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名篇选)·李将军列传
西汉·司马迁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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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李將軍廣者,
隴西成紀人也。
其先曰李信,
秦時為將,
逐得燕太子丹者也。
故槐裏,
徙成紀。
廣家世世受射。
孝文帝十四年,
匈奴大入蕭關,
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
用善騎射,
殺首虜多,
為漢中郎。
廣從弟李蔡亦為郎,
皆為武騎常侍,
秩八百石。
嘗從行,
有所衝陷折關及格猛獸,
而文帝曰:「惜乎,
子不遇時!
如令子當高帝時,
萬戶侯豈足道哉!」
及孝景初立,
廣為隴西都尉,
徙為騎郎將。
吳楚軍時,
廣為驍騎都尉,
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
取旗,
顯功名昌邑下。
以梁王授廣將軍印,
還,
賞不行。
徙為上谷太守,
匈奴日以合戰。
典屬國公孫昆邪為上泣曰:「李廣才氣,
天下無雙,
自負其能,
數與虜敵戰,
恐亡之。」
於是乃徙為上郡太守。
後廣轉為邊郡太守,
徙上郡。
嘗為隴西、
北地、
鴈門、
代郡、
雲中太守,
皆以力戰為名。
匈奴大入上郡,
天子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
中貴人將騎數十縱,
見匈奴三人,
與戰。
三人還射,
傷中貴人,
殺其騎且盡。
中貴人走廣。
廣曰:「是必射雕者也。」
廣乃遂從百騎往馳三人。
三人亡馬步行,
行數十里。
廣令其騎張左右翼,
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
殺其二人,
生得一人,
果匈奴射雕者也。
已縛之上馬,
望匈奴有數千騎,
見廣,
以為誘騎,
皆驚,
上山陳。
廣之百騎皆大恐,
欲馳還走。
廣曰:「吾去大軍數十里,
今如此以百騎走,
匈奴追射我立盡。
今我留,
匈奴必以我為大軍[之]誘(之),
必不敢擊我。」
廣令諸騎曰:「前!」
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
止,
令曰:「皆下馬解鞍!」
其騎曰:「虜多且近,
即有急,
柰何?」
廣曰:「彼虜以我為走,
今皆解鞍以示不走,
用堅其意。」
於是胡騎遂不敢擊。
有白馬將出護其兵,
李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胡白馬將,
而復還至其騎中,
解鞍,
令士皆縱馬臥。
是時會暮,
胡兵終怪之,
不敢擊。
夜半時,
胡兵亦以為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
胡皆引兵而去。
平旦,
李廣乃歸其大軍。
大軍不知廣所之,
故弗從。
居久之,
孝景崩,
武帝立,
左右以為廣名將也,
於是廣以上郡太守為未央衛尉,
而程不識亦為長樂衛尉。
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
及出擊胡,
而廣行無部伍行陳,
就善水草屯,
舍止,
人人自便,
不擊刀鬬以自衛,
莫府省約文書籍事,
然亦遠斥候,
未嘗遇害。
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
擊刀鬬,
士吏治軍簿至明,
軍不得休息,
然亦未嘗遇害。
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
然虜卒犯之,
無以禁也;
而其士卒亦佚樂,
咸樂為之死。
我軍雖煩擾,
然虜亦不得犯我。」
是時漢邊郡李廣、
程不識皆為名將,
然匈奴畏李廣之略,
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
程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為太中大夫。
為人廉,
謹於文法。
後漢以馬邑城誘單于,
使大軍伏馬邑旁谷,
而廣為驍騎將軍,
領屬護軍將軍。
是時單于覺之,
去,
漢軍皆無功。
其後四歲,
廣以衛尉為將軍,
出鴈門擊匈奴。
