,说:‘我的先人无罪你却杀了他们。’士兵每人鞭打一百下才停止。当那个时候,梧树可以给它做砧板了。”
蔡国派师强、王坚出使楚国。楚王听说了,说:“人的名字大多显赫,唯独他们叫师强王坚吗?”立刻召见,来不及按次序,看到他们的样子,怀疑他们的名声,厌恶他们的声音,又讨厌他们的形貌。楚王大怒说:“现在蔡国没人了吗?可以讨伐它。有人却不派,可以讨伐它。专门用这个来告诫我吗?可以讨伐它。”所以派了两个使者,却见到了三次谋划讨伐蔡国。
赵简子将要袭击卫国,派史黯前去侦察,约定一个月六天后返回。简子说:“为什么这么久?”史黯说:“谋取利益却得到损害,是由于不明察。现在蘧伯玉为相,史䲡辅佐他,孔子做宾客,子贡在君主面前听令。《易经》说:‘涣其群,元吉。’涣是贤的意思,群是朋党的象征,元是吉的开始。涣其群元吉,是说他们的辅佐多贤才啊。”简子于是按兵不动。
魏文侯派毋择献天鹅给齐侯。毋择路上弄丢了天鹅,只献上空笼子,见到齐侯说:“寡君派臣毋择献天鹅,路上它又饥又渴,臣放它出来饮食,它却冲天飞去,不再返回。臣想并非没有钱买一只新的,但哪有作为君主的使者,轻易地更换贡品呢?又想并非不能拔剑自刎,使尸骨暴露在荒野,但那样做是让我的君主看重天鹅而轻视士人。又想并非不敢逃到陈、蔡两国之间,但那样会断绝两国使者的往来。所以不敢爱惜自身逃避死亡,前来献上空笼,请大王斧钺诛杀。”齐侯非常高兴说:“寡人今天听到这番话,三样都比天鹅珍贵多了。寡人有郊外百里之地,愿献给大夫作为汤沐邑。”毋择回答说:“哪有作为君主的使者,轻易更换贡品,反而谋取诸侯土地的道理?”于是出来不再返回。
字词精讲
- 遂事:已完成或正在进行中的事。此处指大夫擅自决断行事。
- 专之可也:可以专断处理。古代外交使臣在特定情况下(如安危存亡之际)有权自作主张。
- 科:条律、准则。指不同的适用情境。
- 擅生事:擅自挑起事端或改变现状。
- 进退在大夫:指军事行动中,将领有权根据战场情况自主决策进退。
- 徐行而不反:缓慢行进而不返回。指使臣闻丧后的礼仪性行为,既不耽误使命,又不失哀悼之礼。
- 宫商: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两个音阶,此处代指音律。
- 柱:瑟上的弦柱,可移动以调节音高。古人不固定记音,因天候弦松紧变化。
- 莘莘征夫:出自《诗经·小雅·皇皇者莘》,“莘莘”形容众多,“征夫”指出使之人。
- 壮士解扬:人名,“解”音xiè。字子虎,后世称“霍虎”。
- 楼车:古代用于瞭望的高车,此处指让解扬站高传话。
- 制命为义:制定并发布命令体现道义。古代政治伦理中,君主有制定政策的责任。
- 鄢陵君:战国时期小国封君,封地仅五十里。
- 唐且:人名,“且”音jū。战国策士。
- 布衣韦带:平民的服饰,代指未仕的士人。“韦”是熟皮。
- 专诸、要离、聂政:春秋战国时期著名刺客,事迹见《史记·刺客列传》。
- 晨凫:野鸭的一种。“凫”音fú。
- 北犬:北方产的猎犬,或黑色猎犬。
- 孽子击:庶子击。古代嫡庶有别,故太子击自称“孽子”以示谦卑。
- 燕闲:安闲之时。
- 涓人:宫中负责洒扫的内侍,此处泛指近侍。
- 晨风、黍离:《诗经》篇名。《晨风》表思念,《黍离》表忧国之悲。
-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出自《诗经·齐风·东方未明》,形容紧急召见。
- 豚尹:楚国官员,名不详。
- 沈驹:人名,晋国贤臣。
- 乞火不望其炮:借火时不会要求得到烤熟的食物。比喻请求帮助时不苛求额外好处。“炮”音páo,指烤熟的食物。
- 柳下惠:春秋鲁国贤人,姓展名禽,食邑柳下,谥号惠。
