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术解

章旨本章通过多个精通技艺或知识的人物轶事，展现他们凭借敏锐洞察力解决难题、预见结果的能力，揭示“术解”的深邃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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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荀xún勖xù善shàn解jiě音yīn聲shēng，時shí論lùn謂wèi之zhī闇àn解jiě。
遂suì調diào律lǜ呂lǚ，正zhèng雅yǎ樂lè。
每měi至zhì正zhèng會huì，殿diàn庭tíng作zuò樂lè，自zì調diào宮gōng商shāng，無wú不bù諧xié韻yùn。
阮ruǎn咸xián妙miào賞shǎng，時shí謂wèi神shén解jiě。
每měi公gōng會huì作zuò樂lè，而ér心xīn謂wèi之zhī不bù調diào。
既jì無wú一yī言yán直zhí勖xù，意yì忌jì之zhī，遂suì出chū阮ruǎn為wèi始shǐ平píng太tài守shǒu。
後hòu有yǒu一yī田tián父fù耕gēng於yú野yě，得dé周zhōu時shí玉yù尺chǐ，便biàn是shì天tiān下xià正zhèng尺chǐ。
荀xún試shì以yǐ校xiào己jǐ所suǒ治zhì鐘zhōng鼓gǔ、金jīn石shí、絲sī竹zhú，皆jiē覺jué短duǎn一yī黍shǔ，於yú是shì伏fú阮ruǎn神shén識shí。
荀xún勖xù嘗cháng在zài晉jìn武wǔ帝dì坐zuò上shàng食shí筍sǔn進jìn飯fàn，謂wèi在zài坐zuò人rén曰yuē：「此cǐ是shì勞láo薪xīn炊chuī也yě。」
坐zuò者zhě未wèi之zhī信xìn，密mì遣qiǎn問wèn之zhī，實shí用yòng故gù車chē腳jiǎo。
人rén有yǒu相xiāng羊yáng祜hù父fù墓mù，後hòu應yīng出chū受shòu命mìng君jūn。
祜hù惡è其qí言yán，遂suì掘jué斷duàn墓mù後hòu，以yǐ壞huài其qí勢shì。
相xiāng者zhě立lì視shì之zhī曰yuē：「猶yóu應yīng出chū折zhé臂bì三sān公gōng。」
俄é而ér祜hù墜zhuì馬mǎ折zhé臂bì，位wèi果guǒ至zhì公gōng。
王wáng武wǔ子zi善shàn解jiě馬mǎ性xìng。
嘗cháng乘chéng一yī馬mǎ，箸zhù連lián錢qián障zhàng泥ní。
前qián有yǒu水shuǐ，終zhōng日rì不bù肯kěn渡dù。
王wáng云yún：「此cǐ必bì是shì惜xī障zhàng泥ní。」
使shǐ人rén解jiě去qù，便biàn徑jìng渡dù。
陳chén述shù為wèi大dà將jiāng軍jūn掾yuàn，甚shén見jiàn愛ài重zhòng。
及jí亡wáng，郭guō璞pú往wǎng哭kū之zhī，甚shén哀āi，乃nǎi呼hū曰yuē：「嗣sì祖zǔ，焉yān知zhī非fēi福fú！」
俄é而ér大dà將jiāng軍jūn作zuò亂luàn，如rú其qí所suǒ言yán。
晉jìn明míng帝dì解jiě占zhàn冢zhǒng宅zhái，聞wén郭guō璞pú為wèi人rén葬zàng，帝dì微wēi服fú往wǎng看kàn。
因yīn問wèn主zhǔ人rén：「何hé以yǐ葬zàng龍lóng角jiǎo？
此cǐ法fǎ當dāng滅miè族zú！」
主zhǔ人rén曰yuē：「郭guō云yún：『此cǐ葬zàng龍lóng耳ěr，不bù出chū三sān年nián，當dāng致zhì天tiān子zi。』」
