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夙惠

章旨本章通过多个儿童轶事，展现古代年少聪慧的典型表现及其社会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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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賓bīn客kè詣yì陳chén太tài丘qiū宿sù xiù，太tài丘qiū使shǐ元yuán方fāng、季jì方fāng炊chuī。
客kè與yǔ太tài丘qiū論lùn議yì，二èr人rén進jìn火huǒ，俱jù委wěi而ér竊qiè聽tīng。
炊chuī忘wàng箸zhù箄bǐ，飯fàn落luò釜fǔ中zhōng。
太tài丘qiū問wèn：「炊chuī何hé不bù餾liú？」
元yuán方fāng、季jì方fāng長zhǎng跪guì曰yuē：「大dà人rén與yǔ客kè語yǔ，乃nǎi俱jù竊qiè聽tīng，炊chuī忘wàng箸zhù箄bǐ，飯fàn今jīn成chéng糜mí。」
太tài丘qiū曰yuē：「爾ěr頗pō有yǒu所suǒ識shí不bù？」
對duì曰yuē：「仿fǎng佛fú志zhì之zhī。」
二èr子zi俱jù說shuō，更gèng相xiāng易yì奪duó，言yán無wú遺yí失shī。
太tài丘qiū曰yuē：「如rú此cǐ，但dàn糜mí自zì可kě，何hé必bì飯fàn也yě？」
何hé晏yàn七qī歲suì，明míng惠huì若ruò神shén，魏wèi武wǔ奇qí愛ài之zhī。
因yīn晏yàn在zài宮gōng內nèi，欲yù以yǐ為wèi子zi。
晏yàn乃nǎi畫huà地de令lìng方fāng，自zì處chù其qí中zhōng。
人rén問wèn其qí故gù？
答dá曰yuē：「何hé氏shì之zhī廬lú也yě。」
魏wèi武wǔ知zhī之zhī，即jí遣qiǎn還hái。
晉jìn明míng帝dì數shù歲suì，坐zuò元yuán帝dì膝xī上shàng。
有yǒu人rén從cóng長zhǎng安ān來lái，元yuán帝dì問wèn洛luò下xià消xiāo息xī，潸shān然rán流liú涕tì。
明míng帝dì問wèn何hé以yǐ致zhì泣qì？
具jù以yǐ東dōng渡dù意yì告gào之zhī。
因yīn問wèn明míng帝dì：「汝rǔ意yì謂wèi長zhǎng安ān何hé如rú日rì遠yuǎn？」
答dá曰yuē：「日rì遠yuǎn。
不bù聞wén人rén從cóng日rì邊biān來lái，居jū然rán可kě知zhī。」
元yuán帝dì異yì之zhī。
明míng日rì集jí群qún臣chén宴yàn會huì，告gào以yǐ此cǐ意yì，更gèng重zhòng問wèn之zhī。
乃nǎi答dá曰yuē：「日rì近jìn。」
元yuán帝dì失shī色sè，曰yuē：「爾ěr何hé故gù異yì昨zuó日rì之zhī言yán邪xié？」
答dá曰yuē：「舉jǔ目mù見jiàn日rì，不bù見jiàn長zhǎng安ān。」
司sī空kōng顧gù和hé與yǔ時shí賢xián共gòng清qīng言yán，張zhāng玄xuán之zhī、顧gù敷fū是shì中zhōng外wài孫sūn，年nián並bìng七qī歲suì，在zài床chuáng邊biān戲xì。
于yú時shí聞wén語yǔ，神shén情qíng如rú不bù相xiāng屬shǔ。
瞑míng於yú燈dēng下xià，二èr兒ér共gòng敘xù客kè主zhǔ之zhī言yán，都dōu無wú遺yí失shī。
顧gù公gōng越yuè席xí而ér提tí其qí耳ěr曰yuē：「不bù意yì衰shuāi宗zōng復fù生shēng此cǐ寶bǎo。」
韓hán康kāng伯bó數shù歲suì，家jiā酷kù貧pín，至zhì大dà寒hán，止zhǐ得dé襦rú。
母mǔ殷yīn夫fū人rén自zì成chéng之zhī，令lìng康kāng伯bó捉zhuō熨yùn斗dòu，謂wèi康kāng伯bó曰yuē：「且qiě箸zhù襦rú，尋xún作zuò複fù(巾jīn軍jūn)。」
兒ér云yún：「已yǐ足zú，不bù須xū複fù(巾jīn軍jūn)也yě。」
母mǔ問wèn其qí故gù？
答dá曰yuē：「火huǒ在zài熨yùn斗dòu中zhōng而ér柄bǐng熱rè，今jīn既jì箸zhù襦rú，下xià亦yì當dāng煖nuǎn，故gù不bù須xū耳ěr。」
母mǔ甚shén異yì之zhī，知zhī為wèi國guó器qì。
晉jìn孝xiào武wǔ年nián十shí二èr，時shí冬dōng天tiān，晝zhòu日rì不bù箸zhù複fù衣yī，但dàn箸zhù單dān練liàn衫shān五wǔ六liù重zhòng，夜yè則zé累lèi茵yīn褥rù。
謝xiè公gōng諫jiàn曰yuē：「聖shèng體tǐ宜yí令lìng有yǒu常cháng。
陛bì下xià晝zhòu過guò冷lěng，夜yè過guò熱rè，恐kǒng非fēi攝shè養yǎng之zhī術shù。」
帝dì曰yuē：「晝zhòu動dòng夜yè靜jìng。」
謝xiè公gōng出chū歎tàn曰yuē：「上shàng理lǐ不bù減jiǎn先xiān帝dì。」
桓huán宣xuān武wǔ薨hōng，桓huán南nán郡jùn年nián五wǔ歲suì，服fú始shǐ除chú，桓huán車chē騎qí與yǔ送sòng故gù文wén武wǔ別bié，因yīn指zhǐ與yǔ南nán郡jùn：「此cǐ皆jiē汝rǔ家jiā故gù吏lì佐zuǒ。」
玄xuán應yīng聲shēng慟tòng哭kū，酸suān感gǎn傍bàng人rén。
車chē騎qí每měi自zì目mù己jǐ坐zuò曰yuē：「靈líng寶bǎo成chéng人rén，當dāng以yǐ此cǐ坐zuò還hái之zhī。」
鞠jū愛ài過guò於yú所suǒ生shēng。

