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谗险

章旨本章通过多个事例，揭示了谗言的险恶及其对政治的干扰，并示范了用智谋平息谗言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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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王wáng平píng子zi形xíng甚shén散sàn朗lǎng，
內nèi實shí勁jìn俠xiá。
袁yuán悅yuè有yǒu口kǒu才cái，
能néng短duǎn長zhǎng說shuō，
亦yì有yǒu精jīng理lǐ。
始shǐ作zuò謝xiè玄xuán參cān軍jūn，
頗pō被bèi禮lǐ遇yù。
後hòu丁dīng艱jiān，
服fú除chú還hái都dōu，
唯wéi齎jī戰zhàn國guó策cè而ér已yǐ。
語yǔ人rén曰yuē：「少shǎo年nián時shí讀dú論lùn語yǔ、
老lǎo子zi，
又yòu看kàn莊zhuāng、
易yì，
此cǐ皆jiē是shì病bìng痛tòng事shì，
當dāng何hé所suǒ益yì邪xié？
天tiān下xià要yào物wù，
正zhèng有yǒu戰zhàn國guó策cè。」
既jì下xià，
說shuō司sī馬mǎ孝xiào文wén王wáng，
大dà見jiàn親qīn待dài，
幾jǐ亂luàn機jī軸zhóu。
俄é而ér見jiàn誅zhū。
孝xiào武wǔ甚shén親qīn敬jìng王wáng國guó寶bǎo、
王wáng雅yǎ。
雅yǎ薦jiàn王wáng珣於yú帝dì，
帝dì欲yù見jiàn之zhī。
嘗cháng夜yè與yǔ國guó寶bǎo、
雅yǎ相xiāng對duì，
帝dì微wēi有yǒu酒jiǔ色sè，
令lìng喚huàn珣。
垂chuí至zhì，
已yǐ聞wén卒zú傳chuán聲shēng，
國guó寶bǎo自zì知zhī才cái出chū珣下xià，
恐kǒng傾qīng奪duó要yào寵chǒng，
因yīn曰yuē：「王wáng珣當dāng今jīn名míng流liú，
陛bì下xià不bù宜yí有yǒu酒jiǔ色sè見jiàn之zhī，
自zì可kě別bié詔zhào也yě。」
帝dì然rán其qí言yán，
心xīn以yǐ為wèi忠zhōng，
遂suì不bù見jiàn珣。
王wáng緒xù數shù讒chán殷yīn荊jīng州zhōu於yú王wáng國guó寶bǎo，
殷yīn甚shén患huàn之zhī，
求qiú術shù於yú王wáng東dōng亭tíng。
曰yuē：「卿qīng但dàn數shù詣yì王wáng緒xù，
往wǎng輒zhé屏píng人rén，
因yīn論lùn它tā事shì，
如rú此cǐ，
則zé二èr王wáng之zhī好hǎo離lí矣yǐ。」
殷yīn從cóng之zhī。
國guó寶bǎo見jiàn王wáng緒xù問wèn曰yuē：「比bǐ與yǔ仲zhòng堪kān屏píng人rén何hé所suǒ道dào？」
緒xù云yún：「故gù是shì常cháng往wǎng來lái，
無wú它tā所suǒ論lùn。」
國guó寶bǎo謂wèi緒xù於yú己jǐ有yǒu隱yǐn，
果guǒ情qíng好hǎo日rì疏shū，
讒chán言yán以yǐ息xī。

白话译文

王平子外表十分洒脱开朗，内心却刚强侠义。袁悦有口才，擅长辩论褒贬，也通晓精微的道理。他最初担任谢玄的参军，很受礼遇。后来因遭父母丧事离职，守丧期满返回都城时，只携带了《战国策》。他对人说：“年少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子》《周易》，这些书都是谈论人生病痛之事，有什么益处呢？天下重要的著作，唯有《战国策》。”后来他拜见司马孝文王，极受亲近优待，几乎扰乱了朝廷中枢。不久便被诛杀。孝武帝非常亲近敬重王国宝、王雅。王雅向皇帝推荐王珣，皇帝想召见他。曾有一夜孝武帝与国宝、王雅对坐，皇帝微带醉意，下令召王珣前来。王珣将到时，已听见侍卫通报的脚步声，国宝自知才能不及王珣，怕他夺走自己的宠幸，便说：“王珣是当今名流，陛下不宜带着醉意召见他，改日再下诏召见即可。”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心里觉得他忠诚，于是没有召见王珣。王绪多次向王国宝诽谤殷荆州，殷非常忧虑，向王东亭求计。东亭说：“你只需频繁拜访王绪，每次去都屏退旁人，谈论其他事情，这样他们二王的交情就会疏远。”殷照做了。国宝见到王绪问道：“近来你与殷仲堪屏退旁人都谈论些什么？”王绪答：“只是寻常往来，并无其他议论。”国宝以为王绪对自己有所隐瞒，果然交情日益疏远，谗言也就平息了。

