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伊训
先秦·相传孔子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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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本篇属《古文尚书》。
此二十五篇自宋代吴棫、朱熹起即受质疑,清代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力证其为东晋时伪作,今学界多从之。)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
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群后咸在,百官总己以听冢宰。
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训於王。
曰:「呜呼!
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
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鳖咸若。
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
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宽,兆民允怀。
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
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呜呼!
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
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
「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
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
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
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
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
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
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
「呜呼!
嗣王祗厥身,念哉!
圣谟洋洋,嘉言孔彰。
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
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
白话译文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 太甲元年十二月乙丑日,伊尹祭祀先王。
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群后咸在,百官总己以听冢宰。 他引导即位的王恭敬地拜见祖先,侯服甸服的各位诸侯全部来到,百官各自谨守职事,听命于冢宰。
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训於王。 伊尹于是明白陈述烈祖成汤成就的德业,用来训诫王。
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 他说:"啊!从前夏代的先王,当他们勉力修德的时候,并没有天灾。
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鳖咸若。 山川鬼神也无不安宁,以至鸟兽鱼鳖全都顺适,各得其所。
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 到了他们的子孙不遵循正道,上天便降下灾祸,借助我这受命的商族,征伐从鸣条一战开始,而我则从亳都起事。
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宽,兆民允怀。 只有我商王成汤,广布昭示圣明威武,用宽仁取代暴虐,亿万百姓真心归附。
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 如今大王继承这德业,凡事没有不重在起头的。
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树立仁爱要从亲近的人做起,树立恭敬要从尊长做起,从一家一国开始,最终推及四海。
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 啊!先王开始修明人伦纲纪,听从劝谏而不违背,以古人的教导为准则而顺从之。
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 居于上位能够明察,身为臣下能够忠诚,对待别人不求全责备,约束自己唯恐来不及,这样才拥有天下万国,这是何等艰难啊!
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 先王广求贤明之人,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代,并制定惩治官吏的刑法,警诫在位的人。
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 条令上说:谁敢在宫中经常跳舞,在内室纵情高歌,这就叫巫风。
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 谁敢贪恋财货女色,经常游逸打猎,这就叫淫风。
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 谁敢轻慢圣人的言论,违逆忠良正直之人,疏远年高有德之士,亲近愚顽的小人,这就叫乱风。
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 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只要沾染其一,家必定败亡;国君身上只要沾染其一,国必定灭亡。
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 臣下如果不加匡正,就处以墨刑。把这些一并训诫给初学的士子。'
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 啊!即位的王要谨慎修身,牢牢记住啊!圣人的谋略广大深远,美善的言论极为显明。
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上天的眷顾并不固定,行善就降下种种吉祥,作恶就降下种种灾殃。
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 你行德不要嫌它微小,天下万国都会庆幸;你不修德哪怕只是小过,也会失坠你的宗庙。」
字词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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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祀:元,始也;祀即年。商代称年曰「祀」,取四时祭祀一周之意。元祀即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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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yòu):通「又」,用在整数与零数之间,「十有二月」即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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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cí):本为春祭之名(《尔雅》「春祭曰祠」),此指于宗庙告祭先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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祗(zhī):敬也。「祗见厥祖」即恭敬地谒见祖先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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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王:继承王位之王,指成汤之孙太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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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甸:侯服、甸服,古代王畿之外所划分的服制区域,代指远近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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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后:后,君也;群后即众诸侯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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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己:总摄、收敛自己的职事。意谓百官各守其职,一总听命于冢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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冢宰:百官之长,即太宰,六卿之首,此指伊尹所居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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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祖:烈,功业显赫。烈祖指有功烈的先祖,此谓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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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mào):勉力、勉修。「方懋厥德」谓正当勉力修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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暨(jì):及、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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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若:若,顺也。咸若谓皆顺遂其性、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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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循、遵循。「弗率」即不循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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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手:假,借也。假手于我有命,谓上天借我商受命者之手以行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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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条:地名,成汤伐夏桀决战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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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哉自亳(bó):朕,我也,先秦为通用第一人称,秦以后始为帝王专称;哉,通「才」,始也;亳,商之都邑。此句谓自亳始而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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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民:兆,众庶之极言。兆民即万民、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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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怀:允,诚、信;怀,归向。谓百姓诚心归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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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爱惟亲,立敬惟长:立,树立、建立教化之准的。谓爱之教从亲者始,敬之教从长者始,由近及远推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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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zhào)修人纪:肇,始也;人纪,人伦纲纪。谓始立人伦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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咈(fú):违逆。「从谏弗咈」即纳谏不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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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民时若:先民,古之贤人;时,是,语助;若,顺也。谓顺从先贤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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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人不求备:与人,待人;备,完备。谓待人不求全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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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fū)求:敷,广、遍也。敷求哲人即广求贤智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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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刑:惩儆官吏的刑法,用以警诫居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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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风十愆(qiān):三风指巫风、淫风、乱风;愆,过失。十愆总括三风所含的十种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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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xùn)于货色:殉,营求、贪逐不止。谓贪求财货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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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bì)顽童:比,读去声,亲昵、勾结。谓亲近愚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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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墨:墨刑,五刑之一,以刀刻面而涂墨,即黥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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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士:蒙,蒙稚、童蒙。蒙士指初学未成之士,故须及早以训诫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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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彰:孔,甚、极;彰,显明。谓先王嘉言极为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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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厥宗:坠,失坠;宗,宗庙、宗祀,代指国家社稷。谓丧亡其家国。
义理赏析
《伊训》以伊尹训诫新王为纲,实是一篇君德与政教的总论。开篇即以夏桀失德而天命转移为鉴,说明"代虐以宽,兆民允怀"——政权的正当性不在血统与权位,而在能否以德安民。德治并非空言,而落实于日常:立爱立敬由亲长始,推而至于家邦、四海;居上而明察,为下而忠敬,待人不求全责备,律己则唯恐不及。此种由近及远、自修而推恩的次第,正是儒家"修齐治平"思想的早期表述。
更可注意者,是"三风十愆"之戒。巫风、淫风、乱风,分别指向纵欲废政、贪货荒游、拒谏亲佞三种败亡之由。伊尹不独责君主一人,更制官刑以儆百官,甚至规定"臣下不匡,其刑墨"——把匡谏纠错定为臣下的法定义务,失职者罪。这意味着治理不能只依赖君主自觉,还需以制度约束群臣、以责任压实监督,自律与他律并行。
篇末"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道出天命无常、唯德是依的警惧之意;"德罔小,万邦惟庆;不德罔大,坠厥宗",则申明积小善以成大德、忽小恶以溃全局之理。于今日观之,为政者修身慎独、广开言路、警惕逸乐与近佞,仍不失为切要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