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卫风
先秦·佚名(孔子编订·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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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寬兮綽兮、猗重較兮。
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考槃在㵎、碩人之寬。
獨寐寤言、永矢弗諼。
考槃在阿、碩人之薖。
獨寐寤歌、永矢弗過。
考槃在陸、碩人之軸。
獨寐寤宿、永矢弗告。
碩人其頎、衣錦褧衣。
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手如柔荑。
膚如凝脂。
領如蝤蠐。
齒如瓠犀。
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碩人敖敖、說于農郊。
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
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
施罛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
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
匪來貿絲、來即我謀。
送子涉淇、至于頓丘。
匪我愆期、子無良媒。
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
不見復關、泣涕漣漣。
既見復關、載笑載言。
爾卜爾筮、體無咎言。
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
于嗟鳩兮、無食桑葚。
于嗟女兮、無與士耽。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
不可說也。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
自我徂爾、三歲食貧。
淇水湯湯、漸車帷裳。
女也不爽、士貳其行。
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
夙興夜寐、靡有朝矣。
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
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
淇則有岸、隰則有泮。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籊籊竹竿、以釣于淇。
豈不爾思、遠莫致之。
泉源在左、淇水在右。
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
巧笑之瑳、佩玉之儺。
淇水滺滺、檜楫松舟。
駕言出遊、以寫我憂。
芄蘭之支、童子佩觿。
雖則佩觿、能不我知。
容兮遂兮、垂帶悸兮。
芄蘭之葉、童子佩韘。
雖則佩韘、能不我甲。
容兮遂兮、垂帶悸兮。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
誰謂宋遠、跂予望之。
誰謂河廣、曾不容刀。
誰謂宋遠、曾不崇朝。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
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
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
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
心之憂矣、之子無裳。
有狐綏綏、在彼淇厲。
心之憂矣、之子無帶。
有狐綏綏、在彼淇側。
心之憂矣、之子無服。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白话译文
《淇奥》: 眺望那淇水弯弯处,绿竹青翠多茂盛。有位文质彬彬的君子,如同切骨、磋象、琢玉、磨石般修养自己。他仪表庄严又宽厚,地位显赫又辉煌。有位文质彬彬的君子,终究令人难以忘怀。 (后两章略)他佩饰华美如星辰,品德如金锡般纯良,如圭璧般高贵。他宽宏又随和,倚靠着车前横木。他善于诙谐开玩笑,但从不刻薄伤人。
《考槃》: 在山涧旁筑屋隐居,贤人心胸宽广安适。独睡独醒独自吟咏,立誓永不忘记此乐。 (后两章略)在山阿旁筑屋隐居,贤人自得其乐。独睡独醒独自歌唱,立誓永不逾越此道。在平地筑屋隐居,贤人从容自得。独睡独醒独自安卧,立誓永不向外人夸耀。
《硕人》: 她身材修长高大,穿着锦缎罩衣。她是齐侯的女儿,卫侯的妻子,东宫太子的妹妹,邢侯的小姨,谭公是她的妹夫。 手指如柔嫩茅草白,皮肤如凝冻油脂白润。脖颈如天牛幼虫般白长,牙齿如葫芦籽般洁白整齐。额头如螓首方正,眉毛如蛾眉细弯。美好的笑容酒窝动人,美丽的眼睛黑白分明。 (后两章略)她高大修长,停息在农田郊野。四匹公马雄壮,朱红马饰飘扬,翟羽车帷辉煌,前往卫国朝堂。大夫们早早退朝,莫让国君过度劳累。 黄河水势浩荡,向北哗哗流淌。撒下渔网唰唰作响,鳣鱼鲔鱼啪啪跳动,芦苇荻草高高挺立。陪嫁的姜姓女子仪态盛美,随从的士子个个雄壮。
《氓》: 他笑嘻嘻的,抱着布匹来换丝。不是真来换丝,是来找我商议婚事。送你渡过淇水,直到顿丘。不是我拖延婚期,是你没有请好媒人。请你别生气,就把秋天定为婚期。 登上那破墙,遥望复关方向。不见复关人影,泪水涟涟流淌。既见到复关人,又说又笑心欢畅。你占卜又问卦,卦象没有不吉利的话。让你的车马前来,把我的嫁妆搬上。 桑树还没落叶,叶片沃然茂盛。唉呀斑鸠啊,别贪吃那桑葚。唉呀女子啊,别与男子沉溺。男子沉溺啊,还可以解脱;女子沉溺啊,就无法自拔了。 桑树已经落叶,枯黄飘零落下。自从我嫁到你家,多年吃苦受穷。淇水波涛滚滚,水浸湿了车帷。女子并没有差错,是男子行为不专。男子啊反复无常,三心二意变卦。 多年做你妻子,家中劳苦都承当。早起晚睡勤操持,没有一天不辛苦。你的愿望已满足,就变得粗暴对待我。兄弟们不知情,都嗤笑我的处境。静下来想想这些,独自悲伤不已。 本想与你白头到老,相伴到老使我怨恨。淇水尚且有岸,沼泽也有边际。回想年少时的欢乐,说说笑笑多快乐。信誓旦旦多诚恳,没想到会变心。既然违背誓言不再念,也就这样算了吧!
