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汰侈
南朝宋·刘义庆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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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石崇每要客燕集,
常令美人行酒。
客飲酒不盡者,
使黃門交斬美人。
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詣崇。
丞相素不能飲,
輒自勉彊,
至於沈醉。
每至大將軍,
固不飲,
以觀其變。
已斬三人,
顏色如故,
尚不肯飲。
丞相讓之,
大將軍曰:「自殺伊家人,
何預卿事!」
石崇廁,
常有十餘婢侍列,
皆麗服藻飾。
置甲煎粉、
沈香汁之屬,
無不畢備。
又與新衣箸令出,
客多羞不能如廁。
王大將軍往,
脫故衣,
箸新衣,
神色傲然。
群婢相謂曰:「此客必能作賊。」
武帝嘗降王武子家,
武子供饌,
並用琉璃器。
婢子百餘人,
皆綾羅褲(衣羅),
以手擎飲食。
烝豚肥美,
異於常味。
帝怪而問之,
答曰:「以人乳飲豚。」
帝甚不平,
食未畢,
便去。
王、
石所未知作。
王君夫以(米台)糒澳釜,
石季倫用蠟燭作炊。
君夫作紫絲布步障碧綾裹四十里,
石崇作錦步障五十里以敵之。
石以椒為泥,
王以赤石脂泥壁。
石崇為客作豆粥,
咄嗟便辦。
恆冬天得韭蓱虀。
又牛形狀氣力不勝王愷牛,
而與愷出遊,
極晚發,
爭入洛城,
崇牛數十步後,
迅若飛禽,
愷牛絕走不能及。
每以此三事為搤腕。
乃密貨崇帳下都督及御車人,
問所以。
都督曰:「豆至難煮,
唯豫作熟末,
客至,
作白粥以投之。
韭蓱虀是搗韭根,
雜以麥苗爾。」
復問馭人牛所以駛。
馭人云:「牛本不遲,
由將車人不及制之爾。
急時聽偏轅,
則駛矣。」
愷悉從之,
遂爭長。
石崇後聞,
皆殺告者。
王君夫有牛,
名「八百里駮」,
常瑩其蹄角。
王武子語君夫:「我射不如卿,
今指賭卿牛,
以千萬對之。」
君夫既恃手快,
且謂駿物無有殺理,
便相然可。
令武子先射。
武子一起便破的,
卻據胡床,
叱左右:「速探牛心來!」
須臾,
炙至,
一臠便去。
王君夫嘗責一人無服餘衵,
因直內箸曲閤重閨裡,
不聽人將出。
遂饑經日,
迷不知何處去。
後因緣相為垂死,
迺得出。
石崇與王愷爭豪,
並窮綺麗,
以飾輿服。
武帝,
愷之甥也,
每助愷。
嘗以一珊瑚樹,
高二尺許賜愷。
枝柯扶疏,
世罕其比。
愷以示崇。
崇視訖,
以鐵如意擊之,
應手而碎。
愷既惋惜,
又以為疾己之寶,
聲色甚厲。
崇曰:「不足恨,
今還卿。」
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樹,
有三尺四尺,
條榦絕世,
光彩溢目者六七枚,
如愷許比甚眾。
愷惘然自失。
王武子被責,
移第北邙下。
于時人多地貴,
濟好馬射,
買地作埒,
編錢幣地竟埒。
時人號曰「金溝」。
石崇每與王敦入學戲,
見顏、
原象而歎曰:「若與同升孔堂,
去人何必有間!」
王曰:「不知餘人云何?
