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黜免

章旨本章通过多个黜免轶事，展现了魏晋士人在政治失势后的情感宣泄、道德反思与命运无常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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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諸zhū葛gé宏hóng在zài西xī朝cháo，
少shǎo有yǒu清qīng譽yù，
為wèi王wáng夷yí甫fǔ所suǒ重zhòng，
時shí論lùn亦yì以yǐ擬nǐ王wáng。
後hòu為wèi繼jì母mǔ族zú黨dǎng所suǒ讒chán，
誣wū之zhī為wèi狂kuáng逆nì。
將jiāng遠yuǎn徙xǐ，
友yǒu人rén王wáng夷yí甫fǔ之zhī徒tú，
詣yì檻kǎn車chē與yǔ別bié。
宏hóng問wèn：「朝cháo廷tíng何hé以yǐ徙xǐ我wǒ？」
王wáng曰yuē：「言yán卿qīng狂kuáng逆nì。」
宏hóng曰yuē：「逆nì則zé應yīng殺shā，
狂kuáng何hé所suǒ徙xǐ？」
桓huán公gōng入rù蜀shǔ，
至zhì三sān峽xiá中zhōng，
部bù伍wǔ中zhōng有yǒu得dé猿yuán子zi者zhě。
其qí母mǔ緣yuán岸àn哀āi號hào，
行xíng百bǎi餘yú里lǐ不bù去qù，
遂suì跳tiào上shàng船chuán，
至zhì便biàn即jí絕jué。
破pò視shì其qí腹fù中zhōng，
腸cháng皆jiē寸cùn寸cùn斷duàn。
公gōng聞wén之zhī，
怒nù，
命mìng黜chù其qí人rén。
殷yīn中zhōng軍jūn被bèi廢fèi，
在zài信xìn安ān，
終zhōng日rì書shū空kōng作zuò字zì。
揚yáng州zhōu吏lì民mín尋xún義yì逐zhú之zhī，
竊qiè視shì，
唯wéi作zuò「咄duō咄duō怪guài事shì」四sì字zì而ér已yǐ。
桓huán公gōng坐zuò有yǒu參cān軍jūn椅yǐ烝zhēng薤xiè不bù時shí解jiě，
共gòng食shí者zhě又yòu不bù助zhù，
而ér椅yǐ終zhōng不bù放fàng，
舉jǔ坐zuò皆jiē笑xiào。
桓huán公gōng曰yuē：「同tóng盤pán尚shàng不bù相xiāng助zhù，
況kuàng復fù危wēi難nán乎hū？」
敕chì令lìng免miǎn官guān。
殷yīn中zhōng軍jūn廢fèi後hòu，
恨hèn簡jiǎn文wén曰yuē：「上shàng人rén箸zhù百bǎi尺chǐ樓lóu上shàng，
儋dān梯tī將jiāng去qù。」
鄧dèng竟jìng陵líng免miǎn官guān後hòu赴fù山shān陵líng，
過guò見jiàn大dà司sī馬mǎ桓huán公gōng。
公gōng問wèn之zhī曰yuē：「卿qīng何hé以yǐ更gèng瘦shòu？」
鄧dèng曰yuē：「有yǒu愧kuì於yú叔shū達dá，
不bù能néng不bù恨hèn於yú破pò甑zèng！」
桓huán宣xuān武wǔ既jì廢fèi太tài宰zǎi父fù子zi，
仍réng上shàng表biǎo曰yuē：「應yīng割gē近jìn情qíng，
以yǐ存cún遠yuǎn計jì。
若ruò除chú太tài宰zǎi父fù子zi，
可kě無wú後hòu憂yōu。」
簡jiǎn文wén手shǒu答dá表biǎo曰yuē：「所suǒ不bù忍rěn言yán，
況kuàng過guò於yú言yán？」
宣xuān武wǔ又yòu重zhòng表biǎo，
辭cí轉zhuǎn苦kǔ切qiè。
簡jiǎn文wén更gèng答dá曰yuē：「若ruò晉jìn室shì靈líng長zhǎng，
明míng公gōng便biàn宜yí奉fèng行xíng此cǐ詔zhào。
如rú大dà運yùn去qù矣yǐ，
請qǐng避bì賢xián路lù！」
桓huán公gōng讀dú詔zhào，
手shǒu戰zhàn流liú汗hàn，
於yú此cǐ乃nǎi止zhǐ。
太tài宰zǎi父fù子zi，
遠yuǎn徙xǐ新xīn安ān。
桓huán玄xuán敗bài後hòu，
殷yīn仲zhòng文wén還hái為wèi大dà司sī馬mǎ咨zī議yì，
意yì似shì二èr三sān，
非fēi復fù往wǎng日rì。
大dà司sī馬mǎ府fǔ聽tīng前qián，
有yǒu一yī老lǎo槐huái，
甚shén扶fú疏shū。
殷yīn因yīn月yuè朔shuò，
與yǔ眾zhòng在zài聽tīng，
視shì槐huái良liáng久jiǔ，
歎tàn曰yuē：「槐huái樹shù婆pó娑suō，
無wú復fù生shēng意yì！」
殷yīn仲zhòng文wén既jì素sù有yǒu名míng望wàng，
自zì謂wèi必bì當dāng阿ā衡héng朝cháo政zhèng。
忽hū作zuò東dōng陽yáng太tài守shǒu，
意yì甚shén不bù平píng。
及jí之zhī郡jùn，
至zhì富fù陽yáng，
慨kǎi然rán歎tàn曰yuē：「看kàn此cǐ山shān川chuān形xíng勢shì，
當dāng復fù出chū一yī孫sūn伯bó符fú！」

