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术解
南朝宋·刘义庆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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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荀勖善解音聲,
時論謂之闇解。
遂調律呂,
正雅樂。
每至正會,
殿庭作樂,
自調宮商,
無不諧韻。
阮咸妙賞,
時謂神解。
每公會作樂,
而心謂之不調。
既無一言直勖,
意忌之,
遂出阮為始平太守。
後有一田父耕於野,
得周時玉尺,
便是天下正尺。
荀試以校己所治鐘鼓、
金石、
絲竹,
皆覺短一黍,
於是伏阮神識。
荀勖嘗在晉武帝坐上食筍進飯,
謂在坐人曰:「此是勞薪炊也。」
坐者未之信,
密遣問之,
實用故車腳。
人有相羊祜父墓,
後應出受命君。
祜惡其言,
遂掘斷墓後,
以壞其勢。
相者立視之曰:「猶應出折臂三公。」
俄而祜墜馬折臂,
位果至公。
王武子善解馬性。
嘗乘一馬,
箸連錢障泥。
前有水,
終日不肯渡。
王云:「此必是惜障泥。」
使人解去,
便徑渡。
陳述為大將軍掾,
甚見愛重。
及亡,
郭璞往哭之,
甚哀,
乃呼曰:「嗣祖,
焉知非福!」
俄而大將軍作亂,
如其所言。
晉明帝解占冢宅,
聞郭璞為人葬,
帝微服往看。
因問主人:「何以葬龍角?
此法當滅族!」
主人曰:「郭云:『此葬龍耳,
不出三年,
當致天子。』」
帝問:「為是出天子邪?」
答曰:「非出天子,
能致天子問耳。」
郭景純過江,
居于暨陽,
墓去水不盈百步,
時人以為近水。
景純曰:「將當為陸。」
今沙漲,
去墓數十里皆為桑田。
其詩曰:「北阜烈烈,
巨海混混;
壘壘三墳,
唯母與昆。」
王丞相令郭璞試作一卦,
卦成,
郭意色甚惡,
云:「公有震厄!」
王問:「有可消伏理不?」
郭曰:「命駕西出數里,
得一柏樹,
截斷如公長,
置床上常寢處,
災可消矣。」
王從其語。
數日中,
果震柏粉碎,
子弟皆稱慶。
大將軍云:「君乃復委罪於樹木。」
桓公有主簿善別酒,
有酒輒令先嘗。
好者謂「青州從事」,
惡者謂「平原督郵」。
青州有齊郡,
平原有鬲縣。
「從事」言「到臍」,
「督郵」言在「鬲上住」。
郗愔信道甚精勤,
常患腹內惡,
諸醫不可療。
聞于法開有名,
往迎之。
既來,
便脈云:「君侯所患,
正是精進太過所致耳。」
合一劑湯與之。
一服,
即大下,
去數段許紙如拳大;
剖看,
乃先所服符也。
殷中軍妙解經脈,
中年都廢。
有常所給使,
忽叩頭流血。
浩問其故?