子貢去卿差近。」
石正色云:「士當令身名俱泰,
何至以甕牖語人!」
彭城王有快牛,
至愛惜之。
王太尉與射,
賭得之。
彭城王曰:「君欲自乘則不論;
若欲噉者,
當以二十肥者代之。
既不廢噉,
又存所愛。」
王遂殺噉。
王右軍少時,
在周侯末坐,
割牛心噉之。
於此改觀。
白话译文
石崇每次邀请客人举行宴会,总是让美女劝酒。客人如果饮酒不尽,就让侍从连续斩杀美女。王丞相和大将军曾经一起到石崇家。丞相一向不能喝酒,但总是勉强自己,以至于喝得大醉。每次轮到大将军喝酒时,他坚持不喝,以观察情况的变化。已经斩杀了三个美女,但大将军神色依旧,还是不肯喝酒。丞相责备他,大将军说:“杀的是他家的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石崇的厕所,常常有十几个侍女侍立,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装饰精美。放置着甲煎粉、沉香汁之类的用品,无不齐备。又给客人新的衣服穿上,让他们出来,许多客人感到害羞,不敢上厕所。王大将军去厕所,脱下旧衣服,穿上新衣服,神色傲然。侍女们互相说:“这位客人一定能做贼。”
武帝曾经驾临王武子家,武子准备食物,都用琉璃器皿。婢女一百多人,都穿着绫罗绸缎的裤子,用手托着食物和饮料。蒸的乳猪肥美,味道与平常不同。皇帝感到奇怪,问道,回答说:“用人的乳汁喂养猪。”皇帝很不高兴,饭没吃完就离开了。这是王恺和石崇都不知道的做法。
王君夫用米台糒擦锅,石季伦用蜡烛当柴火做饭。王君夫用紫丝布做步障,碧绫包裹,长达四十里;石崇用锦做步障,长达五十里来对抗他。石崇用花椒和泥,王恺用赤石脂涂墙。
石崇为客人做豆粥,很快就能做好。即使在冬天也能得到韭菜和蓱虀。又,石崇的牛形状和力气都不如王恺的牛,但和王恺出游时,出发很晚,争着进入洛阳城,石崇的牛落后几十步,却快得像飞鸟,王恺的牛拼命跑也赶不上。王恺常常因为这三件事而感到扼腕叹息。于是秘密贿赂石崇手下的都督和驾车人,问他们原因。都督说:“豆子最难煮熟,只是预先做成熟末,客人到了,做白粥投进去。韭蓱虀是捣碎韭菜根,掺上麦苗而已。”又问驾车人牛为什么快。驾车人说:“牛本来不慢,只是因为驾车人没有及时控制它。紧急时让车辕偏向一边,就快了。”王恺都照着做了,于是争到了上风。石崇后来听说,把告密的人都杀了。
王君夫有一头牛,名叫“八百里駮”,经常擦亮它的蹄子和角。王武子对君夫说:“我射箭不如你,现在指着赌你的牛,以千万钱对赌。”君夫既仗着手快,又认为好马没有被杀的道理,就答应了。让武子先射。武子一箭就射中靶心,然后坐在胡床上,命令左右:“快把牛心取来!”一会儿,烤肉来了,他吃了一块就离开了。
王君夫曾经责备一个人没有穿多余的衣服,因此直接让他进入曲折的内室,不让人带他出去。于是饿了好几天,迷失方向不知去哪里。后来因为机缘有人相救,差点死去,才得以出来。
石崇和王恺争比豪奢,都极尽华丽,来装饰车辆和服饰。武帝是王恺的外甥,经常帮助王恺。曾经把一棵珊瑚树,高二尺左右,赐给王恺。枝条繁茂,世上罕见其比。王恺把它拿给石崇看。石崇看完后,用铁如意敲击它,随手就碎了。王恺既惋惜,又认为石崇嫉妒自己的宝贝,声音和脸色都很严厉。石崇说:“不值得遗憾,现在还给你。”于是命令左右取来所有珊瑚树,有三尺四尺高,枝条和树干绝世,光彩夺目的六七棵,像王恺那样的还有很多。王恺惘然若失。
王武子被责罚,搬家到北邙山下。当时人多地贵,王济喜好骑马射箭,买地做马场跑道,用钱币铺满地界。当时人称它为“金沟”。
石崇每次和王敦到学校游玩,看到颜回、原宪的画像,叹息说:“如果和他们一起登上孔子的殿堂,和别人何必有差距!”王敦说:“不知其他人怎么说?子贡和你差不多近。”石崇严肃地说:“士人应该让身体和名声都安泰,何至于用贫家之语对人说!”