匈奴兵多,
破敗廣軍,
生得廣。
單于素聞廣賢,
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
胡騎得廣,
廣時傷病,
置廣兩馬閒,
絡而盛臥廣。
行十餘里,
廣詳死,
睨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
廣暫騰而上胡兒馬,
因推墮兒,
取其弓,
鞭馬南馳數十里,
復得其餘軍,
因引而入塞。
匈奴捕者騎數百追之,
廣行取胡兒弓,
射殺追騎,
以故得脫。
於是至漢,
漢下廣吏。
吏當廣所失亡多,
為虜所生得,
當斬,
贖為庶人。
頃之,
家居數歲。
廣家與故潁陰侯孫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
嘗夜從一騎出,
從人田間飲。
還至霸陵亭,
霸陵尉醉,
呵止廣。
廣騎曰:「故李將軍。」
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
何乃故也!」
止廣宿亭下。
居無何,
匈奴入殺遼西太守,
敗韓將軍,
後韓將軍徙右北平。
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為右北平太守。
廣即請霸陵尉與俱,
至軍而斬之。
廣居右北平,
匈奴聞之,
號曰「漢之飛將軍」,
避之數歲,
不敢入右北平。
廣出獵,
見草中石,
以為虎而射之,
中石沒鏃,
視之石也。
因復更射之,
終不能復入石矣。
廣所居郡聞有虎,
嘗自射之。
及居右北平射虎,
虎騰傷廣,
廣亦竟射殺之。
廣廉,
得賞賜輒分其麾下,
飲食與士共之。
終廣之身,
為二千石四十餘年,
家無餘財,
終不言家產事。
廣為人長,
猨臂,
其善射亦天性也,
雖其子孫他人學者,
莫能及廣。
廣訥口少言,
與人居則畫地為軍陳,
射闊狹以飲。
專以射為戲,
竟死。
廣之將兵,
乏絕之處,
見水,
士卒不盡飲,
廣不近水,
士卒不盡食,
廣不嘗食。
寬緩不苛,
士以此愛樂為用。
其射,
見敵急,
非在數十步之內,
度不中不發,
發即應弦而倒。
用此,
其將兵數困辱,
其射猛獸亦為所傷云。
居頃之,
石建卒,
於是上召廣代建為郎中令。
元朔六年,
廣復為後將軍,
從大將軍軍出定襄,
擊匈奴。
諸將多中首虜率,
以功為侯者,
而廣軍無功。
後二歲,
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
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
異道。
行可數百里,
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
廣軍士皆恐,
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
敢獨與數十騎馳,
直貫胡騎,
出其左右而還,
告廣曰:「胡虜易與耳。」
軍士乃安。
廣為圜陳外向,
胡急擊之,
矢下如雨。
漢兵死者過半,
漢矢且盡。
廣乃令士持滿毋發,
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
殺數人,
胡虜益解。
會日暮,
吏士皆無人色,
而廣意氣自如,
益治軍。
軍中自是服其勇也。
明日,
復力戰,
而博望侯軍亦至,
匈奴軍乃解去。
漢軍罷,
弗能追。
是時廣軍幾沒,
罷歸。
漢法,
博望侯留遲後期,
當死,
贖為庶人。
廣軍功自如,
無賞。
初,
廣之從弟李蔡與廣俱事孝文帝。
景帝時,
蔡積功勞至二千石。
孝武帝時,
至代相。
以元朔五年為輕車將車,
從大將軍擊右賢王,
有功中率,
封為樂安侯。
元狩二年中,
代公孫弘為丞相。
蔡為人在下中,
名聲出廣下甚遠,
然廣不得爵邑,
官不過九卿,
而蔡為列侯,
位至三公。
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
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
曰:「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
而諸部校尉以下,
才能不及中人,
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
而廣不為後人,
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
何也?
豈吾相不當侯邪?