帝dì問wèn：「為wèi是shì出chū天tiān子zi邪xié？」
答dá曰yuē：「非fēi出chū天tiān子zi，能néng致zhì天tiān子zi問wèn耳ěr。」
郭guō景jǐng純chún過guò江jiāng，居jū于yú暨jì陽yáng，墓mù去qù水shuǐ不bù盈yíng百bǎi步bù，時shí人rén以yǐ為wèi近jìn水shuǐ。
景jǐng純chún曰yuē：「將jiāng當dāng為wèi陸lù。」
今jīn沙shā漲zhǎng，去qù墓mù數shù十shí里lǐ皆jiē為wèi桑sāng田tián。
其qí詩shī曰yuē：「北běi阜fù烈liè烈liè，巨jù海hǎi混hùn混hùn；
壘lěi壘lěi三sān墳fén，唯wéi母mǔ與yǔ昆kūn。」
王wáng丞chéng相xiāng令lìng郭guō璞pú試shì作zuò一yī卦guà，卦guà成chéng，郭guō意yì色sè甚shén惡è，云yún：「公gōng有yǒu震zhèn厄è！」
王wáng問wèn：「有yǒu可kě消xiāo伏fú理lǐ不bù？」
郭guō曰yuē：「命mìng駕jià西xī出chū數shù里lǐ，得dé一yī柏bǎi樹shù，截jié斷duàn如rú公gōng長zhǎng，置zhì床chuáng上shàng常cháng寢qǐn處chù，災zāi可kě消xiāo矣yǐ。」
王wáng從cóng其qí語yǔ。
數shù日rì中zhōng，果guǒ震zhèn柏bǎi粉fěn碎suì，子zi弟dì皆jiē稱chēng慶qìng。
大dà將jiāng軍jūn云yún：「君jūn乃nǎi復fù委wěi罪zuì於yú樹shù木mù。」
桓huán公gōng有yǒu主zhǔ簿bù善shàn別bié酒jiǔ，有yǒu酒jiǔ輒zhé令lìng先xiān嘗cháng。
好hǎo者zhě謂wèi「青qīng州zhōu從cóng事shì」，惡è者zhě謂wèi「平píng原yuán督dū郵yóu」。
青qīng州zhōu有yǒu齊qí郡jùn，平píng原yuán有yǒu鬲gé縣xiàn。
「從cóng事shì」言yán「到dào臍qí」，「督dū郵yóu」言yán在zài「鬲gé上shàng住zhù」。
郗xī愔yīn信xìn道dào甚shén精jīng勤qín，常cháng患huàn腹fù內nèi惡è，諸zhū醫yī不bù可kě療liáo。
聞wén于yú法fǎ開kāi有yǒu名míng，往wǎng迎yíng之zhī。
既jì來lái，便biàn脈mài云yún：「君jūn侯hóu所suǒ患huàn，正zhèng是shì精jīng進jìn太tài過guò所suǒ致zhì耳ěr。」
合hé一yī劑jì湯tāng與yǔ之zhī。
一yī服fú，即jí大dà下xià，去qù數shù段duàn許xǔ紙zhǐ如rú拳quán大dà；
剖pōu看kàn，乃nǎi先xiān所suǒ服fú符fú也yě。
殷yīn中zhōng軍jūn妙miào解jiě經jīng脈mài，中zhōng年nián都dōu廢fèi。
有yǒu常cháng所suǒ給gěi使shǐ，忽hū叩kòu頭tóu流liú血xuè。
浩hào問wèn其qí故gù？
云yún：「有yǒu死sǐ事shì，終zhōng不bù可kě說shuō。」
詰jí問wèn良liáng久jiǔ，乃nǎi云yún：「小xiǎo人rén母mǔ年nián垂chuí百bǎi歲suì，抱bào疾jí來lái久jiǔ，若ruò蒙méng官guān一yī脈mài，便biàn有yǒu活huó理lǐ。
訖qì就jiù屠tú戮lù無wú恨hèn。」
浩hào感gǎn其qí至zhì性xìng，遂suì令lìng舁yú來lái，為wèi診zhěn脈mài處chù方fāng。
始shǐ服fú一yī劑jì湯tāng，便biàn愈yù。
於yú是shì悉xī焚fén經jīng方fāng。

