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陈风
先秦·佚名(孔子编订·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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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坎其擊鼓、宛丘之下。
無冬無夏、值其鷺羽。
坎其擊缶、宛丘之道。
無冬無夏、值其鷺翿。
東門之枌、宛丘之栩。
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穀旦于差、南方之原。
不績其麻、市也婆娑。
穀旦于逝、越以鬷邁。
視爾如荍、貽我握椒。
衡門之下、可以棲遲。
泌之洋洋、可以樂飢。
豈其食魚、必河之魴。
豈其取妻、必齊之姜。
豈其食魚、必河之鯉。
豈其取妻、必宋之子。
東門之池、可以漚麻。
彼美淑姬、可與晤歌。
東門之池、可以漚紵。
彼美淑姬、可與晤語。
東門之池、可以漚菅。
彼美淑姬、可與晤言。
東門之楊、其葉牂牂。
昏以為期、明星煌煌。
東門之楊、其葉肺肺。
昏以為期、明星晢晢。
墓門有棘、斧以斯之。
夫也不良、國人知之。
知而不已、誰昔然矣。
墓門有梅、有鴞萃止。
夫也不良、歌以訊之。
訊予不顧、顛倒思予。
防有鵲巢、邛有旨苕。
誰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
誰侜予美、心焉惕惕。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懮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胡為乎株林、從夏南。
匪適株林、從夏南。
駕我乘馬、說于株野。
乘我乘駒、朝食于株。
彼澤之陂、有蒲與荷。
有美一人、傷如之何。
寤寐無為、涕泗滂沱。
彼澤之陂、有蒲與蕑。
有美一人、碩大且卷。
寤寐無為、中心悁悁。
彼澤之陂、有蒲菡萏。
有美一人、碩大且儼。
寤寐無為、輾轉伏枕。
白话译文
你舞姿摇荡啊,在那宛丘山岗上。确实满怀情意啊,却没什么指望。 鼓声咚咚响啊,在那宛丘山下。无论寒冬或炎夏,都手持鹭羽舞蹈。 瓦缶叮咚敲啊,在那宛丘道上。无论寒冬或炎夏,都手持鹭翿舞蹈。 东门有白榆树,宛丘有栎树成荫。子仲家的儿女啊,在树下翩翩起舞。 选个好日子啊,去那南边原野。放下纺麻的活计,到集市上尽情舞蹈。 选个好日子啊,大家结伴前往。看你就如荍草美,赠我一把花椒香。 横木为门的简陋屋,也可以在此歇息。泌泉之水悠悠流淌,也可陶醉解渴忘忧。 难道人们吃鱼,定要黄河的鲂鱼?难道人们娶妻,定要齐国的姜姓姑娘? 难道人们吃鱼,定要黄河的鲤鱼?难道人们娶妻,定要宋国的子姓姑娘? 东门的护城河,可以浸泡麻絮。那美丽的淑姬啊,可以与她对唱和诗。 东门的护城河,可以浸泡纻麻。那美丽的淑姬啊,可以与她倾谈话语。 东门的护城河,可以浸泡菅草。那美丽的淑姬啊,可以与她互诉衷肠。 东门的白杨树,枝叶沙沙作响。约定黄昏来相会,直到启明星光闪亮。 东门的白杨树,枝叶纷披婆娑。约定黄昏来相会,直到启明星光闪烁。 墓门有荆棘丛生,可以用斧头砍劈。那人品行不端啊,全国人都知晓。知道了还不改正,自古以来就这样。 墓门有梅树生长,猫头鹰聚集其上。那人品行不端啊,用诗歌来劝诫。劝诫他却不理会,等跌倒才想起我。 喜鹊怎会在土丘筑巢?土丘上只有美味苕草。谁在欺骗我的爱人?心中因此忧愁煎熬。 中庭道路铺砖瓦,土丘上有美味鹝草。谁在欺骗我的爱人?心中因此恐惧不安。 月儿出来多皎洁啊,美人姿态真俏丽。体态舒缓轻盈啊,让我忧心又挂念。 月儿出来多明亮啊,美人神态真娴雅。体态舒展从容啊,让我心神不宁。 月儿出来照四方啊,美人光彩照人。体态婀娜曼妙啊,让我忧思难解。 为何去那株林地方?是为了跟从夏南。不是前往株林去,只为跟从夏南行。 驾着我乘坐的四马车,在株林郊野歇息。换乘我心爱的小马驹,清早赶到株邑去。 那水泽的岸边啊,长着蒲草和荷花。有位美好的人儿啊,相思使我如何是好。日夜思念难排遣,涕泪交流如雨下。 那水泽的岸边啊,长着蒲草与兰草。有位美好的人儿啊,身材高大又卷发。日夜思念难排遣,心中忧闷又烦躁。 那水泽的岸边啊,长着蒲草与荷花。有位美好的人儿啊,身材高大又端庄。日夜思念难排遣,翻来覆去伏枕上。
字词精讲
- 汤(shāng):通“荡”,形容舞姿摇荡的样子。
- 宛丘:陈国地名,呈中央高四周低的地形。
- 洵:确实,实在。
- 坎其:形容击鼓、击缶的声音。
- 值:手持、执持。
- 翿(dào):用羽毛装饰的舞蹈道具,类似旗。
- 枌(fén):白榆树。
- 栩(xǔ):栎树。
- 婆娑:形容舞蹈盘旋的样子。
- 谷旦:吉日,良辰。
