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旅獒
先秦·相传孔子编订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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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本篇属《古文尚书》。
此二十五篇自宋代吴棫、朱熹起即受质疑,清代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力证其为东晋时伪作,今学界多从之。)
惟克商,遂通道於九夷八蛮。
西旅厎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训於王。
曰:「呜呼!
明王慎德,四夷咸宾。
无有远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
王乃昭德之致於异姓之邦,无替厥服。
分宝玉於伯叔之国,时庸展亲。
人不易物,惟德其物。
德盛不狎侮。
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
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
不役耳目,百度惟贞。
玩人丧德,玩物丧志。
志以道宁,言以道接。
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
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
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不育於国。
不宝远物,则远人格。
所宝惟贤,则迩人安。
呜呼!
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德。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白话译文
武王战胜商朝之后,随即开辟道路,通往九夷八蛮等远方部族。西旅国前来贡献他们的獒犬,太保于是作了《旅獒》一篇,用来训诫王。
说道:“啊!圣明的君王谨慎修德,四方各族都来归服。无论远近,全都献上当地的土产,但只限于衣服、饮食、器具等日常所用之物。君王于是把因德政感召而得来的贡物,昭示并颁赐给异姓诸侯之国,使他们不要荒废各自的职守;又把宝玉分给同姓的伯叔之国,借此来表达并增进亲情。
人们并不看重这些物品本身,所看重的只是君王的德行。德行隆盛的人,就不会轻慢侮弄他人。轻慢贤臣,就无法使他们尽心效力;轻慢百姓,就无法使他们尽出劳力。
不被耳目声色所役使,一切法度才能端正。戏弄他人就会丧失德行,沉迷玩物就会丧失志向。心志要靠正道来安定,言语要靠正道来交接应答。不做无益之事去妨害有益之事,功业才能成就;不以远方奇珍为贵而以日常用物为贱,百姓才能富足。犬马若非本地所宜就不畜养,珍禽奇兽不畜育于国中。不以远方珍物为宝,远方之人就会来归顺;所珍重的只有贤才,那么近处的百姓就得以安乐。
啊!从早到晚不可有片刻不勤勉;不在细小的品行上谨慎自持,终究会损害大的德行。堆土造山高达九仞,只因差最后一筐土而功败垂成。真能切实奉行这些道理,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你才能世世代代为王。”
字词精讲
《尚书·旅獒》字词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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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獒(lǚ áo):篇名。旅,西方远国之称,即下文"西旅";獒,《尔雅·释畜》谓"狗四尺为獒",为高大猛犬。西旅以此犬入贡,因以名篇。本篇属《古文尚书》,自宋代吴棫、朱熹始有疑议,清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考定为东晋人伪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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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商:克,攻克、战胜。指周武王伐纣灭殷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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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於九夷八蛮:通道,开辟道路。九夷、八蛮,泛指四方少数民族;古以"夷、蛮、戎、狄"分属东、南、西、北(见《礼记·王制》),九、八为约举成数,言其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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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旅:西方之旅国,一说即西戎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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厎(zhǐ)贡厥獒:厎,致也,前来、致送;厥,其。谓西旅前来贡其獒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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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保:周代三公(一说三孤)之一,辅弼天子之重臣。旧说此处指召公奭(s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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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训於王:用,以;训,训诫、教诲。谓以此作书训诫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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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夷咸宾:咸,皆;宾,宾服、来朝,谓四夷皆来归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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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迩(ěr):迩,近。犹言远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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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物:方国所产之土宜、特产,即地方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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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德之致:昭,昭示、显示;德之致,德政所招致的贡物。谓将贡物分赐诸侯,以彰显德化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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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姓之邦:与周王室异姓的诸侯国,如下文所言得宝玉而"无替厥服",使其不忘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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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替厥服:替(tì),废也;服,服命、职事。谓不废其承守的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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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叔之国:同姓诸侯国,即王之伯父、叔父所封之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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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庸展亲:时,是;庸,用;展,厚、广。谓以此广厚亲亲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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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易物,惟德其物:易,轻视、以之为轻重。谓人不当以物之贵贱为贵贱,视物之贵贱惟在其所系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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狎侮(xiá wǔ):轻慢戏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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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小人:此处君子指在位有德者,小人指庶民百姓,与后世以德行高下言君子小人者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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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役耳目:役,被……所役使。谓不为耳目声色之欲所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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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惟贞:百度,百事之节度、法度;贞,正也。谓一切法度皆得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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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人丧德,玩物丧志:玩,戏玩、玩弄。以人供戏玩则丧其德,以物供戏玩则丧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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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以道接:接,应接、与人相接。谓言语须以道义为准而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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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马非其土性不畜:土性,本地水土之性;畜(xù),畜养。谓非本地所宜之犬马不畜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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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宝远物,则远人格:宝,以……为宝;格(gé),至也、来归。谓不以远方珍物为宝,远方之人自来归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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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夜罔或不勤:夙夜,早晚、朝夕;或,有。"罔或不勤"即无有不勤,犹言无时不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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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矜细行,终累大德:矜(jīn),谨慎、注重;累(lěi),牵累、损害。谓小节不慎,终必累及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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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仞(rèn),长度单位,八尺曰仞(一说七尺);篑(kuì),盛土之竹筐。堆山仅差一筐土而未成,喻事将成而败于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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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迪兹:允,诚、信;迪,蹈、行;兹,此。谓诚能行此(上所陈诸训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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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乃世王:世王,世代为王天下,谓王业传世不绝。
义理赏析
《旅獒》作于克商初定之际。武功既成,四夷来通,西旅献獒,正是盛世气象最易令人得意之时。太保却于此际进戒,其意深矣:国势愈盛,愈当以慎德为本。篇中"人不易物,惟德其物"一语最为警策——人不改其本心去换取外物,唯有德行能赋予物以价值。远人来贡,所慕者非珍奇,乃王者之德;若以异物为宝,则本末倒置,德衰而远人离心。故曰"不宝远物,则远人格;所宝惟贤,则迩人安",内修与外服,本为一事。
篇中又戒耳目之欲:"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声色珍奇之奉,移人志气,懈人政事,其害渐渍于无形。所谓"不作无益害有益,不贵异物贱用物",是治世惜物养民之要道。至于"不狎侮",则见敬德之实:怠慢贤者则人心尽失,轻忽小民则民力不出,上下皆以诚敬相待,方为德盛。
末以"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作结,尤见深意。大德之成,系于细行之积;一时之矜持易,终身之慎独难。创业之君最须记取:守成之难,正在于日日不懈、事事不苟。此篇虽未必出周初史官之手,而其所陈之理——戒盛满、惜物力、亲贤才、慎细微——实为古今治道之通义,于今日亦有警醒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