白话译文

宾客到陈太丘家过夜，太丘让元方和季方生火做饭。客人与太丘谈论议论，两个孩子生了火，都放下活计偷偷倾听。做饭时忘了放蒸笼，饭掉进了锅里。太丘问：“为什么不蒸饭？”元方和季方长跪着说：“父亲与客人谈话，我们都偷偷听着，做饭忘了放蒸笼，饭现在煮成粥了。”太丘说：“你们大概记得一些内容吗？”他们回答说：“隐约记得。”两个孩子都复述，互相补充，没有遗漏。太丘说：“这样啊，既然粥也可以，何必非要饭呢？”

何晏七岁时，聪明机敏如同神童，魏武帝非常喜爱他。因为何晏在宫中，魏武帝想收他为子。何晏就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自己待在里面。有人问原因？他回答说：“这是何家的房屋。”魏武帝知道后，就送他回家。

晋明帝几岁时，坐在元帝的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询问洛阳的消息，流泪不止。明帝问为什么哭泣？元帝把东渡的意图详细告诉他。于是问明帝：“你认为长安和太阳哪个更远？”明帝回答：“太阳远。没听说过有人从太阳边来，由此可知。”元帝觉得他与众不同。第二天召集大臣宴会，告诉他们这个意思，又重新问明帝。明帝却回答：“太阳近。”元帝变了脸色，说：“为什么和昨天说的不一样？”明帝回答：“抬头看见太阳，却看不见长安。”

司空顾和与当时的名士清谈，张玄之和顾敷是他的外孙和孙子，都七岁，在床边玩耍。当时听到谈话，神情好像不在意。在灯下闭眼，两个孩子一起复述客人和主人的话，完全没有遗漏。顾公离开座位提着他们的耳朵说：“没想到我家衰落的家族又生出了这样的宝贝。”

韩康伯几岁时，家里非常贫穷，到了寒冬，只有一件短袄。母亲殷夫人亲手做这件短袄，让康伯拿着熨斗，对康伯说：“先穿上短袄，回头再做夹裤。”孩子说：“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夹裤了。”母亲问原因？他回答说：“火在熨斗中，熨斗柄是热的，现在既然穿了短袄，下面也应当暖和，所以不需要。”母亲非常惊异，知道他将来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晋孝武帝十二岁时，当时是冬天，白天不穿夹衣，只穿五六层单薄的丝织衫，晚上则铺垫多层褥子。谢公安劝他说：“圣体应该保持规律。陛下白天过冷，夜晚过热，恐怕不是保养的方法。”孝武帝说：“白天活动，夜晚静止。”谢公出去后感叹说：“皇上的见解不比先帝差。”

桓宣武去世，桓南郡五岁，丧服刚脱，桓车骑与送别的文武官员告别，于是指着他们对南郡说：“这些都是你家的旧部下。”桓玄应声痛哭，感动了旁人。桓车骑每次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等灵宝长大成人，应当把这个位置还给他。”对他的关爱超过了亲生儿子。

