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名篇选)·淮阴侯列传
西汉·司马迁 📄 .md 原文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淮陰侯韓信者,
淮陰人也。
始為布衣時,
貧無行,
不得推擇為吏,
又不能治生商賈,
常從人寄食飲,
人多厭之者,
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
數月,
亭長妻患之,
乃晨炊蓐食。
食時信往,
不為具食。
信亦知其意,
怒,
竟絕去。
信釣於城下,
諸母漂,
有一母見信饑,
飯信,
竟漂數十日。
信喜,
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
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
吾哀王孫而進食,
豈望報乎!」
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
曰:「若雖長大,
好帶刀劍,
中情怯耳。」
眾辱之曰:「信能死,
刺我;
不能死,
出我袴下。」
於是信孰視之,
俛出袴下,
蒲伏。
一市人皆笑信,
以為怯。
及項梁渡淮,
信杖劍從之,
居戲下,
無所知名。
項梁敗,
又屬項羽,
羽以為郎中。
數以策干項羽,
羽不用。
漢王之入蜀,
信亡楚歸漢,
未得知名,
為連敖。
坐法當斬,
其輩十三人皆已斬,
次至信,
信乃仰視,
適見滕公,
曰:「上不欲就天下乎?
何為斬壯士!」
滕公奇其言,
壯其貌,
釋而不斬。
與語,
大說之。
言於上,
上拜以為治粟都尉,
上未之奇也。
信數與蕭何語,
何奇之。
至南鄭,
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
信度何等已數言上,
上不我用,
即亡。
何聞信亡,
不及以聞,
自追之。
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
上大怒,
如失左右手。
居一二日,
何來謁上,
上且怒且喜,
罵何曰:「若亡,
何也?」
何曰:「臣不敢亡也,
臣追亡者。」
上曰:「若所追者誰何?」
曰:「韓信也。」
上復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
公無所追;
追信,
詐也。」
何曰:「諸將易得耳。
至如信者,
國士無雙。
王必欲長王漢中,
無所事信;
必欲爭天下,
非信無所與計事者。
顧王策安所決耳。」
王曰:「吾亦欲東耳,
安能郁郁久居此乎?」
何曰:「王計必欲東,
能用信,
信即留;
不能用,
信終亡耳。」
王曰:「吾為公以為將。」
何曰:「雖為將,
信必不留。」
王曰:「以為大將。」
何曰:「幸甚。」
於是王欲召信拜之。
何曰:「王素慢無禮,
今拜大將如呼小兒耳,
此乃信所以去也。
王必欲拜之,
擇良日,
齋戒,
設壇場,
具禮,
乃可耳。」
王許之。
諸將皆喜,
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
至拜大將,
乃韓信也,
一軍皆驚。
信拜禮畢,
上坐。
王曰:「丞相數言將軍,
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
信謝,
因問王曰:「今東鄉爭權天下,
豈非項王邪?」
漢王曰:「然。」
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
漢王默然良久,
曰:「不如也。」
信再拜賀曰:「惟信亦為大王不如也。
然臣嘗事之,
請言項王之為人也。
項王喑噁叱,
千人皆廢,
然不能任屬賢將,
此特匹夫之勇耳。
項王見人恭敬慈愛,
言語嘔嘔,
人有疾病,
涕泣分食飲,
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
印刓敝,
忍不能予,
此所謂婦人之仁也。
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
不居關中而都彭城。
有背義帝之約,
而以親愛王,
諸侯不平。
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
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
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
天下多怨,
百姓不親附,
特劫於威彊耳。
名雖為霸,
實失天下心。
故曰其彊易弱。
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
何所不誅!
以天下城邑封功臣,
何所不服!
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
何所不散!
且三秦王為秦將,
將秦子弟數歲矣,
所殺亡不可勝計,
又欺其眾降諸侯,
至新安,
項王詐阬秦降卒二十餘萬,
唯獨邯、
欣、
翳得脫,
秦父兄怨此三人,
痛入骨髓。
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
秦民莫愛也。
大王之入武關,
秋豪無所害,
除秦苛法,
與秦民約,
法三章耳,
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
於諸侯之約,
大王當王關中,
關中民咸知之。
大王失職入漢中,
秦民無不恨者。
今大王舉而東,
三秦可傳檄而定也。」
於是漢王大喜,
自以為得信晚。
遂聽信計,
部署諸將所擊。
八月,
漢王舉兵東出陳倉,
定三秦。
漢二年,
出關,
收魏、
河南,
韓、
殷王皆降。
合齊、
趙共擊楚。
四月,
至彭城,
漢兵敗散而還。
信復收兵與漢王會滎陽,
復擊破楚京、
索之閒,
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漢之敗卻彭城,
塞王欣、
翟王翳亡漢降楚,
齊、
趙亦反漢與楚和。
六月,
魏王豹謁歸視親疾,
至國,
即絕河關反漢,
與楚約和。
漢王使酈生說豹,
不下。
其八月,
以信為左丞相,
擊魏。
魏王盛兵蒲阪,
塞臨晉,
信乃益為疑兵,
陳船欲度臨晉,
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缻渡軍,
襲安邑。
魏王豹驚,
引兵迎信,
信遂虜豹,
定魏為河東郡。
漢王遣張耳與信俱,
引兵東,
北擊趙、
代。
後九月,
破代兵,
禽夏說閼與。
信之下魏破代,
漢輒使人收其精兵,
詣滎陽以距楚。
信與張耳以兵數萬,
欲東下井陘擊趙。
趙王、
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也,
聚兵井陘口,
號稱二十萬。
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
虜魏王,
禽夏說,
新喋血閼與,
今乃輔以張耳,
議欲下趙,
此乘勝而去國遠鬬,
其鋒不可當。
臣聞千里餽糧,
士有饑色,
樵蘇後爨,
師不宿飽。
今井陘之道,
車不得方軌,
騎不得成列,
行數百里,
其勢糧食必在其後。
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
從閒道絕其輜重;
足下深溝高壘,
堅營勿與戰。
彼前不得鬬,
退不得還,
吾奇兵絕其後,
使野無所掠,
不至十日,
而兩將之頭可致於戲下。
願君留意臣之計。
否,
必為二子所禽矣。」
成安君,
儒者也,
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
曰:「吾聞兵法十則圍之,
倍則戰。
今韓信兵號數萬,
其實不過數千。
能千里而襲我,
亦已罷極。
今如此避而不擊,
後有大者,
何以加之!
