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名篇选)·商君列传
西汉·司马迁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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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商君者,
衛之諸庶孽公子也,
名鞅,
姓公孫氏,
其祖本姬姓也。
鞅少好刑名之學,
事魏相公叔座為中庶子。
公叔座知其賢,
未及進。
會座病,
魏惠王親往問病,
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諱,
將柰社稷何?」
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孫鞅,
年雖少,
有奇才,
願王舉國而聽之。」
王嘿然。
王且去,
座屏人言曰:「王即不聽用鞅,
必殺之,
無令出境。」
王許諾而去。
公叔座召鞅謝曰:「今者王問可以為相者,
我言若,
王色不許我。
我方先君後臣,
因謂王即弗用鞅,
當殺之。
王許我。
汝可疾去矣,
且見禽。」
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
又安能用君之言殺臣乎?」
卒不去。
惠王既去,
而謂左右曰:「公叔病甚,
悲乎,
欲令寡人以國聽公孫鞅也,
豈不悖哉!」
公叔既死,
公孫鞅聞秦孝公下令國中求賢者,
將修繆公之業,
東復侵地,
乃遂西入秦,
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孝公。
孝公既見衛鞅,
語事良久,
孝公時時睡,
弗聽。
罷而孝公怒景監曰:「子之客妄人耳,
安足用邪!」
景監以讓衛鞅。
衛鞅曰:「吾說公以帝道,
其志不開悟矣。」
後五日,
復求見鞅。
鞅復見孝公,
益愈,
然而未中旨。
罷而孝公復讓景監,
景監亦讓鞅。
鞅曰:「吾說公以王道而未入也。
請復見鞅。」
鞅復見孝公,
孝公善之而未用也。
罷而去。
孝公謂景監曰:「汝客善,
可與語矣。」
鞅曰:「吾說公以霸道,
其意欲用之矣。
誠復見我,
我知之矣。」
衛鞅復見孝公。
公與語,
不自知厀之前於席也。
語數日不厭。
景監曰:「子何以中吾君?
吾君之驩甚也。」
鞅曰:「吾說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
而君曰:『久遠,
吾不能待。
且賢君者,
各及其身顯名天下,
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
故吾以彊國之術說君,
君大說之耳。
然亦難以比德於殷周矣。」
孝公既用衛鞅,
鞅欲變法,
恐天下議己。
衛鞅曰:「疑行無名,
疑事無功。
且夫有高人之行者,
固見非於世;
有獨知之慮者,
必見敖於民。
愚者闇於成事,
知者見於未萌。
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
論至德者不和於俗,
成大功者不謀於眾。
是以聖人茍可以彊國,
不法其故;
茍可以利民,
不循其禮。」
孝公曰:「善。」
甘龍曰:「不然。
聖人不易民而教,
知者不變法而治。
因民而教,
不勞而成功;
緣法而治者,
吏習而民安之。」
衛鞅曰:「龍之所言,
世俗之言也。
常人安於故俗,
學者溺於所聞。
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
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
三代不同禮而王,
五伯不同法而霸。
智者作法,
愚者制焉;
賢者更禮,
不肖者拘焉。」
杜摯曰:「利不百,
不變法;
功不十,
不易器。
法古無過,
循禮無邪。」
衛鞅曰:「治世不一道,
便國不法古。
故湯武不循古而王,
夏殷不易禮而亡。
反古者不可非,
而循禮者不足多。」
孝公曰:「善。」
以衛鞅為左庶長,
卒定變法之令。
令民為什伍,
而相牧司連坐。
不告姦者腰斬,
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
匿姦者與降敵同罰。
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
倍其賦。
有軍功者,
各以率受上爵;
為私斗者,
各以輕重被刑大小。
僇力本業,
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
事末利及怠而貧者,
舉以為收孥。
宗室非有軍功論,
不得為屬籍。
明尊卑爵秩等級,
各以差次名田宅,
臣妾衣服以家次。
有功者顯榮,
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令既具,
未布,
恐民之不信,
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
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
民怪之,
莫敢徙。
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
有一人徙之,
輒予五十金,
以明不欺。
卒下令。
令行於民朞年,
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
於是太子犯法。
衛鞅曰:「法之不行,
自上犯之。」
將法太子。
太子,
君嗣也,
不可施刑,
刑其傅公子虔,
黥其師公孫賈。
明日,
秦人皆趨令。
行之十年,
秦民大說,
道不拾遺,
山無盜賊,
家給人足。
民勇於公戰,
怯於私斗,
鄉邑大治。
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
衛鞅曰「此皆亂化之民也」,
盡遷之於邊城。
其後民莫敢議令。
於是以鞅為大良造。
將兵圍魏安邑,
降之。
居三年,
作為筑冀闕宮庭於咸陽,
秦自雍徙都之。
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
而集小(都)鄉邑聚為縣,
置令、
丞,
凡三十一縣。
為田開阡陌封疆,
而賦稅平。
平斗桶權衡丈尺。
行之四年,
公子虔復犯約,
劓之。
居五年,
秦人富彊,
天子致胙於孝公,
諸侯畢賀。
其明年,
齊敗魏兵於馬陵,
虜其太子申,
殺將軍龐涓。
其明年,
衛鞅說孝公曰:「秦之與魏,
譬若人之有腹心疾,
非魏并秦,
秦即并魏。
何者?
