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方正
南朝宋·刘义庆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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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陳太丘與友期行,
期日中。
過中不至,
太丘舍去,
去後乃至。
元方時年七歲,
門外戲。
客問元方:「尊君在不?」
答曰:「待君久不至,
已去。」
友人便怒曰:「非人哉!
與人期行,
相委而去。」
元方曰:「君與家君期日中。
日中不至,
則是無信;
對子罵父,
則是無禮。」
友人慚,
下車引之。
元方入門不顧。
南陽宗世林,
魏武同時,
而甚薄其為人,
不與之交。
及魏武作司空,
總朝政,
從容問宗曰:「可以交未?」
答曰:「松柏之志猶存。」
世林既以忤旨見疏,
位不配德。
文帝兄弟每造其門,
皆獨拜床下,
其見禮如此。
魏文帝受禪,
陳群有慼容。
帝問曰:「朕應天受命,
卿何以不樂?」
群曰:「臣與華歆,
服膺先朝,
今雖欣聖化,
猶義形於色。」
郭淮作關中都督,
甚得民情,
亦屢有戰庸。
淮妻,
太尉王凌之妹,
坐凌事當并誅。
使者徵攝甚急,
淮使戒裝,
克日當發。
州府文武及百姓勸淮舉兵,
淮不許。
至期,
遣妻,
百姓號泣追呼者數萬人。
行數十里,
淮乃命左右追夫人還,
於是文武奔馳,
如徇身首之急。
既至,
淮與宣帝書曰:「五子哀戀,
思念其母,
其母既亡,
則無五子。
五子若殞,
亦復無淮。」
宣帝乃表,
特原淮妻。
諸葛亮之次渭濱,
關中震動。
魏明帝深懼晉宣王戰,
乃遣辛毗為軍司馬。
宣王既與亮對渭而陳,
亮設誘譎萬方。
宣王果大忿,
將欲應之以重兵。
亮遣間諜覘之,
還曰:「有一老夫,
毅然仗黃鉞,
當軍門立,
軍不得出。」
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夏侯玄既被桎梏,
時鍾毓為廷尉,
鍾會先不與玄相知,
因便狎之。
玄曰:「雖復刑餘之人,
未敢聞命!」
考掠初無一言,
臨刑東市,
顏色不異。
夏侯泰初與廣陵陳本善。
本與玄在本母前宴飲,
本弟騫行還,
徑入,
至堂戶。
泰初因起曰:「可得同,
不可得而雜。」
高貴鄉公薨,
內外諠譁。
司馬文王問侍中陳泰曰:「何以靜之?」
泰云:「唯殺賈充,
以謝天下。」
文王曰:「可復下此不?」
對曰:「但見其上,
未見其下。」
和嶠為武帝所親重,
語嶠曰:「東宮頃似更成進,
卿試往看。」
還問「何如?」
答云:「皇太子聖質如初。」
諸葛靚後入晉,
除大司馬,
召不起。
以與晉室有讎,
常背洛水而坐。
與武帝有舊,
帝欲見之而無由,
乃請諸葛妃呼靚。
既來,
帝就太妃間相見。
禮畢,
酒酣,
帝曰:「卿故復憶竹馬之好不?」
靚曰:「臣不能吞炭漆身,
今日復睹聖顏。」
因涕泗百行。
帝於是慚悔而出。
武帝語和嶠曰:「我欲先痛罵王武子,
然後爵之。」
嶠曰:「武子俊爽,
恐不可屈。」
帝遂召武子,
苦責之,
因曰:「知愧不?」
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謠,
常為陛下恥之!
它人能令疏親,
臣不能使親疏,
以此愧陛下。」
杜預之荊州,
頓七里橋,
朝士悉祖。
預少賤,
好豪俠,
不為物所許。
楊濟既名氏,
雄俊不堪,
不坐而去。
須臾,
和長輿來,
問:「楊右衛何在?」
客曰:「向來,
不坐而去。」
長輿曰:「必大夏門下盤馬。」
往大夏門,
果大閱騎。
長輿抱內車,
共載歸,
坐如初。
杜預拜鎮南將軍,
朝士悉至,
皆在連榻坐。
時亦有裴叔則。
羊稚舒後至,
曰:「杜元凱乃復連榻坐客!」
不坐便去。
杜請裴追之,
羊去數里住馬,
既而俱還杜許。
晉武帝時,
荀勖為中書監,
和嶠為令。
故事,
監、
令由來共車。
嶠性雅正,
常疾勖諂諛。
後公車來,
嶠便登,
正向前坐,
不復容勖。
勖方更覓車,
然後得去。
監、
令各給車自此始。
山公大兒著短帢,
車中倚。
武帝欲見之,
山公不敢辭,
問兒,
兒不肯行。
時論乃云勝山公。
向雄為河內主簿,
有公事不及雄,
而太守劉淮橫怒,
遂與杖遣之。
雄後為黃門郎,
劉為侍中,
初不交言。
武帝聞之,
敕雄復君臣之好,
雄不得已,
詣劉,
再拜曰:「向受詔而來,
而君臣之義絕,
何如?」
於是即去。
武帝聞尚不和,
乃怒問雄曰:「我令卿復君臣之好,
何以猶絕?」
雄曰:「古之君子,
進人以禮,
退人以禮;
今之君子,
進人若將加諸膝,
退人若將墜諸淵。
臣於劉河內,
不為戎首,
亦已幸甚,
安復為君臣之好?」
武帝從之。
齊王冏為大司馬輔政,
嵇紹為侍中,
詣冏咨事。
冏設宰會,
召葛旟董艾等共論時宜。
旟等白冏:「嵇侍中善於絲竹,
公可令操之。」
遂送樂器。
紹推卻不受。
冏曰:「今日共為歡,
卿何卻邪?」
紹曰:「公協輔皇室,
令作事可法。
紹雖官卑,
職備常伯。
操絲比竹,
蓋樂官之事,
不可以先王法服,
為吳人之業。
今逼高命,
不敢苟辭,
當釋冠冕,
襲私服,
此紹之心也。」
旟等不自得而退。
盧志於眾坐問陸士衡:「陸遜、
陸抗,
是君何物?」
答曰:「如卿於盧毓、
盧珽。」
士龍失色。
既出戶,
謂兄曰:「何至如此,
彼容不相知也?」
士衡正色曰:「我祖名播海內,
甯有不知?
