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金縢

先秦·相传孔子编订 📄 .md 原文

章旨述周公设坛祷于三王、愿以身代武王受病而册书秘藏金縢；及武王崩、管叔流言、成王疑公，天以雷风示警，启柜见册，成王悟公之忠，亲迎公而灾反为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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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读音

既jì克kè商shāng二èr年nián，王wáng有yǒu疾jí，弗fú豫yù。
二èr公gōng曰yuē：「我wǒ其qí为wéi王wáng穆mù卜bǔ。」
周zhōu公gōng曰yuē：「未wèi可kě以yǐ戚qī我wǒ先xiān王wáng。」
公gōng乃nǎi自zì以yǐ为wéi功gōng，为wéi三sān坛tán同tóng𫮃shàn。
为wéi坛tán於yú南nán方fāng，北běi面miàn，周zhōu公gōng立lì焉yān。
植zhí璧bì秉bǐng珪guī，乃nǎi告gào大dà王wáng、王wáng季jì、文wén王wáng。
史shǐ乃nǎi册cè，祝zhù曰yuē：「惟wéi尔ěr元yuán孙sūn某mǒu，遘gòu厉lì虐nüè疾jí。
若ruò尔ěr三sān王wáng，是shì有yǒu丕pī子zǐ之zhī责zé於yú天tiān，以yǐ旦dàn代dài某mǒu之zhī身shēn。
予yú仁rén若ruò考kǎo，能néng多duō材cái多duō艺yì，能néng事shì鬼guǐ神shén。
乃nǎi元yuán孙sūn不bù若ruò旦dàn多duō材cái多duō艺yì，不bù能néng事shì鬼guǐ神shén。
乃nǎi命mìng於yú帝dì庭tíng，敷fū佑yòu四sì方fāng。
用yòng能néng定dìng尔ěr子zǐ孙sūn于yú下xià地dì，四sì方fāng之zhī民mín，罔wǎng不bù祗zhī畏wèi。
呜wū呼hū！
无wú坠zhuì天tiān之zhī降jiàng宝bǎo命mìng，我wǒ先xiān王wáng亦yì永yǒng有yǒu依yī归guī。
今jīn我wǒ即jí命mìng於yú元yuán龟guī，尔ěr之zhī许xǔ我wǒ，我wǒ其qí以yǐ璧bì与yǔ珪guī归guī俟qí尔ěr命mìng。
尔ěr不bù许xǔ我wǒ，我wǒ乃nǎi屏píng璧bì与yǔ珪guī。
乃nǎi卜bǔ三sān龟guī，一yī习xí吉jí。
启qǐ籥yuè见jiàn书shū，乃nǎi并bìng是shì吉jí。
公gōng曰yuē：「体tǐ，王wáng其qí罔wǎng害hài。
予yú小xiǎo子zǐ新xīn命mìng於yú三sān王wáng，惟wéi永yǒng终zhōng是shì图tú。
兹zī攸yōu俟qí，能néng念niàn予yú一yī人rén。」
公gōng归guī，乃nǎi纳nà册cè於yú金jīn縢téng之zhī匮kuì中zhōng。
王wáng翼yì日rì乃nǎi瘳chōu。
武wǔ王wáng既jì丧sàng，管guǎn叔shū及jí其qí群qún弟dì乃nǎi流liú言yán於yú国guó，曰yuē：「公gōng将jiāng不bù利lì於yú孺rú子zǐ。」
周zhōu公gōng乃nǎi告gào二èr公gōng曰yuē：「我wǒ之zhī弗fú辟bì，我wǒ无wú以yǐ告gào我wǒ先xiān王wáng。」
周zhōu公gōng居jū东dōng二èr年nián，则zé罪zuì人rén斯sī得dé。
於yú后hòu，公gōng乃nǎi为wéi诗shī以yǐ贻yí王wáng，名míng之zhī曰yuē《鸱chī鸮xiāo》。
王wáng亦yì未wèi敢gǎn诮qiào公gōng。
秋qiū，大dà熟shú，未wèi获huò，天tiān大dà雷léi电diàn以yǐ风fēng，禾hé尽jǐn偃yǎn，大dà木mù斯sī拔bá，邦bāng人rén大dà恐kǒng。
王wáng与yǔ大dà夫fū尽jǐn弁biàn，以yǐ启qǐ金jīn縢téng之zhī书shū，乃nǎi得dé周zhōu公gōng所suǒ自zì以yǐ为wéi功gōng代dài武wǔ王wáng之zhī说shuō。
二èr公gōng及jí王wáng乃nǎi问wèn诸zhū史shǐ与yǔ百bǎi执zhí事shì，对duì曰yuē：「信xìn。
噫yī！
公gōng命mìng我wǒ勿wù敢gǎn言yán。」
王wáng执zhí书shū以yǐ泣qì，曰yuē：「其qí勿wù穆mù卜bǔ。
昔xī公gōng勤qín劳láo王wáng家jiā，惟wéi予yú冲chōng人rén弗fú及jí知zhī。
今jīn天tiān动dòng威wēi，以yǐ彰zhāng周zhōu公gōng之zhī德dé，惟wéi朕zhèn小xiǎo子zǐ其qí新xīn逆nì，我wǒ国guó家jiā礼lǐ亦yì宜yí之zhī。」
王wáng出chū郊jiāo，天tiān乃nǎi雨yǔ，反fǎn风fēng，禾hé则zé尽jǐn起qǐ。
二èr公gōng命mìng邦bāng人rén，凡fán大dà木mù所suǒ偃yǎn，尽jǐn起qǐ而ér筑zhù之zhī。
岁suì则zé大dà熟shú。

