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栖逸
南朝宋·刘义庆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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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阮步兵嘯,
聞數百步。
蘇門山中,
忽有真人,
樵伐者咸共傳說。
阮籍往觀,
見其人擁膝巖側。
籍登嶺就之,
箕踞相對。
籍商略終古,
上陳黃、
農玄寂之道,
下考三代盛德之美,
以問之,
仡然不應。
復敘有為之教,
棲神導氣之術以觀之,
彼猶如前,
凝矚不轉。
籍因對之長嘯。
良久,
乃笑曰:「可更作。」
籍復嘯。
意盡,
退,
還半嶺許,
聞上(口酋)然有聲,
如數部鼓吹,
林谷傳響。
顧看,
迺向人嘯也。
嵇康遊於汲郡山中,
遇道士孫登,
遂與之遊。
康臨去,
登曰:「君才則高矣,
保身之道不足。」
山公將去選曹,
欲舉嵇康;
康與書告絕。
李廞是茂曾第五子,
清貞有遠操,
而少羸病,
不肯婚宦。
居在臨海,
住兄侍中墓下。
既有高名,
王丞相欲招禮之,
故辟為府掾。
廞得牋命,
笑曰:「茂弘乃復以一爵假人!」
何驃騎弟以高情避世,
而驃騎勸之令仕。
答曰:「予第五之名,
何必減驃騎?」
阮光祿在東山,
蕭然無事,
常內足於懷。
有人以問王右軍,
右軍曰:「此君近不驚寵辱,
雖古之沈冥,
何以過此?」
孔車騎少有嘉遁意,
年四十餘,
始應安東命。
未仕宦時,
常獨寢,
歌吹自箴誨,
自稱孔郎,
遊散名山。
百姓謂有道術,
為生立廟。
今猶有孔郎廟。
南陽劉驎之,
高率善史傳,
隱於陽岐。
于時符堅臨江,
荊州刺史桓沖將盡訏謨之益,
徵為長史,
遣人船往迎,
贈貺甚厚。
驎之聞命,
便升舟,
悉不受所餉,
緣道以乞窮乏,
比至上明亦盡。
一見沖,
因陳無用,
翛然而退。
居陽岐積年,
衣食有無常與村人共。
值己匱乏,
村人亦如之。
甚厚,
為鄉閭所安。
南陽翟道淵與汝南周子南少相友,
共隱于尋陽。
庾太尉說周以當世之務,
周遂仕,
翟秉志彌固。
其後周詣翟,
翟不與語。
孟萬年及弟少孤,
居武昌陽新縣。
萬年遊宦,
有盛名當世,
少孤未嘗出,
京邑人士思欲見之,
乃遣信報少孤,
云「兄病篤」。
狼狽至都。
時賢見之者,
莫不嗟重,
因相謂曰:「少孤如此,
萬年可死。」
康僧淵在豫章,
去郭數十里,
立精舍。
旁連嶺,
帶長川,
芳林列於軒庭,
清流激於堂宇。
乃閒居研講,
希心理味,
庾公諸人多往看之。
觀其運用吐納,
風流轉佳。
加已處之怡然,
亦有以自得,
聲名乃興。
後不堪,
遂出。
戴安道既厲操東山,
而其兄欲建式遏之功。
謝太傅曰:「卿兄弟志業,
何其太殊?」
戴曰:「下官『不堪其憂』,
家弟『不改其樂』。」
許玄度隱在永興南幽穴中,
每致四方諸侯之遺。
或謂許曰:「嘗聞箕山人,
似不爾耳!」
許曰:「筐篚苞苴,
故當輕於天下之寶耳!」
范宣未嘗入公門。
韓康伯與同載,
遂誘俱入郡。
范便於車後趨下。
郗超每聞欲高尚隱退者,
輒為辦百萬資,
并為造立居宇。
在剡為戴公起宅,
甚精整。
戴始往舊居,
與所親書曰:「近至剡,
如官舍。」
郗為傅約亦辦百萬資,
傅隱事差互,
故不果遺。
許掾好遊山水,
而體便登陟。
時人云:「許非徒有勝情,
實有濟勝之具。」
郗尚書與謝居士善。
常稱:「謝慶緒識見雖不絕人,
可以累心處都盡。」
白话译文
阮籍长啸一声,声音能传到几百步之外。苏门山中突然出现了一位得道真人,砍柴的人都在传说这件事。阮籍前往观看,只见那人抱膝坐在山崖边。阮籍登上山岭靠近他,伸开两腿像簸箕一样相对而坐。阮籍谈论远古以来的事情,上溯黄帝、神农时代玄妙清净的道术,下考夏商周三代昌盛的美德,用来询问对方,那人只是闭目静坐没有回应。阮籍又叙述儒家有为的教义,以及存神养气的方法来观察他,对方仍像之前那样,目光凝聚一动不动。阮籍于是对着他长长地啸了一声。过了很久,那人才笑道:“可以再啸一次。”阮籍再次长啸。等到兴尽告退,下山走到半山腰时,听见山上传来悠长的声音,如同多支鼓吹乐队合奏,在山林峡谷间回荡。回头望去,正是刚才那位真人在长啸。
嵇康在汲郡山中游览,遇见道士孙登,便与他一起游历。嵇康将要离开时,孙登说:“您的才华确实很高,但保全自身的修养还欠缺些。”
山涛将要离开选曹的职位,想推荐嵇康接任;嵇康写信与他绝交。
李廞是李茂曾的第五个儿子,清廉坚贞有高尚的节操,但年少时体弱多病,不肯婚配做官。居住在临海郡,住在兄长侍中的墓旁。既然有很高的名望,王丞相想招揽礼遇他,所以征召他做府中掾吏。李廞接到委任文书,笑着说:“茂弘竟然用一个官爵来借给别人!”
