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仲虺之诰

先秦·相传孔子编订 📄 .md 原文

章旨仲虺以天命人心为据，解汤放桀之惭，说明伐夏乃除暴救民、顺天应人之举，并劝勉成汤日新其德、任贤纳谏、建中制礼，方能永保天命。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注音读音

（本běn篇piān属shǔ《古gǔ文wén尚shàng书shū》。
此cǐ二èr十shí五wǔ篇piān自zì宋sòng代dài吴wú棫yù、朱zhū熹xī起qǐ即jí受shòu质zhì疑yí，清qīng代dài阎yán若ruò璩qú《尚shàng书shū古gǔ文wén疏shū证zhèng》力lì证zhèng其qí为wéi东dōng晋jìn时shí伪wěi作zuò，今jīn学xué界jiè多duō从cóng之zhī。）
成chéng汤tāng放fàng桀jié于yú南nán巢cháo，惟wéi有yǒu惭cán德dé，曰yuē：「予yú恐kǒng来lái世shì以yǐ台yí为wéi口kǒu实shí。」
仲zhòng虺huǐ乃nǎi作zuò诰gào，曰yuē：「呜wū呼hū！
惟wéi天tiān生shēng民mín有yǒu欲yù，无wú主zhǔ乃nǎi乱luàn，惟wéi天tiān生shēng聦cōng明míng时shí乂yì。
有yǒu夏xià昏hūn德dé，民mín坠zhuì涂tú炭tàn。
天tiān乃nǎi锡xī王wáng勇yǒng智zhì，表biǎo正zhèng万wàn邦bāng，缵zuǎn禹yǔ旧jiù服fú，兹zī率shuài厥jué典diǎn，奉fèng若ruò天tiān命mìng。
「夏xià王wáng有yǒu罪zuì，矫jiǎo诬wū上shàng天tiān，以yǐ布bù命mìng于yú下xià。
帝dì用yòng不bù臧zāng，式shì商shāng受shòu命mìng，用yòng爽shuǎng厥jué师shī。
简jiǎn贤xián附fù势shì，寔shí繁fán有yǒu徒tú。
肇zhào我wǒ邦bāng于yú有yǒu夏xià，若ruò苗miáo之zhī有yǒu莠yǒu，若ruò粟sù之zhī有yǒu秕bǐ。
小xiǎo大dà战zhàn战zhàn，罔wǎng不bù惧jù于yú非fēi辜gū。
矧shěn予yú之zhī德dé，言yán足zú听tīng闻wén。
惟wéi王wáng不bù迩ěr声shēng色sè，不bù殖zhí货huò利lì。
「德dé懋mào懋mào官guān，功gōng懋mào懋mào赏shǎng。
用yòng人rén惟wéi己jǐ，改gǎi过guò不bù吝lìn。
克kè宽kuān克kè仁rén，彰zhāng信xìn兆zhào民mín。
乃nǎi葛gé伯bó仇chóu饷xiǎng，初chū征zhēng自zì葛gé，东dōng征zhēng西xī夷yí怨yuàn，南nán征zhēng北běi狄dí怨yuàn，曰yuē：『奚xī独dú后hòu予yú？』
攸yōu徂cú之zhī民mín，室shì家jiā相xiāng庆qìng，曰yuē：『徯xī予yú后hòu，后hòu来lái其qí苏sū。』
民mín之zhī戴dài商shāng，厥jué惟wéi旧jiù哉zāi！
佑yòu贤xián辅fǔ德dé，显xiǎn忠zhōng遂suì良liáng。
兼jiān弱ruò攻gōng昧mèi，取qǔ乱luàn侮wǔ亡wáng。
推tuī亡wáng固gù存cún，邦bāng乃nǎi其qí昌chāng。
「德dé日rì新xīn，万wàn邦bāng惟wéi怀huái。
志zhì自zì满mǎn，九jiǔ族zú乃nǎi离lí。
「王wáng懋mào昭zhāo大dà德dé，建jiàn中zhōng于yú民mín，以yǐ义yì制zhì事shì，以yǐ礼lǐ制zhì心xīn，垂chuí裕yù后hòu昆kūn。
予yú闻wén曰yuē：『能néng自zì得dé师shī者zhě王wáng，谓wèi人rén莫mò己jǐ若ruò者zhě亡wáng。
好hào问wèn则zé裕yù，自zì用yòng则zé小xiǎo。』
呜wū呼hū！
慎shèn厥jué终zhōng，惟wéi其qí始shǐ。
殖zhí有yǒu礼lǐ，覆fù昏hūn暴bào。
钦qīn崇chóng天tiān道dào，永yǒng保bǎo天tiān命mìng。」