《竹竿》: 长长细细的竹竿,用来在淇水钓鱼。我岂能不想念你,路途太远难送至。 泉水源头在左边,淇水河流在右边。女子已经出嫁,远离兄弟和父母。 淇水河流在右边,泉水源头在左边。巧笑时牙齿洁白,佩玉摆动有节奏。 淇水悠悠东流,桧木船桨松木舟。驾车出游散心,来抒发我心中忧愁。
《芄兰》: 芄兰结出嫩枝,像个少年佩戴象牙锥。虽然佩戴着象牙锥,他却不懂我的心意。瞧他从容得意的样子,垂着衣带飘动不止。 芄兰生出叶子,像个少年佩戴玉扳指。虽然佩戴着玉扳指,他却不与我亲近。瞧他从容得意的样子,垂着衣带飘动不止。
《河广》: 谁说黄河宽广?一片苇叶就能渡过。谁说宋国遥远?踮起脚跟就能望见。 谁说黄河宽广?竟容不下一条小船。谁说宋国遥远?竟用不了一个早晨。
《伯兮》: 我的夫君真英武,是邦国的俊杰啊。夫君手持长殳,为君王充当先锋。 自从夫君东征,我的头发如飞蓬般乱。岂是没有洗发膏脂?我为谁打扮容貌呢? 盼雨啊盼雨啊,却出火红太阳。一心一意思念夫君,想得头痛也心甘。 哪里去找忘忧草?种在北堂好解忧。一心一意思念夫君,使我心痛成疾。
《有狐》: 有只狐狸慢悠悠,在那淇水桥上走。我的心里真忧愁,他还没有衣裳穿。 有只狐狸慢悠悠,在那淇水石滩走。我的心里真忧愁,他还没有衣带系。 有只狐狸慢悠悠,在那淇水岸边走。我的心里真忧愁,他还没有衣服穿。
《木瓜》: 你将木瓜投赠我,我以美玉回报你。不是仅仅为报答,愿永远与你相好。 你将木桃投赠我,我以美玉回报你。不是仅仅为报答,愿永远与你相好。 你将木李投赠我,我以美玉回报你。不是仅仅为报答,愿永远与你相好。
字词精讲
- 淇奥(qí yù):淇水弯曲处。奥,水边弯曲之处。
- 猗猗(yī yī):形容竹子柔美茂盛的样子。
- 匪(fěi):通“斐”,有文采的样子。指君子文质彬彬。
- 切、磋、琢、磨:古代加工骨、象牙、玉、石的工艺,比喻君子对自身的修养精益求精。语出《尔雅·释器》。
- 瑟兮僩兮(sè xī xiàn xī):瑟,庄严。僩,宽大,引申为仪态轩昂。一说僩同“憪”,威武的样子。
- 赫兮咺兮(hè xī xuān xī):赫,显赫。咺,有威仪的样子。
- 谖(xuān):忘记。
- 琇(xiù)莹:琇,美石。莹,晶莹。泛指美玉。
- 会(guì)弁(biàn)如星:会,缝合。弁,皮帽。鹿皮帽缝合处装饰如星辰。
- 箦(zé):竹席。比喻竹子密实如席。
- 重(chóng)较(jué):古代车厢两旁横木伸出的扶手,供人倚靠。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形容君子言谈幽默而不刻薄。
- 考槃(pán):在山涧、山阿、平地筑屋隐居。考,敲打。槃,同“盘”,盘桓。一说“考”为筑,“槃”为屋。
- 硕人:贤人,此处指隐居的君子。
- 薖(kē):同“寣”,宽大的样子,引申为自得其乐。
- 轴(zhóu):转动,引申为从容自得。永矢弗告:立誓不向外人夸耀(隐居之乐)。
- 颀(qí):身材修长。
- 褧(jiǒng)衣:用麻或轻纱做的罩衣。
- 蝤蛴(qiú qí):天牛的幼虫,色白身长,以喻脖颈。
- 瓠犀(hù xī):葫芦籽,排列整齐洁白,以喻牙齿。
- 螓(qín)首:额头方正宽广如螓(一种蝉)。
- 倩(qiàn):酒窝美好的样子。
- 盼:眼珠黑白分明的样子。
- 朱幩(fén)镳镳(biāo biāo):朱红色的马饰飘动的样子。镳,马嚼子。
- 翟茀(dí fú):以翟羽(野鸡毛)装饰的车帷。茀,车帷。
- 氓(méng):民,指诗中的男子。一说指流民,外来之民。
- 蚩蚩(chī chī):敦厚老实的样子,或嬉笑的样子。