- 差(chāi):选择。
- 绩:纺麻线。
- 越以:语气助词,表示停顿。
- 鬷(zōng)迈:结伴前往。鬷,聚集;迈,行进。
- 荍(qiáo):锦葵,古代常用来比喻美。
- 握椒:一把花椒。花椒在古代有爱情、子嗣的寓意。
- 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房屋。
- 栖迟:游息、歇息。
- 泌(bì):泌丘下的泉水。
- 鲂(fáng):鱼名,今武昌鱼。
- 沤(òu):浸泡,使麻皮软化。
- 纻(zhù):苎麻。
- 菅(jiān):菅草,多年生草本植物。
- 晤歌:相对唱歌。晤,对、向。
- 牂牂(zāng zāng):茂盛的样子。
- 肺肺(pèi pèi):茂盛的样子。
- 明星:启明星,天将亮时的金星。
- 晢晢(zhé zhé):明亮。
- 斯:析,劈开。
- 讯:告诫、劝告。
- 颠倒:跌倒,比喻遭遇失败或陷入困境。
- 防:堤岸。
- 邛(qióng):土丘。
- 旨苕(tiáo):美味的苕草。苕,一种草。
- 侜(zhōu):欺诳。
- 忉忉(dāo dāo):忧思貌。
- 中唐:庭中道路。唐,堂前或庙门内的路。
- 甓(pì):砖。
- 鹝(yì):草名,可食。
- 惕惕:恐惧、担忧。
- 佼(jiǎo)人:美人。佼,美好。
- 僚(liáo):美好的样子。
- 舒:舒缓。
- 窈纠(yǎo jiǎo):形容女子步态娴静美好。
- 劳心:忧心。
- 懰(liú):美好。
- 懮(yǒu)受:形容女子体态优美。
- 慅(sāo):忧愁。
- 燎(liào):光彩照人。
- 夭绍:形容体态柔美。
- 惨(cǎo):忧愁。古音读如“草”,后世多读为cǎn。
- 株林:夏氏食邑,在今河南西华县。
- 夏南:夏征舒,字南。此处暗指夏姬。
- 乘(shèng)马:四马一车为一乘。
- 说(shuì):停车休息。
- 乘(chéng)驹:骑着小马。
- 陂(bēi):水泽岸边。
- 蒲:蒲草。
- 蕑(jiān):兰草。
- 菡萏(hàn dàn):荷花的别称。
- 俨:庄重,端庄。
- 悁悁(yuān yuān):忧愁的样子。
- 辗转伏枕:翻来覆去,伏枕难眠,形容思念之深。
义理赏析
《陈风》十四篇,展现了陈国社会风貌与情感世界的多维画卷,其义理可从以下几方面体察:
一、礼乐教化之衰微与民间活力的勃发 《宛丘》中“无冬无夏,值其鹭羽”,描绘舞者不分寒暑击鼓持羽的狂欢场景,表面似写风情,深层却折射出当地礼乐制度的松散。舞蹈本可为礼制之用,此处却近乎肆意狂欢,暗示陈国社会秩序与礼法约束的淡薄。而《东门之枌》中“不绩其麻,市也婆娑”,民众放下生产投身舞蹈,更体现民间生命力的蓬勃。这种活力与礼法规范间的张力,成为陈风独特底色。
二、爱情表达的自由与哀婉 《陈风》中爱情诗篇风格迥异。《月出》以“月出皎兮”起兴,将月下美人的窈窕与诗人“劳心悄兮”的忧思交织,创造朦胧意境,展现对美好情感的深切向往与求而不得的怅惘。《泽陂》中“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则直接抒发相思之苦,情感炽烈而纯粹。这些诗篇不拘泥于礼教框架,率真表达爱慕与忧伤,具有强烈的民歌特质。
三、对社会不公与统治者失德的讽喻 《墓门》与《防有鹊巢》等篇,展现了诗歌的批判功能。《墓门》以“墓门有棘,斧以斯之”起兴,直指“夫也不良,国人知之”,却“知而不已”,批判对象行为不端且拒绝劝诫。《防有鹊巢》中“谁侜予美,心焉忉忉”,以鸟巢不可能筑在堤防、美味之草不可能生于土丘的反常意象,隐喻有人用谗言离间爱人,表达对欺骗与谗佞的憎恶。这些诗篇体现了民众的正义观与批判精神。
四、安贫乐道与情感本位的婚恋观 《衡门》一篇尤为深刻。“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以简陋居所与清泉为乐,提出一种超越物质束缚的生活态度。后世联及“岂其取妻,必齐之姜”,明确反对婚恋中盲目攀附门第、追求权贵的社会风气,强调情感契合与品德相投才是婚姻的基础。这种以人本价值超越物质门第的观念,在先秦时期尤为可贵。
五、《陈风》的整体现实启示 《陈风》如一面棱镜,折射出复杂的人性与社会图景:它既有《月出》《泽陂》中至纯至真的情感追求,也有《宛丘》《东门之枌》里无拘无束的生命狂欢;既包含《衡门》所倡导的淡泊自守,也不乏《墓门》《防有鹊巢》中对善恶美丑的鲜明判断。这些诗篇告诉我们,健康的社会需要礼乐的适度规范,但更需要呵护民间蓬勃的生命力;真挚的情感值得勇敢追求与歌颂;对不公与伪善的批判是维护正义的必要之声;而物质生活的丰裕与否,并非衡量幸福与尊严的唯一尺度。这种关注个体情感、崇尚自然真率、具备批判意识的文化精神,至今仍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