白话译文

成汤把夏桀放逐到南巢，心里对自己的德行有所亏欠而感到惭愧，说：“我担心后世把这件事当作我的话柄。”仲虺于是作了一篇诰辞，说：

“啊！上天生下百姓，人人都有欲望，没有君主治理就会混乱，所以上天便生出聪慧明哲的人来治理天下。夏朝德行昏乱，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上天于是赐给大王勇气和智慧，使您成为万邦的表率，继承大禹旧日的事业，遵循那些典章制度，恭顺地奉行天命。

“夏王有罪，假托上天、欺诬上天，把命令颁布给下方的百姓。上帝因此认为他不好，转而使商承受天命，使他失去了民众。夏王怠慢贤者，依附权势，这种人实在很多。我们这个邦国在夏朝治下，就像禾苗中的杂草，又像谷粒中的瘪谷（被看作必须除去的东西）。大大小小的人无不战战兢兢，没有不害怕无辜遭祸的。何况我的德行，说起来也足以令人听闻。大王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货。

“对德行崇高的人就用官职来勉励他，对功勋卓著的人就用奖赏来勉励他。任用人如同任用自己，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能够宽厚，能够仁爱，在亿万百姓中彰显诚信。

“后来葛伯仇视送饭的百姓，成汤最初的征伐就是从葛国开始的。向东征伐，西夷便抱怨；向南征伐，北狄便抱怨，说：‘为什么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所到之处的百姓，家家户户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吧，君主来了我们就能得到复苏。’百姓拥戴商邦，是由来已久的啊！

“（您）扶助贤者，辅佐有德之人，表彰忠良，成全善人。兼并弱小的，攻取昏昧的，征讨混乱的，讨伐将亡的。除掉将亡的，巩固能存的，国家于是昌盛。

“德行日日更新，万国就会归心；心志一旦自满，同宗九族也会离散。

“愿大王努力彰显大德，在百姓中树立中正之道，用道义来裁断事务，用礼来节制内心，把宽裕留给后世子孙。我听说：‘能够自己求得老师的人可以称王，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的人就会灭亡。乐于发问就见识充裕，只凭自己就气量狭小。’啊！要谨慎地对待结局，就要从开头做起。扶植讲求礼义的，覆灭昏乱残暴的。恭敬地尊崇天道，便能永远保有天命。”

