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王风

先秦·佚名(孔子编订·旧题) 📄 .md 原文

章旨本章为东周王城之诗,于王室衰微、社会动荡之际,写行役思归之悲、离乱失所之痛、弃妇怨旷之苦与男女相思之情,寄寓家国盛衰、人生失所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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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 字体 读音

彼bǐ黍shǔ離lí離lí、彼bǐ稷jì之zhī苗miáo。
行xíng邁mài靡mí靡mí、中zhōng心xīn搖yáo搖yáo。
知zhī我wǒ者zhě、謂wèi我wǒ心xīn憂yōu、不bù知zhī我wǒ者zhě、謂wèi我wǒ何hé求qiú。
悠yōu悠yōu蒼cāng天tiān、此cǐ何hé人rén哉zāi。
彼bǐ黍shǔ離lí離lí、彼bǐ稷jì之zhī穗suì。
行xíng邁mài靡mí靡mí、中zhōng心xīn如rú醉zuì。
知zhī我wǒ者zhě、謂wèi我wǒ心xīn憂yōu、不bù知zhī我wǒ者zhě、謂wèi我wǒ何hé求qiú。
悠yōu悠yōu蒼cāng天tiān、此cǐ何hé人rén哉zāi。
彼bǐ黍shǔ離lí離lí、彼bǐ稷jì之zhī實shí。
行xíng邁mài靡mí靡mí、中zhōng心xīn如rú噎yē。
知zhī我wǒ者zhě、謂wèi我wǒ心xīn憂yōu、不bù知zhī我wǒ者zhě、謂wèi我wǒ何hé求qiú。
悠yōu悠yōu蒼cāng天tiān、此cǐ何hé人rén哉zāi。
君jūn子zi于yú役yì、不bù知zhī其qí期qī、曷hé至zhì哉zāi。
雞jī棲qī于yú塒shí、日rì之zhī夕xī矣yǐ、羊yáng牛niú下xià來lái。
君jūn子zi于yú役yì、如rú之zhī何hé勿wù思sī。
君jūn子zi于yú役yì、不bù日rì不bù月yuè、曷hé其qí有yǒu佸huó。
雞jī棲qī于yú桀jié、日rì之zhī夕xī矣yǐ、羊yáng牛niú下xià括kuò。
君jūn子zi于yú役yì、苟gǒu無wú飢jī渴kě。
君jūn子zi陽yáng陽yáng、左zuǒ執zhí簧huáng、右yòu招zhāo我wǒ由yóu房fáng。
其qí樂lè只zhī且qiě。
君jūn子zi陶táo陶táo、左zuǒ執zhí翿dào、右yòu招zhāo我wǒ由yóu敖áo。
其qí樂lè只zhī且qiě。
揚yáng之zhī水shuǐ、不bù流liú束shù薪xīn。
彼bǐ其qí之zhī子zi、不bù與yǔ我wǒ戍shù申shēn。
懷huái哉zāi懷huái哉zāi、曷hé月yuè予yǔ還hái歸guī哉zāi。
揚yáng之zhī水shuǐ、不bù流liú束shù楚chǔ。
彼bǐ其qí之zhī子zi、不bù與yǔ我wǒ戍shù甫fǔ。
懷huái哉zāi懷huái哉zāi、曷hé月yuè予yǔ還hái歸guī哉zāi。
揚yáng之zhī水shuǐ、不bù流liú束shù蒲pú。
彼bǐ其qí之zhī子zi、不bù與yǔ我wǒ戍shù許xǔ。
懷huái哉zāi懷huái哉zāi、曷hé月yuè予yǔ還hái歸guī哉zāi。