云:「有死事,
終不可說。」
詰問良久,
乃云:「小人母年垂百歲,
抱疾來久,
若蒙官一脈,
便有活理。
訖就屠戮無恨。」
浩感其至性,
遂令舁來,
為診脈處方。
始服一劑湯,
便愈。
於是悉焚經方。
白话译文
荀勖精通音律,当时的人说他能听懂音乐的奥秘。于是他调整音律,订正雅乐。每次到正月初一朝会,宫殿庭院演奏音乐,他亲自调整音高,没有不和谐的。阮咸有极高的音乐鉴赏力,当时的人说他有神妙的理解。每次朝廷集会奏乐时,他心里总觉得音律不协调。因为他没有一句话直接指出荀勖的不足,荀勖心里记恨他,便把他调出朝廷担任始平太守。后来有个农夫在野外耕作,挖到周朝的玉尺,这正是天下的标准尺。荀勖试着用它校准自己制作的钟、鼓、乐器,发现都短了一粒黍的长度,于是才佩服阮咸的见识。
荀勖曾经在晋武帝宴席上吃笋配饭,对在座的人说:“这是用劳柴烧的饭。”座上的人不相信,暗中派人去问,果然是用旧车轮做的柴火。
有人给羊祜父亲的坟墓看相,说后代会出受命天子。羊祜讨厌这话,就挖断墓后,破坏风水。看相的人站着看了一会儿说:“还是会出断臂的三公。”不久羊祜坠马摔断手臂,官位果然做到三公。
王济很了解马性。曾经骑一匹马,马身上披着连钱纹的挡泥布。前面有条河,马整天不肯过河。王济说:“这匹马是舍不得弄脏挡泥布。”让人取下挡泥布,马就径直渡河了。
陈述担任大将军的属官,非常受器重。他去世后,郭璞去哭丧,非常悲痛,喊道:“嗣祖(陈述的字),怎知这不是福气!”不久大将军作乱,情况正如郭璞所说的那样。
晋明帝懂得占卜坟墓风水,听说郭璞给人选了一处墓地,便换上便服前往观看。他问墓主家人:“为什么葬在龙角上?按这法式应当灭族!”主人说:“郭璞说:‘这是葬在龙耳上,不出三年,会引来天子。’”明帝问:“是能出天子吗?”回答说:“不是出天子,是能让天子亲自来问。”
郭璞(字景纯)渡江后,住在暨阳,墓地离水边不到一百步,当时的人觉得离水太近。郭璞说:“将来这里会变成陆地。”如今沙滩涨起,距离墓地几十里都变成了桑田。他有诗写道:“北面的山岗高大雄伟,大海浩荡奔流;那三座坟墓,是我母亲和兄长的。”
王导让郭璞试着占一卦,卦象形成后,郭璞神情很不好,说:“您有雷击的灾祸!”王导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消灾吗?”郭璞说:“驾车向西走几里,找到一棵柏树,把它截成和您身长一样的木段,放在床上您常睡的位置,灾祸就可消除了。”王导照他的话做。几天中,果然雷击把柏树震得粉碎,子孙们都来庆贺。大将军王敦却说:“您这是把罪过推给树木啊。”
桓温有位主簿擅长品酒,有酒总让他先品尝。好酒他称为“青州从事”,差酒称为“平原督邮”。因为青州有齐郡(“脐”的谐音),“从事”表示酒力能到肚脐;平原有鬲县(“膈”的谐音),“督邮”表示酒力停留在膈膜上。
郗愔非常虔诚地信奉道教,经常腹痛,多位医生都治不好。听说于法开有名,去请他来。于法开来了就号脉说:“您这个病,正是修行太用功造成的。”配了一剂汤药给他。喝了一服,就大泻,泻出几段像拳头大的纸;剖开看,原来是他之前吞服的符纸。
殷浩精通医理,中年后完全放弃。有个常供他使唤的人,忽然磕头磕到流血。殷浩问原因?他说:“有件人命关天的事,始终不敢说。”追问很久,才说:“小人的母亲年近百岁,患病已久,若蒙大人给她诊脉,就能有活路。即使事后被杀也无憾。”殷浩被他的孝心感动,就让人把他母亲抬来,为她诊脉开药。才服一剂药,病就好了。于是殷浩把医书方剂全都烧掉了。
字词精讲
- 暗(àn)解:与下文“神解”相对。指对音乐的理解深入,已臻化境,内心领悟,不依赖外在标识或乐谱。
- 律吕:古代校正乐音的十二根长短不同的竹管,分别对应十二月,用以确定音高。