魏居領阨之西,
都安邑,
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
利則西侵秦,
病則東收地。
今以君之賢聖,
國賴以盛。
而魏往年大破於齊,
諸侯畔之,
可因此時伐魏。
魏不支秦,
必東徙。
東徙,
秦據河山之固,
東鄉以制諸侯,
此帝王之業也。」
孝公以為然,
使衛鞅將而伐魏。
魏使公子卬將而擊之。
軍既相距,
衛鞅遺魏將公子卬書曰:「吾始與公子驩,
今俱為兩國將,
不忍相攻,
可與公子面相見,
盟,
樂飲而罷兵,
以安秦魏。」
魏公子卬以為然。
會盟已,
飲,
而衛鞅伏甲士而襲虜魏公子卬,
因攻其軍,
盡破之以歸秦。
魏惠王兵數破於齊秦,
國內空,
日以削,
恐,
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獻於秦以和。
而魏遂去安邑,
徙都大梁。
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
衛鞅既破魏還,
秦封之於、
商十五邑,
號為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
宗室貴戚多怨望者。
趙良見商君。
商君曰:「鞅之得見也,
從孟蘭皋,
今鞅請得交,
可乎?」
趙良曰:「仆弗敢願也。
孔丘有言曰:『推賢而戴者進,
聚不肖而王者退。』
仆不肖,
故不敢受命。
仆聞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
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
仆聽君之義,
則恐仆貪位貪名也。
故不敢聞命。」
商君曰:「子不說吾治秦與?」
趙良曰:「反聽之謂聰,
內視之謂明,
自勝之謂彊。
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
君不若道虞舜之道,
無為問仆矣。」
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
父子無別,
同室而居。
今我更制其教,
而為其男女之別,
大筑冀闕,
營如魯衛矣。
子觀我治秦也,
孰與五羖大夫賢?」
趙良曰:「千羊之皮,
不如一狐之掖;
千人之諾諾,
不如一士之諤諤。
武王諤諤以昌,
殷紂墨墨以亡。
君若不非武王乎,
則仆請終日正言而無誅,
可乎?」
商君曰:「語有之矣,
貌言華也,
至言實也,
苦言藥也,
甘言疾也。
夫子果肯終日正言,
鞅之藥也。
鞅將事子,
子又何辭焉!」
趙良曰:「夫五羖大夫,
荊之鄙人也。
聞秦繆公之賢而願望見,
行而無資,
自粥於秦客,
被褐食牛。
期年,
繆公知之,
舉之牛口之下,
而加之百姓之上,
秦國莫敢望焉。
相秦六七年,
而東伐鄭,
三置晉國之君,
一救荊國之禍。
發教封內,
而巴人致貢;
施德諸侯,
而八戎來服。
由余聞之,
款關請見。
五羖大夫之相秦也,
勞不坐乘,
暑不張蓋,
行於國中,
不從車乘,
不操干戈,
功名藏於府庫,
德行施於後世。
五羖大夫死,
秦國男女流涕,
童子不歌謠,
舂者不相杵。
此五羖大夫之德也。
今君之見秦王也,
因嬖人景監以為主,
非所以為名也。
相秦不以百姓為事,
而大筑冀闕,
非所以為功也。
刑黥太子之師傅,
殘傷民以駿刑,
是積怨畜禍也。
教之化民也深於命,
民之效上也捷於令。
今君又左建外易,
非所以為教也。
君又南面而稱寡人,
日繩秦之貴公子。
《詩》曰:『相鼠有體,
人而無禮,
人而無禮,
何不遄死。』
以詩觀之,
非所以為壽也。
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
君又殺祝懽而黥公孫賈。
《詩》曰:『得人者興,
失人者崩。』
此數事者,
非所以得人也。
君之出也,
後車十數,
從車載甲,
多力而駢脅者為驂乘,
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車而趨。
此一物不具,
君固不出。
《書》曰:『恃德者昌,
恃力者亡。』
君之危若朝露,
尚將欲延年益壽乎?