中zhōng谷gǔ有yǒu蓷tuī、暵hàn其qí乾gān矣yǐ。
有yǒu女nǚ仳pǐ離lí、嘅kǎi其qí嘆tàn矣yǐ。
嘅kǎi其qí嘆tàn矣yǐ、遇yù人rén之zhī艱jiān難nán矣yǐ。
中zhōng谷gǔ有yǒu蓷tuī、暵hàn其qí脩xiū矣yǐ。
有yǒu女nǚ仳pǐ離lí、條tiáo其qí歗xiào矣yǐ。
條tiáo其qí歗xiào矣yǐ、遇yù人rén之zhī不bù淑shū矣yǐ。
中zhōng谷gǔ有yǒu蓷tuī、暵hàn其qí濕shī矣yǐ。
有yǒu女nǚ仳pǐ離lí、啜chuài其qí泣qì矣yǐ。
啜chuài其qí泣qì矣yǐ、何hé嗟jiē及jí矣yǐ。
有yǒu兔tù爰yuán爰yuán、雉zhì離lí于yú羅luō。
我wǒ生shēng之zhī初chū、尚shàng無wú為wéi。
我wǒ生shēng之zhī後hòu、逢féng此cǐ百bǎi罹lí。
尚shàng寐mèi無wú吪é。
有yǒu兔tù爰yuán爰yuán、雉zhì離lí于yú罦fú。
我wǒ生shēng之zhī初chū、尚shàng無wú造zào。
我wǒ生shēng之zhī後hòu、逢féng此cǐ百bǎi憂yōu。
尚shàng寐mèi無wú覺jué。
有yǒu兔tù爰yuán爰yuán、雉zhì離lí于yú罿chōng。
我wǒ生shēng之zhī初chū、尚shàng無wú庸yōng。
我wǒ生shēng之zhī後hòu、逢féng此cǐ百bǎi凶xiōng。
尚shàng寐mèi無wú聰cōng。
緜mián緜mián葛gé藟lěi、在zài河hé之zhī滸hǔ。
終zhōng遠yuǎn兄xiōng弟dì、謂wèi他tā人rén父fù。
謂wèi他tā人rén父fù、亦yì莫mò我wǒ顧gù。
緜mián緜mián葛gé藟lěi、在zài河hé之zhī涘sì。
終zhōng遠yuǎn兄xiōng弟dì、謂wèi他tā人rén母mǔ。
謂wèi他tā人rén母mǔ、亦yì莫mò我wǒ有yǒu。
緜mián緜mián葛gé藟lěi、在zài河hé之zhī漘chún。
終zhōng遠yuǎn兄xiōng弟dì、謂wèi他tā人rén昆kūn。
謂wèi他tā人rén昆kūn、亦yì莫mò我wǒ聞wén。
彼bǐ采cǎi葛gé兮xī。
一yī日rì不bù見jiàn、如rú三sān月yuè兮xī。
彼bǐ采cǎi蕭xiāo兮xī。
一yī日rì不bù見jiàn、如rú三sān秋qiū兮xī。
彼bǐ采cǎi艾ài yì兮xī。
一yī日rì不bù見jiàn、如rú三sān歲suì兮xī。
大dà車chē檻kǎn檻kǎn、毳cuì衣yī如rú菼tǎn。
豈qǐ不bù爾ěr思sī、畏wèi子zi不bù敢gǎn。
大dà車chē啍dūn啍dūn、毳cuì衣yī如rú璊mén。
豈qǐ不bù爾ěr思sī、畏wèi子zi不bù奔bēn。
穀gǔ則zé異yì室shì、死sǐ則zé同tóng穴xué。
謂wèi予yǔ不bù信xìn、有yǒu如rú皦jiǎo日rì。
丘qiū中zhōng有yǒu麻má、彼bǐ留liú子zi嗟jiē。
彼bǐ留liú子zi嗟jiē、將jiāng其qí來lái施shī施shī。
丘qiū中zhōng有yǒu麥mài、彼bǐ留liú子zi國guó。
彼bǐ留liú子zi國guó、將jiāng其qí來lái食shí。
丘qiū中zhōng有yǒu李lǐ、彼bǐ留liú之zhī子zi。
彼bǐ留liú之zhī子zi、貽yí我wǒ佩pèi玖jiǔ。

