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贤媛
南朝宋·刘义庆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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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陳嬰者,
東陽人。
少脩德行,
箸稱鄉黨。
秦末大亂,
東陽人欲奉嬰為主,
母曰:「不可!
自我為汝家婦,
少見貧賤,
一旦富貴,
不祥!
不如以兵屬人:事成,
少受其利;
不成,
禍有所歸。」
漢元帝宮人既多,
乃令畫工圖之,
欲有呼者,
輒披圖召之。
其中常者,
皆行貨賂。
王明君姿容甚麗,
志不苟求,
工遂毀為其狀。
後匈奴來和,
求美女於漢帝,
帝以明君充行。
既召見而惜之。
但名字已去,
不欲中改,
於是遂行。
漢成帝幸趙飛燕,
飛燕讒班婕妤祝詛,
於是考問。
辭曰:「妾聞死生有命,
富貴在天。
脩善尚不蒙福,
為邪欲以何望?
若鬼神有知,
不受邪佞之訴;
若其無知,
訴之何益?
故不為也。」
魏武帝崩,
文帝悉取武帝宮人自侍。
及帝病困,
卞后出看疾。
太后入戶,
見直侍並是昔日所愛幸者。
太后問:「何時來邪?」
云:「正伏魄時過。」
因不復前而歎曰:「狗鼠不食汝餘,
死故應爾!」
至山陵,
亦竟不臨。
趙母嫁女,
女臨去,
敕之曰:「慎勿為好!」
女曰:「不為好,
可為惡邪?」
母曰:「好尚不可為,
其況惡乎?」
許允婦是阮衛尉女,
德如妹,
奇醜。
交禮竟,
允無復入理,
家人深以為憂。
會允有客至,
婦令婢視之,
還答曰:「是桓郎。」
桓郎者,
桓範也。
婦云:「無憂,
桓必勸入。」
桓果語許云:「阮家既嫁醜女與卿,
故當有意,
卿宜察之。」
許便回入內。
既見婦,
即欲出。
婦料其此出,
無復入理,
便捉裾停之。」
許因謂曰:「婦有四德,
卿有其幾?」
婦曰:「新婦所乏唯容爾。
然士有百行,
君有幾?」
許云:「皆備。」
婦曰:「夫百行以德為首,
君好色不好德,
何謂皆備?」
允有慚色,
遂相敬重。
許允為吏部郎,
多用其鄉里,
魏明帝遣虎賁收之。
其婦出誡允曰:「明主可以理奪,
難以情求。」
既至,
帝覈問之。
允對曰:「『舉爾所知。』
臣之鄉人,
臣所知也。
陛下檢校為稱職與不?
若不稱職,
臣受其罪。」
既檢校,
皆官得其人,
於是乃釋。
允衣服敗壞,
詔賜新衣。
初,
允被收,
舉家號哭。
阮新婦自若云:「勿憂,
尋還。」
作粟粥待,
頃之允至。
許允為晉景王所誅,
門生走入告其婦。
婦正在機中,
神色不變,
曰:「蚤知爾耳!」
門人欲藏其兒,
婦曰:「無豫諸兒事。」
後徙居墓所,
景王遣鍾會看之,
若才流及父,
當收。
兒以咨母。
母曰:「汝等雖佳,
才具不多,
率胸懷與語,
便無所憂。
不須極哀,
會止便止。
又可少問朝事。」
兒從之。
會反以狀對,
卒免。
王公淵娶諸葛誕女。
入室,
言語始交,
王謂婦曰:「新婦神色卑下,
殊不似公休!」