則何不歸十五都,
灌園於鄙,
勸秦王顯巖穴之士,
養老存孤,
敬父兄,
序有功,
尊有德,
可以少安。
君尚將貪商於之富,
寵秦國之教,
畜百姓之怨,
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
秦國之所以收君者,
豈其微哉?
亡可翹足而待。」
商君弗從。
後五月而秦孝公卒,
太子立。
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
發吏捕商君。
商君亡至關下,
欲舍客舍。
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
曰:「商君之法,
舍人無驗者坐之。」
商君喟然嘆曰:「嗟乎,
為法之敝一至此哉!」
去之魏。
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師,
弗受。
商君欲之他國。
魏人曰:「商君,
秦之賊。
秦彊而賊入魏,
弗歸,
不可。」
遂內秦。
商君既復入秦,
走商邑,
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擊鄭。
秦發兵攻商君,
殺之於鄭黽池。
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
曰:「莫如商鞅反者!」
遂滅商君之家。
太史公曰:商君,
其天資刻薄人也。
跡其欲干孝公以帝王術,
挾持浮說,
非其質矣。
且所因由嬖臣,
及得用,
刑公子虔,
欺魏將卬,
不師趙良之言,
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
余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
與其人行事相類。
卒受惡名於秦,
有以也夫!
白话译文
商君是卫国的庶出公子,名鞅,姓公孙氏,他的祖先原本姓姬。商鞅年轻时喜好刑名之学,侍奉魏国丞相公叔痤担任中庶子。公叔痤知道他的才能,还未来得及举荐。恰逢公叔痤病重,魏惠王亲自前往探望,问道:“您的病如果有不测,国家将怎么办呢?”公叔痤回答:“我的中庶子公孙鞅,虽然年轻,却是罕见的奇才,希望大王把整个国家都交给他治理。”惠王沉默不语。惠王将要离开时,公叔痤屏退旁人说道:“大王如果不任用公孙鞅,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出境。”惠王应允后离去。公叔痤召来公孙鞅致歉说:“今天大王询问谁可以担任丞相,我推荐了您,但从大王的神色看并不同意。我应当先考虑君主的利益再考虑臣子的利益,因此对大王说如果不任用鞅就该杀掉他。大王答应了。您必须赶快离开,否则将被擒获。”商鞅说:“大王既然不能采纳您的建议来任用我,又怎么会采纳您的建议来杀我呢?”最终没有逃离。惠王离开后,对身边的人说:“公叔痤病得很重,真让人悲伤啊,他想让寡人把国家交给公孙鞅治理,这岂不是糊涂吗!”