且固命也?」
朔曰:「將軍自念,
豈嘗有所恨乎?」
廣曰:「吾嘗為隴西守,
羌嘗反,
吾誘而降,
降者八百餘人,
吾詐而同日殺之。
至今大恨獨此耳。」
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
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
後二歲,
大將軍、
驃騎將軍大出擊匈奴,
廣數自請行。
天子以為老,
弗許;
良久乃許之,
以為前將軍。
是歲,
元狩四年也。
廣既從大將軍青擊匈奴,
既出塞,
青捕虜知單于所居,
乃自以精兵走之,
而令廣并於右將軍軍,
出東道。
東道少回遠,
而大軍行水草少,
其勢不屯行。
廣自請曰:「臣部為前將軍,
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
且臣結發而與匈奴戰,
今乃一得當單于,
臣願居前,
先死單于。」
大將軍青亦陰受上誡,
以為李廣老,
數奇,
毋令當單于,
恐不得所欲。
而是時公孫敖新失侯,
為中將軍從大將軍,
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
故徙前將軍廣。
廣時知之,
固自辭於大將軍。
大將軍不聽,
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
曰:「急詣部,
如書。」
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
意甚慍怒而就部,
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
軍亡導,
或失道,
後大將軍。
大將軍與單于接戰,
單于遁走,
弗能得而還。
南絕幕,
遇前將軍、
右將軍。
廣已見大將軍,
還入軍。
大將軍使長史持糒醪遺廣,
因問廣、
食其失道狀,
青欲上書報天子軍曲折。
廣未對,
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
廣曰:「諸校尉無罪,
乃我自失道。
吾今自上簿。」
至莫府,
廣謂其麾下曰;
「廣結發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
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
而大將軍又徙廣部行回遠,
而又迷失道,
豈非天哉!
且廣年六十餘矣,
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
遂引刀自剄。
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
百姓聞之,
知與不知,
無老壯皆為垂涕。
而右將軍獨下吏,
當死,
贖為庶人。
廣子三人,
曰當戶、
椒、
敢,
為郎。
天子與韓嫣戲,
嫣少不遜,
當戶擊嫣,
嫣走。
於是天子以為勇。
當戶早死,
拜椒為代郡太守,
皆先廣死。
當戶有遺腹子名陵。
廣死軍時,
敢從驃騎將軍。
廣死明年,
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園壖地,
當下吏治,
蔡亦自殺,
不對獄,
國除。
李敢以校尉從驃騎將軍擊胡左賢王,
力戰,
奪左賢王鼓旗,
斬首多,
賜爵關內侯,
食邑二百戶,
代廣為郎中令。
頃之,
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
乃擊傷大將軍,
大將軍匿諱之。
居無何,
敢從上雍,
至甘泉宮獵。
驃騎將軍去病與青有親,
射殺敢。
去病時方貴幸,
上諱云鹿觸殺之。
居歲餘,
去病死。
而敢有女為太子中人,
愛幸,
敢男禹有寵於太子,
然好利,
李氏陵遲衰微矣。
李陵既壯,
選為建章監,
監諸騎。
善射,
愛士卒。
天子以為李氏世將,
而使將八百騎。
嘗深入匈奴二千餘里,
過居延視地形,
無所見虜而還。
拜為騎都尉,
將丹陽楚人五千人,
教射酒泉、
張掖以屯衛胡。
數歲,
天漢二年秋,
貳師將軍李廣利將三萬騎擊匈奴右賢王於祁連天山,
而使陵將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餘里,
欲以分匈奴兵,
毋令專走貳師也。
陵既至期還,
而單于以兵八萬圍擊陵軍。
陵軍五千人,
兵矢既盡,
士死者過半,
而所殺傷匈奴亦萬餘人。
且引且戰,
連鬬八日,
還未到居延百餘里,
匈奴遮狹絕道,
陵食乏而救兵不到,
虜急擊招降陵。
陵曰:「無面目報陛下。」
遂降匈奴。
其兵盡沒,
餘亡散得歸漢者四百餘人。
單于既得陵,
素聞其家聲,
及戰又壯,
乃以其女妻陵而貴之。
漢聞,
族陵母妻子。
自是之後,
李氏名敗,
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為恥焉。
太史公曰:傳曰:「其身正,
不令而行;
其身不正,
雖令不從。」
其李將軍之謂也?
