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汤誓
先秦·相传孔子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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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
非台小子,敢行称乱。
有夏多罪,天命殛之。
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
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
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
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
予及汝皆亡!』
夏德若兹,今朕必往。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
尔无不信,朕不食言。
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白话译文
王说:“来吧,你们众人,都听我说。并不是我这个小子敢于举兵作乱,而是夏国罪恶太多,上天命令我去诛灭它。现在你们众人,你们说:‘我们的君王不体恤我们众人,丢下我们的农活,却去征伐夏国。’我听到了你们众人的话,可是夏氏确有罪过,我敬畏上天,不敢不去讨伐。现在你们或许会问:‘夏国的罪过究竟怎样?’夏王竭尽众人的劳力,残害夏国的城邑;民众都懈怠不肯与他同心,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宁愿同你一起灭亡!’夏的德行败坏到这个地步,现在我一定要前去讨伐。你们要辅佐我一人,执行上天的惩罚,我将重重地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相信,我绝不食言。你们若不遵从誓言,我就把你们连同妻儿一并杀戮,绝不赦免。”
字词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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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gé):至、来到。「格尔众庶」即「来吧,你们众人」,为召呼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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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庶:庶民、众人。庶亦众义,二字同义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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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zhèn):第一人称代词,「我」。先秦上下通用,自秦以后始为帝王专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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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yí):我。古第一人称代词,读 yí,不读 tái。「非台小子」即「不是我小子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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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自我谦称,犹言渺小之人。此处商汤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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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chēng)乱:举事作乱。称,举也,有「兴起、发动」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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殛(jí):诛杀、处死。「天命殛之」谓上天命我诛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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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夏:即夏朝。「有」为名词词头(发语辞),无实义,如「有周」「有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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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君主。「我后」指商汤,众人称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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穑(sè)事:农事。穑本指收割庄稼,泛指稼穑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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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正:割,害、损害;正通「征」,征伐。「舍我穑事而割正夏」谓抛下农事去征伐夏国,其害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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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台(yí):如何、怎样。台此处作疑问代词,读 yí。「夏罪其如台」即「夏的罪行又能把我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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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shuài):一概、全都。此字在本篇数见,均作范围副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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遏(è):止、尽;引申为穷尽。「率遏众力」谓一味穷尽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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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城邑、都邑。「割夏邑」谓残害夏都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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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睦、和洽。「弗协」谓民心不和、上下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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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这个太阳。时,是、这;日,指夏桀自比为日。「时日曷丧」即「这太阳什么时候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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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一人:王之自称,犹言「我一人」,为天子独尊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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赉(lài):赏赐、赐予。「大赉汝」谓重赏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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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言:言而无信,把说出口的话又吃回去,指反悔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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孥(nú)戮:孥,妻子儿女(一说通「奴」,没为奴婢);戮,杀。「孥戮汝」谓连及家属加以诛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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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有攸赦:罔,无、不;攸,所;赦,赦免。意为无所赦免,绝不宽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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殛与戮:本篇两见刑杀之词,殛为天降之诛,戮为军法之罚,语义轻重有别。
义理赏析
《汤誓》是一篇战前誓师之辞,其义理重心在于论证征伐的正当性。汤首先自明心迹:"非台小子,敢行称乱",表明兴兵非为私欲争权,而是有夏多罪,天命殛之,自己畏天之命,不敢不行天罚。由此确立政权更替的道德根据:王者之兴,非恃力夺,而以奉天讨罪为辞。
更可注意者,汤对士众的怨言不加压制,反而引述其语。众人所怨,在于舍农时而远征,生计受扰;汤则以"夏氏有罪"作答,意谓小劳可忍,大害当除。又引夏民之言"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见暴政已使百姓宁与偕亡而不愿苟存,民心向背即天命所在。"顺天"与"应人"于此合一,正是中国政治思想中"民惟邦本"的早期表达。
然而末段赏罚并陈:从者大赉,违誓者孥戮无赦。可见义理之正当,仍须以军纪刑威为保障。天命与民心提供出师之由,法令与赏罚维持行军之志。全篇既见王者以民意自省的谦抑,又见临战驭众的决断,二者相济,方成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