公叔痤去世后,公孙鞅听说秦孝公在国内颁布求贤令,准备恢复秦穆公的功业,向东收复被侵占的领土,便向西进入秦国,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求见孝公。孝公召见商鞅后,两人谈论国事很久,孝公却时常打瞌睡,不听他的意见。会面结束后孝公怒斥景监:“你的客人只是个狂妄之徒,哪里值得任用!”景监因此责备商鞅。商鞅说:“我用帝道来劝说君主,他的心智未能开悟。”过了五天,景监再次请求让孝公召见商鞅。商鞅第二次见孝公,情况稍有好转,但仍未切中要害。结束后孝公又责备景监,景监也再次责备商鞅。商鞅说:“我用王道劝说君主而未能契合,请再安排我见君主。”商鞅第三次见孝公,孝公认为他说得不错但仍没有采纳。会面结束后孝公对景监说:“你的客人不错,可以和他交谈了。”商鞅说:“我用霸道劝说君主,他有意采纳了。如果再召见我,我知道该怎么说了。”商鞅第四次见孝公。孝公与他交谈时,不知不觉把膝盖向前挪动到席子前。两人谈论数日仍不厌烦。景监问:“您用什么打动了我们的国君?他听得如此高兴。”商鞅回答:“我用帝王之道劝说君主,比较三代的功业,但君主说:‘太久远了,我等不及。况且贤明的君主都希望在位时扬名天下,怎么能默默等待数十百年成就帝王之业呢?’因此我改用强国之术劝说君主,君主才非常高兴。但这也就难以与殷周的德治相比了。”
孝公任用商鞅后,商鞅想要变法,又担心天下人非议自己。商鞅说:“犹豫不决就无法成就名声,犹豫不决就无法建立功业。况且行事超凡的人,本来就会被世俗非议;有独到见解的人,必然会被愚民嘲笑。愚昧的人对已成之事尚且看不明白,聪明人则能预见未萌发的趋势。百姓不能与他们谋划开端但可以共享成功。谈论至高德行的人不迎合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与众人商议。因此圣人只要能够强国,就不效法旧制;只要能够利民,就不遵循古礼。”孝公说:“说得对。”甘龙反驳道:“不是这样。圣人不改变民俗来施教,智者不变更法制来治国。顺应民俗施教,不必劳苦就能成功;依据法制治国,官吏熟悉而百姓安定。”商鞅说:“甘龙所说的,是世俗的常言。常人安于旧俗,学者局限于所见所闻。这两种人做官守法是可以的,但不能与他们商讨变法之外的事情。三代礼制不同都能称王,五霸法制不同都能称霸。智者制定法律,愚者受制于法律;贤者改革礼制,不肖者受缚于礼制。”杜挚说:“没有百倍的利益就不改变法制,没有十倍的功效就不更换器具。效法古制不会有过错,遵循旧礼不会出差错。”商鞅说:“治理国家没有一成不变的方法,只要有利于国家就不必效法古代。所以商汤、周武王不遵循古制而称王,夏桀、殷商不改变礼制而灭亡。反对古制的人不该非议,而拘泥旧礼的人不值得赞扬。”孝公说:“好。”任命商鞅为左庶长,最终制定了变法的法令。
法令规定:编制百姓为五家一组、十家一什,设置官员监督并实行连坐。不告发奸恶者处以腰斩,告发奸恶者与斩敌首者同赏,窝藏奸恶者与投降敌军者同罚。百姓有两个以上成年男子而不分家的,加倍征收赋税。立下军功者,各自按标准授予爵位;私下斗殴者,按轻重处以刑罚。致力于农业生产,耕田织布产出粮食布帛多的人,免除其劳役。因经商或懒惰而贫穷者,收为官府奴婢。宗室贵族如无军功,不得列入宗族名册。明确尊卑爵位等级,各自按等级占有田宅,奴仆的衣着按家世区分。有功者显赫荣耀,无功者即使富有也无尊荣。
法令制定后尚未公布,担心百姓不信,于是在都城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招募百姓能把它搬到北门者赏十金。百姓感到奇怪,无人敢搬。又宣布“能搬者赏五十金”。有一个人搬了木杆,立即赏给他五十金,以示言出必行。最终颁布了法令。
法令在民间推行一年后,秦国百姓到都城说新法不便的数以千计。此时太子触犯了法律。商鞅说:“法令不能推行,是因为上层先触犯了。”将依法处置太子。太子是国君继承人,不能施刑,便处罚了他的师傅公子虔,在他的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第二天,秦国人都按法令行事。推行十年后,秦国百姓非常高兴,路上无人拾取遗失之物,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私下斗殴的少了,城乡得到很好治理。当初说新法不便的人中有的又来称赞新法,商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人。”将他们全部迁徙到边城。此后百姓再无人敢议论新法。