余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
口不能道辭。
及死之日,
天下知與不知,
皆為盡哀。
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
諺曰「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
此言雖小,
可以諭大也。
白话译文
李广将军是陇西成纪人。他的先祖叫李信,在秦朝担任将领,就是追击捉获燕太子丹的那位。他们原本居住在槐里,后来迁移到成纪。李广家世代传授箭术。汉文帝十四年,匈奴大规模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从军抗击匈奴,因擅长骑马射箭,斩杀敌人首级很多,担任了汉朝的中郎。李广的堂弟李蔡也任郎官,二人都做了武骑常侍,俸禄八百石。李广曾随从皇帝出行,有冲锋陷阵、突破关口以及与猛兽格斗等事迹,文帝感叹说:“可惜啊,你没遇上好时候!假如你生在高祖时代,封个万户侯哪里还用说呢!”
到了汉景帝即位之初,李广任陇西都尉,后调任骑郎将。吴楚七国叛乱时,李广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攻打吴楚叛军,在昌邑城下夺取敌军战旗,功名显扬。但因私下接受梁王授予的将军印信,回朝后未得封赏。后调任上谷太守,天天与匈奴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向景帝哭诉说:“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但他自恃本领,屡次与敌人正面交战,恐怕会阵亡。”于是景帝将他调任上郡太守。后来李广辗转担任边境各郡太守,曾先后任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都以奋勇作战著称。
匈奴大举入侵上郡,景帝派亲信宦官跟随李广学习军事、抗击匈奴。这位宦官带领数十骑兵纵马前行,遭遇三名匈奴人,双方交战。匈奴人回身射箭,射伤宦官,将其骑兵几乎杀光。宦官逃回李广处。李广说:“这一定是射雕能手。”李广立即率领百骑追赶那三人。三人失去马匹步行,已走出数十里。李广命骑兵左右散开包抄,亲自射杀其中两人,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刚将俘虏捆上马,望见匈奴数千骑兵出现,对方望见李广,误以为是诱敌的轻骑,都很惊慌,上山布阵。李广的百骑都十分恐惧,想策马撤回。李广说:“我们离大军数十里,现在这样仅凭百骑逃跑,匈奴追射过来立刻就完了。我们留下不走,匈奴必定以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一定不敢攻击我们。”李广下令:“前进!”前进到离匈奴阵前约二里处停下,又令:“全体下马解鞍!”骑兵们问:“敌人众多且近,若有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答:“那些敌人以为我们要逃跑,现在我们解鞍表示不走,更能让他们确信我们是诱饵。”于是匈奴骑兵果然不敢攻击。有位骑白马的将领出阵指挥其部属,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驰射杀此人,然后返回自己队伍中,解下马鞍,命士兵放开战马随意躺卧。时值黄昏,匈奴始终感到奇怪,不敢攻击。半夜,匈奴也怀疑汉军有伏兵在附近打算趁夜袭击,于是全部撤兵。天亮后,李广平安回到大军驻地。大军不知李广的去向,未能接应。
过了很久,汉景帝驾崩,汉武帝即位,左右大臣认为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由上郡太守调任未央卫尉,同时程不识也任长乐卫尉。程不识原先与李广都以边郡太守身份率军驻防。出击匈奴时,李广行军不整队列,靠近水草丰茂处扎营,人人自便,不敲击刁斗警戒,幕府简化文书记录,但远放哨探,从未遇险。程不识则严格整顿部队编制阵列,敲击刁斗,军官详细处理军簿文书,士兵整夜不得休息,也从未遇险。程不识说:“李广军极为简便,但若敌人突然袭击,无法抵御;不过他的士兵轻松快乐,都乐意为他拼死作战。我的军队虽然烦劳,但敌人也无法侵犯。”当时边境各郡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但匈奴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兵也多乐意跟随李广而害怕程不识。程不识在景帝时因多次直言劝谏任太中大夫。为人清廉,谨守法度。