- 布:布匹。贸,交换。一说“布”指古代货币。
- 即:就,靠近。谋,商量婚事。
- 愆(qiān)期:拖延、错过婚期。
- 将(qiāng):请,愿。
- 垝(guǐ)垣:破败的矮墙。
- 复关:地名,男子居住处。一说指返回关城。
- 体无咎言:卜筮的卦象没有不吉利的言辞。体,卦象。
- 贿(huì):财物,指嫁妆。
- 沃若:润泽的样子,形容桑叶茂盛。
- 耽(dān):沉溺,迷恋。
- 说(tuō):通“脱”,解脱。
- 陨(yǔn):坠落。
- 徂(cú)尔:到你家,指嫁到男方家。
- 汤汤(shāng shāng):水势浩大的样子。
- 渐(jiān)车帷裳:浸湿了车帷。渐,浸湿。
- 爽:差错,过失。士贰其行:男子行为前后不一。贰,不专一。
- 罔极:没有准则,反复无常。
- 二三其德:道德行为三心二意,变化无常。
- 靡室劳矣:没有家务不操劳的。靡,无。
- 夙兴夜寐:早起晚睡。
- 言既遂矣:你的愿望(指成家)已经实现。遂,成。
- 咥(xì):嗤笑的样子。
- 隰(xí)则有泮(pàn):低湿之地也有边际。隰,低湿之地。泮,通“畔”,边际。
- 总角之宴:指年少时的欢乐。总角,古代儿童发式,指童年。
- 信誓旦旦:誓言诚恳。旦旦,诚恳的样子。
- 不思其反:没想他会变心。反,违反,变心。
- 籊籊(tì tì):细长的样子。
- 致之:送达,指亲自送到你身边。
- 瑳(cuō):玉色鲜明洁白,此处形容牙齿洁白。
- 傩(nuó):行步有节奏,形容佩玉摆动从容有致。
- 滺滺(yōu yōu):水流的样子。
- 桧楫(guì jí)松舟:桧木船桨松木舟。
- 写(xiè):通“泻”,宣泄,抒发。
- 芄(wán)兰:又名萝藦,一种蔓生植物。其枝(支)似佩戴的锥,其叶似佩戴的扳指。
- 觿(xī):古代象牙制的锥形佩饰,成人佩饰。此处暗讽童子虽有成人佩饰,但心智不成熟。
- 韘(shè):古代扳指,射箭时戴在右手拇指上,此处亦为成人佩饰。
- 甲(xiá):通“狎”,亲近。
- 容兮遂兮:形容仪态安闲自得的样子。
- 杭:通“航”,渡过。
- 跂(qǐ):踮起脚跟。
- 曾(céng)不容刀:竟容不下一条小船。曾,乃,竟。刀,同“舠”,小船。
- 崇朝(zhōng zhāo):从天亮到早饭时,指一个早晨。
- 伯:女子对丈夫的称呼。朅(qiè):英武的样子。
- 殳(shū):古代兵器。
- 膏沐:古代妇女用的润发油脂。
- 适:主,谁。谁适为容:为谁修饰容貌。
- 愿言:念念不忘的样子。言,语助词。
- 甘心首疾:情愿头痛,形容思念之深。
- 谖草:即萱草,古人认为可以忘忧,故又名忘忧草。
- 背:北堂。
- 痗(mèi):忧思成病。
- 绥绥:缓步独行的样子。
- 梁:桥。
- 厉:水边石滩。
- 琼琚(qióng jū)、琼瑶、琼玖:皆为美玉的名称。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不是为了报答,是愿永远相好。
义理赏析
这组《诗经·卫风》的篇章,如同一幅幅生动的先秦社会风情画卷,展现了多元的情感世界与价值追求,其义理与启示跨越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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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淇奥》:君子人格的理想范式 此诗以“绿竹”起兴,象征君子坚韧不拔、虚心有节的品格。