則諸侯謂吾怯,
而輕來伐我。」
不聽廣武君策,
廣武君策不用。
韓信使人閒視,
知其不用,
還報,
則大喜,
乃敢引兵遂下。
未至井陘口三十里,
止舍。
夜半傳發,
選輕騎二千人,
人持一赤幟,
從閒道萆山而望趙軍,
誡曰:「趙見我走,
必空壁逐我,
若疾入趙壁,
拔趙幟,
立漢赤幟。」
令其裨將傳飱,
曰:「今日破趙會食!」
諸將皆莫信,
詳應曰:「諾。」
謂軍吏曰:「趙已先據便地為壁,
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
未肯擊前行,
恐吾至阻險而還。」
信乃使萬人先行,
出,
背水陳。
趙軍望見而大笑。
平旦,
信建大將之旗鼓,
鼓行出井陘口,
趙開壁擊之,
大戰良久。
於是信、
張耳詳棄鼓旗,
走水上軍。
水上軍開入之,
復疾戰。
趙果空壁爭漢鼓旗,
逐韓信、
張耳。
韓信、
張耳已入水上軍,
軍皆殊死戰,
不可敗。
信所出奇兵二千騎,
共候趙空壁逐利,
則馳入趙壁,
皆拔趙旗,
立漢赤幟二千。
趙軍已不勝,
不能得信等,
欲還歸壁,
壁皆漢赤幟,
而大驚,
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
兵遂亂,
遁走,
趙將雖斬之,
不能禁也。
於是漢兵夾擊,
大破虜趙軍,
斬成安君泜水上,
禽趙王歇。
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
有能生得者購千金。
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
信乃解其縛,
東鄉坐,
西鄉對,
師事之。
諸將效首虜,
(休)畢賀,
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
前左水澤,
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
曰破趙會食,
臣等不服。
然竟以勝,
此何術也?」
信曰:「此在兵法,
顧諸君不察耳。
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
置之亡地而後存』?
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
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
其勢非置之死地,
使人人自為戰;
今予之生地,
皆走,
寧尚可得而用之乎!」
諸將皆服曰:「善。
非臣所及也。」
於是信問廣武君曰:「仆欲北攻燕,
東伐齊,
何若而有功?」
廣武君辭謝曰:「臣聞敗軍之將,
不可以言勇,
亡國之大夫,
不可以圖存。
今臣敗亡之虜,
何足以權大事乎!」
信曰:「仆聞之,
百里奚居虞而虞亡,
在秦而秦霸,
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
用與不用,
聽與不聽也。
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
若信者亦已為禽矣。
以不用足下,
故信得侍耳。」
因固問曰:「仆委心歸計,
願足下勿辭。」
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
必有一失;
愚者千慮,
必有一得。
故曰『狂夫之言,
聖人擇焉』。
顧恐臣計未必足用,
願效愚忠。
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
一旦而失之,
軍敗鄗下,
身死泜上。
今將軍涉西河,
虜魏王,
禽夏說閼與,
一舉而下井陘,
不終朝破趙二十萬眾,
誅成安君。
名聞海內,
威震天下,
農夫莫不輟耕釋耒,
褕衣甘食,
傾耳以待命者。
若此,
將軍之所長也。
然而眾勞卒罷,
其實難用。
今將軍欲舉倦獘之兵,
頓之燕堅城之下,
欲戰恐久力不能拔,
情見勢屈,
曠日糧竭,
而弱燕不服,
齊必距境以自彊也。
燕齊相持而不下,
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
若此者,
將軍所短也。
臣愚,
竊以為亦過矣。
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
而以長擊短。」
韓信曰:「然則何由?」
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
莫如案甲休兵,
鎮趙撫其孤,
百里之內,
牛酒日至,
以饗士大夫醳兵,
北首燕路,
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
暴其所長於燕,
燕必不敢不聽從。
燕已從,
使諠言者東告齊,
齊必從風而服,
雖有智者,
亦不知為齊計矣。
如是,
則天下事皆可圖也。
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
此之謂也。」
韓信曰:「善。」
從其策,
發使使燕,
燕從風而靡。
乃遣使報漢,
因請立張耳為趙王,
以鎮撫其國。
漢王許之,
乃立張耳為趙王。
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
趙王耳、
韓信往來救趙,
因行定趙城邑,
發兵詣漢。
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
漢王南出,
之宛、
葉閒,
得黥布,
走入成皋,
楚又復急圍之。
六月,
漢王出成皋,
東渡河,
獨與滕公俱,
從張耳軍修武。
至,
宿傳舍。
晨自稱漢使,
馳入趙壁。
張耳、
韓信未起,
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
以麾召諸將,
易置之。
信、
耳起,
乃知漢王來,
大驚。
漢王奪兩人軍,
即令張耳備守趙地。
拜韓信為相國,
收趙兵未發者擊齊。
信引兵東,
未渡平原,
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
韓信欲止。
范陽辯士蒯通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
而漢獨發閒使下齊,
寧有詔止將軍乎?
何以得毋行也!
且酈生一士,
伏軾掉三寸之舌,
下齊七十餘城,
將軍將數萬眾,
歲餘乃下趙五十餘,
為將數歲,
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
於是信然之,
從其計,
遂渡河。
齊已聽酈生,
即留縱酒,
罷備漢守御。
信因襲齊歷下軍,
遂至臨菑。
齊王田廣以酈生賣己,
乃亨之,
而走高密,
使使之楚請救。
韓信已定臨菑,
遂東追廣至高密西。
楚亦使龍且將,
號稱二十萬,
救齊。
齊王廣、
龍且并軍與信戰,
未合。
人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鬬窮戰,
其鋒不可當。
齊、
楚自居其地戰,
兵易敗散。
不如深壁,
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
亡城聞其王在,
楚來救,
必反漢。
漢兵二千里客居,
齊城皆反之,
其勢無所得食,
可無戰而降也。」
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
易與耳。
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
吾何功?
今戰而勝之,
齊之半可得,
何為止!」
遂戰,
與信夾濰水陳。
韓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
滿盛沙,
壅水上流,
引軍半渡,
擊龍且,
詳不勝,
還走。
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
遂追信渡水。
信使人決壅囊,
水大至。
龍且軍大半不得渡,
即急擊,
殺龍且。
龍且水東軍散走,
齊王廣亡去。
信遂追北至城陽,
皆虜楚卒。
漢四年,
遂皆降平齊。
使人言漢王曰:「齊偽詐多變,
反覆之國也,
南邊楚,
不為假王以鎮之,
其勢不定。
願為假王便。」
當是時,
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
韓信使者至,
發書,
漢王大怒,
罵曰:「吾困於此,
旦暮望若來佐我,
乃欲自立為王!」
張良、
陳平躡漢王足,
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
寧能禁信之王乎?
不如因而立,
善遇之,
使自為守。
不然,
變生。」
漢王亦悟,
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
即為真王耳,
何以假為!」
乃遣張良往立信為齊王,
徵其兵擊楚。
楚已亡龍且,
項王恐,
使盱眙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
相與力擊秦。
秦已破,
計功割地,
分土而王之,
以休士卒。
今漢王復興兵而東,
侵人之分,
奪人之地,
已破三秦,
引兵出關,
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
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
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
且漢王不可必,
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
項王憐而活之,
然得脫,
輒倍約,
復擊項王,
其不可親信如此。
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
為之盡力用兵,
終為之所禽矣。
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
以項王尚存也。
當今二王之事,
權在足下。
足下右投則漢王勝,
左投則項王勝。
項王今日亡,
則次取足下。
足下與項王有故,
何不反漢與楚連和,
參分天下王之?