何骠骑的弟弟因为情怀高洁而避世隐居,何骠骑劝他出仕。他回答说:“我第五的名声,哪里就比骠骑低呢?”
阮光禄在东山隐居,清静无为常常内心满足。有人把这事问王右军,王右军说:“这位先生近来已经不为宠辱所惊动,即使是古代的隐士,又怎么能超过他呢?”
孔车骑年轻时就有隐居的志向,四十多岁才接受安东将军的任命。没有做官的时候,常常独自居住,唱歌吹奏来自我警戒规劝,自称孔郎,游历名山。百姓说他有道术,为他立生庙。现在还有孔郎庙。
南阳刘麟之,为人高尚直率,精通史传,隐居在阳岐。当时前秦苻坚率军临江,荆州刺史桓冲想要竭尽谋划的效益,征召他担任长史,派人乘船前去迎接,赠送的礼物非常丰厚。刘麟之接到命令,就登上船只,全部不接受那些馈赠,沿途分送给穷苦百姓,等到到达上明时已经送完了。一见到桓冲,就陈述自己没有用处,悠然自得地告退了。在阳岐住了多年,衣食无论有无都常和村民共享。遇到自己匮乏时,村民也这样对待他。情谊非常深厚,乡里都安居乐业。
南阳翟道渊和汝南周子南年少时就是好友,一起在寻阳隐居。庾太尉用当世事务劝说周子南,周子南便出仕了,翟道渊却坚守志向更加坚定。后来周子南去拜访翟道渊,翟道渊不与他交谈。
孟万年和弟弟孟少孤,住在武昌阳新县。孟万年出仕做官,在当时享有盛名,孟少孤未曾出仕,京城的人士想见到他,就派人送信给孟少孤,说“你哥哥病重了”。孟少孤匆忙赶到都城。当时的贤士见到他,无不赞叹敬重,于是互相说:“少孤尚且如此,万年即使死了也值得了。”
康僧渊在豫章,距离城外几十里,建立精舍。旁边连着山岭,环绕着长河,芳香的树林排列在庭院前,清澈的流水激荡在堂宇间。于是闲居研究讲习,追求心神宁静体悟真味,庾亮等人常去探望他。观察他的吐纳运用,风度神采越发美好。加上他处之怡然自得,也有自得之乐,声名于是传扬。后来他不能忍受,就出山了。
戴安道在东山磨砺操守,而他的哥哥想建立阻敌的功业。谢太傅说:“你们兄弟的志向事业,为何如此不同?”戴安道说:“下官‘不堪其忧’,家弟‘不改其乐’。”
许询隐居在永兴南边的幽深洞穴中,常收到各地诸侯的馈赠。有人对许询说:“曾听说箕山许由,好像不是这样的!”许询说:“这些竹筐包裹的礼物,当然比不上天下的珍宝啊!”