字词精讲

诣（yì）：拜访。文中“宾客诣陈太丘宿”即宾客到陈太丘家过夜。
宿（sù）：过夜，住宿。
进火：指生火做饭。古代炊事以烧火为首要步骤。
委（wěi）：舍弃，放下（手中活计）。“俱委而窃听”指兄弟俩放下烧火的事。
窃听：偷偷地听。
箸（zhù）：放置。此处是动词，非名词“筷子”。
箄（bì）：古代蒸饭用的竹制箅子，放在甑或釜底使米汤分离。此处指蒸饭的器具。
馏（liù）：把熟食蒸热。文中指蒸饭。
糜（mí）：煮烂的粥。此处指因忘记放箅子而煮成的烂饭。
颇（pō）：稍微，略微。表程度。
识（zhì）：记住，记得。
仿佛（fǎng fú）：依稀，大概。
志（zhì）：记录，记住。
更相易夺：互相补充修正。“更相”即互相；“易”是修正，“夺”是去掉错误。形容复述时互相补正，无遗漏。
明惠：“惠”通“慧”，聪明智慧。
庐（lú）：简陋的房屋，茅舍。
潸（shān）然流涕：形容流泪的样子。“潸然”是流泪貌。
具（jù）：全部，详细地。
东渡：特指西晋灭亡后，皇室南迁建康（今南京）建立东晋的历史事件。文中以此委婉解释元帝流泪原因。
居然：显然，确实。表肯定语气。
重（chóng）问：再次询问。
举目：抬起眼睛看。
清言：指魏晋时期盛行的玄学清谈，品评人物、讨论哲理。
中外孙：即孙子和外孙。古称姑、舅之孙为“外孙”，此处顾敷与张玄之为表兄弟。
相属（zhǔ）：相关，关联。形容孩子们玩耍时似乎没专心听大人谈话。
瞑（míng）：闭眼，此处指闭目静思。
叙：复述，陈述。
都无：完全没有。
越席：离开坐席。
衰（cuī）宗：谦称自家门第。“衰”读cuī，意为微末、衰落。此为自谦之词。
宝：指家中出类拔萃的子弟。
襦（rú）：短袄，短上衣。
复裈（kūn）：夹裤。“裈”指裤子。
国器：指可以治国的人才。
复衣：有夹层的衣服，即夹衣。
练（liàn）：白色熟绢。此处指用细白绢做的单衣。
摄养：调理保养身体。
上理：指晋孝武帝（上）的论理水平。
送故：送别调任或去世的旧长官。文中指送别桓温旧部。
故吏佐：旧日的下属官吏。
灵宝：桓玄的小字。
此坐：指权臣或主位。此处隐喻桓温生前的权位。桓车骑以此勉励桓玄长大后能继承父业。
鞠（jū）爱：抚育爱护。“鞠”本义为养育。

义理赏析

《世说新语·夙惠》数则，皆记童稚之智，而意不在炫耀才慧，实寄寓魏晋风度中对天性、教化与生命自觉之深沉观照。

诸故事之共相，在于呈现“知”与“情”于幼年即显超越常人之通透。元方季方窃听而忘炊，非唯记诵之能，更是对父辈论道之神往，陈寔一句“但糜自可”，道出知识价值远胜物质拘泥，开启重精神轻形迹之风气。何晏画地为庐，七岁孩童以最朴素之方式守护家族认同，其“不欲易姓”之志，已具独立人格之雏形。晋明帝两答“日远”“日近”，非童言无状，实以不同视角洞观物理与人情——日远于空间而近于目所共见，长安近于地理而远于流落者之痛切，其中蕴含相对性思维与家国之思的交织，超越了简单知识问答。

更深层者，诸子皆在不经意间显露“自然天成”之智。韩康伯以熨斗喻襦袄之暖，张玄之、顾敷“神情如不相属”而能复述无遗，皆显示智慧发自本心，不假雕饰。顾和叹“衰宗复生此宝”，正见魏晋世族对精神血脉传承之珍视。而桓南郡五岁恸哭感怀“故吏佐”，则显情性早熟，预示其未来性情中热烈与执拗之端倪。

此卷“夙惠”书写，表面记神童异禀，内里却透露出一种理想人格的早期形态：智慧与情感共生，个性与世情相触，自由于礼法之外犹存自觉。其启示在于：真正的教育非灌输知识，而是保护并唤醒孩童内在的觉察与真诚；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早熟之表象，而在于精神世界能否早具独立之根苗。千年之下，这些瞬间仍如明镜，映照出对人性本然光辉的永恒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