鬼子敢爾!」
議者疑二陸優劣,
謝公以此定之。
羊忱性甚貞烈。
趙王倫為相國,
忱為太傅長史,
乃版以參相國軍事。
使者卒至,
忱深懼豫禍,
不暇被馬,
於是帖騎而避。
使者追之,
忱善射,
矢左右發,
使者不敢進,
遂得免。
王太尉不與庾子嵩交,
庾卿之不置。
王曰:「君不得為爾。」
庾曰:「卿自君我,
我自卿卿。
我自用我法,
卿自用卿法。」
阮宣子伐社樹,
有人止之。
宣子曰:「社而為樹,
伐樹則社亡;
樹而為社,
伐樹則社移矣。」
阮宣子論鬼神有無者,
或以人死有鬼,
宣子獨以為無,
曰:「今見鬼者,
云箸生時衣服,
若人死有鬼,
衣服復有鬼邪?」
元皇帝既登阼,
以鄭后之寵,
欲舍明帝而立簡文。
時議者咸謂:「舍長立少,
既於理非倫,
且明帝以聰亮英斷,
益宜為儲副。」
周、
王諸公,
並苦爭懇切。
唯刁玄亮獨欲奉少主,
以阿帝旨。
元帝便欲施行,
慮諸公不奉詔。
於是先喚周侯、
丞相入,
然後欲出詔付刁。
周、
王既入,
始至階頭,
帝逆遣傳詔,
遏使就東廂。
周侯未悟,
即卻略下階。
丞相披撥傳詔,
逕至御床前曰:「不審陛下何以見臣。」
帝默然無言,
乃探懷中黃紙詔裂擲之。
由此皇儲始定。
周侯方慨然愧歎曰:「我常自言勝茂弘,
今始知不如也!」
王丞相初在江左,
欲結援吳人,
請婚陸太尉。
對曰:「培塿無松柏,
薰蕕不同器。
玩雖不才,
義不為亂倫之始。」
諸葛恢大女適太尉庾亮兒,
次女適徐州刺史羊忱兒。
亮子被蘇峻害,
改適江虨。
恢兒娶鄧攸女。
于時謝尚書求其小女婚。
恢乃云:「羊、
鄧是世婚,
江家我顧伊,
庾家伊顧我,
不能復與謝裒兒婚。」
及恢亡,
遂婚。
於是王右軍往謝家看新婦,
猶有恢之遺法,
威儀端詳,
容服光整。
王歎曰:「我在遣女裁得爾耳!」
周叔治作晉陵太守,
周侯、
仲智往別。
叔治以將別,
涕泗不止。
仲智恚之曰:「斯人乃婦女,
與人別唯啼泣!」
便舍去。
周侯獨留,
與飲酒言話,
臨別流涕,
撫其背曰:「奴好自愛。」
周伯仁為吏部尚書,
在省內夜疾危急。
時刁玄亮為尚書令,
營救備親好之至。
良久小損。
明旦,
報仲智,
仲智狼狽來。
始入戶,
刁下床對之大泣,
說伯仁昨危急之狀。
仲智手批之,
刁為辟易於戶側。
既前,
都不問病,
直云:「君在中朝,
與和長輿齊名,
那與佞人刁協有情?」
逕便出。
王含作廬江郡,
貪濁狼籍。
王敦護其兄,
故於眾坐稱:「家兄在郡定佳,
廬江人士咸稱之!」
時何充為敦主簿,
在坐,
正色曰:「充即廬江人,
所聞異於此!」
敦默然。
旁人為之反側,
充晏然,
神意自若。
顧孟著嘗以酒勸周伯仁,
伯仁不受。
顧因移勸柱,
而語柱曰:「詎可便作棟梁自遇。」
周得之欣然,
遂為衿契。
明帝在西堂,
會諸公飲酒,
未大醉,
帝問:「今名臣共集,
何如堯、
舜?」
時周伯仁為僕射,
因厲聲曰:「今雖同人主,
復那得等於聖治!」
帝大怒,
還內,
作手詔滿一黃紙,
遂付廷尉令收,
因欲殺之。
後數日,
詔出周,
群臣往省之。
周曰:「近知當不死,
罪不足至此。」
王大將軍當下,
時咸謂無緣爾。
伯仁曰:「今主非堯、
舜,
何能無過?
且人臣安得稱兵以向朝廷?
處仲狼抗剛愎,
王平子何在?」
王敦既下,
住船石頭,
欲有廢明帝意。
賓客盈坐,
敦知帝聰明,
欲以不孝廢之。
每言帝不孝之狀,
而皆云溫太真所說。
溫嘗為東宮率,
後為吾司馬,
甚悉之。
須臾,
溫來,
敦便奮其威容,
問溫曰:「皇太子作人何似?」
溫曰:「小人無以測君子。」
敦聲色並厲,
欲以威力使從己,
乃重問溫:「太子何以稱佳?」
溫曰:「鉤深致遠,
蓋非淺識所測。
然以禮侍親,
可稱為孝。」
王大將軍既反,
至石頭,
周伯仁往見之。
謂周曰:「卿何以相負?」
對曰:「公戎車犯正,
下官忝率六軍,
而王師不振,
以此負公。」
蘇峻既至石頭,
百僚奔散,
唯侍中鍾雅獨在帝側。
或謂鍾曰:「見可而進,
知難而退,
古之道也。
君性亮直,
必不容於寇讎,
何不用隨時之宜、
而坐待其弊邪?」
鍾曰:「國亂不能匡,
君危不能濟,
而各遜遁以求免,
吾懼董狐將執簡而進矣!」
庾公臨去,
顧語鍾後事,
深以相委。
鍾曰:「棟折榱崩,
誰之責邪?」
庾曰:「今日之事,
不容復言,
卿當期克復之效耳!」
鍾曰:「想足下不愧荀林父耳。」
蘇峻時,
孔群在橫塘為匡術所逼。
王丞相保存術,
因眾坐戲語,
令術勸酒,
以釋橫塘之憾。
群答曰:「德非孔子,
厄同匡人。
雖陽和布氣,
鷹化為鳩,
至於識者,
猶憎其眼。」
蘇子高事平,
王、
庾諸公欲用孔廷尉為丹陽。
亂離之後,
百姓彫弊,
孔慨然曰:「昔肅祖臨崩,
諸君親升御床,
並蒙眷識,
共奉遺詔。
孔坦疏賤,
不在顧命之列。
既有艱難,
則以微臣為先,
今猶俎上腐肉,
任人膾截耳!」
於是拂衣而去,
諸公亦止。
孔車騎與中丞共行,
在御道逢匡術,
賓從甚盛,
因往與車騎共語。
中丞初不視,
直云:「鷹化為鳩,
眾鳥猶惡其眼。」
術大怒,
便欲刃之。
車騎下車,
抱術曰:「族弟發狂,
卿為我宥之!」
始得全首領。
梅頤嘗有惠於陶公。
後為豫章太守,
有事,
王丞相遣收之。
侃曰:「天子富於春秋,
萬機自諸侯出,
王公既得錄,
陶公何為不可放?」
乃遣人於江口奪之。
頤見陶公,
拜,
陶公止之。
頤曰:「梅仲真膝,
明日豈可復屈邪?」
王丞相作女伎,
施設床席。
蔡公先在坐,
不說而去,
王亦不留。
何次道、
庾季堅二人並為元輔。
成帝初崩,
於時嗣君未定,
何欲立嗣子,
庾及朝議以外寇方強,
嗣子沖幼,
乃立康帝。
康帝登阼,
會群臣,
謂何曰:「朕今所以承大業,
為誰之議?」
何答曰:「陛下龍飛,
此是庾冰之功,
非臣之力。
于時用微臣之議,
今不睹盛明之世。」
帝有慚色。
江僕射年少,
王丞相呼與共棋。
王手嘗不如兩道許,
而欲敵道戲,
試以觀之。
江不即下。
王曰:「君何以不行?」
江曰:「恐不得爾。」
傍有客曰:「此年少戲迺不惡。」
王徐舉首曰:「此年少非唯圍棋見勝。」
孔君平疾篤,
庾司空為會稽,
省之,
相問訊甚至,
為之流涕。
庾既下床,
孔慨然曰:「大丈夫將終,
不問安國甯家之術,
迺作兒女子相問!」
庾聞,
回謝之,
請其話言。
桓大司馬詣劉尹,
臥不起。
桓彎彈彈劉枕,
丸迸碎床褥間。
劉作色而起曰:「使君如馨地,
甯可鬥戰求勝?」
桓甚有恨容。
後來年少,
多有道深公者。
深公謂曰:「黃吻年少,
勿為評論宿士。
昔嘗與元明二帝、
王庾二公周旋。」
王中郎年少時,
江虨為僕射領選,
欲擬之為尚書郎。
有語王者。
王曰:「自過江來,
尚書郎正用第二人,
何得擬我?」
江聞而止。
曰:『選曹舉汝為尚書郎,
幸可作諸王佐邪?』」
此知郎官,
寒素之品也。
王述轉尚書令,
事行便拜。
文度曰:「故應讓杜許。」
藍田云:「汝謂我堪此不?」
文度曰:「何為不堪!