白话译文

灭商以后第二年，武王生了病，身体很不舒服。太公和召公说："我们来为王恭敬地占卜吧。"周公说："还不能为此事去惊动我们的先王。"于是周公把这件事承担在自己身上，在同一片场地上筑起三座祭坛。又在南面筑坛，周公面向北站立。他把璧玉竖放在坛上，手执玉珪，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

史官于是把祝词写在简册上，祝告说："你们的长孙某，患了险恶的重病。如果你们三位先王在天上负有保佑子孙的重任，那就让旦来代替他的身体。我仁爱而巧能，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而你们的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他受命于天帝之庭，普佑四方，因而能在人间安定你们的子孙，四方的人民无不敬畏。唉！不要丧失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这样我们的先王也就永远有所归依。如今我在大龟之前听候命示：如果你们答应我，我就带着璧和珪回去，等候你们的吩咐；如果你们不答应我，我就收起璧和珪。"

于是用三只龟占卜，都得到吉兆。打开锁钥取出书来查看，果然都是吉利。周公说："兆象显示，王不会有危险。我小子刚从三位先王那里受命，只考虑使国祚长久。我在此等待，先王是会顾念我这一个人的。"周公回来，把册书放进用金属绳缠封的柜子里。第二天武王就病好了。

武王去世以后，管叔和他的几个弟弟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要对年幼的成王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太公和召公说："我如果不加以惩处，我就无以向先王交代。"周公在东方住了两年，那些罪人终于被捕获。之后，周公作了一首诗送给成王，题名叫《鸱鸮》。成王也还没有敢责备周公。

秋天，庄稼成熟，尚未收割，天上雷电大作，狂风骤起，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连根拔起，国人非常恐惧。成王和大夫们戴上礼冠，打开金縢柜里的册书，于是得到了周公当年自己承担此事、请求代替武王而死的祝词。太公、召公和成王就向史官和众执事询问，他们回答说："确实如此。唉！是周公命令我们不许说的。"成王捧着册书流下眼泪，说："不必再恭敬地占卜了。从前周公为王室辛勤操劳，只是我这个年幼的人没能知道。现在上天动怒示威，正是来彰显周公的德行。我这小子当亲自前往迎接周公，我们国家的礼制也正该如此。"成王来到郊外，天就下起雨来，风向也倒转回来，禾苗全都立起。太公、召公命令国人，凡是被大树压倒的，都把禾苗扶起来培土扶正。这一年便获得大丰收。