白话译文

诸葛宏在西朝时，年轻时就有清雅的声誉，被王夷甫看重，当时的舆论也将他与王夷甫相比。后来被继母的族人谗言诬陷，说他狂妄叛逆。将被流放远方时，朋友王夷甫等人，到囚车旁与他告别。诸葛宏问：“朝廷为什么流放我？”王夷甫说：“说你狂妄叛逆。”诸葛宏说：“叛逆就该杀头，狂妄又为什么要流放？”

桓公进入蜀地，到了三峡中，部队里有人抓到了一只小猿。母猿沿着岸边哀号，跟着船走了一百多里也不离开，于是跳上船，一上船就死了。剖开它的肚子看，肠子都一寸一寸断了。桓公听说后，发怒，下令罢免了那个人。

殷中军被废黜后，在信安，整天用手在空中写字。扬州的官吏和百姓顺着他的意思追随他，偷看，只见他只写“咄咄怪事”四个字。

桓公宴坐时，有个参军用筷子夹着蒸薤没有及时放下，一起吃饭的人又不帮忙，而筷子始终不放，全座的人都笑了。桓公说：“同盘吃饭尚且不互相帮助，何况在危难时呢？”下令罢免了他的官职。

殷中军被废后，怨恨简文帝说：“把人放在百尺楼上，却把梯子拿走。”

邓竟陵被免官后去参加山陵祭祀，途中拜见大司马桓公。桓公问他：“你怎么更瘦了？”邓说：“我对叔达感到惭愧，不能不怨恨破甑！”

桓宣武废黜太宰父子后，仍然上表说：“应当割舍近情，以保存长远计划。如果除掉太宰父子，就可以没有后患。”简文帝亲手答复奏章说：“我不忍心说出，何况超过言语？”桓温又上表，言辞更加恳切。简文帝再次答复说：“如果晋室国运长久，明公就应该奉行这个诏令。如果大运已去，请让出贤路！”桓公读了诏书，手颤抖流汗，这才停止。太宰父子，被远远流放到新安。

桓玄失败后，殷仲文又担任大司马的咨议参军，心意不定，不再是以前的样子。大司马府厅前，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盛。殷仲文趁月初，和众人在厅前，看着槐树很久，叹道：“槐树摇曳，不再有生机！”

殷仲文一向有名望，自认为必定会辅佐朝政。忽然被任命为东阳太守，心中很不平。等到去郡上任，到了富阳，慨然叹道：“看这山川形势，应当再出一个孙伯符！”