白话译文

《黍离》 看那黍子行列整齐,看那高粱正发新苗。我缓步行走,心神恍惚。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理解我的人,问我有何所求。高远苍天啊,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看那黍子行列整齐,看那高粱已抽穗。我缓步行走,心神如醉。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理解我的人,问我有何所求。高远苍天啊,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看那黍子行列整齐,看那高粱已结籽。我缓步行走,心中哽咽难言。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理解我的人,问我有何所求。高远苍天啊,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君子于役》 我的丈夫去服役,不知归期何时定,何时才能回家?鸡已进窝栖息,太阳落山了,牛羊从山坡下来。我的丈夫去服役,我怎能不思念?

我的丈夫去服役,没有确切归期,何时才能团聚?鸡已上架栖息,太阳落山了,牛羊走回圈里。我的丈夫去服役,但愿他不受饥渴。

《扬之水》 湍急的流水,冲不动一捆柴薪。那些人啊,不肯和我一起守卫申国。想念啊想念,何月才能让我归去?

湍急的流水,冲不动一捆荆条。那些人啊,不肯和我一起守卫甫国。想念啊想念,何月才能让我归去?

湍急的流水,冲不动一捆蒲草。那些人啊,不肯和我一起守卫许国。想念啊想念,何月才能让我归去?

《王风·兔爰》 野兔自由自在,野鸡却落入罗网。在我出生之初,还没有劳役烦扰。在我出生之后,却遭遇这么多忧患。不如长睡不醒。

野兔自由自在,野鸡却落入覆网。在我出生之初,还没有营造苦差。在我出生之后,却遭遇这么多忧虑。不如长睡不醒。

野兔自由自在,野鸡却落入罗网。在我出生之初,还没有劳役征召。在我出生之后,却遭遇这么多凶险。不如充耳不闻。

《葛藟》 葛藤绵长,生长在河岸边。终究远离了兄弟亲人,要去认别人做父亲。认别人做父亲,却没人眷顾我。

葛藤绵长,生长在河水边。终究远离了兄弟亲人,要去认别人做母亲。认别人做母亲,却没人亲近我。

葛藤绵长,生长在河沿上。终究远离了兄弟亲人,要去认别人做兄长。认别人做兄长,却没人关怀我。

《采葛》 那个采葛的人啊,一天不见她,好像隔了三个月。 那个采萧的人啊,一天不见她,好像隔了三个秋天。 那个采艾的人啊,一天不见她,好像隔了三年。

字词精讲

  1. 黍(shǔ)离、稷(jì):黍,黄米;稷,一般认为是高粱或粟(小米)。二者皆为古代重要粮食作物。“黍离”后成为典故,指亡国之痛与故都萧条的感慨。
  2. 行迈:行走。迈,行走。
  3. 靡靡(mǐ mǐ):行走迟缓、犹豫不决的样子。
  4. 中心:心中。
  5. 摇摇:心神不宁,恍惚无依的样子。
  6. 悠悠苍天:悠远苍茫的天空。“悠悠”形容苍天的高远深邃。
  7. 此何人哉:这是谁造成的呢?此句表达对导致今昔巨变的罪魁祸首的质问与哀叹。
  8. 埘(shí):墙壁上凿出的鸡窝。
  9. 桀(jié):鸡栖息的木桩或小木架。
  10. 括(kuā):来,至。指牛羊回家聚集。
  11. 苟:但愿,表希望。
  12. 扬之水:湍急的河流。扬,激扬。
  13. 束薪/束楚/束蒲:成捆的柴草。楚,荆条。蒲,蒲草。此为起兴,以流水冲不走成捆柴薪,暗喻戍守者力量孤单,或指代被征召而不能同往的人。
  14. 戍(shù)申、戍甫、戍许:戍守申、甫、许三个地方。这是周王室安排诸侯国派人戍守的战略要地,以屏藩王室。
  15. 怀哉:思念啊。
  16. 中谷:山谷之中。
  17. 蓷(tuī):一种药草,即益母草。
  18. 暵(hàn):晒干。
  19. 仳(pǐ)离:妇女被遗弃而离婚。
  20. 嘅(kǎi)其叹:长叹。嘅,感叹。
  21. 条其歗(xiào):放声长啸。条,深远。歗,同“啸”。
  22. 啜(chuò)其泣:抽泣。
  23. 何嗟及矣:现在叹息又怎么来得及呢?何嗟,叹息何益。
  24. 爰爰(yuán yuán):自在悠闲的样子。
  25. 雉(zhì)离于罗:野鸡落入罗网。雉,野鸡。离,遭遇。罗,捕鸟网。此以兔喻小人自在,雉喻君子遭难,形成对比。
  26. 尚寐无吪(é):最好睡去,不要醒来。吪,动。表达对现实的绝望。
  27. 罦(fú)、罿(tóng):都是捕鸟的网。
  28. 緜緜(mián mián):连绵不断的样子。
  29. 葛藟(lěi):葛藤,一种蔓生植物。
  30. 浒、涘(sì)、漘(chún):都指水边。
  31. 顾、有、闻:顾,照顾;有,亲近;闻,关心、过问。意思层层递进,表现孤独无依之深。
  32. 三秋:三个秋季,或指一秋(九个月),这里泛指很长时间。
  33. 槛槛(kǎn kǎn):车轮声。
  34. 毳衣(cuì yī):古代一种用细毛布做的礼服。
  35. 菼(tǎn):初生的荻,青白色。形容毳衣颜色。
  36. 如璊(mén):如红玉之色。形容毳衣颜色深红。
  37. 皦(jiǎo)日:明亮的太阳。古人常指日为誓,表示誓言的坚定。
  38. 施施(shī shī):款款而来,从容自得的样子。

