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太甲上
先秦·相传孔子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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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本篇属《古文尚书》。
此二十五篇自宋代吴棫、朱熹起即受质疑,清代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力证其为东晋时伪作,今学界多从之。)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书曰:「先王顾𬤊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
社稷宗庙,罔不祗肃。
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抚绥万方。
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
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
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
嗣王戒哉!
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
王惟庸,罔念闻。
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
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
慎乃俭德,惟怀永图。
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
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
王未克变。
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
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
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德。」
白话译文
继位之王太甲不顺从伊尹,伊尹便写下文告说:「先王时刻审察上天昭明的旨意,用来奉事天地神灵。对于土神谷神与宗庙,无不恭敬严肃。上天考察他的德行,于是降集天命,让他安抚天下万方。只有我伊尹能够亲身辅佐君主、统领百官,因此继位之王才得以大大地继承祖先的基业。我伊尹曾经亲眼看到西方夏邑的君臣:君主自身忠信,便得善终,辅相也得到善终;后来的君王不能善终,辅相也就不得善终。继位之王要引以为戒啊!要恭敬地恪守为君之道,君而不像君主,就会辱没你的祖先。」
太甲无动于衷,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伊尹于是又说道:「先王在天未明时就起身勤政,坐待天亮。广泛寻求才德出众的人,以教导开导后人,不要违背这些教诲而自取覆灭。要谨慎地持守节俭的德行,心中怀有长远的谋划。就像猎人张开弩机,上前察看箭尾合于法度,然后方才放箭。要恭敬你的举止,遵循你祖先的所作所为,这样我才欣慰,你也将留下万世的美名。」
太甲仍然未能改变。伊尹说道:「这是不义的行为,习染已久,已与本性合成一体。我不肯亲近那些不顺从正道的人,于是在桐地营造宫室,让他靠近先王的陵墓以接受教训,不要使他终身迷误。太甲前往桐宫,居处忧丧,终于成就了诚信的美德。」
字词精讲
《尚书·太甲上》字词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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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王:继承先王之位的君主,此处指太甲,成汤之孙、太丁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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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衡:伊尹的官号(一说「阿」为倚任,「衡」为平,谓主持国政、权衡天下之官),后世以「阿衡」代称宰辅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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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顺,听从。「不惠于阿衡」意谓不顺从伊尹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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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𬤊(shì):「諟」或作「谛」,审正之意。顾,念也;顾諟即常加省察、念念不忘。《大学》引《太甲》作「顾諟天之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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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命:天所降的昭明之命,指上天赋予的明德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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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祇(qí):天神曰神,地神曰祇。「上下神祇」泛指天地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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祗(zhī)肃:祗,敬;肃,恭谨严整。言祭祀事神无所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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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jiàn):视、察。此处读去声,「天监厥德」即上天察视其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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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命:天命,指天所授的王权。「用集大命」谓天命于是会聚于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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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躬:伊尹自称。躬,自身。下文「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同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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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zuǒ yòu):此处作动词,辅佐、佐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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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bì):君主。「厥辟」即其君;下文「辟不辟」之「辟」亦指为君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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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师:宅,居、治;师,众民。「宅师」谓居于众民之上而治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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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承基绪:丕(pī),大;基,基业;绪,先人未竟之世业。谓大承祖先的基业世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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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邑夏:商人称夏为「西邑」,一说因夏都安邑在商都之西。即夏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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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忠信。「自周有终」谓以忠信自持而得善终。《国语》「忠信为周」,可与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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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xiàng):辅相,指辅佐君主的大臣。「相亦惟终」「相亦罔终」指大臣亦随之有终或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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忝(tiǎn):辱没、有愧于。「忝厥祖」即辱及其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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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常。「王惟庸」谓太甲依然如故,不把伊尹之言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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昧爽:天将明未明之时。「昧爽丕显」谓黎明即起,德业大明,又「坐以待旦」见其勤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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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彦:才德超众之人。《尔雅》:「美士为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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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机:虞,虞人,掌山泽苑囿之官;机,弩机(弩牙)。此以射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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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xǐng)括于度:省,视、察;括,箭末扣弦处(同「栝」);度,法度、标的。意谓先审视箭栝是否合于法度,然后才放箭——喻行事必先审慎合宜而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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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厥止:钦,敬;止,容止、所当行止。敬慎自己的举止与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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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世有辞:辞,言辞、声誉。谓有美名流传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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狎(xiá):轻慢、习熟而不加检束。「予弗狎于弗顺」意谓不亲近那些悖逆不顺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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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宫:桐地的宫室(一说为成汤葬处之离宫),伊尹营建于此,使太甲居之以近先王之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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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迩(ěr):贴近、亲近。迩,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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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忧:居丧,守亲人之丧,依丧礼不预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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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德:允,信。诚信之德。「克终允德」谓太甲终于成就了诚信之德。
义理赏析
《太甲上》所载,是一场关乎君德养成的政治训诫。伊尹立论之本,在于"天命惟德":先王之所以受命抚民,在于敬奉神明、修身不懈;夏后嗣王之所以覆亡,在于德不能终。天命非私相授受,而是以德为凭,故"辟不辟,忝厥祖"——君主若不尽君道,便是辱没祖先、辜负所承基绪。这是中国古代政治思想中"德位相须"的朴素而深刻的表达。
其次,篇中刻画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又"旁求俊彦,启迪后人",以勤政求贤为后王立范。继而以射喻政:"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弓已张开,须察箭尾合于法度方才发射。为政者手握权柄,正如此箭在弦,一发不可追回,故必慎于俭德、怀于永图,戒慎恐惧于施为之先。
尤可注意者,太甲"惟庸,罔念闻""未克变",伊尹遂断以"习与性成":不善非一日之故,乃积习使然,非空言所能移。于是营桐宫,使嗣王居忧于先王之侧,以环境易其习气,以亲近感发其心志。此中见出古人对教化的理解——德性之改,须有待于时与境的浸润。而伊尹以大臣身份敢于放君改过,亦显示"以道事君"的风范:真正的忠诚不是阿顺,而是匡正君失,使社稷长存。此篇虽属晚出,其中敬德、慎权、重教之意,于今仍具警醒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