字词精讲

好的。以下是对《世说新语·黜免》原文关键、难解字词的精讲：

西朝：指西晋（都洛阳），因相对于东晋（都建康，古称“江左”或“江东”）而言在西，故称。此处点明时代背景。
谗(chán)：进谗言，用诬陷、离间的言语中伤他人。
狂逆：狂妄悖逆。此为诬陷诸葛宏的罪名。“狂”指言行放诞，“逆”指违背正道或君主。
槛(jiàn)车：古代运送囚犯的专用车辆，四周有栅栏，以防逃脱。此处写友人送别场景，显其情谊与悲凉。
缘岸：沿着江岸。“缘”意为顺着、沿着。
绝：断气，死亡。此处写母猿悲痛至极，跳上船后立即气绝，极言其情。
书空：在空中虚划写字。此典故专指殷浩被废后，终日以手指划空书写“咄咄怪事”的行为，后用以形容心绪烦乱、忧愤无处发泄。
咄咄(duō duō)怪事：令人惊讶的怪事。殷浩借此四字抒发对自己遭贬黜的震惊与愤懑。
椅：此处非今之靠背椅，当指一种坐具或可移动的凭倚物。因与蒸薤纠缠，故后文云“终不放”。
烝薤(xiè)：蒸熟的薤。薤，一种似葱的蔬菜（藠头），是古代常见佐餐之物。其茎叶烹后易软烂粘连，故易与坐具纠缠。
不时解：不及时解开。指参军被蒸薤粘住坐具却迟迟不解开，姿态狼狈。
上人箸百尺楼上，儋(dān)梯将去：把您安置在百尺高楼之上，却又扛走梯子。这是殷仲军怨恨简文帝（时为琅琊王、会稽王）的比喻，言其表面尊崇自己，实则断绝其仕进之路，令人孤立无援。
叔达：指东汉名士郭泰（字林宗）。邓超（邓竟陵）在此用典。
破甑(zèng)：破瓦盆。典故出自郭泰对孟敏的评价：孟敏扛着甑走路，甑坠地破碎，他头也不回。郭泰问其故，孟敏答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后以“破甑”比喻对已无法挽回的往事不值得惋惜。邓超借以自嘲，表示对免官之事虽愧疚，但不值得再恨。
应割近情，以存远计：应当割舍眼前的私情（指对太宰父子的怜悯），来保全长远的考虑（指朝廷的安危）。这是桓温上表建议诛杀太宰父子（指司马晞、司马综等宗室）的理由。
灵长：福泽绵长。多用于祈愿或预言国运长久。
奉行此诏：执行这项（诛杀的）诏令。
避贤路：给贤能的人让出道路。此处是简文帝在桓温威逼下的悲愤之语，意为若国运已尽，请桓温自己来掌权，自己让位。
扶疏：形容树木枝叶茂盛、高低疏密有致的样子。
月朔：农历每月初一。古代有朔日（初一）集会的惯例。
槐树婆娑，无复生意：老槐树枝叶纷披，却不再有生机。殷仲文以老槐自比，感叹自己虽有盛名（“生意”喻指政治生命），但经事变后已无复往日气魄与活力。
阿(ē)衡：商代官名伊尹所任，后用作辅导帝王、主持国政的代称。殷仲文自视甚高，认为自己必当担任宰辅之职。
孙伯符：即孙策（字伯符），三国时期吴国的奠基者。殷仲文在富阳（古属吴地）感叹此地山川形胜，当再出一位像孙策那样的英雄人物。此语暗含其不甘沉寂、雄心未灭之意。

义理赏析

《世说新语·黜免》一组，皆述魏晋名士遭斥黜时的情态与气度，于生死荣辱之际，尤见风骨真趣。诸葛公“狂何所徙”一语，以逻辑直指诬枉之虚，显名士清醒自持之智；桓温因猿肠寸断而黜部伍，是于峻法中存恻隐之心；殷浩废后书“咄咄怪事”，无言胜有言，尽含荒诞世道中的深悲；桓温借烝薤不释而叹“危难不相助”，则于日常细事洞见人情凉薄。至若简文手诏止诛杀，一句“请避贤路”，仁厚中藏铮骨，桓温“手战流汗”可见威权之下犹存敬畏。末尾殷仲文观槐叹“无复生意”，自负才华而外放太守，又隐喻士人抱负与时代倾轧的无奈。诸篇虽言黜免，实映照出权力无常、道义自守的永恒命题——士人于浮沉之际，或以智辩、或以仁恕、或以默然、或以自嘲，皆是对生命尊严的守护，亦为后世留下进退存亡间的精神镜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