但克讓自是美事,
恐不可闕。」
藍田慨然曰:「既云堪,
何為復讓?
人言汝勝我,
定不如我。」
孫興公作庾公誄,
文多託寄之辭。
既成,
示庾道恩。
庾見,
慨然送還之,
曰:「先君與君,
自不至於此。」
王長史求東陽,
撫軍不用。
後疾篤,
臨終,
撫軍哀歎曰:「吾將負仲祖於此,
命用之。」
長史曰:「人言會稽王癡,
真癡。」
劉簡作桓宣武別駕,
後為東曹參軍,
頗以剛直見疏。
嘗聽記,
簡都無言。
宣武問:「劉東曹何以不下意?」
答曰:「會不能用。」
宣武亦無怪色。
劉真長、
王仲祖共行,
日旰未食。
有相識小人貽其餐,
肴案甚盛,
真長辭焉。
仲祖曰:「聊以充虛,
何苦辭?」
真長曰:「小人都不可與作緣。」
王脩齡嘗在東山甚貧乏。
陶胡奴為烏程令,
送一船米遺之,
卻不肯取。
直答語「王脩齡若飢,
自當就謝仁祖索食,
不須陶胡奴米。」
阮光祿赴山陵,
至都,
不往殷、
劉許,
過事便還。
諸人相與追之,
阮亦知時流必當逐己,
乃遄疾而去,
至方山不相及。
劉尹時為會稽,
乃歎曰:「我入當泊安石渚下耳。
不敢復近思曠傍,
伊便能捉杖打人,
不易。」
王、
劉與桓公共至覆舟山看。
酒酣後,
劉牽腳加桓公頸。
桓公甚不堪,
舉手撥去。
既還,
王長史語劉曰:「伊詎可以形色加人不?」
桓公問桓子野:「謝安石料萬石必敗,
何以不諫?」
子野答曰:「故當出於難犯耳!」
桓作色曰:「萬石撓弱凡才,
有何嚴顏難犯?」
羅君章曾在人家,
主人令與坐上客共語。
答曰:「相識已多,
不煩復爾。」
韓康伯病,
拄杖前庭消搖。
見諸謝皆富貴,
轟隱交路,
歎曰:「此復何異王莽時?」
王文度為桓公長史時,
桓為兒求王女,
王許咨藍田。
既還,
藍田愛念文度,
雖長大猶抱著膝上。
文度因言桓求己女膝。
藍田大怒,
排文度下膝曰:「惡見,
文度已復癡,
畏桓溫面?
兵,
那可嫁女與之!」
文度還報云:「下官家中先得婚處。」
桓公曰:「吾知矣,
此尊府君不肯耳。」
後桓女遂嫁文度兒。
王子敬數歲時,
嘗看諸門生樗蒲。
見有勝負,
因曰:「南風不競。」
門生輩輕其小兒,
迺曰:「此郎亦管中窺豹,
時見一斑。」
子敬瞋目曰:「遠慚荀奉倩,
近愧劉真長!」
遂拂衣而去。
謝公聞羊綏佳,
致意令來,
終不肯詣。
後綏為太學博士,
因事見謝公,
公即取以為主簿。
王右軍與謝公詣阮公,
至門語謝:「故當共推主人。」
謝曰:「推人正自難。」
太極殿始成,
王子敬時為謝公長史,
謝送版,
使王題之。
王有不平色,
語信云:「可擲箸門外。」
謝後見王曰:「題之上殿何若?