于是任命商鞅为大良造。率兵围攻魏国安邑,迫使守军投降。三年后,在咸阳修筑宫阙,秦国将都城从雍迁到这里。同时禁止父子兄弟同室居住。合并小乡邑为县,设置县令、县丞,共设三十一个县。废除井田制,开辟田界,统一度量衡。新法推行四年后,公子虔再次犯法,被处以劓刑。过了五年,秦国富强,周天子赐祭肉给秦孝公,各国诸侯都来祝贺。
第二年,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虏魏国太子申,杀死将军庞涓。又过一年,商鞅劝说孝公:“秦国与魏国的关系,就像人有心腹之疾。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占据险要的西部,建都安邑,与秦国以黄河为界却独占崤山以东的利益。形势有利时就向西侵犯秦国,不利时就向东侵占领地。如今凭借您的贤明,秦国日渐强盛。而魏国去年被齐国大败,各国背叛,可趁此机会讨伐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必然东迁。魏国东迁后,秦国便可占据崤山和黄河的险要地势,向东控制各国,这是成就帝王之业啊。”孝公认为正确,派商鞅率兵伐魏。魏国派公子卬领兵抵抗。两军对峙时,商鞅送信给公子卬说:“我当初与公子交好,如今同为两国将领,不忍互相攻打,可以与公子当面结盟,畅饮后撤兵,使秦魏两国安定。”公子卬信以为真。盟会结束后,饮酒时商鞅埋伏的武士俘虏了公子卬,随即进攻魏军,大胜而归。魏惠王屡次败于齐秦,国内空虚,日益削弱,恐惧之下派使者割让河西之地向秦国求和。魏国于是离开安邑,迁都大梁。梁惠王说:“我真后悔没听公叔痤的话。”商鞅打败魏军返回后,秦国封给他於、商十五座城邑,称为商君。
商君辅佐秦国十年,宗室贵族中有很多怨恨他的。赵良会见商君。商君说:“我能见到您,是通过孟兰皋的关系,现在我想与您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有此奢望。孔子说过:‘推举贤才,拥护贤才的人就会前来;聚集不肖之徒,想称王的人就会退去。’我不贤,所以不敢从命。我听说:‘不该有的地位而占据叫做贪位,不该有的名声而拥有叫做贪名。’我若接受您的好意,恐怕就是贪图名位了。所以不敢听命。”商君说:“您不赞成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能听取不同意见叫做聪,能自我反省叫做明,能克制自己叫做强。虞舜说过:‘谦卑是最可贵的品德。’您不如效法虞舜之道,不必来问我了。”商君说:“当初秦国风俗如戎狄,父子同室不分。现在我改变风俗,使男女有别,修建宫阙,使秦国像鲁国、卫国一样文明。您看我治理秦国,比得上五羖大夫百里奚吗?”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珍贵;千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的直言争辩。周武王因直言而兴盛,殷纣因沉默而灭亡。您若不反对武王的做法,请允许我整天直言而不受惩罚,可以吗?”商君说:“俗语说:‘表面的话像花朵,至理之言像果实,逆耳之言像良药,甜言蜜语像疾病。’您果真愿意整天直言,正是我的良药。我将拜您为师,您又何必推辞呢!”赵良说:“五羖大夫百里奚,原是楚国的乡野之人。听说秦穆公贤能,想前往拜见却无路费,把自己卖给秦国客商,穿着粗布衣喂牛。一年后,穆公知道了他,从牛口之下将他提拔到百官之上,秦国无人能与之相比。他辅佐秦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一次解除楚国之祸。在国内推行教化,巴人前来纳贡;在诸侯中施行德政,八戎臣服。由余听说后,叩关求见。五羖大夫辅佐秦国,劳累时不坐安车,酷暑时不张车盖,巡视国内不带随从,不乘车辆,不配武器,功绩载于史册,德行流传后世。五羖大夫去世时,秦国男女都落泪,孩童不再唱歌,舂米的人不唱相杵的歌谣。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见到秦王,是通过宠臣景监的引荐,这算不上美名。辅佐秦国不为百姓谋利,却大规模修建宫阙,这算不上功业。