字词精讲

金縢：縢（téng），缄封、缠束。金縢，用金属（金丝/金绳）缄封；此处指以金縢封缄的匣子，藏重要册书。
二公：指太公望、召公奭，时为王朝重臣。
弗豫：豫，安适悦豫。古称天子患病为"不豫"，是委婉之辞。
穆卜：穆，恭敬。一说"穆"通"默"，谓恭默而卜。即恭敬地为王占卜。
戚：忧，此处谓使先王忧惧、惊动先王之灵。
功：旧说通"质"（zhì），谓以己身为质，作为抵押；一说功即"事"，指亲任此事。
三坛同墠：墠（shàn），除地使平曰墠，即扫除地面的祭祀场地；坛，堆土筑高处。三坛，为太王、王季、文王各立一坛。
植璧秉珪：植，通"置"，陈设；秉，执持。璧、珪皆玉制礼器，祭神所用。
元孙某：元孙，长孙，指武王。某，史臣讳称武王之名（发），以"某"代之。
遘厉虐疾：遘（gòu），遭遇；厉，恶；虐疾，暴烈之病。
丕子之责：丕子，大子、长子，指武王。责（zhài），通"债"，谓天降责罚须以子孙承当，如有欠负。
旦：周公名旦，自称其名以代武王受命。
仁若考：考，亡父之称，指文王；若，如、及。谓己之才艺可比于先父。
多材多艺：材，通"才"；艺，技能。指善于事奉鬼神的才具。
敷佑四方：敷，布、普；佑，助。谓广布德惠以佑助天下四方。
祗畏：祗（zhī），敬。敬慎畏服。
宝命：上天所降的珍贵天命，指周之大命。
元龟：大龟，占卜所用的宝龟。
屏璧与珪：屏（bǐng），收藏不用，弃置。谓若不许，则收起玉璧玉珪不再奉事。
一习吉：习，重、重复。谓三龟之兆一致皆吉，兆象重叠相同。
启籥见书：籥（yuè），通"钥"，锁钥。打开锁钥，取出占兆之书查验。
体：卜兆之体，指龟甲灼出的兆象。 -翼日乃瘳：翼，通"翌"，次日；瘳（chōu），病愈。
孺子：幼子，指年幼的成王。
弗辟：辟（bì），法，指依法讨罪、明正典刑；一说读"避"，谓避位去国。下文"罪人斯得"正承此意。
居东：居于东方，指周公东征、在东方平乱治事。
鸱鸮：鸱（chī）鸮（xiāo），猫头鹰一类的恶鸟。周公以此名诗，托鸟言以自明其志，诗见《诗·豳风》。
诮公：诮（qiào），责让、责备。
尽弁：弁（biàn），皮弁，礼冠。此处用作动词，谓王与大夫都穿戴礼服礼冠以敬其事；一说"弁"通"变"，谓惊惧变色。
冲人：冲，童稚。成王自称之谦辞，犹言"小子"。
新逆：新，一说通"亲"；逆，迎。谓亲自出迎周公以彰其德。
筑之：培土扶植，谓将倒伏的大树扶起并以土固其根。

义理赏析

金縢一篇，以一匮之书贯穿始终，写尽忠臣之心事与人君之疑悔。周公祷于三王，愿以身代武王之疾，其辞肫挚恳切，推己之多材多艺以自任，非为名也，实以宗庙社稷之重，不忍先王之绪无所依托。祷毕而纳册金縢，秘不示人，是不欲以诚心邀誉，其德愈晦而愈厚。然至诚之行，终不可久掩：管叔流言，成王生疑，周公居东待罪，天下几失忠良。天乃震雷疾风以发其覆，成王启匮得书，始知公勤王家之实，泣而自省，迎公以归，风雨反禾，岁遂大熟。此篇所示，人之至诚不必求白于人，而天道人心终有昭雪之时；人君之明，贵在不以谗言易股肱，以一念之疑而弃功勋，则国本摇矣。所谓「惟朕小子其新逆」，悔悟改过，正是圣王气象。今日观之，信任之建立最难，摧折最易，居上位者于流言之际尤当慎其所疑，庶几不使忠良寒心、邦家失依。