婦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彥雲,
而令婦人比蹤英傑!」
王經少貧苦,
仕至二千石,
母語之曰:「汝本寒家子,
仕至二千石,
此可以止乎!」
經不能用。
為尚書,
助魏,
不忠於晉,
被收。
涕泣辭母曰:「不從母敕,
以至今日!」
母都無慼容,
語之曰:「為子則孝,
為臣則忠。
有孝有忠,
何負吾邪?」
山公與嵇、
阮一面,
契若金蘭。
山妻韓氏,
覺公與二人異於常交,
問公。
公曰:「我當年可以為友者,
唯此二生耳!」
妻曰:「負羈之妻亦親觀狐、
趙,
意欲窺之,
可乎?」
他日,
二人來,
妻勸公止之宿,
具酒肉。
夜穿墉以視之,
達旦忘反。
公入曰:「二人何如?」
妻曰:「君才致殊不如,
正當以識度相友耳。」
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為勝。」
王渾妻鍾氏生女令淑,
武子為妹求簡美對而未得。
有兵家子,
有俊才,
欲以妹妻之,
乃白母,
曰:「誠是才者,
其地可遺,
然要令我見。」
武子乃令兵兒與群小雜處,
使母帷中察之。
既而,
母謂武子曰:「如此衣形者,
是汝所擬者非邪?」
武子曰:「是也。」
母曰:「此才足以拔萃,
然地寒,
不有長年,
不得申其才用。
觀其形骨,
必不壽,
不可與婚。」
武子從之。
兵兒數年果亡。
賈充前婦,
是李豐女。
豐被誅,
離婚徙邊。
後遇赦得還,
充先已取郭配女。
武帝特聽置左右夫人。
李氏別住外,
不肯還充舍。
郭氏語充:「欲就省李。」
充曰:「彼剛介有才氣,
卿往不如不去。」
郭氏於是盛威儀,
多將侍婢。
既至,
入戶,
李氏起迎,
郭不覺腳自屈,
因跪再拜。
既反,
語充,
充曰:「語卿道何物?」
賈充妻李氏作女訓,
行於世。
李氏女,
齊獻王妃,
郭氏女,
惠帝后。
充卒,
李、
郭女各欲令其母合葬,
經年不決。
賈后廢,
李氏乃祔,
葬遂定。
王汝南少無婚,
自求郝普女。
司空以其癡,
會無婚處,
任其意,
便許之。
既婚,
果有令姿淑德。
生東海,
遂為王氏母儀。
或問汝南何以知之?
曰:「嘗見井上取水,
舉動容止不失常,
未嘗忤觀。
以此知之。」
王司徒婦,
鍾氏女,
太傅曾孫,
亦有俊才女德。
鍾、
郝為娣姒,
雅相親重。
鍾不以貴陵郝,
郝亦不以賤下鍾。
東海家內,
則郝夫人之法。
京陵家內,
範鍾夫人之禮。
李平陽,
秦州子,
中夏名士。
于時以比王夷甫。
孫秀初欲立威權,
咸云:「樂令民望不可殺,
減李重者又不足殺。」
遂逼重自裁。
初,
重在家,
有人走從門入,
出髻中疏示重。
重看之色動,
入內示其女,
女直叫「絕」。
了其意,
出則自裁。
此女甚高明,
重每咨焉。
周浚作安東時,
行獵,
值暴雨,
過汝南李氏。
李氏富足,
而男子不在。
有女名絡秀,
聞外有貴人,
與一婢於內宰豬羊,
作數十人飲食,
事事精辦,
不聞有人聲。
密覘之,
獨見一女子,
狀貌非常,
浚因求為妾。
父兄不許。
絡秀曰:「門戶殄瘁,
何惜一女?
若連姻貴族,
將來或大益。」
父兄從之。
遂生伯仁兄弟。
絡秀語伯仁等:「我所以屈節為汝家作妾,
門戶計耳!