刑罚太子的师傅,用严刑残害百姓,这是积累怨恨埋下祸根。教化百姓比下命令更深刻,百姓效仿上级比执行命令更快。如今您又以权力建立威势,改变法制,这算不上教化。您又称孤道寡,天天用法律约束秦国贵族。《诗经》说:‘看那老鼠还有形体,人却无礼;人既无礼,为何不快死。’以此诗看,您不会长寿。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懽并在公孙贾脸上刺字。《诗经》说:‘得人心者兴旺,失人心者崩溃。’这些事都不得人心。您出行时,后面跟着十几辆战车,车上载着武士,力士做护卫,持矛操戟的武士在车旁疾行。这些装备不全,您绝不出门。《尚书》说:‘依靠德行者昌盛,依靠暴力者灭亡。’您的处境像早晨的露水般危险,还想延年益寿吗?为何不交还十五座封邑,到乡野去种菜灌溉,劝秦王重用隐居贤士,赡养老人抚恤孤儿,尊敬父兄,论功行赏,尊崇有德之人,这样或许能稍得安宁。您若还贪图商於的财富,迷恋秦国的权势,积蓄百姓的怨恨,一旦秦王去世不再执政,秦国收拾您的罪名难道会少吗?您的灭亡指日可待。”商君不听从。
五个月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的党羽诬告商君谋反,派官吏捉拿。商君逃到函谷关下,想住客栈。店主不知他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规定,留宿没有凭证的客人要治罪。”商君叹息道:“唉!变法的弊端竟到了这种地步!”逃往魏国。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并打败魏军,不接纳他。商君想投奔他国。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罪犯。秦国强大而罪犯进入魏国,不送回去不行。”于是将他送回秦国。商君回到秦国后,逃回商邑,率领部属发动士兵北上攻打郑国。秦国发兵攻打商君,在郑黾池杀死他。秦惠王将商君五马分尸示众,宣布:“不要像商鞅这样谋反!”随后诛灭了商君全族。
太史公说:商君是个天性刻薄少恩的人。考察他最初想以帝王之术游说孝公,夹杂浮夸的言辞,并非他的本质。而且他通过宠臣景监得以重用,后来又刑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公子卬,不听从赵良的劝告,这些都足以证明商君的刻薄寡恩。我曾读过商君所著的《开塞》《耕战》等书,与其人的行事作风相似。最终在秦国蒙受恶名,是有原因的啊!
字词精讲
好的,以下是对《史记·商君列传》原文的字词精讲。
- 庶孽(shù niè):古代宗法制度下,嫡长子以外的众子,尤其指妾所生的儿子(即“庶子”),地位较低,含有“非嫡系、支庶”的意味。
- 中庶子:战国时期国君、太子或相国的属官,负责侍从左右,参谋顾问等事务。
- 会(huì):适逢,正赶上。表示时间上的巧合。
- 不可讳:死亡的委婉说法。古人忌讳直言“死”,常用“不可讳”、“不可讳矣”等表示。
- 柰社稷何:“柰……何”即“把……怎么办”。“社稷”代指国家(社为土神,稷为谷神)。全句意为:国家该怎么办?
- 嘿然:“嘿”通“默”。沉默不语的样子。
- 屏(bǐng)人:斥退旁人,让其他人回避。“屏”有排除、退避之意。
- 禽:通“擒”,擒获,抓住。
- 谢:道歉,谢罪。
- 悖(bèi):悖谬,荒谬,不合情理。
- 缪公:即秦穆公(“缪”通“穆”),春秋五霸之一,任用百里奚等贤臣,为秦国强盛奠定基础。
- 因:通过,依靠。此处指通过景监的关系求见。
- 益愈:情况稍有好转。指秦孝公听其游说的态度比上次好了一些,但仍未完全听进去。
- 未中旨:没有切中(孝公的)心意。“中”读zhòng,切合。
- 厀(xī)之前於席:“厀”是“膝”的古字。指秦孝公听商鞅谈话入迷,不知不觉中身体前倾,膝盖离开了坐席(古人席地而坐)。
- 驩(huān):同“欢”,高兴,喜悦。
- 邑邑(yì yì):同“悒悒”,忧郁不安,无所作为的样子。
- 什伍(shí wǔ):古代户籍基层编制,五家为伍,十家为什。商鞅变法中用于强化基层管理和互相监督。
- 牧司连坐:监督、检举与连带受罚。“牧司”意为管理、监督;“连坐”指一人犯罪,其邻里、伍内之人若不检举,则一同受罚。
- 腰斩:古代酷刑,将犯人从腰部斩为两段。
- 复其身:免除其本人的劳役或赋税。“复”指免除徭役或赋税。