- 雅乐: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祖先及举行朝会、宴享等大典时所用的正乐,相对于民间俗乐而言。
- 正会:农历正月初一的朝会。
- 殿庭:宫殿与庭院,泛指举行典礼的场所。
- 宫商:中国古代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中的第一、二音,此处泛指乐音。
- 妙赏:精妙的鉴赏能力。
- 神解:对技艺的理解达到神妙、超凡的境界。
- 公会:官员的集体集会。
- 直:此处指直言指出、纠正。
- 出:古时京官外调称“出”。
- 田父(fǔ):老农。
- 玉尺:玉制的尺,用作标准尺度。
- 伏:通“服”,心服、佩服。
- 劳薪:指使用过度、磨损的木料(如旧车轮、车轴),以其为薪柴,火力不旺且有异味。
- 故车脚:旧车轮的辐条或轮轴部分。
- 受命君:接受天命的君主。相术认为墓地风水会影响后代出贵人。
- 折臂三公:断了胳膊的三公(古代最高官衔)。此处预言羊祜将断臂且位至三公。
- 连钱障(zhàng)泥:一种马具。障泥是垫在马鞍下、垂于马腹两侧以防泥水溅污的织物。“连钱”指其上绘有或织有连环钱纹。
- 掾(yuàn):古代属官的通称。
- 见:表示被动,被。
- 占冢(zhǒng)宅:占卜墓地与住宅的吉凶风水。
- 微服:为隐藏身份而穿平民服装。
- 龙角:风水术语,指山脉或地形呈现龙角之状,被认为过于显露,气场太强,反而有凶险。
- 致天子问:招致天子来过问(而不是直接出天子)。这是一种机巧的回避和自保之辞。
- 将当为陆:将要变为陆地。
- 桑田:即“沧海桑田”的典故,指世事变迁巨大。
- 震卦(guà):《周易》八卦之一,代表雷。此处指可能有雷击之灾。
- 消伏:消除灾祸。
- 命驾:吩咐备车,指动身前往。
- 委罪:推卸罪责,嫁祸于人。
- 别酒:鉴别酒的优劣。
- 从事、督邮:汉代官名。此处用作隐语。“青州”有“齐郡”,谐音“脐”,说酒好能“到脐”;“平原”有“鬲县”,谐音“膈”,说酒差则“在膈上住”(酒味停留胸口,不下行)。
- 鬲(gé):人体器官,通“膈”,指横膈膜。
- 信道:信奉道教。
- 精进:佛教术语,指勤勉修行。此处用以形容其信道过于刻苦。
- 符:道教的秘文、符箓,信徒有时会吞服以求消灾治病。
- 妙解经脉:精通中医的经络脉理。
- 中年都废:中年以后全都荒废了。
- 给使:听候差遣的仆役。
- 舁(yú)来:抬来。
- 至性:真挚深厚的性情。
- 经方:中医经典药方或医书。
义理赏析
《世说新语·术解》数则轶事,皆录一时奇才异能,然细味其言,所彰者非止技艺之精,实乃心性与洞察之妙也。
诸篇所述,如荀勖正乐而阮咸神识,郭璞卜筮而洞悉天机,殷浩诊脉而焚方愍众,其“术”虽殊,其“理”则一。所谓“术解”,非徒技巧之能,乃心与物冥、知微见著之境。荀勖自校其律短一黍而伏阮咸,见出真学者不蔽于己,贵能知非;王济解马性去障泥,示人需破执念方得通达;郭璞应答之间,化凶为吉,转瞬生变,显现出对世运无常的清醒认知。而郗愔服符成患、殷浩感孝行而焚方,则更寓医道通乎仁心,术艺终须归于人情事理。
此篇深意,似在申明:精微之技,必以澄明之心为本;世间万事,皆有其内在脉络与征兆。唯虚静敏觉者,能于寻常处见异常,于机微处察先机。今人观之,犹可启悟:专注一事而臻于化境,方能透表识里;而一切专业之精进,终须与对天地人伦的深切体察相融,方不沦为炫技之末流,真正达乎通达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