今釋此時,
而自必於漢以擊楚,
且為智者固若此乎!」
韓信謝曰:「臣事項王,
官不過郎中,
位不過執戟,
言不聽,
畫不用,
故倍楚而歸漢。
漢王授我上將軍印,
予我數萬眾,
解衣衣我,
推食食我,
言聽計用,
故吾得以至於此。
夫人深親信我,
我倍之不祥,
雖死不易。
幸為信謝項王!」
武涉已去,
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
欲為奇策而感動之,
以相人說韓信曰:「仆嘗受相人之術。」
韓信曰:「先生相人何如?」
對曰:「貴賤在於骨法,
憂喜在於容色,
成敗在於決斷,
以此參之,
萬不失一。」
韓信曰:「善。
先生相寡人何如?」
對曰:「願少閒。」
信曰:「左右去矣。」
通曰:「相君之面,
不過封侯,
又危不安。
相君之背,
貴乃不可言。」
韓信曰:「何謂也?」
蒯通曰:「天下初發難也,
俊雄豪桀建號壹呼,
天下之士雲合霧集,
魚鱗襍遝,
熛至風起。
當此之時,
憂在亡秦而已。
今楚漢分爭,
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涂地,
父子暴骸骨於中野,
不可勝數。
楚人起彭城,
轉鬬逐北,
至於滎陽,
乘利席卷,
威震天下。
然兵困於京、
索之閒,
迫西山而不能進者,
三年於此矣。
漢王將數十萬之眾,
距鞏、
雒,
阻山河之險,
一日數戰,
無尺寸之功,
折北不救,
敗滎陽,
傷成皋,
遂走宛、
葉之閒,
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
夫銳氣挫於險塞,
而糧食竭於內府,
百姓罷極怨望,
容容無所倚。
以臣料之,
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
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
足下為漢則漢勝,
與楚則楚勝。
臣願披腹心,
輸肝膽,
效愚計,
恐足下不能用也。
誠能聽臣之計,
莫若兩利而俱存之,
參分天下,
鼎足而居,
其勢莫敢先動。
夫以足下之賢聖,
有甲兵之眾,
據彊齊,
從燕、
趙,
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
因民之欲,
西鄉為百姓請命,
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
孰敢不聽!
邦大弱彊,
以立諸侯,
諸侯已立,
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
案齊之故,
有膠、
泗之地,
懷諸侯以德,
深拱揖讓,
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
蓋聞天與弗取,
反受其咎;
時至不行,
反受其殃。
願足下孰慮之。」
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
載我以其車,
衣我以其衣,
食我以其食。
吾聞之,
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
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
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
蒯生曰:「足下自以為善漢王,
欲建萬世之業,
臣竊以為誤矣。
始常山王、
成安君為布衣時,
相與為刎頸之交,
後爭張黶、
陳澤之事,
二人相怨。
常山王背項王,
奉項嬰頭而竄,
逃歸於漢王。
漢王借兵而東下,
殺成安君泜水之南,
頭足異處,
卒為天下笑。
此二人相與,
天下至驩也。
然而卒相禽者,
何也?
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
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
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
而事多大於張黶、
陳澤。
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
亦誤矣。
大夫種、
范蠡存亡越,
霸句踐,
立功成名而身死亡。
野獸已盡而獵狗亨。
夫以交友言之,
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
以忠信言之,
則不過大夫種、
范蠡之於句踐也。
此二人者,
足以觀矣。
願足下深慮之。
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
而功蓋天下者不賞。
臣請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
虜魏王,
禽夏說,
引兵下井陘,
誅成安君,
徇趙,
脅燕,
定齊,
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
東殺龍且,
西鄉以報,
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
而略不世出者也。
今足下戴震主之威,
挾不賞之功,
歸楚,
楚人不信;
歸漢,
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
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
名高天下,
竊為足下危之。」
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
吾將念之。」
後數日,
蒯通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也,
計者事之機也,
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
鮮矣。
聽不失一二者,
不可亂以言;
計不失本末者,
不可紛以辭。
夫隨廝養之役者,
失萬乘之權;
守儋石之祿者,
闕卿相之位。
故知者決之斷也,
疑者事之害也,
審豪氂之小計,
遺天下之大數,
智誠知之,
決弗敢行者,
百事之禍也。
故曰『猛虎之猶豫,
不若蜂蠆之致螫;
騏驥之跼躅,
不如駑馬之安步;
孟賁之狐疑,
不如庸夫之必至也;
雖有舜禹之智,
吟而不言,
不如瘖聾之指麾也』。
此言貴能行之。
夫功者難成而易敗,
時者難得而易失也。
時乎時,
不再來。
願足下詳察之。」
韓信猶豫不忍倍漢,
又自以為功多,
漢終不奪我齊,
遂謝蒯通。
蒯通說不聽,
已詳狂為巫。
漢王之困固陵,
用張良計,
召齊王信,
遂將兵會垓下。
項羽已破,
高祖襲奪齊王軍。
漢五年正月,
徙齊王信為楚王,
都下邳。
信至國,
召所從食漂母,
賜千金。
及下鄉南昌亭長,
賜百錢,
曰:「公,
小人也,
為德不卒。」
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為楚中尉。
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
方辱我時,
我寧不能殺之邪?