诗中连用“切磋琢磨”的工艺比喻,强调君子修养是一个不断自我砥砺、精益求精的终身过程。“瑟兮僩兮,赫兮咺兮”则刻画了这种内在修养所外显的庄重、威严而又宽厚的气度。最终“终不可谖兮”的感叹,点明真正的人格魅力源于内在品德的光辉,足以令人铭记。这启示我们,在任何时代,对自身德行与才学的持续修炼,都是赢得尊重与实现价值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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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槃》:独立精神与价值坚守 此诗歌咏了一位远离尘嚣的隐士。“硕人之宽”、“硕人之薖”、“硕人之轴”层层递进,描绘了隐士心胸开阔、自得其乐、从容不迫的精神境界。“独寐寤言/歌/宿”与“永矢弗谖/过/告”则强调了其精神的完全独立——自言自语、自我歌唱、自我安卧,并立誓不忘记这份快乐、不越出这条道路、不向外界夸耀。这体现了对内心自由与精神价值的坚守,启示现代人,即使身处喧嚣,也应保有一片宁静自足的心灵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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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人》与《氓》:女性形象与婚姻悲剧的深刻对照 《硕人》以浓墨重彩描绘了贵族女子庄姜的仪容之美与地位之尊,是“外在美”与“社会身份”的极致书写。而《氓》则通过一位普通女子从恋爱、婚变到被弃的全过程叙述,展现了女性在婚姻中的弱势地位与情感创伤。“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慨叹,深刻揭示了当时社会两性在情感自由度和道德束缚上的不平等。女子“三岁食贫”、“夙兴夜寐”的付出,与男子“二三其德”、“至于暴矣”的变心形成尖锐对比,其“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决绝,既是悲剧,也闪耀着觉醒的微光。这两首诗共同促使我们思考情感的真诚、婚姻的平等以及女性的自处与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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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礼尚往来与情谊的升华 以“木瓜”对“琼琚”的互赠起兴,诗歌的核心在于“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它超越了简单的物物交换和等值回报,强调礼物虽轻重不同,但所寄托的情意是同等珍贵且旨在长久友好的。这体现了中国人际交往中重“情”轻“物”、讲究“礼轻情意重”并珍视情谊长存的传统美德,启示我们真正的馈赠与交往,其价值在于情感的投入与维系。
这些诗篇从不同角度——对理想人格的塑造、对独立精神的礼赞、对婚恋现实的直面、对人际情感的珍视——共同构成了《诗经·卫风》丰富的精神内核,其情感真挚,道理质朴,至今读来仍能引发深切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