后来汉朝用马邑城引诱匈奴单于,派大军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李广以骁骑将军身份隶属护军将军。当时单于察觉阴谋,撤军离去,汉军全部无功。四年后,李广以卫尉身份任将军,出雁门攻打匈奴。匈奴兵多,击溃李广军队,活捉李广。单于素闻李广贤能,下令:“务必活捉李广。”匈奴骑兵俘获李广时他已伤病,将他安置在两马之间的网兜上。行进十余里,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瞥见旁边一少年骑着良马,突然跃起跳上少年的马,顺势推落少年,夺取弓箭,鞭马向南奔驰数十里,收拢残余部队,随即进入边塞。匈奴数百骑兵追击,李广用夺取的弓箭射杀追兵,得以逃脱。回朝后,司法官判李广损失惨重且被活捉,罪当斩首,赎罪后贬为平民。
不久,李广在家闲居数年。他与前颍阴侯的孙子灌强在蓝田南山中射猎。曾带一骑兵夜出,与人在田间饮酒。返回霸陵亭时,霸陵尉醉酒,呵斥阻拦李广。李广的随从说:“这是前任李将军。”尉官说:“现任将军尚且不得夜行,何况前任!”强行留李广在亭下过夜。没过多久,匈奴入侵杀死辽西太守,击败韩将军。后来韩将军调任右北平。于是天子召见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请求让霸陵尉同往,到军中就斩杀了他。
李广驻守右北平时,匈奴听说后称他为“汉朝飞将军”,躲避他数年,不敢入侵右北平。
李广外出打猎,见草丛中石头,误以为老虎而射箭,箭头深深射入石中。凑近看才知是石头。于是再射,始终不能再射入石中。李广所居郡县听说有老虎,常亲自射猎。到右北平射虎时,老虎扑伤李广,李广最终还是射杀了它。
李广清廉,得到赏赐就分给部下,饮食与士兵共享。终其一生,俸禄二千石长达四十余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从不谈论家产。李广身材高大,臂如猿猴,善于射箭也是天性,即使子孙或他人学习,无人能及。李广口拙少言,与人闲居时就地画军阵,比赛射箭饮酒为乐。专以射箭为戏,直到去世。李广带兵,遇到缺水断粮之处,见水,士兵不全喝过他不近水;士兵不全吃过他不尝食。宽厚不苛刻,士兵因此爱戴乐于任用。他射箭,若敌人不在数十步之内,估计射不中就不发箭,发箭则敌人应声倒地。正因如此,他带兵多次被困受辱,射猛虎也曾被其伤害。
不久,石建去世,武帝召李广接替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再任后将军,随大将军卫青出定襄攻打匈奴。诸将多因斩杀敌人数量符合规定而封侯,李广却无功。两年后,李广以郎中令身份率四千骑兵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率万骑与李广分路进军。前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兵包围李广,军士都很恐惧。李广派其子李敢率数十骑直冲敌阵,贯穿匈奴骑兵左右后返回,报告李广:“匈奴容易对付。”军心稍安。李广布圆形阵面向外,匈奴急攻,箭如雨下。汉军伤亡过半,箭也快用完。李广令士兵拉满弓不射,自己用强弩黄间射杀匈奴副将,杀数人,敌军攻势渐缓。时至黄昏,官兵面无人色,李广意气如常,更加整顿军队。全军从此佩服他的勇气。次日再战,博望侯援军赶到,匈奴撤退。汉军疲惫,无法追击。此时李广军几乎全军覆没,罢兵回朝。按汉法,博望侯延误军期当死,赎罪后贬为平民。李广功过相当,未得封赏。