字词精讲

好的，以下是对《世说新语·谗险》原文的字词精讲：

散朗：形容风度自然洒脱，不拘束。与下文“内实劲侠”形成对比，指外在表现与内在性格的差异。
劲侠：性格刚强而有侠义之气。“劲”指刚劲、强韧。
短长说：指纵横家之学，即分析天下形势、陈述利害得失的游说之术。“短长”即指事理的得失利弊。
赍（jī）：携带、带着。袁悦服丧期满返回都城，只带了《战国策》一书。
病痛事：袁悦将《论语》、《老子》、《庄子》、《周易》等儒家与道家经典称为“病痛事”，意指这些学问于实际功利无益，是迂阔无用的。
要物：最重要的东西，指实现政治抱负的关键工具。
机轴：比喻朝廷中军政大权的关键枢纽。“几乱机轴”指袁悦深受亲信后，几乎要搅乱朝廷核心权力。
俄而：不久，很快。表示时间短暂。
见诛：被诛杀。“见”表示被动。
丁艰：指遭逢父母之丧。此处具体指父亲去世（丁父忧）。
服除：守丧期满，脱去丧服。
微有酒色：稍微带有些饮酒后的醉意神态。
垂至：将近、快要到达。
倾夺要宠：指王珣才名高于王国宝，恐怕他会夺取自己重要的宠幸地位。“倾夺”即排挤夺取。
别诏：另外下诏召见，指不必在微醺时非正式地接见。
数（shuò）：屡次、多次。动词，指王绪多次向王国宝进谗言。
患之：对此感到忧虑、担忧。“患”作动词。
术：方法、策略。
诣（yì）：前往、拜见。
屏（bǐng）人：使旁人退避，即单独密谈。“屏”指使退避、隔离。
故是：本来是、确实是。表示确认事实。
有隐：有所隐瞒。王国宝怀疑王绪与殷仲堪私下谈话的内容对自己有所保留。
情好日疏：情谊与友好关系一天天疏远。“情好”指感情交好。

义理赏析

《谗险》一则所录数事，皆以精微笔触勾勒人性幽暗与权力场中的生存智慧。王平子“形散内劲”，揭示外在风度与内在禀赋常存反差，警示观人不可止于表象。袁悦摒弃《论》《老》而独崇《战国策》，其言将圣贤义理贬为“病痛”，直指战国纵横术之功利本质——此乃以工具理性凌驾价值理性之典型，其终遭诛戮，恰似对“急功近利”者的深刻讽喻。

王雅进谗止帝见王珣一事，展现谗言常披着“忠诚”的外衣行蔽塞之实。上位者囿于个人好恶与身边亲信的片面之词，往往致使贤才壅塞、视听昏聩，此乃古今权力体系中难解的痼疾。而王东亭以“屏人论它事”的迂回之策离间王绪与王国宝，则揭示了应对谗言的更高智慧：不直接辩白或反击，而是利用谗者自身的猜忌心理，让离间计在疑惧中自行瓦解。此法精妙，在于洞悉人性中“以己度人”的弱点，将谗言的破坏力反向转化为消解谗害的契机。

数则故事共同映照出古代政治生态中谗言的普遍性与危险性，亦折射出古人对“慎言”、“识人”、“自保”乃至“破谗”的深刻思考。其现实启示恒在：无论身处何种组织，皆需明辨言辞背后的动机，警惕亲密关系对判断的侵蚀，同时可借鉴以智性化解纷争的东方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