昔魏朝韋誕諸人,
亦自為也。」
王曰:「魏阼所以不長。」
謝以為名言。
王恭欲請江盧奴為長史,
晨往詣江,
江猶在帳中。
王坐,
不敢即言。
良久乃得及,
江不應。
直喚人取酒,
自飲一碗,
又不與王。
王且笑且言:「那得獨飲?」
江云:「卿亦復須邪?」
更使酌與王,
王飲酒畢,
因得自解去。
未出戶,
江歎曰:「人自量,
固為難。」
孝武問王爽:「卿何如卿兄。」
王答曰:「風流秀出,
臣不如恭,
忠孝亦何可以假人!」
王爽與司馬太傅飲酒。
太傅醉,
呼王為「小子。」
王曰:「亡祖長史,
與簡文皇帝為布衣之交。
亡姑、
亡姊,
伉儷二宮。
何小子之有?」
張玄與王建武先不相識,
後遇於范豫章許,
范令二人共語。
張因正坐斂衽,
王孰視良久,
不對。
張大失望,
便去。
范苦譬留之,
遂不肯住。
范是王之舅,
乃讓王曰:「張玄,
吳士之秀,
亦見遇於時,
而使至於此,
深不可解。」
王笑曰:「張祖希若欲相識,
自應見詣。」
范馳報張,
張便束帶造之。
遂舉觴對語,
賓主無愧色。
白话译文
陈太丘与朋友相约出行,约定正午时分。过了正午朋友还没到,陈太丘便不再等候离开了,他走后朋友才到。当时陈元方七岁,在门外玩耍。客人问元方:“令尊在家吗?”元方回答:“等您许久未到,已经离开了。”友人便生气地说:“真不是人啊!与人相约同行,却丢下别人先走了。”元方说:“您与我父亲约定正午见面。正午未到,是不守信用;当着儿子的面骂父亲,是无礼。”友人感到惭愧,下车拉元方的手,元方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南阳郡的宗世林与曹操同时代,但非常鄙薄曹操的为人,不愿与他结交。等到曹操担任司空,总揽朝政时,从容地问宗世林:“现在可以交往了吗?”宗世林回答:“松柏般的志向依然存在。”宗世林因为违背曹操的心意被疏远,地位与德行不相称。曹丕兄弟每次到他家拜访,都独自在他的坐榻下跪拜,他受到的礼遇如此隆重。
魏文帝接受禅让时,陈群面带忧戚。文帝问道:“朕顺应天命接受帝位,您为何不高兴?”陈群说:“臣与华歆忠心于前朝,如今虽然欣喜于圣明的教化,但故国之情仍难免流露在神色上。”
郭淮担任关中都督,深得民心,也屡立战功。郭淮的妻子是太尉王凌的妹妹,因王凌获罪应当一同处死。朝廷使者催捕非常紧急,郭淮让妻子准备行装,约定日期出发。州府文武官员和百姓都劝郭淮起兵反抗,郭淮不同意。到了约定日期,送妻子上路,百姓哭泣追赶呼喊的有数万人。送出几十里后,郭淮命令左右追赶夫人返回,于是文武官员飞驰前往,如同抢救性命般紧急。夫人回来后,郭淮上书司马懿说:“五个儿子哀痛依恋,思念母亲,母亲若死,五个儿子也活不成。五个儿子若死,郭淮我也就不复存在了。”司马懿于是上奏,特别赦免了郭淮的妻子。
诸葛亮驻军渭水之滨,关中震动。魏明帝非常担心司马懿迎战,于是派遣辛毗担任军司马。司马懿与诸葛亮隔渭水对峙后,诸葛亮用各种方法引诱挑战。司马懿果然大怒,准备派重兵迎击。诸葛亮派间谍侦察,回报说:“有一位老者,神情威严地持着黄钺,站在军营门口,军队无法出营。”诸葛亮说:“这一定是辛毗(字佐治)。”
夏侯玄被捕入狱时,钟毓担任廷尉,钟会先前与夏侯玄不熟,趁机轻慢戏弄他。夏侯玄说:“我虽是刑余之人,也不敢听从你的命令!”受刑讯时始终未说一句话,临刑于东市,神色不变。
夏侯玄(字泰初)与广陵郡的陈本友好。陈本与夏侯玄在陈本母亲面前宴饮,陈本的弟弟陈骞出行回来,径直进入厅堂。夏侯玄因此起身告辞说:“可以一同聚会,不能随便混杂。”
高贵乡公曹髦遇害,朝廷内外喧哗。司马昭问侍中陈泰:“怎样平息此事?”陈泰说:“只有杀了贾充,才能向天下谢罪。”司马昭说:“能否找个次一等的人?”陈泰回答:“我只见到比这更重的,没见过更轻的。”
和峤被晋武帝亲近器重,武帝对他说:“东宫太子近来似乎更有长进,你去观察一下。”回来后问他“怎么样?”和峤回答:“皇太子的资质如初(没有进步)。”
诸葛靓后来进入晋朝,被任命为大司马,征召他也不赴任。因为与晋室有仇,常常背对洛水而坐。他与武帝有旧交情,武帝想见他又没有缘由,就请诸葛妃召请诸葛靓。诸葛靓来后,武帝在太妃身边相见。礼节完毕,酒兴正浓,武帝说:“你还记得我们童年时骑竹马的交情吗?”诸葛靓说:“臣不能像豫让那样吞炭漆身(报仇),今天才能再见到陛下的容颜。”于是泪流满面。武帝因此羞愧后悔地离去。
武帝对和峤说:“我要先痛骂王武子(王济),然后封爵给他。”和峤说:“王武子豪爽超脱,恐怕不能让他屈服。”武帝召来王武子,严厉责备他,然后说:“知道羞愧吗?”王武子说:“‘一尺布斗粟’的民谣(喻兄弟不和),常让陛下羞愧!别人能让疏远的亲戚亲近,我却不能让亲近的疏远,因此惭愧。”
杜预赴荆州上任,在七里桥停留,朝中士人都来饯行。杜预年轻时贫贱,喜好豪侠行径,不被当时舆论称许。杨济已是名门显贵,豪迈英俊,不肯坐下便离开了。不久,和峤到来,问:“杨右卫将军哪里去了?”客人说:“刚才来过,没坐下就走了。”和峤说:“一定是在大夏门下骑马盘旋。”前往大夏门,果然在大规模检阅骑兵。和峤把杨济抱进车里,一同乘车返回,坐下如初。
杜预被任命为镇南将军,朝中士人全部到场,都坐在相连的坐榻上。当时裴楷也在。羊忱后到,说:“杜元凯竟然让客人连榻而坐!”没坐下就走了。杜预请裴楷追赶他,羊忱走出几里后停马,不久一同回到杜预住所。
晋武帝时,荀勖担任中书监,和峤担任中书令。按旧例,监、令向来同乘一车。和峤性情雅正,常常厌恶荀勖的谄媚奉承。后来公车到来,和峤便上车,正向前坐,不再给荀勖留位置。荀勖只好另外找车,然后才得以离开。监、令分别供给车辆从此开始。
山涛的大儿子戴着短帽,在车中斜倚着。武帝想召见他,山涛不敢推辞,问儿子,儿子不肯去。当时的舆论认为山涛的儿子比山涛更胜一筹。
向雄担任河内郡主簿时,有公事与他无关,但太守刘淮无故发怒,用杖刑责罚后遣退了他。向雄后来担任黄门郎,刘淮担任侍中,起初互不交谈。武帝听说后,下诏让向雄恢复君臣情谊。向雄不得已,到刘淮处,行礼后说:“刚才奉诏而来,但你我的君臣情义已断,怎么办呢?”说完立刻离去。武帝听说他们仍然不和,就生气地问向雄:“我让你恢复君臣之好,为什么还绝交?”向雄说:“古代的君子,按礼节举荐人,按礼节斥退人;现在的君子,举荐人时恨不得抱到膝盖上,斥退人时恨不得推下深渊。我对河内刘淮,不做带头闹事的人,就已经很幸运了,怎么能再恢复君臣之好?”武帝听从了他的话。
齐王司马冏担任大司马辅佐朝政,嵇绍担任侍中,前往司马冏处咨询事务。司马冏设宴,召请葛旟、董艾等人共同讨论时政。葛旟等人禀告司马冏:“嵇侍中擅长音乐,您可以让他演奏。”于是送来乐器。嵇绍推辞不接受。司马冏说:“今天一起欢乐,您为何推辞?”嵇绍说:“您辅佐皇室,所作所为应当可以效法。我虽然官职低微,但也担任侍中的职责。演奏丝竹乐器,是乐官的事情,不能穿着先王制定的礼服,做乐工的营生。现在迫于您的命令,不敢随便推辞,但应当脱下礼帽礼服,换上便服,这是我的心意。”葛旟等人不高兴地退下了。
卢志在众人面前问陆机:“陆逊、陆抗,是您的什么人?”陆机回答:“就像您与卢毓、卢珽的关系一样。”陆云听后面色大变。出门后,对兄长说:“何至于此?他可能真的不知道吧?”陆机正色道:“我祖父名扬天下,哪有不知道的道理!这鬼儿子竟敢如此无礼!”当时议论者评判陆机、陆云的优劣,谢安就以此事来判定。
羊忱性情非常刚烈。赵王司马伦担任相国时,羊忱担任太傅长史,被任命为参相国军事。使者突然到来,羊忱深恐牵连祸患,来不及备马,于是贴身骑马躲避。使者追赶他,羊忱擅长射箭,左右发箭,使者不敢前进,羊忱得以幸免。
王衍不与庾敳交往,庾敳却纠缠不休。王衍说:“您不能这样。”庾敳说:“您自己称我为‘君’,我自己称您为‘卿’。我用我的方式,您用您的方式。”
阮宣子(阮修)砍伐土地神树,有人阻止他。阮宣子说:“如果土地神是因树而存在,砍树神就灭亡;如果树是因土地神而存在,砍树神就会迁移了。”
阮宣子谈论有无鬼神时,有人认为人死后有鬼,唯独阮宣子认为没有,他说:“现在自称见到鬼的人,都说鬼穿着生前的衣服。如果人死有鬼,衣服难道也有鬼吗?”