当初,李广堂弟李蔡与李广同侍汉文帝。景帝时,李蔡积累功劳至二千石。武帝时,任代国相。元朔五年任轻车将军,随大将军攻打右贤王,因战功封乐安侯。元狩二年代替公孙弘任丞相。李蔡才能在下等之列,名声远不如李广,但李广未得爵位封邑,官不过九卿,李蔡却封列侯,位至三公。李广军中官兵也有人获得封侯。李广曾与星相家王朔私下交谈:“我抗击匈奴从未不在军中,而部下校尉以下才能不及常人,却有数十人因军功封侯。我并非落后于人,却无尺寸之功得封,莫非我面相不该封侯?还是命该如此?”王朔问:“将军可曾自省有何遗憾之事?”李广说:“我任陇西太守时,羌人曾反叛,我诱降八百余人,当日全部杀害。至今最遗憾的只此一事。”王朔说:“灾祸没有比杀害已投降者更大的,这就是将军不得封侯的原因啊。”
两年后,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大举出击匈奴,李广多次请战。武帝因他年老,不许;许久才答应,任前将军。这年是元狩四年。
李广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出塞后,卫青从俘虏处得知单于驻地,便亲率精兵前往,命李广合并右将军赵食其的部队,从东道迂回。东道绕远且水草稀少,大军无法集中行进。李广请求:“臣本前将军,今大将军却调我走东路。我从军便与匈奴作战,如今才得到直面单于的机会,愿打前锋,先与单于决死。”大将军卫青曾受武帝密告,认为李广年老气衰,命运多舛,不要让他对阵单于,恐难如愿。此时公孙敖刚失侯位,任中将军随卫青出征,卫青想让公孙敖与自己共击单于,所以调走前将军李广。李广知悉内情,坚决向大将军辞去东路。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写信送至李广幕府,说:“立即按文书到指定部队报到。”李广未向大将军辞行就出发,心中愤懑地率军与右将军会合东进。因无向导,一度迷路,落在大将军之后。卫青与单于交战,单于逃走,未能擒获而回。大军南渡沙漠时,遇见前将军、右将军。李广谒见大将军后,回自己军中。大将军派长史送去干粮酒食,顺便询问李广、赵食其迷路情况,要上书向武帝奏报详细经过。李广未应答,大将军急令长史责成李广幕府人员传讯受审。李广说:“诸校尉无罪,是我自己迷路。我现在亲自去受审。”到幕府,李广对部下说:“我从军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有幸随大将军直面单于,大将军却调我走迂回远路,又迷失天意!况且我年已六十余,终究不能再面对刀笔吏的审讯。”于是拔刀自刎。全军将士皆哭。百姓闻讯,无论认识与否,不分老少都落泪。右将军赵食其单独被审,罪当斩首,赎罪后贬为平民。
李广三子:李当户、李椒、李敢,都任郎官。武帝与韩嫣嬉戏,韩嫣无礼,李当户击打韩嫣逃跑。武帝因此认为当户勇猛。当户早亡,武帝任李椒为代郡太守,两人都先于李广去世。当户有遗腹子叫李陵。李广自刎时,李敢随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征。李广死后次年,李蔡以丞相身份侵占景帝陵园空地获罪,当受审,李蔡自杀,未对簿公堂,封国被除。李敢以校尉身份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勇作战,夺取左贤王旗鼓,斩首众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接替李广任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使其父含冤,打伤大将军。卫青隐瞒此事。不久,李敢随武帝至甘泉宫狩猎。骠骑将军霍去病与卫青有亲戚关系,射杀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受宠幸,武帝宣称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李敢之女是太子宫中人,受宠幸。李敢之子李禹也受太子器重,但贪图私利,李氏家族就此衰落了。
李陵成年后,被选为建章监,统领骑兵。擅长射箭,爱护士兵。武帝认为李家世代为将,让他率领八百骑。曾深入匈奴境内二千余里,经过居延观察地形,未遇敌军而回。后任骑都尉,率丹阳楚人五千,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以屯驻防御匈奴。