范宣从未进过官府衙门。韩康伯与他同车,诱骗他一起进城。范宣就在车后快步下车跑掉了。
郗超每次听说有人要高尚隐退,就为他筹办百万钱资财,并为他建造住宅。在剡县为戴逵建造宅院,非常精致整齐。戴逵开始前往旧居时,给亲近的人写信说:“近来到剡县,像住在官舍一样。”郗超也为傅约筹办百万钱资财,傅约的隐居之事反复变化,所以最终没有送成。
许询喜欢游山玩水,而且身体便于攀登。当时人说:“许询不只有高雅的情趣,实在有游览胜境的工具。”
郗尚书与谢居士友好。常说:“谢庆绪的见识虽然不算超绝于人,但能牵累心神的事情都已经排除了。”
字词精讲
- 啸(xiào):魏晋名士的特殊发声技艺,可抒怀传情,阮籍尤擅此道。
- 真人:道家所称修真得道者,亦指超脱世俗的高士。
- 箕踞(jī jù):两腿张开坐于地,形似簸箕,为不拘礼节的随意坐姿。
- 商略终古:商讨评论远古之事。“终古”指久远的上古时代。
- 黄、农玄寂之道:黄帝、神农的幽深玄妙之道家学说。“玄寂”指静寂无为的境界。
- 三代盛德之美:夏、商、周三代的盛世德政与礼乐教化。
- 仡(yì)然不应:默然不回应。“仡然”形容静默昂首之态。
- 栖神导气之术:道家修身养性之术,指凝神静气、引导气息。
- 凝瞩不转:目光凝聚专注,一动不动。
- 长啸:拖长声音呼啸,是名士抒发胸臆的常见方式。
- 鼓吹(gǔ chuì):以箫、笳等管乐器与鼓合奏的乐队,此处形容啸声如乐队合奏般宏大。
- 保身之道:保全自身、避祸全身的处世智慧。
- 告绝:书信告辞,表示绝交或拒绝举荐。
- 清贞:清高贞洁,形容操守纯净。
- 羸(léi)病:瘦弱多病。“羸”指瘦弱。
- 高情避世:以高尚的情怀避世隐居。
- 沈(chén)冥:沉潜冥寂,指隐遁无踪、深藏不露的高人。
- 嘉遁(dùn):美好而及时的隐退。“遁”指隐逸。
- 歌吹自箴(zhēn)诲:以歌唱吹奏来自我规劝警戒。“箴诲”指规劝教诲。
- 赠贶(kuàng)甚厚:赠与的财物非常丰厚。“贶”指赠予。
- 翛(xiāo)然而退:洒脱无牵绊地退去。“翛然”形容无拘无束之态。
- 秉志弥固:坚守志向更加坚定。“秉”指持守,“弥”指更加。
- 嗟(jiē)重:赞叹推重。
- 精舍:修行者所居的房舍,后亦指佛寺、道观或书斋。
- 吐纳:道家呼吸修炼之术,指吐故纳新。
- 厉操东山:在东山磨砺操守。“东山”指隐居之所。
- 不堪其忧:不能忍受那种忧愁(指做官)。语出《论语》。
- 不改其乐:不改变自己的乐趣(指隐居安贫)。语出《论语》。
- 箕山人:指上古隐士许由,他曾隐于箕山,不受尧禅让。
- 筐篚(fěi)苞苴(jū):盛物竹器与蒲草包裹的礼物,代指馈赠的俗物。
义理赏析
《世说新语·栖逸》所载诸事,皆显魏晋士人于乱世中寻觅心灵栖所之志趣。栖逸非仅避世遁形,实为精神之自主与超越。如阮籍长啸苏门,以声通玄,黄农之道、三代盛德皆置脑后,唯求刹那心契;嵇康遇孙登而闻“保身不足”,折射出处世之险与隐逸之艰;李廞笑拒王丞相“一爵假人”,见名利如枷锁,清贞远操方为真富。诸人或隐居林泉,或周旋仕隐之间,其共通者在于不为外物所役,守内心之足。
此中义理,首在“自适”。阮光禄内足于怀,孔车骑独寝箴诲,戴安道厉操东山,皆以栖逸养浩然之气,不以宠辱惊心。次在“轻物”。刘驎之乞赠贫乏,许玄度视遗赠轻于天下之宝,揭示物质之丰不如精神之丰。再有“守志”。翟道渊因友仕而绝交,范宣诱入公门即趋下,足见志节不可夺。然栖逸亦非绝对超然:康僧渊精舍初成而声名兴,终不堪出;郗超为隐士办资,戴安道却嫌“如官舍”,隐逸之纯粹与世俗之染指,常成张力。
现实观之,栖逸之风启人深思。今日纷扰尘世,人多汲汲于功名,而忘心灵安顿。魏晋名士以隐逸抵抗异化,追求自然真性,今人亦当于忙碌中留白,养独立之人格,守淡泊之心境。纵不能身隐山林,亦可神游物外,于喧嚣中觅一方净土,不慕荣华,不忧得失,方得“内足于怀”之自在。栖逸之道,实为精神解放之途,于今犹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