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微子之命
先秦·相传孔子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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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本篇属《古文尚书》。
此二十五篇自宋代吴棫、朱熹起即受质疑,清代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力证其为东晋时伪作,今学界多从之。)
王若曰:「猷!
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德象贤。
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
呜呼!
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
抚民以宽,除其邪虐,功加於时,德垂后裔。
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
予嘉乃德,曰笃不忘。
上帝时歆,下民祗协,庸建尔於上公,尹兹东夏。
钦哉!
往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
弘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
世世享德,万邦作式,俾我有周无斁。
呜呼!
往哉惟休,无替朕命。」
白话译文
王这样说:「啊!你这位殷王的长子,我考察古代的制度,凡尊崇德行、以贤人为典范的,便让他继承先王的统绪,修明先王的礼仪文物,做我周王室的宾客,与我们国家共享美善,世世代代永无止境。唉!你的先祖成汤,为人庄敬圣明、德量广大深邃,上天眷顾保佑,于是承受了天命。他以宽厚安抚百姓,除去邪恶暴虐,功业施惠于当时,恩德流传于后代。
你能够践行并修明成汤之道,素来就有美好的声名,恭谨审慎而能尽孝,以肃穆恭敬之心奉事鬼神与人事。我嘉许你的德行,认为它诚厚可贵,值得永志不忘。
上帝此时欣然接受你的祭祀,下民敬慎和睦,因此封立你为上公,治理这东方的华夏之地。要恭敬啊!前往你的封地,去广布你的教令,谨慎地履行你所受的职命,一切遵从典章常法,用以护卫周王室。
发扬你功烈显赫的祖业,为你的臣民立下准则,永远安定你的职位,辅佐我一人。让你的德泽世世代代享有,成为天下万国的表率,使我们周家天命永不厌弃。唉!去吧,愿你一切美好,切不要废弃辜负我的命令。」
字词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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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若曰:史臣记言的固定格式。若,语中助词,无实义;「王若曰」即「王这样说」,多用于册命、诰诫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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猷(yóu):本篇两见,用法不同——篇首发端之「猷」为叹词,相当于「嗟乎」,用以唤起注意;下文「厥猷」「践修厥猷」之「猷」则训为「道」,指治国修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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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子:天子之嫡长子。此处称微子为「殷王元子」,是周王对前朝之后的尊称。微子名启,帝乙之子,纣之庶兄,周初封于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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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jī)古:稽,考求、考察。稽古即考究古代典制,以古为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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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贤:象,法也,效法。象贤谓效法先祖之贤德,不坠其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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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非今日所言馈赠之物。此指礼制与典章文物,即前朝的礼仪制度及相应器物仪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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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宾于王家:宾,以宾客之礼相待。周封前代天子之后,使奉其正朔、行其礼乐,称「二王三恪」(恪通「客」),位尊于一般诸侯,以示不绝人之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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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圣广渊:齐(qí),中正;一说通「斋」(zhāi),肃敬之义。四字连用,状成汤德性之中正明达、广大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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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juàn)佑:眷,顾念、关爱。眷佑谓上天眷顾护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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诞(dàn):语首助词,无实义(一说训「大」)。《尚书》多用以发端,如「诞受厥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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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闻(wèn):闻作名词用,读去声,指名声。令闻即美好之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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恪(kè)慎:恪,恭敬谨慎。《尔雅》:「恪,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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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不忘:笃,厚也,深厚专一。谓其德厚而人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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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xīn):鬼神享食祭品。《说文》:「歆,神食气也。」「上帝时歆」谓上帝于是欣然享用其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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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shí):此处作指示词,犹「是」,即「于是」「此」。「上帝时歆」与「下民祗协」相对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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祗(zhī)协:祗,敬也;协,和顺。谓下民敬而和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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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用也,遂也,因也。「庸建尔于上公」,谓于是立尔为上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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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公:周代爵位以公为最尊,公之中又分等次,上公居最上,九命。封先代之后以公爵,故称上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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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yǐn):治理。《说文》:「尹,治也。」后世府县长官称「府尹」「县尹」,即沿此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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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夏:东方之华夏地域,指宋国封地(今河南商丘一带)。周人以殷商故地为东方,故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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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fū):布施、广布。「往敷乃训」,谓前往其国而布施教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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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命:服,职事、车服;命,爵命、命数。周制以命数(自一命至九命)定尊卑,「慎乃服命」即慎守所受的职位与命数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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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shuài)由典常:率,循也。典常,常行之典制法度。谓一切遵循旧典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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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fān)王室:蕃通「藩」,藩篱、屏障。以蕃王室,谓为周王室作屏障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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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lǜ)乃有民:律,以法度治理(一说通「率」,意为统率)。谓以法度统领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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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suí):安也。「永绥厥位」,谓长久安于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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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pí)予一人:毗,辅佐、佐助。《诗》有「天子是毗」之语,用法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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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一人:天子自称之辞,言己为天下唯一之元首,亦寓谦敬孤寡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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斁(yì):厌倦、厌弃。「俾我有周无斁」,谓使周室永不厌怠废弃此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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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废绝、废弃。「无替朕命」,谓不可废坠我之册命。
义理赏析
周之克殷,而以殷王元子奉殷祀,封于宋以"作宾王家",与国咸休,此篇所陈,实为一种深具政治智慧的安排:天下虽易主,前代之统不必断绝;新朝的合法性,不唯在武力所胜,更在能容故国之绪、尊前人之德。"崇德象贤"四字点明要旨——尊崇的是德,而非血统贵贱;所效法的是贤,而非一时权势。成汤"抚民以宽,除其邪虐",正与暴虐失国者相对照,说明天命之去取,系于民心向背与为政宽猛,所谓"皇天眷佑"终究眷佑的是德。
篇中诫命亦见两层:一曰敬,"恪慎克孝,肃恭神人",德性须落实于慎独与祭祀之诚,方能通神人之际;二曰守,"率由典常,以蕃王室",受封者当修礼制、守常法,以德为天下"作式",使周室无厌倦之心。末以"无替朕命"作结,命既是王命,亦是天命,不可以一时之安而弃之。
通篇主旨,在以德义而非猜防处理征服之后的关系:优待前代,可以化敌为宾;彼此以德相守,则新旧共安。此于古今治理,皆有可思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