数年后,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在祁连天山攻打匈奴右贤王,另派李陵率五千步卒从居延北出千余里,想分散匈奴兵力,避免其全力对付贰师军。李陵到期应还,单于以八万骑围击。李陵五千步卒箭尽,伤亡过半,也杀伤匈奴万余人。边退边战,连斗八日,距居延百余里时,匈奴截断归路,李陵粮尽援绝,敌人猛攻逼降。李陵说:“无脸报答陛下。”于是投降。部众仅四百余人逃脱回汉。
单于得到李陵,素闻其家声,又见他作战勇猛,便将女儿嫁给他,加以尊宠。汉廷闻讯,诛杀李陵母亲妻子。自此,李氏名声败坏,陇西士人曾出入李广门下者皆引以为耻。
太史公说:古书说:“自身端正,不发命令也能推行;自身不正,虽有命令也没人听从。”这说的就是李将军吧?我看李将军诚恳拘谨像个乡下人,不善言辞。到他去世那天,天下无论认识与否都为他哀伤。难道他的忠诚信义真的感动了士大夫?谚语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话虽小,却可比喻大道理啊。
字词精讲
- 良家子:汉代指家世清白、非医巫商贾百工出身的良民子弟,可依凭才能入仕从军。
- 秩(zhì):官吏的俸禄等级,此处“秩八百石”指年俸八百石谷物,为中郎官秩禄。
- 中郎:汉代宫廷宿卫官,属郎中令,为皇帝近侍。
- 武骑常侍:汉代加官,为皇帝出行时的骑兵侍从。
- 格(gé)猛兽:格斗擒杀猛兽,此指李广勇武过人。
- 万户侯:食邑万户的列侯,汉代最高爵位之一。
- 都尉:郡级武官,辅佐郡守掌军事。
- 骑郎将:统率骑兵侍从的将领。
- 骁(xiāo)骑都尉:汉代高级骑兵武官。
- 亚夫:即周亚夫,汉景帝时太尉,平定七国之乱主帅。
- 赏不行:功劳未获封赏,因李广接受梁王(景帝之弟)授予的将军印,触犯汉朝禁忌。
- 典属国:汉代管理归附蛮夷事务的官职。
- 上郡:汉代北方边郡,今陕北一带。
- 中贵人:宫中受宠信的宦官。
- 射雕者:匈奴中箭术超群的勇士,雕善高飞,极难射落。
- 陈(zhèn):通“阵”,布阵。
- 刀斗(diāo dǒu):亦作“刁斗”,军用铜器,白日炊饭,夜间敲击巡更。
- 莫府:即“幕府”,将领在外驻扎时的指挥帐篷,引申为军政机构。
- 斥候:侦察敌情的哨兵或骑兵。
- 详死:通“佯死”,假装死亡。
- 睨(nì):斜视,此处指暗中观察。
- 络而盛卧广:用网兜将李广躺卧其中运载,“络”指网络状的担架。
- 霸陵亭:霸陵县的驿亭,亭为汉代治安与邮传机构。
- 故将军:前任将军(指李广已免官)。
- 飞将军:匈奴对李广的畏称,形容其用兵迅捷难测。
- 中石没镞(zú):箭射中石头,箭头整个没入,“镞”为箭头。
- 猨臂:手臂修长如猿,形容善射体型。
- 射阔狭:古代一种投壶类游戏,以投矢疏密决胜负。
- 大黄:弩名,因体大色黄而称,可射远破坚。
- 圜(yuán)陈外向:圆形军阵,士兵皆朝外御敌。
- 数奇(shù jī):命运多舛,指李广命数不利,不宜独当一面。
- 糒(bèi)醪(láo):干粮与酒浆,泛指军中补给。
- 刀笔之吏:掌文书刑律的官吏,古代书写于竹简,以刀刮改。
- 自刭(jǐng):以刀割颈自杀。
- 壖(ruán)地:宫庙余地,即陵园空隙地。
-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桃李虽不会说话,但因果实甘美,树下自然形成小路。喻李广以真诚忠厚得人心。
义理赏析
《李将军列传》以李广的生平为线索,勾勒出一位才华卓绝却命运多舛的名将形象,蕴含深刻的人生义理与现实启示。李广骑射无双,屡抗匈奴,然其一生征战未得封侯,终因迷路失期含冤自尽,这折射出个体才能与时代际遇间的无奈张力。然而,司马迁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作结,点明李广人格的永恒光辉:他廉洁仁厚,与士卒同甘共苦,其忠诚正直深入人心,以致身后天下共哀。这种“其身正,不令而行”的德行力量,超越了功业成败,成为真正的价值根基。于今观之,现实之中个人成就常受外在因素制约,但内在品德的修养却能塑造持久的影响;领导者若能以身作则、诚信待人,便能赢得由衷的追随与敬重。李广的故事警示我们,人生意义不仅在于功名得失,更在于以德润身、以仁化人,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不朽的精神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