义理赏析

《诗经·王风》是东周洛邑(王城)一带的民间歌谣,整体基调沉郁感伤,深刻反映了周室衰微后,王畿之地人民的生活境遇与情感世界。所选篇章集中展现了几个核心主题:

  1. 家国兴亡之悲(《黍离》):此诗是“黍离之悲”的源头。行役之人目睹故都宗庙宫室尽为农田,触景生情,哀悼王朝的衰败。诗中“知我者”与“不知我者”的对比,道尽了先觉者深刻的孤独与不被理解的痛苦。“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的呼喊,是对历史巨变的无力追问与深沉悲愤,超越了个人情感,上升为对时代命运的叩问。

  2. 战争徭役之苦(《君子于役》、《扬之水》、《王风·兔爰》):

    • 《君子于役》以细腻的日常场景(鸡栖、日暮、牛羊归栏)反衬出思妇的孤寂与牵挂,结尾“苟无饥渴”的朴实祝愿,是乱世中最深切也最卑微的牵挂。
    • 《扬之水》借流水不载薪的起兴,表达了戍卒孤独怨战的情绪。反复咏唱的“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将绵长无尽的思归之情与归期渺茫的绝望融为一体,体现了普通民众对强加战争与离别的不满。
    • 《王风·兔爰》则更为激烈地表达了对现实的彻底绝望。以野兔的自由反衬自己的罹难,通过“我生之初”与“我生之后”的今昔对比,控诉当下充满了“百罹”、“百忧”、“百凶”。最终选择“尚寐无吪”、“尚寐无觉”、“尚寐无聪”,是一种消极的抵抗,也是对黑暗现实最强烈的抗议。
  3. 流离漂泊之痛(《葛藟》):以葛藤依附河岸却无所依靠起兴,描绘了失去家族庇护、寄人篱下却备受冷落的流浪者形象。“谓他人父/母/昆”而不得“顾/有/闻”,层层递进地揭示了宗法社会解体后,个体失去归属的孤独与人情冷暖,具有普遍的社会批判意义。

  4. 相思怀人之切(《采葛》):运用夸张与层递手法,“三月”、“三秋”、“三岁”将相思之情的时间感知拉长,深刻刻画了深陷情感中的人对短暂分离的无比焦灼与内心时间的扭曲感,道出了人类情感的共通体验。

  5. 爱情抉择的悲壮(《王风·大车》):诗中女子面对爱情与礼法的冲突,内心激烈挣扎。“畏子不敢”、“畏子不奔”揭示了外在压力,而“谷则异室,死则同穴”的誓言,则以决绝的姿态,表达了超越生死、忠于爱情的坚定意志,闪耀着人性的光辉。

现实启示: 《王风》这些篇章,让我们看到在社会动荡、秩序崩解的时期,个体命运的颠沛与心灵的创痛。它们跨越时空,提醒我们关注时代洪流下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与情感诉求。无论是对故土的眷恋、对和平的渴望、对亲情的守护,还是对不公命运的反抗,都闪烁着人性中最本真的光芒。在当今世界,这些诗歌依然能引发我们对战争与和平、个人与集体、理想与现实等重大命题的深刻思考,其情感内核具有永恒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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