汝若不與吾家作親親者,
吾亦不惜餘年。」
伯仁等悉從命。
由此李氏在世,
得方幅齒遇。
陶公少有大志,
家酷貧,
與母湛氏同居。
同郡范逵素知名,
舉孝廉,
投侃宿。
于時冰雪積日,
侃室如懸磬,
而逵馬僕甚多。
侃母湛氏語侃曰:「汝但出外留客,
吾自為計。」
湛頭髮委地,
下為二髲,
賣得數斛米,
斫諸屋柱,
悉割半為薪,
剉諸薦以為馬草。
日夕,
遂設精食,
從者皆無所乏。
逵既歎其才辯,
又深愧其厚意。
明旦去,
侃追送不已,
且百里許。
逵曰:「路已遠,
君宜還。」
侃猶不返,
逵曰:「卿可去矣!
至洛陽,
當相為美談。」
侃迺返。
逵及洛,
遂稱之於羊啅、
顧榮諸人,
大獲美譽。
陶公少時,
作魚梁吏,
嘗以坩(魚差)餉母。
母封(魚差)付使,
反書責侃曰:「汝為吏,
以官物見餉,
非唯不益,
乃增吾憂也。」
桓宣武平蜀,
以李勢妹為妾,
甚有寵,
常著齋後。
主始不知,
既聞,
與數十婢拔白刃襲之。
正值李梳頭,
髮委藉地,
膚色玉曜,
不為動容。
徐曰:「國破家亡,
無心至此。
今日若能見殺,
乃是本懷。」
主慚而退。
庾玉臺,
希之弟也。
希誅,
將戮玉臺。
玉臺子婦,
宣武弟桓豁女也。
徒跣求進,
閽禁不內。
女厲聲曰:「是何小人?
我伯父門,
不聽我前!」
因突入,
號泣請曰:「庾玉臺常因人腳短三寸,
當復能作賊不?」
宣武笑曰:「婿故自急。」
遂原玉臺一門。
謝公夫人幃諸婢,
使在前作伎,
使太傅暫見,
便下幃。
太傅索更開,
夫人云:「恐傷盛德。」
桓車騎不好箸新衣。
浴後,
婦故送新衣與。
車騎大怒,
催使持去。
婦更持還,
傳語云:「衣不經新,
何由而故?」
桓公大笑,
箸之。
王右軍郗夫人謂二弟司空、
中郎曰:「王家見二謝,
傾筐倒庋;
見汝輩來,
平平爾。
汝可無煩復往。」
王凝之謝夫人既往王氏,
大薄凝之。
既還謝家,
意大不說。
太傅慰釋之曰:「王郎,
逸少之子,
人材亦不惡,
汝何以恨乃爾?」
答曰:「一門叔父,
則有阿大、
中郎。
群從兄弟,
則有封、
胡、
遏、
末。
不意天壤之中,
乃有王郎!」
韓康伯母,
隱古几毀壞,
卞鞠見几惡,
欲易之。
答曰:「我若不隱此,
汝何以得見古物?」
王江州夫人語謝遏曰:「汝何以都不復進,
為是塵務經心,
天分有限。」
郗嘉賓喪,
婦兄弟欲迎妹還,
終不肯歸。
曰:「生縱不得與郗郎同室,
死寧不同穴!」
謝遏絕重其姊,
張玄常稱其妹,
欲以敵之。
有濟尼者,
並遊張、
謝二家。
人問其優劣?