白话译文

荀勖精通音律，当时的人说他能听懂音乐的奥秘。于是他调整音律，订正雅乐。每次到正月初一朝会，宫殿庭院演奏音乐，他亲自调整音高，没有不和谐的。阮咸有极高的音乐鉴赏力，当时的人说他有神妙的理解。每次朝廷集会奏乐时，他心里总觉得音律不协调。因为他没有一句话直接指出荀勖的不足，荀勖心里记恨他，便把他调出朝廷担任始平太守。后来有个农夫在野外耕作，挖到周朝的玉尺，这正是天下的标准尺。荀勖试着用它校准自己制作的钟、鼓、乐器，发现都短了一粒黍的长度，于是才佩服阮咸的见识。

荀勖曾经在晋武帝宴席上吃笋配饭，对在座的人说：“这是用劳柴烧的饭。”座上的人不相信，暗中派人去问，果然是用旧车轮做的柴火。

有人给羊祜父亲的坟墓看相，说后代会出受命天子。羊祜讨厌这话，就挖断墓后，破坏风水。看相的人站着看了一会儿说：“还是会出断臂的三公。”不久羊祜坠马摔断手臂，官位果然做到三公。

王济很了解马性。曾经骑一匹马，马身上披着连钱纹的挡泥布。前面有条河，马整天不肯过河。王济说：“这匹马是舍不得弄脏挡泥布。”让人取下挡泥布，马就径直渡河了。

陈述担任大将军的属官，非常受器重。他去世后，郭璞去哭丧，非常悲痛，喊道：“嗣祖（陈述的字），怎知这不是福气！”不久大将军作乱，情况正如郭璞所说的那样。

晋明帝懂得占卜坟墓风水，听说郭璞给人选了一处墓地，便换上便服前往观看。他问墓主家人：“为什么葬在龙角上？按这法式应当灭族！”主人说：“郭璞说：‘这是葬在龙耳上，不出三年，会引来天子。’”明帝问：“是能出天子吗？”回答说：“不是出天子，是能让天子亲自来问。”

郭璞（字景纯）渡江后，住在暨阳，墓地离水边不到一百步，当时的人觉得离水太近。郭璞说：“将来这里会变成陆地。”如今沙滩涨起，距离墓地几十里都变成了桑田。他有诗写道：“北面的山岗高大雄伟，大海浩荡奔流；那三座坟墓，是我母亲和兄长的。”

王导让郭璞试着占一卦，卦象形成后，郭璞神情很不好，说：“您有雷击的灾祸！”王导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消灾吗？”郭璞说：“驾车向西走几里，找到一棵柏树，把它截成和您身长一样的木段，放在床上您常睡的位置，灾祸就可消除了。”王导照他的话做。几天中，果然雷击把柏树震得粉碎，子孙们都来庆贺。大将军王敦却说：“您这是把罪过推给树木啊。”

桓温有位主簿擅长品酒，有酒总让他先品尝。好酒他称为“青州从事”，差酒称为“平原督邮”。因为青州有齐郡（“脐”的谐音），“从事”表示酒力能到肚脐；平原有鬲县（“膈”的谐音），“督邮”表示酒力停留在膈膜上。

郗愔非常虔诚地信奉道教，经常腹痛，多位医生都治不好。听说于法开有名，去请他来。于法开来了就号脉说：“您这个病，正是修行太用功造成的。”配了一剂汤药给他。喝了一服，就大泻，泻出几段像拳头大的纸；剖开看，原来是他之前吞服的符纸。

殷浩精通医理，中年后完全放弃。有个常供他使唤的人，忽然磕头磕到流血。殷浩问原因？他说：“有件人命关天的事，始终不敢说。”追问很久，才说：“小人的母亲年近百岁，患病已久，若蒙大人给她诊脉，就能有活路。即使事后被杀也无憾。”殷浩被他的孝心感动，就让人把他母亲抬来，为她诊脉开药。才服一剂药，病就好了。于是殷浩把医书方剂全都烧掉了。