殺之無名,
故忍而就於此。」
項王亡將鐘離眛家在伊廬,
素與信善。
項王死後,
亡歸信。
漢王怨眛,
聞其在楚,
詔楚捕眛。
信初之國,
行縣邑,
陳兵出入。
漢六年,
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
高帝以陳平計,
天子巡狩會諸侯,
南方有雲夢,
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游雲夢。」
實欲襲信,
信弗知。
高祖且至楚,
信欲發兵反,
自度無罪,
欲謁上,
恐見禽。
人或說信曰:「斬眛謁上,
上必喜,
無患。」
信見眛計事。
眛曰:「漢所以不擊取楚,
以眛在公所。
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
吾今日死,
公亦隨手亡矣。」
乃罵信曰:「公非長者!」
卒自剄。
信持其首,
謁高祖於陳。
上令武士縛信,
載後車。
信曰:「果若人言,
『狡兔死,
良狗亨;
高鳥盡,
良弓藏;
敵國破,
謀臣亡。』
天下已定,
我固當亨!」
上曰:「人告公反。」
遂械系信。
至雒陽,
赦信罪,
以為淮陰侯。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
常稱病不朝從。
信由此日夜怨望,
居常鞅鞅,
羞與絳、
灌等列。
信嘗過樊將軍噲,
噲跪拜送迎,
言稱臣,
曰:「大王乃肯臨臣!」
信出門,
笑曰:「生乃與噲等為伍!」
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
各有差。
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
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
上曰:「於君何如?」
曰:「臣多多而益善耳。」
上笑曰:「多多益善,
何為為我禽?」
信曰:「陛下不能將兵,
而善將將,
此乃言之所以為陛下禽也。
且陛下所謂天授,
非人力也。」
陳豨拜為鉅鹿守,
辭於淮陰侯。
淮陰侯挈其手,
辟左右與之步於庭,
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
欲與子有言也。」
豨曰:「唯將軍令之。」
淮陰侯曰:「公之所居,
天下精兵處也;
而公,
陛下之信幸臣也。
人言公之畔,
陛下必不信;
再至,
陛下乃疑矣;
三至,
必怒而自將。
吾為公從中起,
天下可圖也。」
陳豨素知其能也,
信之,
曰:「謹奉教!」
漢十年,
陳豨果反。
上自將而往,
信病不從。
陰使人至豨所,
曰:「弟舉兵,
吾從此助公。」
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
欲發以襲呂后、
太子。
部署已定,
待豨報。
其舍人得罪於信,
信囚,
欲殺之。
舍人弟上變,
告信欲反狀於呂后。
呂后欲召,
恐其黨不就,
乃與蕭相國謀,
詐令人從上所來,
言豨已得死,
列侯群臣皆賀。
相國紿信曰:「雖疾,
彊入賀。」
信入,
呂后使武士縛信,
斬之長樂鐘室。
信方斬,
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計,
乃為兒女子所詐,
豈非天哉!」
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從豨軍來,
至,
見信死,
且喜且憐之,
問:「信死亦何言?」
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計。」
高祖曰:「是齊辯士也。」
乃詔齊捕蒯通。
蒯通至,
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
對曰:「然,
臣固教之。
豎子不用臣之策,
故令自夷於此。
如彼豎子用臣之計,
陛下安得而夷之乎!」
上怒曰:「亨之。」
通曰:「嗟乎,
冤哉亨也!」
上曰:「若教韓信反,
何冤?」
對曰:「秦之綱絕而維弛,
山東大擾,
異姓并起,
英俊烏集。
秦失其鹿,
天下共逐之,
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蹠之狗吠堯,
堯非不仁,
狗因吠非其主。
當是時,
臣唯獨知韓信,
非知陛下也。
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
顧力不能耳。
又可盡亨之邪?」
高帝曰:「置之。」
乃釋通之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陰,
淮陰人為余言,
韓信雖為布衣時,
其志與眾異。
其母死,
貧無以葬,
然乃行營高敞地,
令其旁可置萬家。
余視其母冢,
良然。
假令韓信學道謙讓,
不伐己功,
不矜其能,
則庶幾哉,
於漢家勳可以比周、
召、
太公之徒,
後世血食矣。
不務出此,
而天下已集,
乃謀畔逆,
夷滅宗族,
不亦宜乎!
白话译文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还是平民时,他家境贫穷,品行不端,不能被推选为官吏,又不会经商谋生,经常到别人那里蹭饭吃,人们大多讨厌他。他曾多次到下乡南昌亭长家里混饭吃,一连数月,亭长的妻子厌烦他,就提前在天不亮时做好饭在床上吃掉了。到了吃饭时间韩信去了,却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明白她的意思,一怒之下,最终离去不再回来。
韩信在城下钓鱼,几位老妇在漂洗丝絮。有一位老妇看见韩信饥饿,就给韩信饭吃,连续数十天直到漂洗结束。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一定重重地报答您。”老妇生气地说:“大丈夫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可怜你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报答吗?”
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其实内心是个胆小鬼。”众人当众羞辱他说:“韩信如果你不怕死,就刺死我;怕死,就从我的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俯身从他胯下爬过去,匍匐在地。整个集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
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带着剑投奔他,在他麾下默默无闻。项梁战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让他当郎中。韩信多次向项羽献策,项羽都不采纳。汉王刘邦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汉王,依然默默无闻,担任管理粮仓的连敖。后来犯法当斩,同案犯十三人都已被处决,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仰视,正好看见滕公夏侯婴,说:“汉王不是想成就天下大业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非同寻常,又见他相貌堂堂,就释放了他没有杀。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报告给汉王。汉王任命他为管理粮饷的都尉,但汉王并没有重视他。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到达南郑后,途中逃跑的将领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过自己,汉王不重用我,于是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上报,亲自去追赶他。有人报告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走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前来拜见汉王,汉王又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跑,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汉王骂道:“你追的人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逃跑的将领有几十个,你都没去追;追韩信,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这样的人,普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那用不上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能和您共商大事的人了。只看大王如何决策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发展,怎能郁郁寡欢长期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决计向东发展,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重用,韩信终究会逃跑。”汉王说:“我看在你面上让他当将军吧。”萧何说:“即使当将军,韩信也一定不肯留下。”汉王说:“那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那太好了。”于是汉王就要召韩信来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大王向来傲慢无礼,如今任命大将就像呼唤小孩一样,这就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拜他为将,就选个良辰吉日,斋戒沐浴,设立拜将的坛场和广场,准备好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将领们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等到拜将时,竟然是韩信,全军都感到震惊。