- 椎结箕踞:梳着椎髻,伸腿而坐。这是当时南越人的习俗,在汉人看来是傲慢无礼。“椎”音chuí。
- 橐中装:口袋里的财物。“橐”音tuó。
- 周室虽微:周王室虽然衰微。
- 瞿然:惊视貌,表示震惊。
- 诸发:人名,越国使者。
- 韩子:人名,梁王臣子。
- 剪发文身:古代南方民族的习俗,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
- 天有燥湿,弦有缓急:天气有干湿变化,琴弦有松紧变化。暗喻事物条件变化。
- 行人:古代官名,掌朝觐聘问。
- 傧者:接待宾客的官员。
- 憱然:惊惧不安的样子。
- 贼以慢,野以暴:凶残而傲慢,粗野而暴虐。晏子在此用反问语气,实为辩解。
- 橘柚不剖:古人礼节,对君主赐食,瓜果不削不剖,以示恭敬。
- 枳:橘树的变种,果实酸苦,比喻环境改变人。
- 造命:掌握命运,指使臣以智慧应对危局。
- 梧宫:齐国宫殿名,因有梧树得名。
- 史黯:人名,晋国史官。
- 毋择:人名,魏国舍人。
- 鹄:天鹅。
- 汤沐邑:古代诸侯朝见天子时,天子赐予斋戒沐浴的封邑,后泛指封地。
义理赏析
本篇集中展现了先秦时期外交使臣的智慧与操守,通过多个历史故事,揭示了《春秋》义理的灵活性与原则性。其核心思想可归结为以下几层:
一、义理的“通”与“变”
篇首提出《春秋》无通义,强调解读经典需因时、因事、因人而异。大夫出使的“不可专擅”与“可以专断”看似矛盾,实则因事制宜:常事守经,危急行权。这体现了儒家“经权”思想——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如子结救鲁君被肯定,而子遂无事生非则被讥讽,标准在于是否真有“社稷之危”。这种思想启示我们:规则的遵守不应教条化,而应以实际后果和道义考量为最终依归。
二、使臣的“信”与“智”
赵国使者以瑟音比喻使命的不可预设,解扬“以死守君命”彰显忠信,唐且“布衣之怒”震慑秦王——这些故事共同塑造了使臣的理想形象:他们既是国家利益的捍卫者,也是道义原则的践行者。尤其解扬身陷敌手仍不改君命,体现了“士为信义而死”的精神;唐且则以孤胆勇气平衡了外交中的强弱悬殊。这说明在国际交往中,个人品格与智慧往往比实力更能赢得尊重。
三、外交中的“文化自觉”
诸发面对梁王“冠冕之问”,以“剪发文身”的文化差异反驳,捍卫了越国的习俗尊严;晏子使楚时的“橘枳之喻”、楚人戏弄时的“狗门应对”,均展现了以文化逻辑化解政治羞辱的智慧。这些故事强调:外交礼仪的本质是对差异的尊重,而非强求一律。当楚王欲以“天子”之名抬高自己时,晏子坚持按实际身份(吴王夫差)相见,体现了“礼”的实质是秩序与事实的契合,而非虚名的僭越。
四、使臣与国家命运的关联
赵仓唐一使而使父子和睦,陆贾一言而令尉佗臣服,史黯一观而使赵简子罢兵——这些案例揭示使臣的“一言可兴邦,一言可丧邦”的作用。他们不仅是信使,更是国家软实力的代表。如仓唐借《诗》传达太子心意,陆贾以历史对比消解尉佗的对抗意识,都体现了高超的沟通艺术:在维护本国尊严的同时,给对方留有体面的台阶。
现实启示
这些故事对当代仍有深刻意义:在国际交往中,既要坚持原则(如鄢陵君不受地),又要灵活应对(如赵使者权变);既要善于表达(如晏子辩才),又要尊重文化多样性(如诸发论俗)。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外交智慧不在于强词夺理,而在于以德服人、以理服人。正如陆贾对尉佗所说,历史的兴衰最终取决于“义”而非“力”,这种超越时代的道德观,至今仍是处理国际关系的宝贵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