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
故有林下風氣。
顧家婦清心玉映,
自是閨房之秀。」
王尚書惠嘗看王右軍夫人,
問:「眼耳未覺惡不?」
答曰:「髮白齒落,
屬乎形骸;
至於眼耳,
關於神明,
那可便與人隔?」
韓康伯母殷,
隨孫繪之之衡陽,
於闔廬洲中逢桓南郡。
卞鞠是其外孫,
時來問訊。
謂鞠曰:「我不死,
見此豎二世作賊!」
在衡陽數年,
繪之遇桓景真之難也,
殷撫屍哭曰:「汝父昔罷豫章,
徵書朝至夕發。
汝去郡邑數年,
為物不得動,
遂及於難,
夫復何言?」
白话译文
陈婴是东阳人。他年轻时修养德行,在乡里颇有声名。秦末天下大乱,东阳人想推举他为首领,他母亲说:“不行!自从我嫁到你们陈家,一直过着清贫的日子,一下子富贵起来,不是吉兆。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成了,我们能得到些好处;若失败,灾祸也由别人承担。”
汉元帝后宫妃嫔众多,便让画工为她们画像,想召见谁时,就翻看画像挑选。那些姿色平常的妃嫔,都贿赂画工。王昭君容貌极为秀丽,但不愿苟且求宠,画工便故意把她画得丑陋。后来匈奴前来和亲,向汉帝请求赐予美女,元帝便把昭君派去充数。等到召见昭君时,元帝深感惋惜,但名字已报给匈奴,不便中途更改,只得让她去了。
汉成帝宠爱赵飞燕,飞燕诬陷班婕妤诅咒皇帝,于是审讯班婕妤。班婕妤答道:“妾听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修养善行尚且不能得福,做邪恶之事又能有什么指望?如果鬼神有知,不会接受奸邪之人的祈告;如果鬼神无知,向它祈告又有什么用?所以我不做这种事。”
魏武帝曹操去世后,文帝曹丕将武帝的宫女全部接管过来侍奉自己。等到文帝病危时,卞太后前去探视。太后走进内室,发现侍奉皇帝的都是昔日武帝宠爱过的宫女。太后问:“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宫女答道:“正是在招魂时过来的。”太后于是不再往前走,叹息道:“猪狗都不吃你们剩下的食物,死了也是应该的!”直到文帝下葬,太后始终没有去哭灵。
赵母嫁女儿,女儿临出门时,她告诫说:“千万不要做好事!”女儿问:“不做好事,难道可以做坏事吗?”赵母说:“好事尚且不能做,何况坏事呢?”
许允的妻子是阮卫尉的女儿,阮德如的妹妹,相貌奇丑。婚礼完毕后,许允不再有进洞房的念头,家人非常担忧。恰巧有客来访,许允妇让婢女去看看,婢女回来答道:“是桓郎。”桓郎就是桓范。许允妇说:“不用担心,桓郎一定会劝他进来。”桓范果然对许允说:“阮家既然把丑女儿嫁给你,必有深意,你该好好想想。”许允便返回内室。见到妻子后,他又想出来。许允妇料到他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便拉住他的衣襟让他停下。许允于是问道:“女子应有四德,你有几条?”妻子说:“我所缺少的只是容貌。然而士人应有百般操行,你有几条?”许允说:“我全都具备。”妻子说:“百般操行以德为首,你爱色不爱德,怎么能说全都具备?”许允面露惭愧,从此对妻子敬重有加。
许允担任吏部郎时,多任用同乡人,魏明帝派禁卫军逮捕他。许允妇出来告诫许允:“英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说服,难以用感情求情。”许允被带到后,明帝严厉质问。许允答道:“《论语》说‘提拔你所了解的人’,臣的同乡正是臣所了解的人。陛下可以核查他们是否称职?如果不称职,臣愿受惩罚。”核查后,发现所用之人都很称职,于是释放了许允。许允衣服破旧,明帝下诏赐予新衣。起初,许允被抓时,全家号啕大哭。阮氏却很平静地说:“别担心,他很快就回来。”她煮好小米粥等着,不久许允果然回来。
许允被晋景王司马师诛杀,门生跑来告诉他的妻子。许允妇正在织布,神色不变,说:“我早就料到了。”门生想把她的儿子藏起来,她说:“这不关孩子们的事。”后来他们搬到墓地旁居住,景王派钟会去查看,如果许允的儿子才华像他父亲,就抓起来。儿子们向母亲请教,母亲说:“你们虽然不错,但才干并不多。只管坦诚地和他交谈,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不必过于悲伤,钟会停止哭时你们就停。可以稍微问点朝廷的事。”儿子们照做。钟会回去后禀报了情况,最终许允的儿子们得以幸免。
王公渊娶了诸葛诞的女儿。新婚进房后,刚一交谈,王公渊就对妻子说:“新娘子神色卑微,一点也不像公休(诸葛诞)!”妻子说:“你这大丈夫不能像彦云(王淩)那样,却要求妇人比得上英杰!”