晋元帝登基后,因为宠爱郑后,想废掉明帝而立简文帝为太子。当时议论者都认为:“废长立幼,于理不合,况且明帝聪慧英明,更应立为太子。”周顗、王导等人,都恳切力争。只有刁协想要拥立幼主,以迎合皇帝旨意。元帝就想施行,担心诸位大臣不奉诏。于是先召见周顗、王导入内,然后打算拿出诏书交给刁协。周、王入内,刚到台阶前,皇帝预先派传令官阻止他们,让他们到东厢房去。周顗没有醒悟,就退下台阶。王导拨开传令官,径直走到御座前说:“不知陛下为何召见臣。”皇帝沉默无言,从怀中取出用黄纸写的诏书撕碎扔掉。由此皇位继承人确定下来。周顗这才感慨地说:“我常说胜过王导(字茂弘),现在才知道不如他啊!”
王导当初到江南,想与吴地人结交,向陆玩(太尉)请求联姻。陆玩回答:“小土丘上长不出松柏,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里。我虽然没有才能,但按道义不能做乱伦之事的开端。”
诸葛恢的大女儿嫁给太尉庾亮的儿子,次女嫁给徐州刺史羊忱的儿子。庾亮的儿子被苏峻杀害后,大女儿改嫁江虨。诸葛恢的儿子娶了邓攸的女儿。当时谢尚书想为自己的小儿子向诸葛恢的女儿求婚。诸葛恢说:“羊、邓两家是世代姻亲,江家是我照顾他,庾家他照顾我,不能再与谢裒的儿子联姻。”诸葛恢去世后,两家才结成婚姻。当时王羲之前往谢家探望新妇,见其仍有诸葛恢的遗风,仪态端庄,服饰整洁。王羲之感叹道:“我嫁女儿时才不过如此!”
周谟(字叔治)担任晋陵太守,周顗、周嵩(字仲智)前去送别。周谟因为即将分别,泪流不止。周嵩生气地说:“这人像个妇人,与人离别只会哭泣!”便丢下他走了。周顗独自留下,与他饮酒交谈,临别时流着泪,抚摸他的背说:“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周顗担任吏部尚书时,在官署内夜间疾病危急。当时刁协担任尚书令,救护周到,亲密周到。过了许久病情稍缓。第二天早上,通知周嵩,周嵩慌忙赶来。刚进门,刁协就下床对他大哭,诉说周顗昨晚危急的情况。周嵩用手推开他,刁协退避到门边。周嵩上前后,都不询问病情,直接说:“你在朝廷中,与和峤齐名,怎么会和奸佞的刁协有交情?”说完径直离去。
王含担任庐江郡守,贪婪污浊声名狼藉。王敦袒护哥哥,所以在众人面前称赞说:“我哥哥在郡中政绩极佳,庐江人士都称赞他!”当时何充担任王敦的主簿,在座正色道:“我就是庐江人,所听到的与此不同!”王敦沉默无言。旁人都为何充感到不安,何充却安然自若,神情不变。
顾荣曾向周顗劝酒,周顗不接受。顾荣于是转向柱子劝酒,对柱子说:“难道就可以自以为栋梁之材吗?”周顗听后很高兴,于是成为知交。
晋明帝在西堂会见诸位大臣饮酒,尚未大醉时,皇帝问:“如今名臣聚集,与尧舜时代相比如何?”当时周顗担任仆射,厉声回答:“如今虽然同样是君主,但哪里比得上尧舜的圣明之治!”皇帝大怒,回到内宫,写满一黄纸的手诏,交给廷尉下令逮捕周顗,想杀了他。几天后,赦免周顗的诏书发出,大臣们前去探望。周顗说:“最近知道该不会死,罪行还不至于到这地步。”
王敦率军东下,当时都认为他没有缘由这样做。周顗说:“当今皇帝不是尧舜,怎能没有过错?况且臣子怎能举兵指向朝廷?王敦狂妄刚愎,王澄(平子)哪里去了?”
王敦已经东下,驻扎在石头城,有废黜明帝的意图。宾客满座,王敦知道明帝聪明,想以不孝的罪名废黜他。常说明帝不孝的事状,都说是温峤(太真)所说。温峤曾担任东宫护卫,后来是我的司马,非常了解情况。不久,温峤来了,王敦便摆出威严的神色,问温峤:“皇太子为人如何?”温峤说:“小人无法揣测君子。”王敦声色俱厉,想用威力迫使他顺从,又追问道:“太子为何称得上好?”温峤说:“他深远的见识,不是浅薄的人所能推测的。但按照礼节侍奉父母,可以称为孝顺。”
王敦起兵反叛后,到达石头城,周顗前去见他。王敦对周顗说:“您为何辜负我?”周顗回答:“您以武力冒犯朝廷,我虽然无能统领六军,但朝廷军队未能振奋,因此辜负了您。”
苏峻叛军到达石头城后,百官逃散,只有侍中钟雅独自留在皇帝身边。有人对钟雅说:“看到可行就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这是古人的处世之道。您性格正直,必定不被寇敌容忍,为何不随机应变,而坐等失败呢?”钟雅说:“国家混乱不能匡正,君主危险不能救助,却各自逃避以求免祸,我怕史官董狐将要拿着竹简记录下来了!”