彭城王有一头快牛,非常爱惜它。王太尉和他比赛射箭,赌赢了这头牛。彭城王说:“您想自己骑就不说了;如果想吃掉它,应当用二十头肥牛代替。既不耽误吃,又保存所爱的牛。”王太尉于是杀了牛吃掉。
王右军年轻时,在周侯的末座,割牛心吃。从此改变了人们对他的看法。
字词精讲
- 要(yāo):通“邀”,邀请。原文“每要客燕集”,指常邀客人宴饮。
- 黄门:汉代宦官居黄门之内,后用以称呼宦官。原文“使黄门交斩美人”,指派宦官连杀美人。
- 诣(yì):前往拜访。原文“尝共诣崇”,指曾一起拜访石崇。
- 沉醉:大醉,醉酒很深。原文“至於沉醉”,形容醉得很厉害。
- 让:责备。原文“丞相让之”,指王丞相责备大将军。
- 预:关涉,相干。原文“何预卿事”,意为与你何干。
- 甲煎粉:一种用甲香和煎花制成的香粉,用于熏香。
- 沉香汁:沉香木制成的液体,古代名贵香料。
- 擎(qíng):高举,托着。原文“以手擎饮食”,指用手举着饮食。
- (米台)糒澳釜:(米台)糒指精米,澳釜指洗锅;用米洗锅,极言奢侈。
- 步障:用丝帛等制成的屏幕,用于遮蔽风尘或视线。
- 泥(nì):涂抹,粉饰。原文“以椒为泥”指用花椒和泥涂墙。
- 咄嗟(duō jiē):一呼一诺之间,形容极快。原文“咄嗟便办”,指立刻办好。
- 韭蓱虀:虀通“齑”,切碎的腌菜;韭蓱虀即韭菜花酱,古代食品。
- 搤腕(è wàn):搤通“扼”,搤腕即扼腕,表示惋惜或愤慨。
- 豫作熟末:预先将豆子煮熟磨成粉末,以便快速煮粥。
- 偏辕:驾车时将车辕偏向一侧,使牛加速,一种驭牛技巧。
- 八百里駮:駮通“驳”,牛名,指毛色不纯的快牛,传说能日行八百里。
- 然可:同意,应允。原文“便相然可”,指就答应了。
- 破的(pò dì):射中靶心。的指箭靶中心。
- 胡床:一种可折叠的坐具,类似今天的马扎。
- 脔(luán):切成块的肉。原文“一脔便去”,指吃一块肉就离开。
- 衵(rì):贴身内衣。原文“无服余衵”,指没有穿多余的内衣。
- 直内:在内室值班。原文“直内箸曲合重闺里”,指在曲折深宫内值班。
- 迺(nǎi):同“乃”,于是。
- 扶疏:形容枝叶茂盛分披。原文“枝柯扶疏”,指珊瑚树枝叶繁茂。
- 铁如意:铁制的如意,如意是搔痒或指挥用的器物,此处用作击碎工具。
- 惘然:失意无主的样子。原文“恺惘然自失”,指王恺失望。
- 埒(liè):矮墙,此处指跑马场的边界。
- 瓮牖(wèng yǒu):以破瓮做窗户,指贫寒之家的住所。原文“瓮牖语人”,意为向贫寒者提及。
- 噉(dàn):同“啖”,吃。原文“牛心噉之”,指割牛心吃。
- 改观:改变原有的看法。原文“於此改观”,指从此对他另眼相看。
义理赏析
《世说新语·汰侈》一章,通过一系列铺陈极奢、争强斗富的轶事,揭示了物质丰裕与人性沉沦的深刻悖论。石崇、王恺之流,以无度挥霍竞比高下,其行为已超越常理,近乎以凌虐他者(如劝酒斩美人)、践踏物用(如以蜡烛炊、珊瑚击碎)为乐,这背后实为精神空虚与权力虚荣的疯狂外显。
文本表面写“侈”,内里讽“僭”。当财富沦为彰显地位、压迫他人的工具时,人便异化为欲望的奴隶。石崇杀告密者、囚禁他人至垂死,王济以千万赌牛并立取牛心,皆彰显了权力与财富结合所滋生的绝对冷酷。这些极端叙事如同一面棱镜,映照出魏晋门阀世族在政治失序、价值虚无时代的精神溃败——他们试图用无节制的物质占有来填补内在的空洞,却加速了自我的道德崩解。
其现实启示在于:财富的正当性源于其对人的成全,而非对人的物化与奴役。过度追逐奢靡,不仅消磨个体心性,更会扭曲社会伦理。文中武帝见“以人乳饮豚”而“甚不平”,正是对这种违背常理、悖逆人道的奢华的本能抵触。真正的尊荣,当如石崇所言“身名俱泰”,需建立在德性与精神丰盈之上,而非践踏他人尊严以满足一己之欲。此篇以冷峻笔法,为后世悬置了一则关于财富、权力与人性界限的永恒镜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