王经年轻时贫苦,后来官至二千石。他母亲对他说:“你本是寒门子弟,官做到二千石,该知足了!”王经不听。他担任尚书,辅佐魏室,对晋不忠,被逮捕。他哭着向母亲辞别:“没听母亲的话,才落到今天这地步!”母亲毫无悲伤之色,对他说:“作为儿子,你尽了孝;作为臣子,你尽了忠。既有孝又有忠,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山涛与嵇康、阮籍见了一面,就情投意合,如结金兰。山涛的妻子韩氏觉得丈夫与这二人的交情不同寻常,便问山涛。山涛说:“我这辈子能成为朋友的,只有这两人!”韩氏说:“僖负羁的妻子也曾亲自观察过狐偃、赵衰,我也想看看他们,可以吗?”后来有一天,嵇、阮二人来访,韩氏劝山涛留他们住宿,备好酒肉。夜里她把墙凿了个洞偷看,一直看到天亮忘了回来。山涛进来说:“这二人怎么样?”妻子说:“你的才情气度远不如他们,只能以见识气度与他们相交罢了。”山涛说:“他们也常认为我的气度胜过他们。”
王浑的妻子钟氏生了个美丽的女儿,王武子为妹妹挑选优秀的配偶而未找到合适的人选。有个军人的儿子,才华出众,武子想把妹妹嫁给他,便去禀告母亲,说:“他确实有才,门第虽低,但要让我见见他。”武子让那军人的儿子和一群仆人混在一起,让母亲在帘幕后观察。之后,母亲对武子说:“那个穿这样衣服、长这样身形的人,就是你选中的那个吧?”武子说:“是的。”母亲说:“此人才华足以出类拔萃,但门第寒微,若不能长寿,就无法施展才干。看他的身形骨相,一定不长寿,不能和他婚配。”武子听从了母亲的话。几年后,那军人的儿子果然死了。
贾充的前妻是李丰的女儿。李丰被杀后,贾充与她离婚并将她流放边疆。后来遇赦得以返回,但贾充已娶了郭配的女儿。晋武帝特许他设左右夫人。李氏住在外面不肯回贾充家。郭氏对贾充说:“我想去探望李氏。”贾充说:“她刚正耿介又有才气,你去不如不去。”郭氏于是带着盛大的仪仗和许多婢女前去。进门后,李氏起身迎接,郭氏不由得屈膝跪拜。回来后告诉贾充,贾充说:“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贾充的前妻李氏著有《女训》,流传于世。李氏的女儿是齐献王妃,郭氏的女儿是惠帝皇后。贾充死后,李、郭两家的女儿都想让自己的母亲与贾充合葬,多年未能决定。后来贾皇后被废黜,李氏才得以祔葬,合葬之事才最终确定。
王汝南年轻时没有婚配,自己看中了郝普的女儿。司空认为他痴傻,肯定找不到妻子,便任凭他的意愿答应了这门亲事。婚后,郝氏果然既有美貌又有贤德。她生下王承(东海),后来成为王氏家族的母仪典范。有人问王汝南怎么知道她的好?他答道:“曾见她在井边打水,举止仪容都很得体,从不失态,因此了解她。”
王司徒(王浑)的妻子是钟氏的女儿,太傅的曾孙女,也有出众的才德。钟氏与郝氏是妯娌,互相敬重。钟氏不因出身高贵而欺凌郝氏,郝氏也不因出身低微而屈从钟氏。东海王承家中,奉行郝夫人的家法;京陵王浑家中,遵循范阳钟夫人的礼仪。
李重是平阳人,秦州刺史之子,当时的名士。当时有人把他比作王夷甫。孙秀起初想树立威权,众人都说:“乐广深孚众望不可杀,但李重这样的不如杀掉。”于是逼迫李重自杀。起初,李重在家时,有人从门口跑进来,从发髻中取出一封信给他看。李重看后神色变化,拿给女儿看,女儿直呼“完了”。李重明白她的意思,出去后便自杀了。这女儿非常高明,李重常向她咨询。