庾亮临离开时,回头嘱托钟雅后事,深深托付于他。钟雅说:“栋梁折断椽子崩塌,是谁的责任呢?”庾亮说:“今天的事情,不容再谈,您应当期望收复失地的功效!”钟雅说:“想来您不愧于荀林父(春秋时晋国救国的大臣)。”
苏峻之乱时,孔群在横塘被匡术逼迫。王导保全了匡术,于是在聚会上开玩笑,让匡术劝酒,以化解横塘的旧怨。孔群回答说:“我虽没有孔子的德行,但遭遇与匡人困孔子相同。虽然阳气布施使鹰化为鸠,但对于有识之士,仍然厌恶它的眼睛。”
苏峻叛乱平定后,王导、庾亮等人想任命廷尉孔坦为丹阳尹。战乱之后,百姓凋敝,孔坦感慨地说:“当初明帝驾崩前,诸位亲临御座,蒙受遗命,共同接受遗诏。我孔坦疏远微贱,不在顾命大臣之列。现在有了艰难,就让我这样的小臣冲在前面,现在我就像砧板上的腐肉,任人宰割了!”于是拂袖而去,诸位大臣也就作罢了。
孔愉(车骑将军)与御史中丞同行,在御道上遇见匡术,随从众多,于是上前与孔愉交谈。御史中丞起初不看他,直接说:“鹰化为鸠,群鸟仍然厌恶它的眼睛。”匡术大怒,想杀了他。孔愉下车抱住匡术说:“我这族弟发狂,请您宽恕他!”匡术才得以保全性命。
梅颐曾对陶侃有恩。后来担任豫章太守,因事获罪,王导派人逮捕他。陶侃说:“天子年轻,各种政务由诸侯裁决,王公既然能逮捕,陶公为何不能释放?”于是派人到江口夺回梅颐。梅颐拜见陶侃,行礼,陶侃制止他。梅颐说:“梅仲真的膝盖,明天还能再弯曲吗?”
王导制作女乐,设置坐席。蔡谟先在座,不高兴地离开了,王导也不挽留。
何充、庾冰二人同为辅政大臣。成帝刚驾崩,当时继承人未定,何充想立皇子,庾冰和朝议认为外敌正强,皇子年幼,于是立康帝。康帝登基,召见群臣,对何充说:“朕今天继承大业,是谁的提议?”何充回答:“陛下登基,这是庾冰的功劳,不是臣的力量。如果当时采纳微臣的建议,今天就看不到盛世了。”皇帝面有愧色。
江彪年轻时,王导叫他一起下棋。王导棋艺本不如江彪两子左右,但想平等对弈,试探观察他。江彪没有立刻落子。王导说:“您为何不下?”江彪说:“恐怕不行。”旁边有客人说:“这少年棋艺不错。”王导缓缓抬头说:“这少年不仅在围棋上出色。”
庾冰患病时,庾冰(司空)任会稽内史,前去探望,问候极为关切,为之流泪。庾冰下床后,庾冰感慨地说:“大丈夫将死,不问安定国家保全家室的方法,却作儿女情长的问候!”庾冰听到,回身道歉,请他留下教诲。
桓温拜访刘惔,刘惔卧床不起。桓温用弹弓射刘忱的枕头,弹丸在床褥间碎裂。刘惔变色起身说:“使君如此行事,怎能在战场取胜?”桓温面有恨意。
后辈年轻人,多有议论深公的。深公对他们说:“黄口小儿,不要妄加评论前辈宿儒。我过去曾与元帝、明帝二位先帝,王导、庾亮两位公卿交往过。”
王述年轻时,江彪担任仆射兼管选拔,想提名他为尚书郎。有人告诉了王述。王述说:“自从过江以来,尚书郎只用第二流的人,怎能提名我?”江彪听说后就停止了。说:“选拔官员举荐你为尚书郎,难道是让你做诸王的辅佐吗?”由此可见郎官是寒素之士的职位。
王述调任尚书令,诏令下达就接受任命。王坦之说:“应当辞让一下。”王蓝田(王述)说:“你认为我能胜任吗?”王坦之说:“怎么不能!但谦让本是美事,恐怕不可缺少。”王蓝田感慨地说:“既然说我能胜任,为何还要谦让?人们说你胜过我,看来一定不如我。”
孙绰作庾亮的诔文,文中多有寄托的言辞。写成后,给庾亮的儿子庾希看。庾希看后,感慨地送还给他,说:“先父与您的交情,本不至于如此。”
王濛(仲祖)请求担任东阳太守,抚军将军(司马昱)不任用。后来王濛病重,临终时,抚军哀叹道:“我将在此辜负仲祖了,任命他吧。”王濛听说后说:“人们说会稽王(司马昱)痴傻,真是痴傻。”
刘简担任桓温的别驾,后来担任东曹参军,因刚直被疏远。曾听候指令,刘简始终不说话。桓温问:“刘东曹为何不留心?”回答说:“我知道您不会采纳。”桓温也没有责怪的神色。
刘惔与王濛同行,天色已晚未吃饭。有相识的小人赠送饭食,菜肴丰盛,刘惔推辞。王濛说:“姑且充饥,何必推辞?”刘惔说:“小人绝不能与之交往。”
王濛(脩龄)曾在东山非常贫困。陶范(胡奴)担任乌程令,送了一船米给他,王濛推辞不接受。只是回答说:“王脩龄如果饿了,自然会向谢尚(仁祖)要饭,不需要陶胡奴的米。”
阮裕(光禄)去参加皇陵祭祀,到了都城,不去殷浩、刘惔处,办完事就返回。众人一起追赶他,阮裕也知道当时名流必定会追赶自己,于是快马加鞭离开,到了方山没能追上。刘惔当时担任会稽内史,叹道:“我回去时应当停泊在安石(谢安)的水边。不敢再靠近阮思旷(阮裕),他就能拿着棍子打人,可不是容易的事。”
王濛、刘惔与桓温一起到覆舟山游览。酒酣之后,刘惔把脚搭在桓温脖子上。桓温非常受不了,举手拨开。回来后,王濛对刘惔说:“他怎能对你如此无礼?”
桓温问桓伊(子野):“谢安知道谢万(万石)必败,为何不劝谏?”桓伊回答:“正是因为难以冒犯啊!”桓温生气地说:“谢万懦弱平庸之才,有什么威严难以冒犯?”
罗含曾在别人家中,主人让他与座上客人交谈。他回答:“相识已经很久,不必如此了。”
韩康伯生病,拄着拐杖在前院散步。看见谢氏诸人都富贵,车马喧闹于道路,叹息道:“这和王莽时期有什么不同?”