韩信拜将仪式结束后,汉王坐下来,说:“丞相多次提到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导寡人?”韩信谦让了一番,就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大权,对手不就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猛、强悍、仁德、兵力各方面,与项王相比谁强?”汉王沉默了很久,说:“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然而我曾侍奉过项王,请允许我谈谈项王的为人。项王怒喝时,千人吓得瘫倒在地,但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有人生病,他会流着泪分自己的食物给他们吃,但当有人立功应当封爵赐土时,他却把刻好的印信在手里磨弄得棱角都磨平了,也舍不得给人,这就是所谓妇人的仁慈。项王虽然称霸天下,让诸侯臣服,却不占据关中而建都彭城,又违背义帝的约定,把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封为王,诸侯们都感到不平。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驱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占据好地方自立为王了。项王军队所到之处,无不遭到残酷毁灭,天下人大多怨恨,百姓不愿亲近依附,只是被他的威势所胁迫罢了。他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很容易转为弱小。如今大王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的人,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用天下的城邑分封功臣,有什么人会不服从!用思乡东归的义兵追随大王,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三秦王原是秦将,率领秦地子弟好几年了,被杀死和逃亡的不可胜数,又欺骗他们部下投降诸侯,到了新安,项王用欺诈手段坑杀了秦军投降的士兵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逃脱。秦地父老怨恨这三个人,恨之入骨。如今项王用武力强封这三人为王,秦地百姓没有人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后,秋毫无犯,废除秦朝的苛刻法令,与秦地百姓约定只实施三条法律,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一点。大王失去了应有的封地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感到遗憾的。如今大王举兵东进,三秦之地只需发布一道文告就能平定。”于是汉王大喜,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所攻击的目标。
八月,汉王起兵东出陈仓,平定了三秦。汉二年,汉王出关,收服了魏王豹和河南王申阳,韩王郑昌、殷王卬都归降了。联合齐、赵共同攻击楚军。四月,到达彭城,汉军被击败溃散逃回。韩信重新收集溃散的兵力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在京县、索亭之间又击败了楚军,因此楚军始终不能西进。
汉军在彭城败退时,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离汉军投降了楚国,齐、赵也反叛汉军与楚国讲和。六月,魏王豹请假回去探望母亲的病情,一到封国,就断绝了黄河渡口的交通背叛汉王,与楚国讲和。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魏豹,没能成功。这年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魏王在蒲坂集结重兵,封锁了临晋关。韩信于是增设疑兵,摆开船只假装要在临晋渡河,而伏兵却从夏阳用木盆木桶代替船只渡过黄河,袭击安邑。魏王豹惊讶,率兵迎击韩信,韩信于是俘虏了魏豹,平定了魏地,设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与韩信一起,率兵东进,向北攻击赵国、代国。这年闰九月,击败了代军,在阏与活捉了代国相国夏说。韩信攻下魏国、击败代国后,汉王就派人调走他的精锐部队,前往荥阳抵御楚军。
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人马,想要东进从井陉关攻击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要袭击他们,就在井陉口集结军队,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说成安君道:“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活捉夏说,新近在阏与血战,如今又有张耳辅佐,商议要攻下赵国。这是乘胜远离本国作战,其锋芒不可阻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做饭,军队就不能吃饱饭。现在井陉口这条道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排成队列,行军数百里,粮草势必落在后面。希望您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拦截他们的辎重;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军营不要与他们交战。他们向前不能战斗,向后不能回去,我的奇兵断绝他们的后路,在野外没有东西可抢,不到十天,韩信、张耳两将的人头就可以送到您的帐下。希望您考虑我的计策。否则,我们一定会被他们两人俘虏。”成安君是个书生,常自称仁义之师不用诈谋奇计,说:“我听说兵法上说,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一倍于敌就与它交战。如今韩信号称几万人,其实不过几千人。他们能千里迢迢来袭击我们,已经疲惫到极点了。现在像这样避开不出击,以后有更强大的敌人,我们怎么对付呢!那样诸侯都会说我怯懦,而轻易地来攻打我们。”成安君没有听从广武君的计策,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
韩信派人暗中侦察,得知成安君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回报后,韩信大喜,才敢率兵继续前进。在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驻扎下来。半夜时分传令出发,挑选两千轻骑兵,每人手持一面红色旗帜,从隐蔽小道登上山丘,观察赵军动静,告诫他们说:“赵军见我们败逃,一定会倾巢出动追赶我们,你们就快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汉军的红色旗帜。”又让副将送饭给士兵们吃,说:“今天击败赵军后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意答应说:“好。”韩信又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地形扎营,而且他们没看到我们的大将旗鼓,不肯攻击我们的先头部队,怕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就退回来。”韩信于是派一万人先出发,出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望见后大笑。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旗鼓,擂鼓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他们,激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张耳假装丢弃旗鼓,逃向河边的军营。河边军营打开营门让他们进去,然后又与赵军激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河边军营,将士们都殊死搏斗,不可战胜。韩信派出的两千骑兵,等到赵军倾巢出动争夺战利品,就飞驰冲入赵军营垒,全部拔掉赵军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的红旗。赵军已经无法取胜,又不能俘获韩信等人,想返回营垒,发现营垒全是汉军的红旗,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把赵王的将领都俘虏了,军队于是大乱,四散逃跑,赵将虽然斩杀逃兵,也无法阻止。于是汉军两面夹击,大败并俘虏了赵军,在泜水边杀了成安君,活捉了赵王歇。
韩信下令军中不要杀死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赏赐千金。于是有人捆着广武君送到韩信帐下,韩信解开他的绑绳,请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坐,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对待他。将领们献上敌将的首级和俘虏后,都向韩信祝贺,趁机问韩信道:“兵法上说布阵要右边和背后靠山,前边和左面临水,这次将军反而命令我们背水布阵,还说‘击败赵军后会餐’,我们当时都不信。然而竟然取得了胜利,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战术就在兵法里,只是各位没有留意罢了。兵法不是说‘陷入死地然后才能求生,置于亡地然后才能保存’吗?而且我平素没有机会训练各位将士,这就是所谓的‘驱赶市井之民去作战’,在这种形势下,不把他们置于死地,让人人都为自己的生存而战;如果给他们留有生路,就都逃跑了,难道还能用他们作战吗?”将领们都心服口服,说:“好。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道:“我想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做才能成功?”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领,没有资格谈论勇敢;亡国的大夫,没有资格图谋生存。如今我是败军亡国的俘虏,哪里配得上商议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在秦国时秦国称霸,并不是在虞国时愚蠢而在秦国时聪明,而是看国君是否重用、是否听从他的意见。如果当初成安君听从了您的计策,像我韩信也早就被俘虏了。正因为他不听从您的计策,所以我才得以侍奉您。”于是坚持请教道:“我诚心向您请教,请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聪明的人考虑多次,也一定会有一次失误;愚笨的人考虑多次,也一定会有一次正确。所以说‘狂人的话,圣人也可以选择’。只是恐怕我的计策不一定值得采用,但我愿意献上我的愚诚。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谋,一旦失算,军队在鄗地战败,自己死在泜水边。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活捉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个早上就击败了赵国二十万大军,杀了成安君。名声传遍海内,威震天下,农夫们没有不停下农活,穿上好衣吃上美食,侧耳倾听等待命运安排的。这是将军的长处。然而百姓劳苦,士兵疲惫,实在难以再用。如今将军要率领这些疲倦的军队,驻扎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下面,想打恐怕久攻不下,情势暴露,威势削弱,时间拖长粮食耗尽,而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齐国必定会据守边境增强自己。燕、齐对峙相持不下,那么刘邦、项羽的胜负就无法分明了。像这样,就是将军的短处。我愚笨,私下认为这也是一种失误。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以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而是以自己的长处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说:“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现在为将军考虑,不如按兵不动,安抚赵国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孤,百里之内,每天都有牛肉美酒送来,宴享将士,摆出要向北攻打燕国的态势,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带着书信,在燕国面前显示您的优势,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顺从后,再派说客向东去告诉齐国,齐国一定会闻风而降,即使有聪明的人,也不知道该为齐国出什么计策了。这样,天下大事就都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声夺人再采取实际行动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闻风而降。于是韩信派使者报告汉王,趁机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就立张耳为赵王。