周浚担任安东将军时,一次打猎遇到暴雨,借宿汝南李家。李家富裕,但男子不在家。女儿名叫络秀,听说有贵客到,就和一个婢女在内室宰杀猪羊,准备了数十人的饮食,事事精致周到,却听不到人声。周浚暗中观察,只见到一个女子,容貌非凡,于是请求娶她为妾。络秀的父兄不同意。络秀说:“我们家门第衰微,何必珍惜一个女儿?如果联姻贵族,将来或许大有益处。”父兄答应了。络秀后来生下周顗等人。络秀对他们说:“我之所以委屈自己到你们周家做妾,是为了家族门户考虑。你们如果不和我家亲戚相待,我也不吝惜余生。”周顗等人都听从母亲的吩咐。因此李氏在世时,能够得到同等的礼遇。
陶侃年轻时就有大志向,家境极其贫寒,与母亲湛氏同住。同郡的范逵素来有名望,被举为孝廉,投宿陶侃家。当时连日冰雪,陶侃家徒四壁,而范逵的随从和马匹很多。陶母湛氏对陶侃说:“你只管出去招待客人,我自有办法。”湛氏头发很长拖到地上,剪下做成两副假发,卖了几斛米;砍下屋柱,都劈开一半当柴烧;把草垫切碎当马料。到了傍晚,便摆上精美的食物,随从都吃得饱饱的。范逵既赞叹他的才辩,又深感他一家的厚意。第二天离去时,陶侃追送了近百里。范逵说:“路已远了,你该回去了。”陶侃仍不返回。范逵说:“你可以回去了。到了洛阳,我一定为你美言。”陶侃这才返回。范逵到了洛阳,便向羊晫、顾荣等人称赞陶侃,陶侃因此获得美誉。
陶侃年轻时担任管理鱼梁的小吏,曾用陶罐装腌鱼送给母亲。母亲封好腌鱼退回,并写信责备陶侃说:“你身为官吏,把公家的东西送给我,非但没有好处,反而增加了我的忧虑。”
桓温平定蜀地后,娶了李势的妹妹为妾,非常宠爱她,常常让她住在书斋后面。南康公主起初不知道,听说后,带着几十个婢女拔刀去袭击李氏。当时李氏正在梳头,长发垂地,肤色如玉,见到公主神色不变,从容说道:“国破家亡,无心来到这里。今日若能被杀,正是我本愿。”公主惭愧而退。
庾玉台是庾希的弟弟。庾希被杀后,将要处决庾玉台。庾玉台的儿媳是桓温弟弟桓豁的女儿。她赤脚跑去求见,守门人不让她进。她厉声说:“是什么下等人?我伯父的门,不让我进!”于是闯进去,哭着请求道:“庾玉台常因别人腿短三寸而犯事,难道还能当贼吗?”桓温笑道:“女婿自己着急了。”于是赦免了庾玉台一家。
谢安的夫人用帷帐围着众婢女,让她们在面前表演歌舞,想让太傅稍微看一眼,就放下帷帐。太傅要求再打开,夫人说:“恐怕损伤您的美德。”
桓冲不喜欢穿新衣服。洗澡后,妻子故意送新衣给他。桓冲大怒,催促仆人拿走。妻子又让人送回来,并传话说:“衣服不经过新的阶段,怎么会变旧呢?”桓冲大笑着穿上了。
王羲之的郗夫人对两位弟弟司空郗愔、中郎郗昙说:“王家见到二谢(谢安、谢万),就把箱笼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款待;见到你们来,只是平平常常。你们可以不必再去了。”
王凝之的妻子谢道韫嫁到王家后,非常看不起王凝之。回到谢家后,心里很不高兴。谢安安慰她道:“王郎是王羲之的儿子,人才也不差,你为什么如此怨恨?”谢道韫答道:“我们谢家叔父辈有谢安、谢万,堂兄弟辈有谢韶、谢朗、谢玄、谢琰。想不到天地之间,竟有王郎这种人!”