- 事末利:从事工商业。古以农业为“本”,工商业为“末”。
- 收孥(nú):收录其妻子儿女为官府奴婢。“孥”指妻子儿女。
- 属籍:宗室贵族的名册。无军功者,不得列入此册,即丧失宗室特权。
- 芬华:光彩,荣耀。引申为显贵的排场和待遇。
- 冀阙(jì què):宫殿前的高大建筑,用以悬挂法令、公告,类似于“阙门”、“宫阙”。
- 开阡陌封疆:“阡陌”指田间纵横的小路,也代指田界;“封疆”指疆土边界。此举意为废除井田制,承认土地私有,允许自由买卖。
- 平斗桶权衡丈尺:统一度量衡标准。“斗”、“桶”为容积单位;“权衡”指秤锤和秤杆,代指重量单位;“丈尺”为长度单位。
- 致胙(zuò):天子祭祀社稷后,将祭肉赐给诸侯,以示嘉奖和尊崇。是极高的荣誉。
- 领阨(lǐng è):险要的山岭要塞。“领”同“岭”;“阨”同“隘”,险要之处。
- 畔:通“叛”,背叛,反叛。
- 遗(wèi):送,致送。指商鞅送信给公子卬。
- 内(nà)秦:将(商鞅)送交秦国。“内”通“纳”,使进入,引申为送交。
- 五羖(gǔ)大夫:指百里奚。“羖”指黑色公羊。相传百里奚曾以五张黑色公羊皮的价格被赎回,后为秦穆公相,故称。
- 自粥(yù)於秦客:“粥”通“鬻”,卖。指百里奚曾把自己卖给秦人做奴隶。
- 被褐食牛:“被”通“披”,穿着;“褐”指粗麻短衣。“食牛”指喂牛。形容百里奚早年贫贱,为他人放牛。
- 左建外易:指商鞅以权力建立左道(不正当的权势),在外改变政令。这是赵良批评商鞅擅权变法的话。
- 绳:本指木工用的墨线,引申为按一定的标准去衡量、纠正、制裁。此处指严厉惩治。
- 遄(chuán)死:速死。“遄”意为迅速。引自《诗经·鄘风·相鼠》。
- 相鼠有体:《诗经》篇名。此处赵良引用,意在讥讽人(指商君)如果没有礼法,不如速死。
- 闟(xì)戟:一种长柄戟。“闟”字形特殊,为古戟名。
- 僭(jiàn):超越本分,冒用上级的职权或名号。此处指商君自称“寡人”(君主专用称呼)。
- 验:凭证,证明身份的信物。
- 坐之:治罪。“坐”指因……而获罪。商君自己制定的法律规定,留宿没有凭证的客人,主人要连坐治罪。
- 敝(bì):通“弊”,败坏,造成恶果。指商鞅感叹自己制定的法律严苛到反过来使自己受害。
- 车裂:古代酷刑,将人的头和四肢分别拴在五辆车上,用马拉开,分尸而死,俗称“五马分尸”。
- 徇(xùn):示众,巡行宣示。
- 刻薄:此处指天性冷酷严苛,待人寡恩。
义理赏析
商鞅变法,是法家“以法治国”理念在战国乱世的一次彻底实践,其成败得失,至今仍如一面多棱镜,折射出深刻的治理智慧与人性困境。
从义理上看,商鞅与秦孝公的结合,是功利理性对理想主义的彻底胜利。商鞅初说以“帝道”“王道”(尧舜禹汤之治),孝公“久远,吾不能待”,最终只接受“强国之术”。这揭示了变革者常面临的现实抉择:在生存压力面前,长远的德性教化往往让位于即时的富国强兵。变法内容本身也体现了一种彻底的工具理性:以赏罚驱动耕战,以连坐与告奸管控社会,确能迅速整合资源、提升国力,实现“道不拾遗,山无盗贼”的表面秩序。然而,其代价是社会的信任基础与温情脉脉的人伦关系被严密的法网取代,“民勇於公战,怯於私斗”的另一面,正是“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所营造的相互监视氛围。
最发人深省的是变法者自身的命运。商鞅深信制度的力量,其“徙木立信”树立了法的权威;但“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他又不得不刑罚太子师傅以维护法之尊严。这体现了法治初创时期维护法律至高性的艰难与代价。而赵良以“五羖大夫”百里奚的德行感召与商鞅的严刑峻治相对照,实则提出了一个永恒命题:真正的长治久安,是仅靠严刑威慑与功利驱动,还是需要内在的道德认同与人心归附?商鞅的悲剧结局——被自己制定的法律所缚(“舍人无验者坐之”),最终身死族灭,正是对其“刻薄寡恩”与“恃力”哲学最沉痛的反讽。
其历史启示在于:任何变革,若只追求效率而忽视道义根基,只依赖强力而漠视人心向背,即便能一时强盛,也难逃根基虚浮的危险。制度的设计与执行,终究不能脱离对人性尊严与社群和谐的关怀。商鞅变法的光与影,共同提醒后世:强国之术,不可不察其道;为政之要,在于度势与怀德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