楚军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击赵国,赵王张耳、韩信往来救援赵国,趁机巡行平定了赵国的城邑,派兵前往汉王那里。楚军正在荥阳紧紧围困汉王,汉王从南面突围,到了宛县、叶县之间,得到黥布,退入成皋,楚军又迅速包围了成皋。六月,汉王逃出成皋,向东渡过黄河,只与滕公夏侯婴一起,到修武的张耳军中。到达后,住在客馆里。第二天早晨自称是汉王使者,驰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还没起床,就在他们的卧室内夺了他们的印符,用军旗召集将领们,调动了他们的职位。韩信、张耳起来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吃一惊。汉王夺取了两人的军队,就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集赵地未发往荥阳的军队去攻击齐国。
韩信率兵东进,还没渡过平原,听说汉王已经派郦食其说服了齐国,韩信想停止前进。范阳辩士蒯通劝说韩信道:“将军奉诏攻击齐国,而汉王只是派密使说服了齐国,难道有诏令命令将军停止吗?凭什么能不进军呢!况且郦食其一个书生,凭借三寸之舌,说下了齐国七十多座城邑,将军率领几万人马,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邑,为将好几年,反而不如一个书生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计策,就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了郦食其,就留下他纵情饮酒,解除了对汉军的防备。韩信趁机袭击了齐国在历下的驻军,于是攻到临淄。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就把他煮了,然后逃往高密,派使者向楚国求救。韩信已经平定临淄,就向东追击田广到高密西边。楚国也派龙且率领号称二十万的军队前来救齐。
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兵与韩信交战,尚未交锋。有人劝说龙且说:“汉军远来作战,拼死求胜,其锋芒不可阻挡。齐、楚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兵容易溃散。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让齐王派他信任的大臣去招抚失陷的城邑,失陷的城邑听说齐王还在,楚军来救,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远在两千里之外,客居齐地,齐国城邑都反叛他们,势必无法得到粮食,可以不战而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向来了解韩信为人,容易对付。况且救齐国而不战就让敌人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战胜他,就能得到齐国一半的土地,为什么要停止!”于是交战,与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于是夜里派人用一万多条口袋,装满沙子,堵住潍水上游,然后带一半军队渡过潍水,攻击龙且,假装战败,掉头逃回。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渡过潍水追击韩信。韩信派人挖开堵水的沙袋,河水汹涌而至。龙且的军队大半没能渡过河,韩信立即猛烈攻击,杀了龙且。龙且在潍水东岸的军队溃散逃走,齐王田广逃跑了。韩信于是追击败兵直到城阳,全部俘虏了楚军。
汉四年,韩信完全降服了齐国。派人对汉王说:“齐国虚伪狡诈,反复无常,是南方边境的国家,不设立代理齐王来镇抚,局势不稳。希望让我代理齐王方便。”当时,楚军正在荥阳紧紧围困汉王,韩信的使者到了,汉王打开书信一看,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辅佐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暗中踩了踩汉王的脚,附在他耳边说:“汉军正处于不利境地,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守住齐国。不然,就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又改口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做真王,要什么代理!”于是派张良前往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击楚国。
楚国已经失去了龙且,项王恐惧,派盱眙人武涉去劝说齐王韩信:“天下人受秦朝的祸害很久了,大家合力攻打秦朝。秦朝灭亡后,按功劳分割土地,分封为王,是为了让士兵得到休息。如今汉王又兴兵东进,侵犯别人的封地,夺取别人的土地,已经攻破三秦,又带兵出关,聚集诸侯的军队向东攻击楚国,他的意图是不吞并天下不肯罢休,他贪得无厌到了这种地步。而且汉王不可信赖,他好几次落在项王手里,项王可怜他才让他活下来,但他一旦脱身,就背弃约定,又来攻打项王,他不可亲近信任到这种地步。如今您虽然自认为与汉王交情深厚,为他尽力用兵,但最终会被他擒拿。您之所以能延续性命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存在。当今两位大王的胜负,取决于您。您向右边投靠汉王则汉王胜,向左边投靠项王则项王胜。项王今天灭亡,接下来就会收拾您。您与项王有旧交,何不反叛汉王与楚国联合,三分天下称王呢?如今放弃这个机会,自认为忠于汉王而攻打楚国,聪明人本来应该这样吗?”韩信辞谢说:“我侍奉项王时,官不过郎中,职位不过是执戟卫士,我的话他不听,我的计策他不用,所以我背叛楚国归附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印信,给我数万人马,脱下衣服给我穿,分出食物给我吃,言听计从,所以我才能达到今天这个地步。人家对我深为亲近信任,我背叛他不吉利,即使死也不改变。请替我感谢项王!”
武涉走后,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的关键在韩信,想用奇策感动他,就用看相的说法劝说韩信:“我曾经学过相面之术。”韩信说:“先生给人相面怎么样?”回答说:“人的高贵卑贱在于骨相,忧愁喜悦在于气色,成功失败在于决断,用这三项来参验,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给我相面如何?”回答说:“希望左右的人暂时避开。”韩信说:“左右的人都退下了。”蒯通说:“看您的面相,不过封侯,而且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高贵得无法言说。”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最初起事反秦时,英雄豪杰建号称王,一声呼喊,天下有才之士像云雾一样聚集,像鱼鳞一样混杂,像火花迸发、狂风骤起。在那个时候,人们担心的只是如何灭亡秦朝罢了。如今楚汉相争,使天下无辜的百姓肝胆涂地,父子骸骨暴露在荒野,数不胜数。楚人从彭城起兵,辗转作战追逐败兵,到了荥阳,乘胜席卷各地,威震天下。然而军队被困在京县、索亭之间,被西面的山地所阻不能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大军,在巩县、洛阳一带抵御楚军,凭借山河的险要地势,一天打几仗,没有一点尺寸之功,败退而不能自救,在荥阳败退,在成皋受伤,于是逃到宛县、叶县之间,这就是所谓智勇都已困顿了。锐气在险要关塞前受挫,粮草在内府中耗尽,百姓疲惫不堪心生怨望,人心不定无所依靠。以我推测,这个局面不是天下的圣贤就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当今两位大王的命运都悬在您手里。您帮助汉王则汉王胜,帮助楚王则楚王胜。我愿意披肝沥胆,献出愚计,只恐怕您不能采纳。如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双方都得利而同时存在,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种形势谁也不敢先动手。凭借您的贤明圣德,拥有众多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控制燕、赵,从敌人空虚的地方出击,控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意愿,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百姓就会像风吹草倒一样响应,谁敢不听从!然后削弱强大的势力,分封诸侯,诸侯们都已分封,天下人就会顺服听从而归功于齐国。凭借齐国的故地,拥有胶东、泗水一带的地区,用恩德安抚诸侯,恭敬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见齐国了。我听说‘上天赐予而不接受,反而会受到惩罚;时机来了不行动,反而会招来灾祸’。希望您仔细考虑。”