韩康伯的母亲靠着一张破旧的几案,卞鞠见几案不好,想换一张。她答道:“我如果不靠着这旧物,你怎么能见到古董呢?”
王凝之的谢夫人对谢遏(谢玄)说:“你为什么毫无长进?是被琐事缠身,还是天分有限?”
郗超去世后,他的妻子的兄弟想接妹妹回娘家住,她始终不肯回去。她说:“活着即使不能与郗郎同室,死后难道不能同穴吗?”
谢遏极其敬重他的姐姐,张玄常称赞他的妹妹,想让她和谢遏的姐姐媲美。有位济尼,常在张、谢两家走动。有人问她二人谁更出色?她答道:“王夫人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中秀美。”
王惠尚书曾探望王羲之的夫人,问道:“眼睛和耳朵没觉得不好吧?”她答道:“头发变白牙齿脱落,是身体的自然变化;至于眼睛和耳朵,关乎精神神明,怎能轻易说与人隔绝了呢?”
韩康伯的母亲殷氏,跟随孙子韩绘之到衡阳去,在阖庐洲遇见桓玄。卞鞠是她的外孙,时常来问候。她对卞鞠说:“我没死,看到这小子两代做强盗!”在衡阳住了几年,韩绘之遭遇桓景真的祸难,殷氏抚摸着他的尸体哭道:“你父亲当年被免去豫章太守,征召的文书早晨到晚上就发出了。你离开郡守之位几年,被事物牵绊不能脱身,以致遇难,还能说什么呢?”
字词精讲
1. 脩(xiū)德行:即“修德行”。脩,通“修”,指修养、整治。德行指道德品行。此为古人立身之本。 2. 著(zhù)称乡党:著,显著。乡党,乡里,古代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泛指家乡。此句意为在乡里声名显赫。 3. 少(shào)见贫贱:少,指年轻时、早年。见,同“现”,呈现、处于。意为早年就经历了贫贱的生活。 4. 以兵属(zhǔ)人:属,委托、交给。意为将兵权(或武装力量)交给别人。 5. 辄(zhé)披图召之:辄,就,总是。披图,展开画卷。此指汉元帝根据画像来召唤宫人。 6. 志不苟求:苟求,苟且、非分地求取。指王昭君心志高洁,不愿行贿以求荣。 7. 辞曰:辞,供词、言辞。指班婕妤在拷问时的答辩。 8. 伏魄时:伏魄,同“伏尸”,指人刚死灵魂尚未消散之时,古时迷信说法。此处有影射或诅咒之意。 9. 慎勿为好:慎,千万。为好,指刻意表现贤惠、做好事。此为赵母告诫女儿为人处世需内敛,避免锋芒毕露、招致妒忌或猜疑。 10. 交礼竟:交礼,指古代婚礼中的交拜礼节。竟,完毕。 11. 捉裾(jū)停之:捉,拉住。裾,衣服的前后襟。指许允妇拉住许允的衣襟,阻止他离开。 12. 妇有四德:四德,指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是古代评价妇女的四条标准。 13. 夫百行(xíng)以德为首:百行,指士人应有的多种品行、操守。德,德行。 14. 虎贲(bēn):官名,负责宫廷宿卫或奉命缉捕。此处指皇帝派出的禁卫武士。 15. 举尔所知:语出《论语·子路》:“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举尔所知。’”许允引用此句,意为推举自己所了解的人是合理的。 16. 核问:核,审查、核实。指魏明帝详细追问许允用人之事。 