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纰漏
南朝宋·刘义庆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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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王敦初尚主,
如廁,
見漆箱盛乾棗,
本以塞鼻,
王謂廁上亦下果,
食遂至盡。
既還,
婢擎金澡盤盛水,
琉璃碗盛澡豆,
因倒箸水中而飲之,
謂是乾飯。
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元皇初見賀司空,
言及吳時事,
問:「孫皓燒鋸截一賀頭,
是誰?」
司空未得言,
元皇自憶曰:「是賀劭。」
司空流涕曰:「臣父遭遇無道,
創巨痛深,
無以仰答明詔。」
元皇愧慚,
三日不出。
蔡司徒渡江,
見彭蜞,
大喜曰:「蟹有八足,
加以二螯。」
令烹之。
既食,
吐下委頓,
方知非蟹。
後向謝仁祖說此事,
謝曰:「卿讀爾雅不熟,
幾為勸學死。」
任育長年少時,
甚有令名。
武帝崩,
選百二十挽郎,
一時之秀彥,
育長亦在其中。
王安豐選女婿,
從挽郎搜其勝者,
且擇取四人,
任猶在其中。
童少時神明可愛,
時人謂育長影亦好。
自過江,
便失志。
王丞相請先度時賢共至石頭迎之,
猶作疇日相待,
一見便覺有異。
坐席竟,
下飲,
便問人云:「此為茶?
為茗?」
覺有異色,
乃自申明云:「向問飲為熱,
為冷耳。」
嘗行從棺邸下度,
流涕悲哀。
王丞相聞之曰:「此是有情癡。」
謝虎子嘗上屋熏鼠。
胡兒既無由知父為此事,
聞人道「癡人有作此者」。
戲笑之。
時道此非復一過。
太傅既了己之不知,
因其言次,
語胡兒曰:「世人以此謗中郎,
亦言我共作此。」
胡兒懊熱,
一月日閉齋不出。
太傅虛託引己之過,
以相開悟,
可謂德教。
殷仲堪父病虛悸,
聞床下蟻動,
謂是牛鬥。
孝武不知是殷公,
問仲堪「有一殷,
病如此不?」
仲堪流涕而起曰:「臣進退唯谷。」
虞嘯父為孝武侍中,
帝從容問曰:「卿在門下,
初不聞有所獻替。」
虞家富春,
近海,
謂帝望其意氣,
對曰:「天時尚暖,
(上制下魚)魚蝦(魚羌)未可致,
尋當有所上獻。」
帝撫掌大笑。
王大喪後,
朝論或云「國寶應作荊州」。
國寶主簿夜函白事,
云:「荊州事已行。」
國寶大喜,
而夜開閤,
喚綱紀話勢,
雖不及作荊州,
而意色甚恬。
曉遣參問,
都無此事。
即喚主簿數之曰:「卿何以誤人事邪?」
白话译文
王敦刚娶公主时,上厕所看见漆盒里装着干枣,本是拿来塞鼻子的。王敦以为如厕时也摆设果品,就把枣子全吃光了。回房后,婢女端来金澡盆盛水、琉璃碗装澡豆,他把澡豆倒进水里喝下,以为是干粮。婢女们都掩嘴偷笑。
晋元帝初次召见贺司空,谈及东吴旧事,问:“孙皓烧红锯子截断谁的头颅?”贺司空未及回答,元帝自己想起说:“是贺劭吧。”贺司空流泪道:“臣父遭遇无道昏君,创伤巨大痛苦深切,实在无颜回应圣上垂询。”元帝羞愧三日不出朝。
蔡司徒渡江后见到彭蜞,大喜说:“螃蟹有八只脚,加上两只钳子。”命人烹煮。吃下后上吐下泻狼狈不堪,才知道不是螃蟹。后来向谢仁祖说起此事,谢仁祖说:“你读《尔雅》不熟,差点被《劝学》篇害死啊。”
任育长年少时美名远播。晋武帝驾崩时挑选一百二十位挽郎,皆为当时俊秀,任育长也在其中。王安丰选女婿时从挽郎中择优选取四人,任育长仍在列。少年时他神采可爱,连影子都被称道。过江后却变得失魂落魄。王丞相先请当今贤士同赴石头城迎接他,仍如往日相待,一见面便觉异常。落座饮茶时突然问人:“这是茶?是茗?”察觉众人异样神色,才改口解释:“刚才问茶水是热还是凉罢了。”曾路过殡仪馆竟痛哭流涕,王丞相听闻后说:“这是个多情痴儿。”
谢虎子曾上屋熏老鼠。胡儿不知是父亲所为,听人说“有个痴人干这事”,便跟着嘲笑。太傅谢安知道真相后,趁闲谈对胡儿说:“世人因此诽谤你叔父,还说是我一起做的。”胡儿羞愧懊恼,闭门整月不出。太傅假托己过启发后辈,堪称以德教化。
殷仲堪父亲患病体虚心悸,听见床下蚂蚁爬动,以为是牛在相斗。孝武帝不知是殷公,问仲堪:“有个姓殷的人病得这样严重吗?”仲堪流泪起身答:“臣现在进退两难啊。”
虞啸父任孝武帝侍中时,皇帝从容问道:“你在门下省,从未听闻有何进谏规劝之事。”虞家在富春靠海,皇帝暗示他应当进献特产,他答道:“天气尚暖,腌鱼虾还未制成,不久当有进献。”皇帝听后拍掌大笑。
王大死后,朝中议论有人说“王国宝应当接任荆州刺史”。王国宝的主簿连夜用密封信函禀报,写道:“荆州任命已成定局。”王国宝大喜,当夜开门召集属官商议权势格局,虽然还未正式接任荆州,但神色极为平静。天亮后派人探听,全无此事。立刻召来主簿斥责:“你怎能误人至此!”