王坦之担任桓温长史时,桓温为儿子向王坦之求娶女儿,王坦之答应请示父亲王蓝田(王述)。回家后,王蓝田疼爱王坦之,虽已长大还抱着他放在膝上。王坦之于是说起桓温求亲的事。王蓝田大怒,推开王坦之下膝说:“讨厌!文度(王坦之)竟然痴傻了?畏惧桓温的权势?士兵!怎能嫁女给他家!”王坦之回去回复说:“我家已经先有婚约了。”桓温说:“我知道了,是令尊不同意罢了。”后来桓温的女儿嫁给了王坦之的儿子。
王献之(子敬)几岁时,曾看门客们玩樗蒲游戏。见到有胜负,便说:“南风不竞(南方不强)。”门客们轻视他是小孩,便说:“这小公子也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王献之瞪眼说:“远愧对荀奉倩(荀粲),近愧对刘真长(刘惔)!”于是拂袖而去。
谢安听说羊绥贤能,致意请他来,他始终不肯前往。后来羊绥担任太学博士,因事见谢安,谢安立刻任命他为主簿。
王羲之与谢安拜访阮裕(阮公),到了门口对谢说:“应当共同推举主人。”谢安说:“推举别人确实很难。”
太极殿刚建成时,王献之担任谢安的长史,谢安送来殿匾,请王献之题字。王献之有不平之色,对送信人说:“可以扔到门外去。”谢安后来见王献之说:“题字上殿如何?过去魏朝的韦诞等人,也曾亲自题写。”王献之说:“魏朝的帝业所以不长久。”谢安认为是名言。
王恭想请江彪(卢奴)担任长史,早晨去拜访江彪,江彪还在帐中。王恭坐着,不敢马上开口。过了很久才提到,江彪不应答。只是叫人取酒,自己喝了一碗,又不给王恭。王恭边笑边说:“怎么能独自喝?”江彪说:“你也需要吗?”于是让人斟酒给王恭,王恭喝完酒,才得以自行离去。还没出门,江彪叹道:“人有自知之明,确实很难。”
孝武帝问王爽:“你比你兄长如何?”王爽回答:“风采才华出众,臣不如王恭;忠孝之道,又怎能让给别人!”
王爽与司马道子饮酒。司马道子醉了,称王爽为“小子”。王爽说:“已故的祖父王濛,与简文帝是布衣之交。已故的姑母、姐姐,分别嫁与两位皇帝。哪里来的‘小子’?”
张玄与王忱先前不认识,后来在范宁处相遇,范宁让二人交谈。张玄于是正坐整衣,王忱凝视许久,不答话。张玄大失所望,便要离去。范宁极力挽留,他不肯住下。范宁是王忱的舅舅,便责备王忱说:“张玄是吴地士人的俊杰,也被当世看重,让他到这地步,实在令人不解。”王忱笑道:“张玄若想认识我,自然应该来拜访。”范宁派人告知张玄,张玄便整装前往。于是举杯对谈,宾主都没有愧色。
字词精讲
- 陈太丘与友期行:期,约定。
- 尊君在不(fǒu):不,通“否”。尊君,对他人父亲的敬称。
- 相委而去:委,丢下、舍弃。
- 入门不顾:顾,回头看。
- 魏武作司空:司空,东汉至魏晋三公之一,掌水土营建等。
- 松柏之志犹存:比喻坚贞不移的志节。
- 忤旨见疏:忤,违背;疏,被疏远。
- 文帝兄弟每造其门:造,拜访。
- 魏文帝受禅:禅,指禅让帝位。
- 臣与华歆,服膺先朝:服膺,衷心信服、怀念。
- 坐凌事当并诛:坐,因……犯罪;王凌事指其反抗司马氏被诛。
- 甚得民情,亦屡有战庸:庸,功劳,通“功”。
- 毅然仗黄钺:黄钺,以黄金为饰的斧钺,帝王仪仗或象征征伐之权。
- 宣王果大忿:忿,同“愤”,愤怒。
- 夏侯玄既被桎梏:桎梏(zhì gù),刑具,脚镣手铐。
- 考掠初无一言:考掠,拷打审讯。
- 本弟骞行还,径入:径,直接。
- 高贵乡公薨:薨(hōng),诸侯或高官之死,此处指魏帝曹髦被弑。
- 唯杀贾充,以谢天下:谢,道歉、谢罪。
- 皇太子圣质如初:圣质,指资质、德行。
- 诸葛靓(jìng)后入晋,除大司马:除,授官。
- 常背洛水而坐:洛水,洛阳附近河流,司马氏政权中心在洛。
- 帝就太妃间相见:间(jiàn),间隙、私下。
- 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竹马之好,指儿时玩伴的友情。
- 臣不能吞炭漆身:吞炭漆身,豫让为刺杀赵襄子而毁容变声的典故,此处喻不能复仇。
- “尺布斗粟”之谣:汉文帝时民谣,讽兄弟不能相容,喻指司马氏兄弟相争。
- 杜预之荆州:之,动词,往、去。
- 杨济既名氏,雄俊不堪:既,已经;不堪,不能忍受(杜预的安排)。
- 杜元凯乃复连榻坐客:连榻,同坐一榻,表示亲密。羊祜(字稚舒)因不满杜预位卑却与自己同榻而愤然离去。
- 监、令由来共车:故事,旧例、先例。
- 山公大儿著短帢:帢(qià),一种便帽。
- 向雄为河内主簿:主簿,主管文书簿籍的官员。
- 遂与杖遣之:杖,用杖责打。
- 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进、退,指提拔和斥退。
- 操丝比竹:指演奏音乐。丝竹,弦乐与管乐。
- 不可以先王法服,为吴人之业:法服,礼法规定的服装。吴人之业,指乐工伶人之事。
- 卢志於众坐问陆士衡:坐,同“座”。陆士衡即陆机。
- 如卿於卢毓(yù)、卢珽(tǐng):卢毓、卢珽是卢志的祖父、父亲。陆机以此回敬卢志直呼其祖名讳的无礼。
- 鬼子敢尔:鬼子,骂人语,意同“鬼东西”。
- 羊忱性甚贞烈:贞烈,刚正不屈。
- 乃版以参相国军事:版,委任状。参军事,参谋军务。
- 帖骑而避:帖,同“贴”,紧靠着马背(无鞍)。
- 庾卿之不置:不置,不停止,这里指不停地说。
- 阮宣子伐社树:社树,古代社稷坛旁所植之树,象征国家。
- 社而为树,伐树则社亡:社因树而存在,若树被伐则社也消亡。
- 元皇帝既登阼:登阼(zuò),即位。
- 唯刁玄亮独欲奉少主,以阿帝旨:阿,迎合。
- 帝逆遣传诏,遏使就东厢:逆,预先;遏,阻止;东厢,偏殿。
- 丞相披拨传诏:披拨,拨开。
- 乃探怀中黄纸诏裂掷之:黄纸诏,皇帝诏书。裂,撕碎。
- 培𪣻无松柏,薰莸(yóu)不同器:培𪣻,小土丘。薰莸,香草与臭草。喻门第不当,善恶不相容。
- 羊、邓是世婚:世代联姻的家族。
- 江家我顾伊,庾家伊顾我:顾,照顾、关照。意为我照顾江家,庾家照顾我。