字词精讲

《仲虺之诰》字词精讲

仲虺（zhòng huī）：人名，薛国始祖奚仲之后，商汤左相。「虺」为毒蛇名，此处读 huī，不读 chǐ（《诗·小雅·斯干》「维虺维蛇」之虺读 huǐ）。
诰（gào）：《尚书》文体之一，为上告下、君告臣或大臣告众之辞。本篇即仲虺作诰以释汤之惭、告诫群臣。
放桀于南巢：放，流放、放逐。南巢，古地名，今安徽巢湖一带。以臣伐君而放逐其君，故汤自觉于礼有亏。
惭德：因以臣伐君而内心愧怍。德，此处指心志、心意。
台（yí）：第一人称代词，我。此音仅用于自称，读 yí，不读 tái。
口实：话柄，可供后人援引的借口、谈资。今成语「贻人口实」本此。
聦（cōng）明：聦即「聪」之异体，本指听觉灵敏；明指目力清明。二字合称引申为睿智通达。
时乂（yì）：时，通「是」，此、这样；乂，治理。言天生育众民而立聪明之主以治理之。
涂炭：涂，泥淖；炭，炭火。喻百姓陷于水深火热。
锡：通「赐」，赐予。古书「锡」多作赐义。
表正万邦：表，表率、仪范；正，端正、整饬。谓为天下立表率而正之。
缵（zuǎn）禹旧服：缵，继承。服，事、职守；「旧服」指夏禹所受之天命与王业。此句言商承禹统。
矫诬上天：矫，假托、诈称；诬，欺骗。谓夏王假托天意以行其令。
用爽厥师：用，因此；爽，或训「明」（使众心昭明），或训「失」（丧失其众），旧说两存；厥，其；师，众、民众。
简贤附势：简，怠慢、轻忽（旧注训「略」）；附，依附。谓轻慢贤者而攀附权势。
寔（shí）繁有徒：寔，通「实」，实在、确实；徒，同类之人。言此辈实繁。
莠（yǒu）与秕（bǐ）：莠，狗尾草，混生禾中害苗；秕，谷粒不饱满者。以苗莠、粟秕喻商邦之于夏，为夏所恶而欲除之。
非辜：辜，罪；非辜即无罪。谓畏惧无罪而遭祸。
矧（shěn）：况且，进层连词。
不迩声色，不殖货利：迩，亲近、接近；殖，聚敛、增殖。谓汤不近歌舞女色，不积聚财货。
懋（mào）：盛大、勉励。「德懋懋官，功懋懋赏」中前一懋谓德行盛大，后一懋谓勉励而授之官赏，属修辞上的同字异训。
改过不吝：吝，吝惜、舍不得。谓勇于改过而无顾惜。
葛伯仇饷：葛，夏代诸侯国，故地在今河南宁陵一带；饷，馈送饭食。事见《孟子·滕文公下》，葛伯仇视送饭之人，汤遂以此为伐葛之始。
奚独后予：奚，何，为什么；后，落在后面、后到。怨者言：为何独独后伐我处。
徯（xī）予后，后来其苏：徯，等待；后，君主；苏，复苏、复生。谓民盼汤来，汤来则得再生。
兼弱攻昧，取乱侮亡：兼，兼并；昧，昏昧之国；侮，轻慢、侵陵；亡，将亡之国。四字连举，皆言征伐之道，取其乱亡而扶其忠良。
推亡固存：推，推去、铲除；固，巩固。谓去其当亡者，固其当存者。
建中于民：中，中道、大中之则。谓为天下立中正之道以为民之准则。
垂裕后昆：垂，留传；裕，宽裕、遗泽；后昆，后世子孙。
自用则小：自用，刚愎自用、只凭己见。与「好问则裕」相对，言自恃者格局狭小。
殖有礼，覆昏暴：殖，树立、培植；覆，覆灭。谓扶植有礼之邦，覆灭昏暴之君。

义理赏析

成汤放桀，功成而生惭德，惧后世以己为口实——此一念之惭，正是全篇思想的起点。政治正当性若仅凭胜负，不足以服人心；故仲虺不以颂功为务，而以天命与民心立论：天生民而有欲，无主则乱，故生聪明之主以乂之；桀矫诬上天，民坠涂炭，汤之征伐因非篡夺，乃拨乱反正。其论证要在于：天命非可私授，必以民之苦乐为验。东征西怨，南征北怨，皆曰"奚独后予"；所往之民，室家相庆，望其来苏——民心向背，即是天命去留的明证。

篇中尤可贵者，诫勉多于颂扬。"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以日新与自满为存亡之机；"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皆以谦学自省为守成之本。至于"慎厥终，惟其始"，"推亡固存"，则教人于功业初成之际即怀敬畏，居安思危。全篇重心不在证明汤当有天下，而在提醒：得天下之日，正当是修身慎始之时。凡居位任事者，于此当有省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