韩信说:“汉王对我非常优厚,用他的车载我,用他的衣服给我穿,用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乘坐别人的车辆要分担别人的灾难,穿别人的衣服要心怀别人的忧虑,吃别人的食物要为别人的事情去死,我怎么能因图私利而背弃道义呢!”蒯通说:“您自认为与汉王交情深厚,想建立万世功业,我私下认为您错了。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馀还是平民时,结为生死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发生争执,两人互相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提着项婴的人头逃跑,归附汉王。汉王借兵东进,在泜水南边杀了成安君,身首异处,最终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的交情,可以说是天下最深厚的了。然而最终却互相擒杀,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多欲,而人心是难以测度的。如今您想要靠忠信来结交汉王,肯定不如张耳与陈馀当初的交情,而你们之间的事情又比张黡、陈泽的事件重大得多。所以我认为您肯定汉王不会危害您,也是错的。大夫种、范蠡保存了即将灭亡的越国,帮助勾践称霸,功成名就之后却身死名灭。猎物打光了,猎狗就被煮来吃。从交朋友来说,您与汉王不如张耳与陈馀;从忠信来说,您与汉王超不过大夫种、范蠡与勾践。这两个人的下场,足以让您深思了。而且我听说,勇力和谋略震动君主的人有危险,功绩盖世的人得不到赏赐。请让我说说大王的功绩和谋略: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活捉夏说,率兵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平定赵国,胁迫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二十万,向东杀死龙且,向西向大王报捷,这就是所谓的功绩天下无二,谋略当世罕见的。如今您身负震动君主的威势,拥有无法再行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会相信;归附汉王,汉人会感到震惊恐惧:您想带着这些平安归宿吗?处在臣子的位置却有震动君主的威势,名声传遍天下,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推辞说:“先生请休息吧,我会考虑的。”
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韩信:“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谋划计策是事情成功的关键。听取了错误的意见而谋划失误,却能长久安全的,很少。听取意见不出差错的人,就不能用言语扰乱他;谋划不犯根本错误的人,就不能用言辞扰乱他。如果安心于仆役的差事,就会失去掌握国家大权的机会;安守微薄俸禄的人,就会失去卿相的高位。所以智慧贵在果断行动,犹豫不决是事情的祸害。拘泥于细小的算计,丢掉天下的大计,明明知道正确的决定,却不敢实行,这是一切事情的祸根。所以说‘猛虎如果犹豫,不如蜂蝎螫人;骏马踟蹰不前,不如劣马稳步前行;勇士孟贲狐疑不决,不如平凡之人决心必到’;即使有舜禹的智慧,闭口不言,不如聋哑人用手势指挥。这说明可贵的是能够行动。功业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丧失。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考虑。”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多,汉王终究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国,就谢绝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没被听从,后来就装疯做了巫师。
汉王在固陵被围困,采用张良的计策,征召齐王韩信,于是韩信率兵在垓下与汉王会师。项羽被打败后,高祖用突然袭击的方式夺走了齐王的军队。汉王五年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
韩信到了封国,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千金。又召见下乡南昌亭长,赏赐一百钱,说:“您是小人,做好事没能做到底。”召见当年侮辱他、让他从胯下爬过去的年轻人,任命他做楚国的中尉。韩信告诉各位将相说:“这是位壮士。当年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他没有正当的理由,所以忍耐下来,才成就了今天的地位。”
项王的逃亡将领钟离眛家在伊庐,一向与韩信友好。项王死后,他逃亡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钟离眛,听说他在楚国,就下诏命令楚王逮捕他。韩信刚到封国,巡视县邑时,出入都带着军队。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谋,天子巡视诸侯时在云梦会合,在南方云梦泽会合诸侯,在陈地发布通告说:“我将巡视云梦。”实际上是想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时,韩信想发兵反叛,又自认为没有罪,想去拜见皇帝,又怕被俘虏。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眛去拜见皇帝,皇帝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召见钟离眛商量。钟离眛说:“汉王之所以不攻取楚国,是因为我在您这里。您如果想抓我来讨好汉王,我今天死,您也随即灭亡。”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个厚道的人!”最终自刎而死。韩信拿着他的头,在陈地拜见高祖。高祖命令武士捆绑了韩信,装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狡兔死了,好狗被烹;高飞的鸟没了,好弓被收藏;敌国破灭,谋臣死亡。’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煮了!”高祖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用刑具锁住韩信。到了洛阳,赦免了韩信的罪过,封他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厌恶自己的才能,经常称病不去朝见。韩信从此日夜怨恨,在家里闷闷不乐,为与绛侯周勃、灌婴等人地位相等而感到羞耻。韩信曾去拜访将军樊哙,樊哙跪拜送迎,自称臣子,说:“大王竟肯光临臣下!”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竟然和樊哙这样的人为伍!”高祖曾随意与韩信评论将领们的才能高低,各有差别。高祖问:“像我能率领多少人马?”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率领十万人。”高祖说:“您怎么样?”韩信说:“我是越多越好。”高祖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会被我捉住?”韩信说:“陛下不能率领士兵,但善于率领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捉住的原因。而且陛下是所谓的天授,不是人力所及。”
陈豨被任命为巨鹿守,去向淮阴侯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在院子里踱步,仰天叹息说:“您可以跟我谈谈吗?我有话想跟您说。”陈豨说:“请将军吩咐。”韩信说:“您所管辖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您,又是陛下信任宠幸的大臣。有人说您要谋反,陛下一定不会相信;第二次说,陛下就会怀疑了;第三次说,陛下一定会发怒亲自率兵去征讨。我从中起兵响应,天下就可以图谋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了他,说:“谨遵您的教导!”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高祖亲自率军前往,韩信称病没有跟随。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您尽管起兵,我从这里协助您。”韩信于是与家臣谋划,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官府的罪犯和奴隶,想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定,等待陈豨的回报。韩信的一位门客得罪了韩信,韩信囚禁了他,想杀了他。门客的弟弟上书告密,向吕后报告了韩信谋反的情况。吕后想召韩信进宫,怕他的党羽不肯就范,就与萧相国谋划,派人假装从高祖那里来,说陈豨已经被杀死,列侯群臣都去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虽然您有病,还是强打精神去祝贺一下吧。”韩信进宫,吕后命令武士捆绑了韩信,在长乐宫的钟室里杀了他。韩信临死时说:“我后悔没有听从蒯通的计策,如今被妇孺所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灭了韩信三族。
高祖从征讨陈豨的军队中回来,到京城,见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惜,问:“韩信死时说了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那是齐国的辩士。”就下诏齐国逮捕蒯通。蒯通被押到京城,高祖问:“是你教唆淮阴侯谋反吗?”蒯通回答说:“是的,我确实教过他。那小子不采用我的计策,所以才落得自取灭亡。如果那小子采用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杀他呢!”高祖大怒,说:“煮了他!”蒯通说:“唉!煮我真冤枉啊!”高祖说:“你教唆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蒯通回答说:“秦朝的法度崩溃,山东大乱,异姓诸侯纷纷起兵,英雄豪杰像乌鸦一样聚集。秦朝失去了帝位,天下人共同争夺,于是才能高跑得快的人先得到它。盗跖的狗对着尧吠叫,并不是尧不仁,而是狗要对着不是它主人的人叫。当时,我只知道有韩信,不知道有陛下。而且天下磨刀霍霍想做陛下所做事业的人很多,只是力量不足罢了。难道能把他们都煮了吗?”高祖说:“放了他。”于是赦免了蒯通的罪过。
太史公说:我到淮阴去,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在平民时,他的志向就与众不同。他的母亲死后,家里穷得无力安葬,但他还是寻找到高而宽敞的墓地,让墓地旁边可以安置万户人家。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确实如此。假如韩信能够学会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夸耀自己的才能,那么他在汉家的功勋就可以和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相比,后世子孙可以享受祭祀了。他不努力这样做,而天下已经安定,却图谋反叛,宗族被灭,不也是应该的吗!