- 威仪端详,容服光整:端详,端庄安详;光整,光鲜整齐。
- 斯人乃妇女:像妇人一样。
- 刁下床对之大泣:下床,离座。
- 手批之,辟易於户侧:批,击打;辟易,惊退。
- 贪浊狼籍:狼籍,亦作“狼藉”,形容声名败坏。
- 充即庐江人,所闻异於此:何充当面反驳王敦对其家乡的虚美之词。
- 顾孟著尝以酒劝周伯仁:劝,敬酒。
- 讵可便作栋梁自遇:讵(jù),岂、怎。柱子(暗喻周顗)怎能自视为栋梁(不肯接受酒)。
- 今虽同人主,复那得等於圣治:人主,君主;圣治,如尧舜般的治世。
- 遂付廷尉令收:收,逮捕。
- 今主非尧、舜,何能无过:为晋明帝辩护。
- 处仲狼抗刚愎:处仲,王敦字;狼抗,傲慢;刚愎,固执。
- 小人无以测君子:谦辞,意为自己无法揣度太子。
- 钩深致远:探取深奥,通达远方,形容学识深邃。
- 卿何以相负:负,辜负。
- 下官忝率六军:忝,谦辞,有愧于。
- 国乱不能匡:匡,匡正、挽救。
- 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董狐,春秋时晋国史官,以直书闻名。执简,手持竹简记录。意为自己会被史官记为失职。
- 栋折榱(cuī)崩:榱,椽子。比喻国家倾覆。
- 德非孔子,厄同匡人:孔子被困匡地。孔群以孔子自比,以匡术比作匡人。
- 虽阳和布气,鹰化为鸠:古人误以为春天鹰化为布谷鸟。喻坏人本性难移。
- 犹俎上腐肉,任人脍截耳:俎,砧板;脍截,细切。喻任人宰割。
- 中丞初不视,直云:中丞,官名,指孔坦;直,只是。
- 梅仲真膝,明日岂可复屈邪:梅颐(字仲真)表示自己有骨气,不会再屈从。
- 蔡公先在坐,不说而去:说,同“悦”。
- 于时用微臣之议,今不睹盛明之世:和峤表示,如果当时听了我的提议(立长子),就看不到今天盛明的时代(明帝继位)。
- 恐不得尔:恐怕不行(指下棋)。
- 此年少戏迺不恶:迺(nǎi),竟、却。
- 此年少非唯围棋见胜:见胜,表现出高明。
- 不问安国甯家之术,迺作儿女子相问:儿女子,小儿女,指情感用事。
- 弯弹弹刘枕:第一个“弹”是名词(弹丸),第二个是动词(弹射)。
- 使君如馨地,甯可斗战求胜:如馨地,像这样(指桓温行为);甯,岂、难道。
- 黄吻年少:黄吻,雏鸟嘴黄,喻年少无知。
- 尚书郎正用第二人:第二人,门第次等之人。
- 故应让杜许:故,本来;许,语助词。
- 文多托寄之辞:托寄,寄托隐情。
- 先君与君,自不至於此:庾龢认为孙绰的诔文过分溢美,不符合其父庾亮与孙绰的实际交情。
- 抚军哀叹曰:吾将负仲祖於此:抚军,指司马昱;仲祖,王濛字。意为将辜负王濛的嘱托。
- 简都无言:都,完全。
- 会不能用:会,应当、想必。
- 聊以充虚,何苦辞:聊,姑且;充虚,充饥。
- 小人都不可与作缘:都,全、皆。缘,交往、攀附。
- 却,却不肯取:却,推辞。
- 阮光禄赴山陵:山陵,帝王陵墓,此处指拜谒晋帝陵。
- 过事便还:过,完毕、结束。
- 乃遄(chuán)疾而去:遄,迅速。
- 伊讵可以形色加人不:形色,指用脸色和态度对待别人;加,施加于。
- 故当出於难犯耳:故当,想必是;难犯,指谢安气质严厉令人敬畏。
- 万石挠弱凡才:挠弱,柔弱;万石,指谢万。
- 不烦复尔:烦,劳烦;尔,如此(指交谈)。
- 此复何异王莽时:王莽时指汉末篡位乱象,韩康伯感叹当时门阀奢靡之风。
- 恶见,文度已复痴:恶(wù)见,讨厌看到;痴,糊涂。
- 南风不竞:出自《左传》,原指南方音乐柔弱,喻竞赛中一方实力不济。
- 管中窥豹,时见一斑:透过管子看豹,只能看见一块斑纹。喻只见局部,未见全貌。
- 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荀奉倩(荀粲)、刘真长(刘惔)都是魏晋名士,以才识气度著称。王子敬自谦不如他们。
- 谢公闻羊绥佳,致意令来:致意,表达邀请之意。
- 王有不平色:不平,不满意。
- 可掷箸门外:箸,放置。
- 魏阼所以不长:阼,帝位。王羲之批评魏朝皇帝亲自题匾,有失体统。
- 晨往诣江,江犹在帐中:诣,拜访;帐,帷帐(指尚未起床)。
- 江云:“卿亦复须邪?”:须,需要(喝酒)。
- 人自量,固为难:量,估量自己;固,确实。江敳暗讽王恭不会量力而为。
- 何可以假人:假,给予。
- 伉俪二宫:伉俪,配偶。指其姑、姐分别为皇帝(晋简文帝)和皇太后(康帝褚太后)的配偶。
- 张玄与王建武先不相识:建武,官职,指王恬(王导次子)。
- 张因正坐敛衽:敛衽,整理衣襟表示恭敬。
- 王孰视良久,不对:孰视,同“熟视”,注目细看。
- 深不可解:解,理解、解释。范汪责备王恬怠慢张玄。
义理赏析
《世说新语·方正》篇集中展现了魏晋士人于浊世中持守人格、彰显道德气节的精神风貌。这些故事的核心义理在于:真正的“方正”并非迂腐固执,而是在复杂处境中对信义、公理与尊严的清醒坚守与勇敢践行。
其启示深远:一是道德勇气超越利害计算。元方面对长者怒骂,直言“无信”“无礼”;陈泰在政治漩涡中坚持“杀贾充以谢天下”;钟雅在国难时拒绝避祸,言“惧董狐执简”,皆体现了士人对原则的绝对忠诚,不以生死祸福而易其志。二是人格独立不屈于权力。宗世林“松柏之志犹存”而拒交曹操;夏侯玄受刑“颜色不异”;嵇绍拒奏乐以全礼法,展现了在威权面前保持精神尊严的典范。三是事理分明与情感克制的统一。郭淮送妻时的“五子哀恋”奏书,既见人情,亦守臣节;周伯仁临终慨叹“不问安国安家之术,乃作儿女子相问”,彰显了士大夫超越私谊的公共情怀。
这些言行共同勾勒出一种理想人格: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在处事方法上通达权变,最终成就一种既合乎道义又充满张力的生命境界。它告诫后世,社会的清正刚直,正依赖于个体于细微处对“方正”品格的持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