17. 蚤知尔耳:蚤,通“早”。尔,如此、这样。耳,罢了。意为“早就知道会这样罢了”。 18. 率胸怀与语:率,坦率、直率。意为敞开心扉,坦率地和他(钟会)交谈。 19. 仿佛彦云:仿佛,类似、效仿。彦云,王广的字。此为王公渊之妻反讽丈夫。 20. 二千石(dàn):汉代郡守(太守)秩禄为二千石,后泛指高级官员。 21. 契若金兰:契,投合。金兰,语出《易经·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形容朋友间情意深厚,志趣相投。 22. 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典出《左传》。僖负羁之妻观察了随晋公子重耳流亡的狐偃、赵衰等人,认为他们能辅助重耳成就大业。此处山妻韩氏以此典故自比,表示想观察丈夫的两位朋友。 23. 夜穿墉(yōng)以视之:墉,墙壁。指韩氏在墙上打了个洞偷看嵇康、阮籍。 24. 才致:才情,风致。 25. 地寒:指门第低微,家族地位不高。 26. 刚介有才气:刚介,刚直耿介。 27. 祔(fù)葬:指合葬。古代礼制,后死的配偶附葬于先死配偶的墓旁。 28. 举动容止不失常:容止,仪容举止。常,常态、规矩。 29. 门户殄(tiǎn)瘁(cuì):门户,家族。殄瘁,困苦、凋敝。指家族衰败。 30. 不与吾家作亲亲者:亲亲,亲戚。此处络秀要求儿子们必须与李家保持亲戚关系。
义理赏析
《世说新语·贤媛》所载诸女性事迹,皆于细微处见精神,于危难时显智略,于平常中守礼义,其义理与风骨,千载之下犹可师法。
其一,明辨时势,审慎处身。陈婴之母深知“一旦富贵”之险,劝子以兵属人而“少受其利”,此非怯懦,实为乱世中存身保族的清醒智慧。王明君“志不苟求”,班婕妤据理以对,皆不以私欲易其志,不以富贵动其心,见女子之刚毅。
其二,德行为先,重质轻华。许允妇以“德为首”驳“好色不好德”之问,赵母告诫女儿“慎勿为好”,皆强调内在德性重于外在修饰。王济之母相女婿而能察其寿夭,非术数也,乃观其气骨行止而知德行根基,此“知人”之智也。
其三,临危不乱,智谋安家。许允妻于夫君受捕时镇定备粥,预言“寻还”;于诛杀之祸前嘱儿“率胸怀与语”“可少问朝事”,皆以至静之心态应对至险之境,全家族于覆巢之下。李重女观父书而即知其意,此家教与心性之功。
其四,敦亲睦族,各尽其道。陶母截发延宾,封鲊责子,见母仪之正;钟郝娣姒“雅相亲重”,不分贵贱,示家族和睦之道;谢夫人品评二媳,“林下风气”与“闺房之秀”各美其美,不以己长较人短。
其五,守节见志,情深义重。郗嘉宾妇“死宁不同穴”,李氏女“门户殄瘁”而联姻兴族,皆于个人情愫中寓家族责任。而贾充前妇后妇合葬之议,更见礼法与人情之调和。
诸贤媛之行,或处常,或应变,皆以“明理”为要,以“守正”为基。她们在历史缝隙中展现的智慧、胆识与温情,不仅是对女子“四德”的生动诠释,更超越性别,为所有面临抉择、困境与人伦关系者,提供了可贵的精神镜鉴:于浮华中见本真,于变故中守从容,于家庭中尽其分,此即贤媛之道的永恒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