字词精讲
- 布衣(bù yī):指平民。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故以此称。
- 治生商贾:经营谋生,做买卖。商贾(gǔ),商人的统称,行商坐贾。
- 寄食:依附他人而食,即“吃闲饭”。
- 下乡(xià xiāng):淮阴县下辖的一个乡名。
- 南昌亭长(tíng zhǎng):南昌是下乡的一亭名。亭长是秦时负责地方治安、接待旅客的小吏。
- 蓐食(rù shí):早起在床席上吃饭。指提前吃饭,故意避开韩信。
- 绝去:断绝关系,离开。
- 漂(piǎo):在水中洗涤丝絮。诸母漂,指几位老妇人在河边漂洗丝絮。
- 饭信(fàn xìn):给韩信饭吃。饭,作动词用。
- 王孙:古代对年轻人的尊称,犹言“公子”。
- 中情:内心。
- 众辱之:当众侮辱他。
- 袴下(kù xià):同“胯下”,大腿之间。
- 蒲伏:同“匍匐”,爬行。
- 杖剑:持剑,仗剑。
- 戏下(huī xià):同“麾下”,指部下,部属。戏,通“麾”。
- 郎中(láng zhōng):宫廷的侍卫。
- 干(gàn):进言,求见,以某种说法请求。
- 连敖:楚国官名,掌管粮草。汉承楚制,故韩信初归汉得此职。
- 治粟都尉:管理粮食的军官,属临时委任的中级武职。
- 国士无双:指国内独一无二的杰出人才。
- 斋戒:祭祀或举行重大典礼前,沐浴更衣,素食,以示恭敬。
- 坛场:举行拜将仪式的土台和广场。
- 印刓敝(wán bì):官印的棱角都已磨损。刓,磨圆,磨损。形容项羽吝惜封赏,把印拿在手里玩到磨光了也舍不得给人。
- 倍:通“背”,背弃。
- 疑兵:虚张声势以迷惑敌人的军队。
- 木罂缻(yīng fǒu):用木头绑缚的罂瓶(一种腹大口小的容器),用以渡河的简易工具。
- 背水陈(bèi shuǐ zhèn):背靠河水摆开阵势。陈,通“阵”。
- 详(yáng):通“佯”,假装。
- 裨将(pí jiàng):副将。
- 传飧(sūn):传递食物。飧,熟食。
- 会食:聚餐。
- 萆山(bì shān):利用山势隐蔽。萆,通“蔽”,遮盖。
- 东乡(xiàng):面向东。乡,通“向”。
- 参分(sān fēn):即三分。
- 鼎足而居:像鼎的三足一样对峙而立。
- 蹑(niè):踩。
- 假王(jiǎ wáng):代理的王,权宜封授的王。
- 咫尺之书:简短的书信。咫尺,喻其短。
- 暴(pù):显示,显露。
- 从风而靡:随风倒下。比喻闻风归顺。
- 案甲休兵:放下兵器,停止军事行动。案,通“按”。
- 首:向,对着。
- 先声而后实:先声张造势,而后以实力行动。
- 县(xuán):通“悬”,悬挂,系于。
- 载:承受。
- 死人之事:为知己者效死。
- 假(jià):通“驾”,统率,指挥。此处“假”为“权且”义,与前“假王”不同。
- 信幸臣:亲信宠爱的臣子。
- 斗(dòu):通“逗”,停留,逗留。此处“斗留”即停留。
- 辟:通“避”,避开。
- 嫚(màn):轻慢,侮辱。
- 鞅鞅(yāng yāng):因不满意而闷闷不乐的样子。
- 羞与绛、灌等列:以与周勃(绛侯)、灌婴同列感到羞耻。二人均为汉初功臣名将。
- 多多益善:越多越好。
- 假(jià):通“驾”,率领,指挥。
- 传飧(同前):此处指让副将传递食物给士兵。
- 会食(同前):此处指约定破赵后一起会餐。
- 详(同前):此处指韩信假装败走。
- 萆山(同前):此处指轻骑从隐蔽小路登山。
- 裨将(同前):此处指副将。
- 校尉:武官名,地位次于将军。
- 郦生(Lì shēng):即郦食其(Lì yì jī),汉高祖刘邦的谋士说客。
- 竖儒:骂人的话,指浅陋无知的儒生。
- 咫尺之书(同前):此处指简短的信函。
- 暴其所长(同前):此处指显示韩信军队的长处。
- 从风而靡(同前):此处指燕国闻风而降。
- 顿之燕坚城之下:使军队困顿于燕国的坚城之下。
- 情见势屈(xiàn qū):情形显露,情势困顿。见,同“现”。
- 旷日:时日空过,耗费时日。
- 案甲休兵(同前):此处指休整军队。
- 醳兵(shì bīng):让士兵饮酒。醳,酒的清醇,此处作动词。
- 北首燕路:头向北,面对燕国的道路。
- 先声而后实(同前):此处指先虚张声势,再用实力。
- 印刓敝(同前):此处形容项羽吝啬。
- 野兽已尽而猎狗亨:比喻事情成功后,功臣被抛弃或诛杀。亨,同“烹”。
- 勇略震主者身危:勇略使人主震恐则自身危险。
- 功盖天下者不赏:功劳太大,无法封赏。
义理赏析
《淮阴侯列传》以韩信从布衣到国士、由巅峰至陨落的一生为线索,深刻揭示了乱世中人才、机遇与权谋的复杂交织。韩信的军事才能堪称“国士无双”,其“背水一战”“半渡而击”等策略,不仅是对兵法的精妙运用,更体现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逆向智慧与心理博弈。然而,他的悲剧根源在于政治上的天真:他误以为凭借赫赫战功与君臣之谊可保无虞,却未能洞悉“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的权力铁律。
司马迁的叙述暗含双重批判:一方面感叹韩信“不学道谦让”,若能如周、召般功成身退或可善终;另一方面也隐晦揭示了刘邦“将将”之术背后冷酷的权衡——对异姓王的猜忌与铲除实乃巩固皇权的必然。韩信临终之叹“悔不用蒯通之计”,反衬出他在“义”与“利”间的抉择困境:既受知遇之恩不忍背叛,又无法摆脱功高震主的宿命。
此传对后世的启示在于:个人才华的施展需与时代格局、人际智慧相协调。才高者当审时度势、知进退;用人者则需平衡信任与制衡,方能避免“狡兔死,良狗烹”的历史循环。韩信之死,既是个人的悲剧,也是权力结构性矛盾的缩影,其警示穿越时空,至今仍萦绕于组织与个人的生存哲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