字词精讲
1. 尚主(shàng zhǔ)
娶公主为妻。古代臣子娶公主称“尚”,取高攀之意。
2. 乾枣(gān zǎo)
干枣。古人如厕时常置干枣以塞鼻,防秽气。
3. 澡豆(zǎo dòu)
古代洗涤用品,以豆粉配药材制成,类似肥皂。
4. 彭蜞(péng qí)
一种蟹类,形似蟹而小,古人常误认作蟹。
5. 《劝学》
《荀子·劝学》有“蟹六跪而二螯”句,此处谢仁祖借以调侃蔡司徒误认彭蜞。
6. 挽郎(wǎn láng)
帝王葬礼中牵引灵柩的青年,选品貌端庄者充任。
7. 畴日(chóu rì)
往日、昔日。
8. 下饮(xià yǐn)
饮茶。古人饮茶称“吃茶”或“下饮”。
9. 棺邸(guān dǐ)
存放棺木的旅店。
10. 痴人(chī rén)
此处指痴情或愚痴之人,非贬义。
11. 虚悸(xū jì)
因体虚而心悸,疑神疑鬼。
12. 进退唯谷(jìn tuì wéi gǔ)
语出《诗经》,喻处境尴尬,进退两难。
13. 献替(xiàn tì)
“献可替否”简称,指进献可行者、废去不可行者,即谏议之责。
14. 纲纪(gāng jì)
古代主簿、参军等属吏的统称。
15. 抚掌(fǔ zhǎng)
拍手,表示欢笑或得意。
16. 矫情(jiǎo qíng)
此处指掩饰真情,非现代“做作”义。
17. 了己(liǎo jǐ)
明白自己(不知情)。
18. 言次(yán cì)
说话间、交谈之际。
19. 懊热(ào rè)
羞惭发热,形容内心愧疚。
20. 虚托(xuō tuō)
假托、借口。
义理赏析
《世说新语·纰漏》以一系列生动轶事,展现了魏晋士人在言行疏失中的真实面貌,其中蕴含着对人性弱点的洞察与处世智慧的启示。这些故事并非单纯嘲笑失误,而是通过尴尬瞬间折射出更深层的义理。
首先,王敦误食厕中干枣、澡豆,以及蔡司徒错认彭蜞为蟹,表面看是学识不足或生活常识的欠缺,实则揭示了人在陌生环境中易被表象迷惑的普遍困境。这提醒我们,无论身份高低,皆需保持谦逊之心,注重细节观察,避免因主观臆断而贻笑大方。其次,元皇无意提及贺劭之事,触动贺司空丧父之痛,凸显了言语的潜在杀伤力,强调在人际交往中应体察他人情感,谨言慎行。再者,任育长过江后失志、殷仲堪面对皇帝时的进退维谷,展现了个体在时代变迁或家庭压力下的精神脆弱,映照出人生无常与情感执着之间的张力。
尤为深刻的是谢安的故事:当他得知胡儿嘲笑谢虎子熏鼠之事,未直接斥责,反以“世人谤中郎,亦言我共作此”的委婉方式,自承其过以开悟胡儿。这体现了以德教化、包容引导向善的智慧,彰显了错误可转化为教育契机的可能。而虞啸父误答皇帝献替之问,则以幽默化解尴尬,展现了名士的洒脱风度。
这些纰漏故事共同勾勒出一幅人性百态图:失误难免,关键在于如何应对。它们启示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应坦然面对自身疏失,以自省和幽默化解尴尬;同时,对待他人过失宜怀宽容之心,善用引导而非苛责。这种对人情世故的细腻体察,以及在错误中见修养、于窘迫中显风骨的态度,至今仍具深刻的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