字词精讲

暗（àn）解：与下文“神解”相对。指对音乐的理解深入，已臻化境，内心领悟，不依赖外在标识或乐谱。
律吕：古代校正乐音的十二根长短不同的竹管，分别对应十二月，用以确定音高。
雅乐：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祖先及举行朝会、宴享等大典时所用的正乐，相对于民间俗乐而言。
正会：农历正月初一的朝会。
殿庭：宫殿与庭院，泛指举行典礼的场所。
宫商：中国古代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中的第一、二音，此处泛指乐音。
妙赏：精妙的鉴赏能力。
神解：对技艺的理解达到神妙、超凡的境界。
公会：官员的集体集会。
直：此处指直言指出、纠正。
出：古时京官外调称“出”。
田父（fǔ）：老农。
玉尺：玉制的尺，用作标准尺度。
伏：通“服”，心服、佩服。
劳薪：指使用过度、磨损的木料（如旧车轮、车轴），以其为薪柴，火力不旺且有异味。
故车脚：旧车轮的辐条或轮轴部分。
受命君：接受天命的君主。相术认为墓地风水会影响后代出贵人。
折臂三公：断了胳膊的三公（古代最高官衔）。此处预言羊祜将断臂且位至三公。
连钱障（zhàng）泥：一种马具。障泥是垫在马鞍下、垂于马腹两侧以防泥水溅污的织物。“连钱”指其上绘有或织有连环钱纹。
掾（yuàn）：古代属官的通称。
见：表示被动，被。
占冢（zhǒng）宅：占卜墓地与住宅的吉凶风水。
微服：为隐藏身份而穿平民服装。
龙角：风水术语，指山脉或地形呈现龙角之状，被认为过于显露，气场太强，反而有凶险。
致天子问：招致天子来过问（而不是直接出天子）。这是一种机巧的回避和自保之辞。
将当为陆：将要变为陆地。
桑田：即“沧海桑田”的典故，指世事变迁巨大。
震卦（guà）：《周易》八卦之一，代表雷。此处指可能有雷击之灾。
消伏：消除灾祸。
命驾：吩咐备车，指动身前往。
委罪：推卸罪责，嫁祸于人。
别酒：鉴别酒的优劣。
从事、督邮：汉代官名。此处用作隐语。“青州”有“齐郡”，谐音“脐”，说酒好能“到脐”；“平原”有“鬲县”，谐音“膈”，说酒差则“在膈上住”（酒味停留胸口，不下行）。
鬲（gé）：人体器官，通“膈”，指横膈膜。
信道：信奉道教。
精进：佛教术语，指勤勉修行。此处用以形容其信道过于刻苦。
符：道教的秘文、符箓，信徒有时会吞服以求消灾治病。
妙解经脉：精通中医的经络脉理。
中年都废：中年以后全都荒废了。
给使：听候差遣的仆役。
舁（yú）来：抬来。
至性：真挚深厚的性情。
经方：中医经典药方或医书。

义理赏析

《世说新语·术解》数则轶事，皆录一时奇才异能，然细味其言，所彰者非止技艺之精，实乃心性与洞察之妙也。

诸篇所述，如荀勖正乐而阮咸神识，郭璞卜筮而洞悉天机，殷浩诊脉而焚方愍众，其“术”虽殊，其“理”则一。所谓“术解”，非徒技巧之能，乃心与物冥、知微见著之境。荀勖自校其律短一黍而伏阮咸，见出真学者不蔽于己，贵能知非；王济解马性去障泥，示人需破执念方得通达；郭璞应答之间，化凶为吉，转瞬生变，显现出对世运无常的清醒认知。而郗愔服符成患、殷浩感孝行而焚方，则更寓医道通乎仁心，术艺终须归于人情事理。

此篇深意，似在申明：精微之技，必以澄明之心为本；世间万事，皆有其内在脉络与征兆。唯虚静敏觉者，能于寻常处见异常，于机微处察先机。今人观之，犹可启悟：专注一事而臻于化境，方能透表识里；而一切专业之精进，终须与对天地人伦的深切体察相融，方不沦为炫技之末流，真正达乎通达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